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And Father, how can I love you,
Or any of my brothers more?
I love you like the little bird
That picks up crumbs around the door.
——William Blake, Songs of Experience*
池水推着他向上、向上,他冲破燃烧的水面,看到了光,那一轮永生的绿色太阳。
“达米安……”杰森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他的名字,在他的思想被困在自己的身体中时被一次次教导过那个发音。“达米……”他记得他那时如此回应,而被他如此称呼的人不满地捏住他的舌头,粗糙的指腹压着柔软的舌面,他尝到炽热的沙和冷腥的铁,但无论被纠正多少次,他也只能含混地说出这两个音节。
达米安·奥古,恶魔之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看起来那么像布鲁斯,锋利得几乎能将人割伤的眉骨,山峦一样险恶的鼻梁,岩石般冷硬的下颌线条。但他的眼睛,那双鸩绿的、流毒满溢的眼睛,让杰森绝不会将他错认。
达米安纡尊降贵地伸出手,把杰森拽出那池将他吞噬殆尽又重新孕育成型的毒水,倨傲的脸上挂着半个难以捉摸的浅笑,“杰森·陶德,欢迎回到这世界*。”
杰森回来了,他不知道这里还能不能算作他的故乡,这个和他记忆中的面貌完全不同的城市,这个“新新哥谭”。
杰森轻笑出声,为这简单粗暴的命名之下隐藏的幽默。他几乎是故意触动了城市的警报,静待她新的守护者寻迹而来。
身后传来一声几乎无法捕捉的响动,某人乘着夜风轻巧地落地。他很好,但还不够好,如果是杰森的蝙蝠侠应该在被发现之前就已经把他击倒了。杰森转过身来,没有任何遮掩的脸上挂着一个半是戏谑半是挑衅的笑容,对着那全包式、几乎像第二层皮肤的制服和胸口鲜红的蝙蝠标志挑起一侧眉毛,“不能说符合我的审美,尽管我早就说过了,披风是累赘。”
“你是谁?”经过处理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慑,几乎就像杰森的蝙蝠侠。杰森能感觉到探针一样的目光透过白膜聚焦在他的眼睛上——在霓虹的映照下是一种变幻莫测的绿色,一如鲜艳的、剧毒的鸩羽。杰森几乎能看见这位二代蝙蝠侠在制服下皱起的眉头。
“你不认识我吗?B从没提过?”杰森故作天真地歪了歪头,望向在他脚下的犯罪巷——或许现在该重新叫回花园街了——建起的杰森·韦恩纪念图书馆,“我以为全哥谭都认识我呢?”他从腰间的武装带上拔出一把焰形匕首,划破手掌,血滴落在地上,“现在你有我的DNA了,自己调查吧,大侦探。”话音未落,他就从楼顶一跃而下,当蝙蝠侠冲到天台边时,他已经使用抓钩枪荡远了。
这位新蝙蝠侠没费什么力气就再次找到了他,或许是杰森自己想被找到,毕竟他并未刻意掩盖行踪。明天就是布鲁斯·韦恩纪念中心的落成典礼,中心坐落在阿卡姆疯人院原址上,庭院里树立着已故的初代蝙蝠侠的巨大雕像,熟悉的披风让杰森感到一阵久违的安慰。他像一只小鸟儿,坐在爸爸宽阔的肩膀上,脸贴着他冰冷的石制面庞。
蝙蝠侠从旁边的大楼飞跃而下,稳稳地降落到杰森身边,杰森注意到他的制服在腋下生出红色的膜翼,帮助他飞翔。“这一点儿也不像蝙蝠,不如改名叫鼯鼠怎么样?”他半心半意地嘲讽道,眺望着远处熙攘的灯火。
“我担心现在改名已经来不及了,杰森。”
他叫出杰森名字的时候不再是那个伪装的、低沉的喉音,杰森转过头,看见蝙蝠战衣的脸部如液态汞一般流动着褪去,露出的却不是达米安给他看过照片的泰瑞·麦金尼斯年轻的脸,而是一个黑发蓝眼、鬓角斑白的英俊中年男人。就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瞬间,杰森感到一阵隐痛,就像那年在巷口,他正得意于用一根卸胎棒撬下了世界上安保最严密的车的三个轮胎,却在阴影投下的那刻抬头看见了蝙蝠侠。
或许在某个世界早早复活的杰森会因为被替代而冲动地试图惩罚这个取代他的冒牌货,或许在某个世界他们会因为同为家族黑羊而相交莫逆,或许在某个世界他们就像普通的兄弟那样互相呛声、互相打闹、互相恶作剧,但在这个世界,他们此前从未相逢。而此时此刻,两条各自奔赴前程的直线终于相交。在那一瞬间,在那双疲惫又锐利,沧桑又执拗,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蓝色火焰的眼睛里,杰森看见了布鲁斯。
“你是谁?”杰森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呓语,就像害怕惊破一个轻盈又沉重的梦。
“我是提姆,提姆·德雷克。”蝙蝠侠说,他的声音同样很轻,就像一只在过去振翅的蝴蝶,却掀起了一阵吹往未来的飓风。
德雷克,杰森回忆起来,一个男孩,和他差不多高,穿着一身矜贵的小西装,在他以为没人会发现他躲在宴会桌下面的时候掀开桌布钻进来,同他面面相觑。男孩婴儿蓝的眼睛闪烁了两下,红着脸朝他伸出手,“我是提姆,提姆·德雷克,我能坐在这吗?”
