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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 me to the earth

Summary:

  我见他,如见愚妄之始、恶意之源、欲望之最。

可怜之人。

——《悼亡录·德罗斯手记》

Work Text:

 神明吹熄人类的最后一支蜡烛时,爱丽丝·德罗斯睁开了双眼。全科研所发出的欢呼声几乎震碎了房顶。棕色地眼睛好奇地将造物主们的神色纳入意识,艰难地辨认起激动、喜悦和泪流满面。

  唯独一人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瞳色比她深一些,安静地向她投射一道凝视。象征着人类技术顶点的身体和他对望着,观察着他款式复古的单框眼镜。

  长长的睫毛为他的瞳孔打上一层阴翳,只一眼,奥尔菲斯·德罗斯就像被那阳光般的金发灼伤一样,匆匆地将目光移向那些跳动着数据的精密仪器。

  随后,他一锤定音:“人类首次研发人造人,代号‘欧律狄刻’宣告成功!”

  奥尔菲斯的房间隔壁就是实验室,长长的走廊里,每一间空房间都像一个缄默的停尸房。为了方便奥尔菲斯对爱丽丝进行日常检查,她的房间被安排在奥尔菲斯旁边。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没有见过除了他以外的第二个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对奥尔菲斯很有好感。尽管他待人总是疏离,但每一次对爱丽丝露出微笑时,他的愉悦都是真的。

  第一次进他的房间,爱丽丝就意识到这个人有很多怪癖。譬如他房间里摆满了无意义的文学书籍,偶尔他会写一些没人愿意看的小故事;又譬如他总是不愿意去食堂统一就餐,十点后就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忙碌;再譬如他疑心病极重,每次合门,都会把一截细短的头发卡在门缝。

  但一个人如果聪明到这种程度,有些怪癖才是理所当然的。所幸爱丽丝没有用来丈量“奇怪”的尺度,因此也不觉得他有什么与众不同。

  就算爱丽丝可以将他与研究所的人群做对比,也不会得出这种结论。毕竟研究所拢共就十来个人,远远和“众”搭不上边。

  只是她不明白一件事。有时,奥尔菲斯会把听诊器贴在她心口,像检查人类的身体一样,听她的心跳。

  爱丽丝·德罗斯的心脏和人类一样,是她存活的动力。在那堆无机质金属里,有将思考转化为能量的程序,“思考”成了她源源不绝的食物来源。它迸起着,鼓动着,将四方血液交织在一起,给这具人造之躯营养与能量。

  爱丽丝曾询问:“既然除了心脏以外,我的身体都是由真正的细胞构成,那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也换成血肉呢?”

  奥尔菲斯则漫不经心地回答:“或许是为了明确人类的界限吧。”

  “那你们创造我的理由是什么呢?”

  爱丽丝没得到他的回答,却敏锐地发现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检查时需要脱衣服,爱丽丝常穿的是正面有排扣的白色长裙。她只需要躺在仪器上,任由奥尔菲斯为她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又一颗一颗扣合,就像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一样。

  冷色的光折到爱丽丝的眼里,她能看见他的神色。他大概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

  奥尔菲斯的下颌崩得很紧,嘴角会拉出一个平缓而不明显的弧度。每每这时,她总是错将他的瞳色看作艳紫,因为那涌动的愉悦太浓郁,已经到了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地步。

  这就是欲望吗?

  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会压制自己的欲望吗?

  人造产物对人类的感情竟有种近乎锐利的敏感性。她一言不发地、贪婪地注视着这份欲望,就像从羊水里被剥离出的婴儿呼吸空气一样贪婪。

  有时,爱丽丝的头发会绞到扣子上。奥尔菲斯会很细致地、慢条斯理地将它一圈圈绕开,轻轻放到她的胸口。难免会扯断头发,“哒”的一声轻响,它会缠到奥尔菲斯的无名指上。冷光朔朔,那发丝像一圈戒指。

  爱丽丝用手指绕住头发。

  奥尔菲斯突然问:“我可以用我的小说交换你一个报酬吗?”

  在发丝间无聊打着转的手指骤然停住。偷偷为自己戴了戒指的人以一种奇异的平淡声音说:

  “如果可以,我可以用耳朵听听你的脉搏吗?”