“我记得你。”杰森就像想起什么不舒服的事情一样,皱了皱鼻子,“市政厅的晚宴,你请我吃了牡蛎。”
提姆也像回忆起了什么,浅抿着的嘴角矜持地勾起一点弧度,“牡蛎是自助的,我只是随手拿了两个。”
杰森吐了吐舌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钱人喜欢吃软体动物。”
“因为我们有钱。”提姆一本正经地说,促狭的笑意在那双比少时更为深邃的蓝眼中闪烁。
杰森嗤笑一声:“好吧,那说得通。”他的表情收敛起来,视线描摹着提姆的面容,似乎想从这张被时光磨砺的脸上找到那个害羞男孩的痕迹。“你长大了。”他喃喃着,年少丰腴的脸庞上流露出这个年纪的男孩在经历人生际遇的分野时都会露出的怅惘神色。
“是啊。你也是。”
提姆的目光沉重地让人难以承受,杰森转开脸,再次望向远处那万家灯火组成的明灭星光。“我是吗?”他的声音不比耳语更大,几乎消散在风里,“我觉得只有我活在过去,而你们,你,布鲁斯,哥谭,你们都丢下我前进了。”
夜幕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和我,和哥谭一起前进。”提姆温和的声音像午夜的阳光一样洒落,如同一个轻柔的、诱哄的诡计,“做我的罗宾,杰森。”
“不,”杰森从雕像的肩头站起来,他仍然同提姆差不多高,但两人之间已经相隔了数十年的光阴,“罗宾已经是过去式了。”他借助抓钩枪轻巧地落地,潇洒地摆了摆手,像一粒灼灼的火星跃入哥谭黯淡的天际线之中,“我该找个新代号了。”
哥谭的夜晚从不缺少传说,一个新义警在城中崛起,他暴戾、高效,用枪支给予罪犯绝对的制裁。一个真实的威胁,一个法外狂徒。他自称为红头罩。
蝙蝠侠与红头罩的关系就像曾经的蝙蝠侠和猫女,他们在无尽的屋顶上互相追逐,上演着一出出你来我往的探戈:一个精心设下陷阱,一个出人意料地突破;一个执着地守护固有的秩序边界,一个则在混乱中建立新的、不容辩驳的正义;时而趾对趾,时而背靠背*。他们的交锋带着一种和谐的韵律,就像灵魂互相缠绕,枝蔓纽结,根须也紧依相抱。他们本就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果实。
只是偶尔,在那些演变得过于白热、血腥的战斗间隙,或是池水在视野边缘燃烧的时候,杰森会猝然感到一道让他冻结的视线——冰冷、粘腻,像一条蛇滑过脊背,他有时甚至能感觉到蛇信窸窣着擦过皮肤。但每次他猛地回头,看到的却只有提姆平和、带着询问意味的眸光。杰森一度疑心那只是池水的后遗症,或者是他的神经太过紧绷了,但是不,那种让他后颈刺痛的恶意,那近在咫尺的浑浊吐息,那不可能只是他的幻觉。
***
一种新型毒品像瘟疫一般在街头蔓延开来,即便杰森把几个负责分销的小头目倒吊在通向黑门的兰德桥下面,情况也没有收敛。红头罩锁定了码头区的一座废弃仓库——一个毒品分销的重要节点,蝙蝠侠几乎是追着他的脚步从同一扇换气窗潜入。
“别冒进,头罩,”提姆握住杰森持枪的手肘,把拔出的武器重新推回枪套里,“我们不想打草惊蛇。”
“哦,事实上,”杰森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按下了藏在掌心的微型遥控器,“我已经做了。”
第一声爆炸响起,然后是不绝于耳的殉爆,仓库瞬间化成一片火海。躲过爆炸冲击的贩毒集团成员奔走叫嚷着,一个眼尖的暴徒发现了站在高处的他们,“在那里!”他掏出抢来,盲目地射击。
战斗一触即发。子弹横飞,在大火、浓烟和锈蚀的集装箱之间呼啸。杰森像一颗流星,势不可挡地飞入枪林弹雨之中。提姆紧随其后,替他阻挡视野盲区的暗枪和偷袭,尽管他的眉头在制服之下已经皱得死紧。
意外总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就在杰森轻松地解决掉又一个敌人时,这个本该被击晕的暴徒在昏迷前扣动了扳机,流弹击中了高处的吊索,沉重的货箱尖啸着轰然坠落,落点正是与几个毒贩交战中的提姆。
“蝙蝠侠!”杰森嘶吼着扑了过去,将提姆狠狠撞开,货箱擦着他的脊背砸落在地,飞溅的木屑和冲击波让他一个趔趄,就在这短暂的失衡瞬间,一颗子弹穿透了凯夫拉制服,咬入他的侧腹。剧痛袭来,杰森闷哼一声,手中的枪却依旧稳稳地指向子弹来源,扣动扳机,解决了那个偷袭者。
“头罩!”蝙蝠侠的咆哮像来自地狱的低狺,他迅速解决了残余的威胁,赶到杰森身边。手指按压在流血的伤口周围,战衣内置的扫描系统立刻反馈了伤情。“子弹还在里面,需要立刻处理。”
杰森推了他一把,嘴硬地嘟囔着“死不了”,但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动作绵软。提姆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半扶半抱地将他架起,杰森用手抵着他的胸膛,仍然试图挣开。
“别乱动,罗宾!”
那个称呼让杰森僵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服从了来自蝙蝠侠的命令。提姆把他搂得更紧,几乎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拥抱,体温透过战衣的纳米材料传递过来,温暖着杰森因为失血而发冷的身体。
“我带你回蝙蝠洞。”
蝙蝠车的车门像翅膀一样向上滑开,提姆先一步下车,从另一侧绕过来扶住他。杰森的脚踏上了蝙蝠洞坚硬的地面,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么久的时间之后。杰森有片刻的恍惚,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撕裂,就像那张被他揉皱又展开的旧照片,照片里蝙蝠侠和罗宾紧密相贴的脊背间留下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他被安置在医疗床上,提姆动作熟练地剪开他的制服,处理伤口。“不,”杰森抓住提姆要给他注射麻醉剂的手,“没有针头。”
提姆放下注射器,“这会有点疼的。”面具已经从他的脸上褪去,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温和的警告。
“我不在乎。”杰森把目光从他鬓角的灰白上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洞穴中游移。巨大的机械恐龙、双面硬币、小丑卡牌,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又都已经改变了。很多设备都更新了,更先进,更符合这个“新新哥谭”的未来科技感。升降台上排列着被淘汰的老式蝙蝠战车,足足有七辆之多,杰森咋舌,假装是因为布鲁斯的铺张,而不是子弹离体那一瞬让他身体痉挛的疼痛。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矗立在蝙蝠洞最显眼的位置、单独的制服陈列柜上,属于他的、残破的罗宾制服置于其间,尽管他一直试图忽略,但那太像一个遗产,一个图腾,展示着一个男孩鲜活的死亡。在那陈列柜的底部,有一块小小的、银色的铭牌。
杰森的呼吸停滞了,他推开正在给他缝合伤口的提姆,跳下医疗床,腹部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再次渗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展柜,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钢化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杰森看见那个被时间遗忘的罗宾,死不瞑目地睁着那双瞳孔散大的蓝眼睛,他短暂一生的注脚只有三个单词——A Good Soldier。
杰森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进不知何时贴近他身后的提姆的怀抱里。
“杰森……”
“不。”杰森不想听任何辩解或是劝慰,他不想要这个晚于他出生,却比他年长得多的男人施舍般的温柔。他转身推开提姆,提姆伸长了手臂,似乎想要挽留,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碰触他,没有命令或是强迫他,只是无声地收回了手。
杰森没有再看提姆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个陈列柜。他捂着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跌跌撞撞地走入蝙蝠洞幽深的通道,消失在哥谭无尽的夜色里。
提姆再一次轻松地找到了他。杰森坐在哥谭公共墓地他自己的坟墓前,背靠着墓碑。他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用不知哪里来的布条胡乱包扎过。
“他把我埋在她身边,”杰森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墓园中也几乎难以听清,他仰着头,却没有看向提姆,仿佛只是在对着冰冷的墓碑和夜空说话,“她……希拉,我的生母,我想保护她,我以为……”他咬住牙关,却无法控制嗓音中的颤抖,“我以为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母亲至少会保护她的孩子,但她……她把我卖给了小丑。小丑用撬棍打我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抽完了一支烟。”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划过杰森沾着烟尘和血污的脸颊。提姆优雅地蹲伏下来,有力的大手握住杰森的下巴,拇指近乎狎昵的拭去他眼角的泪珠。那不是一个安抚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掌控,带着一点不耐烦和漫不经心的嘲弄,粗糙的指腹用力到在他的眼角留下一抹刺痛的红痕。