  那明显压抑着什么的声音穿进耳朵的一瞬间,爱丽丝确确实实地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汩汩流淌的紫色。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教会了自己欲望。

  “好啊,”她听到自己笑着说,“我一直很好奇你写的东西呢。”

  也许就是因为创造她的人里有这样一份欲望,她才会对一切有强烈的好奇。好奇他写了什么,好奇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人造产物的感情真就这样浅薄而单一,或许这样的好奇对她而言,也能称作“爱”吧。

  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笔记本被递到眼前,爱丽丝看见封面凹下去的几个字母,手指轻轻抚过那不明显的印子,她喃喃着念出来:“《悼亡录》…”

  那是一些篇幅不长的小故事,以悬疑为主。爱丽丝一点一点蚕食着那些文字里的感情,她开始明白,高兴时人的心跳会加快,会觉得轻得要飞起来,会想跳舞;难过时人会流泪,会有石头压在胸口,会喘不过气;痛苦是最残忍的,痛苦会让人没有力气,会说不出话,会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绝望得生不如死。

  可是她唯独不明白恐惧。她试着让自己的皮肤冒起疙瘩,加快自己的呼吸,然而却无济于事。或许这正是她毫无动摇的理性的来源。

  她没能学会恐惧,却不经意对上了奥尔菲斯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又叫什么呢?

  奥尔菲斯就坐在她对面,看见她的目光,对她笑了一下。她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又垂下眼去看他的故事。

  新的篇章开始,爱丽丝默念着标题:Fly me to the earth。

  全文却和地球没有什么关系。

  

  「在一片无机质的灰白色土地上,生活着也许能被称作生命的玩意。所有的小人都没有死亡,他们深爱着脚下的土地,每日载歌载舞,朝生暮死。

  因为缺乏食物,他们将死去的人分割为数片肉块,每个人呀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份,每个人都将成为这样的一份。最后一小块肉会被留下,用作死人复活,周而复始。

  其中一个小人却从不肯和他们一起吃同类的尸体。他每天早晨复活,又在光明逝去时死亡,尽管这地方也说不上有日夜之分。

  他什么也不做,只终日仰望那片与脚下的土地如出一辙的天空,一次又一次地询问着: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要重复着野兽一样的行径,为了口腹之欲将同类分食?

  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他就这么死了活,活了死,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没有意义的思考,继续着没有意义的生命。如果他的心声能发出声音,那么这片空间就会终日没有安宁。他孤僻又奇怪,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他成为一个异类,永远得不到解脱的异类。

  可是有一天,他的询问终于被传达出去了。在另一个更遥远的、他所不知道的世界,有这样一个人越过时空,在他面前从天而降。

  她闪闪发光,有比天空和土地更耀眼的金色长发,有琥珀一样晶莹剔透的双眼。她刚降临到这个世界,就亲昵地拉起他的手,像一阵风往没有尽头的死白色奔去。

  风儿呀吹起她的长发,那温柔的金黄色包裹住他,他看不清东西。他听见她的笑声,听见她的名字隐藏在风里。他发不出声音,无机质的世界被他抛在身后,渐渐成了一团雾气。

  他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朝他涌过来。从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他如此惶恐,挣扎着想甩开她的手。可她的手抓得好紧,怎样甩都甩不开,强迫着他穿过重重的虚无与黑色,最后撞进一片红色的水。

  冲进水里的一瞬间,紧紧攥着他的手的人倏忽间消失了。他没有领路人,也没有回头路。惊恐的红色潮水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口腔,挤压他的眼睛。它们压住他的呼吸,让他只看得到一片血红。他突然那样的想念攥着他手的那个人,那样的想叫出她的名字。

  他开始哭起来。

  她的名字被未发育完成的声带撞成碎裂的音节。

  从血水里爬出的婴儿紧闭着双眼,发出“啊啊”的哭声。

  “啊…!啊…!啊…!”」

  故事就这么戛然而止。爱丽丝愣了一下,整篇小说与其说是一个故事,不如说是一段隐喻。

  脖颈突然一片温热。不知什么时候,奥尔菲斯已离开他的位置,绕到她的身后来。他弯着腰,耳朵紧紧贴着她颈侧的皮肤,那里有一支疯狂搏动的动脉。

  奥尔菲斯又表现出他特有的阴鸷来。他的呼吸轻轻洒在她的锁骨上,这室内明明温暖如春,爱丽丝却不禁一阵战栗。他便笑了,语调像诱惑人的恶魔一样尾音扬起:“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那脉搏奋力跃起,没有声音,却在奥尔菲斯的耳里撞出回响。爱丽丝有些痒,本能地想躲开,却被一双手禁锢住。