提姆背对着月光,杰森看不清他的表情。“噢,别那么戏剧性了,小鸟,”提姆的声线比平常更为高亢,用一种游刃有余的、拉长的腔调,就像捕食者在玩弄到手的猎物,“你显然不是个士兵,你是我的c*……”
杰森睁大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眶滚落,他能感到那未尽话语中的恶毒,那个单词的开头音节带着一股下流而残忍的意味,威胁着要摧垮杰森的理智。但下一秒,提姆猛地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截住了那个词,“……同伴。”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和从容,钳制杰森下巴的力道也变得轻柔。就在杰森以为他要松手的时候,提姆没有预兆地向前倾身,在他嘴唇上落下了一个无限温存、极尽爱怜的吻。
***
那阴魂不散的梦魇又找上门来,起先是一支女士香烟的火星,一缕袅袅上升、盘旋不去的刺鼻烟气,紧接着是狂躁的大笑和撬棍挥舞的嗖嗖声,混合成残暴的金属鼓点,敲打着皮肤、肌肉、骨骼,飞溅的血花落在地上变成肆虐的火,爆炸,烟尘,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绿色的野火灌进他的鼻腔、嘴巴,在他的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醒来时,那烧尽一切的狂怒仍在他的血管里奔腾。窗外传来呼啸的警笛声和模糊的、不绝于耳的骚乱声。小惩大诫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那些罪犯总是能卷土重来。新型毒品在街头愈演愈烈,把勉力维持着正常生活的人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深渊张着巨口要吞噬一切。杰森看着蝙蝠侠——这位现世的西西弗斯,徒劳地、日复一日地在深渊边筑起围栏,又被一次次暴力推翻。过往的经历让他知道,秩序无法终结暴力,只有死亡可以。
杰森知道提姆不会认同他的做法,于是刻意避开了他的巡逻路线。今夜,他是法官、陪审团和处刑人。
杰森悄无声息地潜入东区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高高在上地从二楼将一个沉甸甸的尼龙包扔到由他召集的、哥谭各大毒枭齐聚一堂的会议桌上,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几张因恐惧而扭曲、尚未完全僵硬的灰败面孔——正是在座的各个帮派副手。“好了,从今以后,哥谭的毒品生意由我说了算。”他随意地拿着一杆AR步枪,准心对着抬头仰望着他、瞠目结舌的帮派大佬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血淋淋的寒意,压得在场的衣冠禽兽们喘不上气,“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加入他们。”
就在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的时刻,蝙蝠侠如同黑色的雷霆般破窗而入,方才还噤若寒蝉的毒贩们宛如看到救世主一样,瞬间作鸟兽散。只有杰森还站在原地,但他的手垂了下去,放下了枪。他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风暴,准备好了迎接提姆的训斥或者怒吼,就像他曾经和布鲁斯那样,爆发一场剧烈争吵,各自说出伤人的话语,然后不欢而散。
然而,什么都没有。
提姆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诘问也没有惩罚。提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面着眼前的血腥。不安在空气里膨胀发酵,如有实质的危机感爬上杰森裸露的皮肤。“蝙蝠侠?”他小心地试探道。
提姆用一个夸张的花哨姿势转过身来,没有被战衣覆盖的脸上挂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嘴角不自然地向两侧咧开,露出惨白的牙齿和鲜红的牙龈,温情的假面上裂开一道缝隙,下面钻出让人胆寒的疯狂。他的眼睛,那双本应纯粹的、毫无瑕疵的蓝眼睛,闪过一抹诡异的莹绿,像是在黑夜里发光的剧毒化学药剂,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你真是个淘气男孩,小小鸟。*”
一股熟悉的寒意穿透记忆的迷雾窜上杰森的脊椎,杰森就像被毒蛇的獠牙咬住要害的小鸟,一动也不能动。不,这不可能。“提姆,是你吗?”杰森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丝无法隐藏的颤抖。
提姆顽皮地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湛蓝如常,“当然是我。杰伊,怎么了?”
杰森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除了牡蛎,还递给了我什么?”他等着这个疑问落地,尽管他已经猜到了那个残酷的、唯一的答案。
提姆偏了偏头,那个古怪的、让杰森心跳骤停的笑容又攀上他的嘴角,仿佛在享受这个游戏。“你用我曾经使用的名字作代号,我一直就说红色很适合你。”他答非所问,向前逼近一步,带着捕食者的从容。
“你是谁?”杰森的声音尖锐起来,手指在枪柄上收紧。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我们曾经相处得那么好,”提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那种让杰森齿冷的、歇斯底里的腔调,“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小南瓜?”提姆朝他比出开枪的手势,战衣流动着,在他手里凝聚出一把货真价实的枪。
杰森的瞳孔骤然扩张,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破自欺欺人的迷雾,所有的侥幸和怀疑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一秒也没有犹豫地举起枪,瞄准了提姆的手腕。“放下枪,提姆。这不是你!”
提姆的手指颤抖,似乎是想要摆脱……不管那是什么的控制。杰森紧紧地盯着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枪响了。
杰森倒在地上,血像泉眼一样从他喉咙的缺口上咕嘟咕嘟地往外涌。提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开了枪,但他瞄准的是手腕。是枪,枪走火了。
枪从他手中消失,他扑过去按住杰森的喉咙,但已经晚了,他的手一碰到杰森的脖子就知道了,被鲜血染红的皮肤之下已经没有脉搏。
小丑挥舞着细长的胳膊跳进他的视野之中,手里还举着那把射出“BANG!”彩旗的空枪,“现在,为什么这么严肃,二代?”他蹲伏在杰森身边,惨白的手指蘸起一抹鲜红的血,“笑一笑吧!”
然后,提姆听到了笑声。
起初是细微的、像呛住一样的哽咽,但很快,那声音变形成扭曲、尖利的笑声。提姆试图用手捂住嘴,却只是将杰森温热的鲜血自嘴角向上抹开,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猩红色的笑脸。癫狂的大笑像汩汩流淌的血,无法抑制地从喉咙里涌出,在哥谭的夜色里长长久久地回荡,似乎再也无法停下——
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
*注:
题记出自威廉·布莱克《经验之歌》中的一首《A Little BOY Last》,意为“父亲啊,我怎能爱你,或任何兄弟胜过我自己?我爱你就像那只在门边拾捡面包屑的小鸟。”
欢迎回到这世界,达米安说的是Welcome to the world,翻译之后总感觉词不达意。
趾对趾,背靠背=toe to toe,back to back,指既针锋相对又合作无间。这里是直接引用的歌词,这句太贴合提桶的状态了。
未尽的单词c,小丑打算说cunt,只说了开头的发音,提姆硬是换了一个好词companion同伴接上。这句英文全文是Oh, don't be so dramatic, birdie. You are not a soldier, apparently. You are my c...companion.
你真是个淘气男孩,小小鸟。这句英文是You are such a mischievous boy,little birdie.想象一下小丑的语气说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