  “别动,”他的声音像情人耳语,“我在索取我应得的报酬。先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他听见她的血涌得很快。

  爱丽丝侧仰着头,感觉到两人接触的地方像有火在烧。她已没有空暇好奇了,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这是什么感情了。人类情感的本能深埋在她不听分裂着的细胞里,此刻破土而出,挟走了她全部的心思。

  人造人的脸红得惊人,她声音含糊地就像在另一个世界:“…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对方还是不肯放过她,随手将桌旁的钢笔滚到她手底,“写下文字总是有意义的,你想试试吗?”

  他还没有从他身上抬起头。爱丽丝知道,自己只要一转头,就能吻到他深色的碎发。没有人教她常识,尽管她已数次在奥尔菲斯面前坦露自己,又数次允许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但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人造人渴求着学习爱。她能闻到奥尔菲斯身上干燥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地不同寻常。这是带有目的的接近,所以太近了。

  还好她已学会欲望了。

  “我该写什么呢?”

  她扮演着一个迟钝的科技产物,将近得过头的距离延续了。

  奥尔菲斯好像笑了。或许他的愉悦从爱丽丝默许他接近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他低着头,教导似的带着那只手握住笔,鼻息间都是她的气息:“第一次写东西总是困难的,你可以从身边的事物写起,那会比较轻松。”

  说罢,他松开那只搭在她手上的手,重新扶到了她的腰上。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太象征着占有。他微微抬起头,等候着她落笔。

  她会写什么呢?他漫不经心地想。研究所里单调而无聊的生活,空洞而苍白的银色天花板,还是那个奇怪的一直在她身边的人类?

  他并未察觉他在害怕。

  他害怕爱丽丝发现他的亵渎,害怕她对他陪伴的日子产生厌烦,害怕她早已厌恶了他,于是拼命用冷淡而锐利的话语先刺伤自己。他自己造成的伤口流出血来,它会成为他的盔甲。

  奥尔菲斯乱七八糟地想着,手上的力气不觉收紧。爱丽丝的笔停在手上,像在无措。他耐心等候着,死刑犯在枪决的最后一秒前往往是最富于耐心的。

  他们就这样像被时间遗忘,停留了许久。

  时间随着爱丽丝的笔迹汩汩流动起来。

  奥尔菲斯的目光却凝固住了。爱丽丝斟酌着,谨慎地落下每一笔。她写:

  我见他,如见愚妄之始、恶意之源、欲望之最。

  下一句她还未落笔,腰间突然一松,身侧的人站了起来。温热离开的瞬间,凉意从皮肤窜进身体里。已经习惯他的体温,仅凭直觉就看穿奥尔菲斯恶劣人性的人造人偏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那眼神是在询问。

  奥尔菲斯猜自己的神情一定很难看。他想像往日一样,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然而比他的意愿更先被身体执行的,是他的自嘲。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你想去看月亮吗?”

  他神情暗淡,紫色的光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没来得及学会爱的人造人的兴趣一下子被陌生的名词夺走。她放下笔,未干的墨水滴在《悼亡录》上,晕开一洇墨迹,就像在替将来的她落下一滴眼泪。

  “月亮是什么?”她望着奥尔菲斯询问。

  奥尔菲斯带着她绕过错综复杂的迷宫,迷宫里每一扇门里都有一个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们到了天台。

  这是研究所唯一一个与外界相通的地方。尘封已久的力气嗡鸣着将珍贵的氧气送到天台上。奥尔菲斯后她一步从门里出来,看见她手扶着生锈的栏杆,仰望一无所有的天穹。

  不对,那里是有东西的。一无所有的是陆地。

  以研究所为圆心,周围的一切都是黑色的。那黑色没有厚度,不像是单单的颜色,而且很深层的一些东西,比如虚无,比如绝望。本能让爱丽丝有些头晕目眩,她不得不将视线投向同样虚无的太空,那里悬挂着一颗红色星球。

  “那是月亮吗?”她喃喃着问,“月亮是红色的?那是血染红的吗?”

  奥尔菲斯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那是地球。”

  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境。

  爱丽丝的手不自觉收紧。脆弱的铁锈发出“咯吱”声,一块又一块嵌进她的掌心。她抬起手来,看见手心有血渗出来。红色的铁锈和血液混在一起,一片脏污。

  奥尔菲斯皱了皱眉,几乎是无意识地捧起她的手,低头去吮走那些血。可没过几秒,细胞蠕动着将碎片排出,自己愈合了。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

  他脸色更加难看了,放下她的手掌:“失礼了。”

  他们明明已经有过了更近的距离。所幸爱丽丝无暇在意他的虚伪。涌动的风吹起她洁白的裙摆,那颜色像极了多年以前,在地球上的人们尚能看见的带着透明质感的皎月。

  把月亮穿在身上的人再次询问:“那我们脚下,是月亮吗?”

  奥尔菲斯用默认代替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道:“我们是地球派来研究人类在月生存的课题的。十年之前,在研究有阶段性成果之前,我们突然收不到母星的反馈了。”

  出发之前,他还在想这个课题的提出为时尚早,就算研究有所进展,恐怕现有的技术也无法支持他们实现这一构想。这样做完全是在揠苗助长。

  原来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蔚蓝色的美丽星球啊,就像用生命为他们表演了一次烟花。当孤独的研究员们从保护壳里匆匆探出头时,地球被染成了红色。那一定是所有的生物都在同一时间,伴随着地球的心跳,一起炸开。地球渗出血点,渐渐糜烂,最后被生命的余烬勾勒成鲜红。

  这一小撮异星的人类,成为了辉煌数万年的生命的最后遗迹。奥尔菲斯书架上那些无意义的文学书,成了人类文明的最后证明。而没有再多久,这些遗迹都会一起消失。

  所以他给自己的小说集取名叫悼亡录。

  奥尔菲斯对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睛笑了一下,突然谈到:“母星死亡的第二天,我就做了一个梦。”

  爱丽丝直觉那与自己有关:“什么梦?”

  “我梦见一个有温柔金发的人,带我回了地球。”他看着她,像在追忆旧日的温暖故乡,停顿了一会才说:“那是你的起源。”

  时间再次静止了。爱丽丝只定定地看着他。辽阔的宇宙中,他们如此渺小,又如此无力。人力所能达到的极限,也不就是苟延残喘地逃离家园,望着旧日的美梦陨落吗?

  奥尔菲斯垂着头:“我做错了事。你不该被设计成不死不灭的样子。比起回地球,我更希望你…”

  造物主的伟大之处在于祂创造了死亡。

  爱丽丝听着他将余意说尽:“我希望你可以作为我的遗物存在。”

  她回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写下的、被奥尔菲斯打断的未尽之语,笑了一下,她突然理解,对于奥尔菲斯而言,她是什么了。

  她是一个梦影,她是不可赎之愿和无法抵达的美好过去,她是包裹着飞蛾的琥珀,永远承载着生命最难看的挣扎姿态。

  怒意从身体里灼烧起来,可人造人太迟钝,她没来得及仔细体会这感情,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两人怪异的氛围。

  爱丽丝回头看去,那是个很眼熟的人。她鼻尖通红,似乎刚经历过剧烈运动,汗如雨下。汗珠顺着额头滑到她眼角时,爱丽丝意识到她是谁。

  她是爱丽丝睁眼的瞬间,看见的第一个会哭泣的人类。

  “原来她在这里。”见到欧律狄刻,研究员如释重负地笑了,“我们还以为…”

  爱丽丝刚想和她打声招呼,对方却直接略过了她,朝奥尔菲斯说道:“食物快要吃完了,我们…”

  奥尔菲斯的脸一下阴沉起来,他蓦地打断她的话:“我先护送爱丽丝回去,稍候去B204商议。”他收敛起怒气,转身朝爱丽丝说:“我们先回去。”

  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席卷过来,就在研究员说食物吃完的那一刻,强烈的感情打断爱丽丝的怒气。她看着奥尔菲斯急促的背影,突然明白什么是恐惧了。

  两人步履匆匆,走到奥尔菲斯门前时,爱丽丝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房门大开,有人强行闯入的痕迹。奥尔菲斯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在爱丽丝还怔楞时,他已折身,摘下眼镜,将露出紫色的瞳孔。

  研究所里唯一一间固若金汤的房间被打开,奥尔菲斯将她推了进去。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在开口前忍住了,照常扯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他们都在找你,我得把你偷走。”

  说罢,他转身要走。爱丽丝一下拉住他苍白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她直觉他没有归路。

  奥尔菲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轻声承诺:“我一会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一只眼镜落到爱丽丝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创造出我?

  她开口想问,那个人却只留给她一个眷恋的背影。泛着冷光的门缓缓合上,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上锁,就像笃定她一定不会逃走一样。

  他将她的画像代替其他人的设计灵感提交,亲自构建她独一无二的基因序列,将她的住处安排在身侧,隔绝其他人见他的机会,为她做所有他替她做的事,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他以创造一个无限食物的来源为借口,欺骗他的同僚帮助他分娩出梦里的那个人。他将那副单边眼镜留在她手里,再次回来时,他会带着这群人走向绝路。

  而你要带着我的遗物,作为我存在的痕迹存在。

  一个人如果聪明到这个程度,难免会有一些致命的自负。就像他没有料到爱丽丝会被他的话语惹怒一样,他也没有料到,他十年以来的执念与痴妄在她的基因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部分,被寂寞扭曲了理智的研究员们将他们身上最后的东西也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饥饿的本能。

  对于爱丽丝而言,那是求知的本能。

  奥尔菲斯高估了自己对爱丽丝的了解度,又低估了她的本能——那也许是她诞生之初,真正最接近人的地方。他只把她当做一个梦影,就连她也没有把她当做真正的人。

  爱丽丝打开了那扇被主人交付了囚禁职业的门。迈出去的那一刻,爱丽丝陡然想起来他那些没有读者的故事。

  她竟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把自己当做人看。

  大脑里一直都有研究所的地形图,她只需要跟着直觉,七拐八拐,轻而易举地绕出了迷宫。从走廊里出来时,她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不见其他研究员的原因。

  奥尔菲斯将他们的居所封锁了,理由是人造人尚不稳定,需要进一步优化。为防止她肉体崩溃,要尽可能减少外界的刺激。

  人们就真的按捺住饥饿的心,仰望着那片禁区,心心念念地希冀着身着白衣的救世主能自己走出来,带来生机。

  那么,为什么食物紧缺时,他们会擅闯禁区,搜刮她的身影呢?

  爱丽丝抬起手,左手搭在掌心,凝视着那片奥尔菲斯曾吮吸过的皮肤。

  片刻之后,她面无表情地垂落双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脚步很慢,却很坚定,姿态有如数万年前,佛祖走向瘦弱的雏鹰。

  奥尔菲斯坐在首席,一言不发地审视着那群因灭顶之灾而失去理智的生物。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性在本能面前似乎不堪一击。他们焦急着,一遍又一遍核对清点着剩余食物的数量,试图寻找最后的转机。

  但那一刻总是会到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奥尔菲斯身上,落到了那个提出“欧律狄刻”计划、建议将人类的思考转化为源源不断的能量、进而获得肉类的人。他甚至贴心地指出要把欧律狄刻的心脏更换为机械,以避免伦理带来的食人的痛苦。

  奥尔菲斯看见一个人的脸平静地扭曲掉。那个人用奇异的语气,迎着那刀一样的紫色视线开口:“‘欧律狄刻’的状况怎么样了?是否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

  奥尔菲斯没有答话,他直视着对方惊人的恶意,事不关己地为他们下了定义:这是生物的幸存者,而非人类的幸存者。

  怒意在他未察觉的地方流淌。

  羊群效应出现了。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起来:“原计划里,‘欧律狄刻’一出生就应该被投入使用,你说她尚有缺陷,但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无路可走了,就算她还没有达到完美,我们也只能这样做了。”

  “奥尔菲斯,无论你是出于怎样的私心把她关在自己身边,现在也是时候把她交出来了。”

  “还是说,你想独占‘欧律狄刻’?”

  最后一句带着挑拨意味的险恶话语被吐出,尚能维持岌岌可危的人性的人们眼里一下子射出了饿狼的精光。他们注视着这只胆大包天的乌鸦,竟有了一些非人相。

  有人冷冷地说:“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有人选择先下手为强,试图夺门而出。奥尔菲斯眼里的紫色一闪而过,那门“哐当”一声,锁死了。冷色的光将那人脸上的惊恐映得一清二楚,他转头朝奥尔菲斯大喊:“你这是什么意思?”

  带你们去死的意思。

  奥尔菲斯笑了,愤怒的人们拍桌而起,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中心。野兽低哑着嗓子威胁:“把她交出来,我们可以放过你。”

  “这可不行。”他拨了拨自己被弄乱的头发,群狼环伺之中,他竟以一种轻松的姿态弯起了眼睛,望着某个方向,“我已经把‘欧律狄刻’的心脏换掉了。”

  “现在,她的心脏,是人类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像一把重锤,把所有人都敲懵了。

  “欧律狄刻”无限再生的能力,核心就是那颗汇聚了所有人心血的芯片,如果她已经彻底变成了人类,那么,那能力还会保留下来吗?

  那将尽的余粮吃完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奥尔菲斯这是断了他们的活路!人类难道就要这样消失吗?这样惨烈的、可悲的…

  不不,他们还有希望。人群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爱丽丝的女性身份。

  “子宫,她还有子宫…”没有人再在意他们是否要吃人了。

  奥尔菲斯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们的臆想:“没有设计她的生殖器官。”

  所有人的喉咙都被按下了静音键,数张愤怒的脸停在了同一个迷茫的表情上。许久,才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第一刻,奥尔菲斯的脸上多了一道伤。

  “奥尔菲斯!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走到绝路的人群开始疯狂地往他身上发泄。拳脚,椅子,甚至随手卡在口袋里的笔,此时都成了凶器。它们落在他的身上,头上,眼眶里。奥尔菲斯堪堪避过冲着他眼睛来的那只笔,眼眶旁的皮肤被划出一大道口子。

  伤口不断累积,内脏被击打,骨头被折断,可他竟然不疼。血丝从唇角溢出来的时候,他还能睨着这群人发红的眼。那一张张愤怒的脸被他扫进眼底,他发现这些脸居然和他五年前看见的那些在血肉面前贪婪的脸一模一样。

  最初的研究所,规模其实不比地球上的小。定居外星是问题,但是让普通人横跨宇宙已经不在话下了。只是成本太高,放出去异星研究的,也就月球上的一百来人。

  地球的生物灭绝时,其实所有人都是乐观的。他们互相安慰着,告诉自己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在月球定居的方法,能找到利用月球上的各种元素的方法。只要能找到这些,回地球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研究没有一点进展。人们还在勉强鼓励对方,但话语里已明显没了底气。他们的笑容渐渐改为焦虑,他们徒劳地在实验室里做着注定失败的实验,反复推敲着没有任何作用的理论。他们好着急啊,像一群被困在迷宫里的蚂蚁,只能焦头烂额地转。

  可是蚂蚁再转多少圈,也不会绊倒大象。

  噩梦开始于食物的告罄。奥尔菲斯那天刚从实验室里出来,就意识到研究所静得惊人。往日四处徘徊的人们都消失了,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像一个幽灵一样沿着血腥味来到食堂,看到满地的残肢。分割它们的人们似乎已经无法辨识出那是同类的肉了,他们只是一边怜惜地爱抚着,绝处逢生地喜悦着,一边将脸埋进红艳艳的骨肉中。他听见有人满足地喟叹:“没想到月球上还有这么好的兽肉…”

  最顶尖的精英们将其他人划进了野兽的范畴。

  奥尔菲斯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站起来了。但是他还是不痛,尽管疯狂的生物已经折断他的肋骨。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大概也不能算人了。

  那他会就这样死去吗?

  奥尔菲斯盘算着如何收场。他还得回去,他对爱丽丝做了承诺,爱丽丝还在等他。奇怪,他不是没打算撕破脸,打算徐徐图之吗?

  是因为他们对爱丽丝的饥渴惹怒了他吗?可他明明早预料到这件事了不是吗?还是因为他们默契地遗忘了“爱丽丝·德罗斯”这个名字,完全将她看作一份食物吗?

  人群已经疲惫了,可门还是锁得很紧。他们终于意识到殴打奥尔菲斯除了发泄情绪以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们开始逼问奄奄一息的罪人,逼他打开大门,交出生命的希望。

  奥尔菲斯回应了他们一个艰难的笑容,他的嗓音比呼吸更轻:“滚。”

  门就是在这时候打开的。

  爱丽丝手里提着一把刀,目光扫过一地的狼藉,扫过那些又惊又喜、泪流满面的面孔,最后越过人群,停在唯一一张露出了阴沉表情的脸上。那张脸上有很多伤,血迹污了满面,与平日里的人模狗样判若两人。

  但不知为什么,她的目光只能在那眼睛上停留。

  就像她诞生时那样。

  她安抚性地对着奥尔菲斯笑了一下,下一刻,她高高地举起刀,用尽全力砍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血肉立马骚动着想要再次生长,她却抑制住了身体的冲动,她知道正常的人类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因疼痛而有些失力,刀从她手上滑落,磕到地面,发出“铮”的一声。

  她脸色惨白,用完好的手将断肢高高举起,身影一如久远传说中,举起石头补天的神灵。

  奥尔菲斯目眦欲裂。

  可是爱丽丝的声音连颤抖也没有:“这只断手可以无限繁殖。你们可以把它拿走,拥有无限的食物,也不必遭受伦理上的折磨。这是我——‘欧律狄刻’计划产品的回报。”

  人群立即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向她走去,似乎想离开这扇门;有人盯着那只断手,眼睛不停地转动,似乎是在考虑独占断手的可能性;但更多的,是盯着爱丽丝本人。

  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会压制自己的欲望。

  爱丽丝身后的光随着门的关闭而渐渐黯淡下来。她的眉眼很坚毅,是奥尔菲斯未曾倾诉过的梦中的模样,那个梦里,她就是用这样的神情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进太空的。

  那神情叫决绝。

  光消失得彻底看不见她的脸时,她弯腰,捡起了刀。

  白晃晃的刀光折出她的眼神,面对豺狼虎豹依然浑然不惧的眼神。

  这次她的声音里有气音,像刚开蒙的孩童,终于明白了“人”是怎样一个身份,明白“人”为何是“人”。她压抑不住痛苦了,痛苦太重,把她压得微微弯下了腰,朦胧里她对上奥尔菲斯的眼睛。

  那双绝望的眼睛。

  她的喉咙里一下子卡住一把沙。她没有眼泪,她拼尽全力才能把难抑的痛苦吐成句子。那一字一句缓慢如刀,字字泣血:“现在,这是‘爱丽丝’向给予她生命的人‘奥尔菲斯’的回报。”

  野兽已经扑了上来。

  这是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战斗。不会死亡的人造人和真正的人类之间,就像斗兽士和野兽。斗兽士第一百次被野兽撕下血肉,又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继续这场唯一的观众都不愿意看的表演。

  刀已经用得卷了刃,但也好过手无寸铁。

  爱丽丝一直在思考。无论是被人用手肘打在头上,头晕目眩时,还是刀被别人抢走,反捅到自己身上时,她没有一刻放弃思考。刚被割开就开始复原的伤口是证明。

  她的血一次又一次溅到奥尔菲斯脸上,她的低吟一次又一次在奥尔菲斯身上引起共振,她没有眼泪,而奥尔菲斯替她哭了出来。

  她还是在思考。

  她在思考人为何为人,生命何以成生命。

  理智何以被摒弃,原始何以在异星重演;整个地球上最富智慧的人群,何以被本能驱使为野兽。

  什么是追逐梦境,十年不忘的痴妄;什么是欺骗所有人,断人生路的恶意;什么是为她扣上衣裙时,缠绕在指尖的金色情欲。

  奥尔菲斯什么也做不了,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送出一些“嗬嗬”的气音。眼泪就这样盖住他的眼睛,他想为自己擦一擦,他想好好看清楚爱丽丝的脸,看看她的那些血是怎样落到地上形成湖泊的,看看她阳光一样的金发是怎样像地球一样被血渗透的,看看她是怎样被他以私心创造出来、又是怎样自己长成人的。

  他用尽全力,把眼睛往身上蹭了一下。

  好像仍在分心观察他的情况,爱丽丝忽然转过头,朝他笑了一下。下一刻,一把刀从她的小腹中间穿过。

  我见他,如见愚妄之始、恶意之源、欲望之最。

  深爱之人。

  无论什么疼痛都没感觉的奥尔菲斯,在这一瞬间,全身过电似的恢复了感知。他开始察觉,手臂折到身后、那样的疼…骨头刺进内脏、那样的疼…那把刀落到她身上、那样的疼!

  原来他还是人,只是他忘了“疼”怎么叫。

  他终于能发出一点低低的呻吟,那像一只破旧的风箱,喑哑而难听。他的泪珠就这样一点点坠下去,溅到爱丽丝的血上。血漾起来,好像替爱丽丝哭了一场。

  你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不躲起来?你快走吧,你快走啊!好疼啊…

  可是爱丽丝听不见他的悲鸣,她身形晃了晃。断肢长了出来,她周围一片死亡的气息,伤口已经愈合,但疼痛还在。

  疼痛是人类唯一不能产生习惯性的感觉,这是人的保护机制,在她身上却成了折磨。爱丽丝的脑子被痛觉刺得一抽一抽的,竟还能想事情。她想:做人原来这样疼,那奥尔菲斯呢?

  她的目光骤然对上他的脸。

  她看见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血液一颗一颗地掉下去,他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还在说些什么。他已浑身是伤,手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白森森的骨头已经从皮肤上戳了出来,腰部扭着,胸口一块明显的突出。如果不是他依然注视着她的有目光,他看起来和尸体几乎没有区别。

  爱丽丝的白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她步履颠簸着,缓缓走到奥尔菲斯面前,用力划下一小块她新长的肉。她掰开他的嘴,将那块肉塞进他嘴里。

  奥尔菲斯无力反抗她的动作,却能让它抵在喉咙里滑不下去。肉上的血丝丝渗出,他整个口腔里都是爱丽丝的味道。

  “吃下去,它能修复你的身体。”

  她的声音很像在哄孩童入睡。

  奥尔菲斯艰难地动了动头,那是个左右摆的弧度。爱丽丝一咬牙,眼泪就要从那棕色的瞳孔里盈出来:“你会死的!”

  死又怎么样呢?至少他已经留下遗物了。

  他的瞳孔渐渐开始涣散,最后凝望的方向,依稀能对上那颗红色星球。只是他不能回地球了。

  爱丽丝忽然一把将他拉起。这动作太大,牵动了他的伤口,他马上消散的意识一激灵,呛出几口血来。

  好冷。

  爱丽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很多情绪,比如悲伤,比如愤怒,比如痛苦。她轻轻地问,就像平时她向他询问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一样:“月球也已经异化了,是吗?只要从研究所里出去,我们就会一下子失重,飞上太空吧?”

  奥尔菲斯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眼睛渐渐睁大。

  “我不用呼吸,”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脚步比来时更坚定,“我带你回地球。”

  可是你的身体强度并不能保证你在宇宙射线里不异变啊。

  这里离地球那么远,你要飘多久才能飘过去呢?

  那些陨石飞来时,你又要怎么躲呢?

  如果你不小心偏离轨道,你又会飘到哪里去呢?

  奥尔菲斯这一生从未如此恨过。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一己私欲创造她,为什么要把地球的事情告诉她,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连一句阻拦她的话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她要带着自己回地球啊,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未来,那是漫长得让人看一眼都心惊胆战的绝望未来啊。

  爱丽丝拖着他,没有理会他的情绪,按照记忆里的路来到天台。奥尔菲斯微弱的呼吸,就在向地球前进的一步步中,悄悄断绝了。

  周围还是一望无际的漆黑,爱丽丝望过去,还是有些头晕目眩。她仰望天穹那颗红色星球,又望望脚下恐怖的虚无。

  从这里跳下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还好人造人从来不缺乏勇气。

  爱丽丝偏头看看肩上还挂着痛苦表情的脸,脸的主人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她负着一具尸体。

  她面无表情地将带着他翻越栏杆,铁锈碎裂声又一次响起,她被擦破了一大片皮。只是上一次急匆匆就要为她吮吸伤口的人已经死了。

  突然,她把手嵌进他还算完好的那只手掌。比冰还要冷的体温突然激了她一下,她咬着牙,随便撕下一小块布套在两人手上。她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在宇宙里分散。

  还好宇宙里他不会腐烂。

  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轻轻告知他:“要跳了。”

  裙摆像飞蛾一样,尸体被她拉着坠了下去。

  恍惚间,奥尔菲斯好像又恢复了生机,他牵住爱丽丝的手,眼里是紫色的光华,他又在渴求她。他换上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套在手上的布很稳,两个人分别向两边飘去,又被连在一起。

  他们的身影就像在幽冥里起舞。

  即使是一起永坠幽冥。

  我们去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