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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dust vs. The Force of Evil Unicorn

Summary:

Cassian is an untitled knight, K is a clockwork horse, Bodhi is a talking dove, Jyn is a girl raised up by werewolves.
Legend says there was a shooting star which brought gems to the ground. Legend says the Caretaker was kidnapped by the Evil Unicorn to build a volcano to steal all the rainbows around the world.
This story has dragons and mermen too.

Notes:

the most ridiculous story I've ever written

Work Text: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可以让童话成真的以前——有一片居住着魔法生物的大陆。在这里,你在吃小动物之前要先确认他们会不会说话。当然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形:一头会魔法的熊彬彬有礼地试探你是不是智能生物。赶紧回答,趁他以为你是笨蛋并且拍断你的脊椎前朝他脱帽致敬。

骑士卡西安头顶上没有帽子,或者骑士的头盔,而是一顶巨大的草帽。现在如果有熊在路边朝他招手,他也不打算把草帽摘下来。太阳大到叫人睁不开眼,他宁愿冒着被熊认作非智能生物的风险。再说,这样的荒原上,连野兔子都难生存,更别提大型食肉生物了。反正他也不是真正有头衔的骑士,不过是一介骑着马的无名人士。在毒辣的阳光下,他只能闭上眼,随他的老马把他带到他们应去的地方。

胯下的老马发言:“我真的迷路了。”

卡西安懒得睁开眼:“你不是研究过地图了吗?”

K,作为一匹饱经风霜的老马,不想和毛头小伙子争吵,“我们应该停下来,等夜晚降临,根据北极星的位置确定方向再走。”

于是卡西安从K的背上翻了下来,从马鞍边的行李里抽出一条毛毡,铺在K投下的阴凉里,一屁股坐下喝水。K的侧腹弹开一个小窗口,露出里面的发条机械,然后伸出一只小电扇,对着卡西安冒汗的脸吹。

卡西安四下打量。一眼望去,这片盐碱地似乎无边无际,视野内只有稀疏的几丛茅草,平整的地面上满是龟裂的痕迹。看起来,很多年以前这里曾经有过湖泊。是什么让这里改变了呢?卡西安一边嚼着饭团,一边思考起更重要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传说中的那篇森林呢?

像所有注定成为主角的人一样,卡西安很小就失去了父母。而那个传说发生的时间甚至在他父母之前。传说中,有一颗巨大的流星离开了它天空中的伙伴们,在夜幕中划出拳头大的火花,砸进了远方的森林里。森林着火了;鸟群飞向天际;雨下了一个月。一群迁徙到卡西安的村落的燕子哭诉,那颗流星烧毁了他们的家。村民们把屋檐借给了他们。等燕子孵出雏鸟,而雏鸟又长大之后,已经没有人知道原本的故事了。等卡西安听到传说的时候,传说已经变成了童谣:

“星辰厌烦了黑夜,想见一见太阳,

她带着火焰降临,烧毁远方森林,

大火也将她吞没,留下一地宝石。”

在燕子翅膀下听故事的小孩都在“宝石”这个词响起的时候睁大了眼睛。他们其实都没见过宝石,燕子们用翅尖指着某个长着漂亮眼睛的小姑娘,说就像她的眼睛。在理解到宝石的市价之前,他们就知道了那是一件好东西。然而,等卡西安听到传说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于是他拿燕麦穗哄骗燕子用喙沾着墨水画下地图,牵着他的发条马,朝传说中的森林出发。

现在他有点理解童谣的意思了。如果真的曾经有那么一片森林,它也被野火烧尽了。在这片荒漠中,如何才能找到宝石?就算真的有,恐怕也被南来北往的飞鸟衔走了。

K哼了一声,“告诉过你了,愚蠢的主意。”然后弯下脖子给自己上发条。

卡西安伸手从背囊里掏出水壶,晃了晃,“怎么就这点了。”

K抬起脖子,“我哪知道,我喝水吗?”

卡西安把水壶丢回背囊,站起来,“先去找水。”爬上马背的时候,他又被烤热了的马鞍烫着了屁股。K发出愉快的机械笑声,朝前一溜小跑,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渐渐的,地平线上出现的不再是茅草,而是仙人掌——极其高大的仙人掌,成排伫立在沙土之中,巨刺冲着人脸危险地挥舞着。

有仙人掌的地方意味着有水源。卡西安掏出匕首,在仙人掌根下刨土。K发声质疑,“我怀疑这水有毒。”

然而他没有挖出仙人掌储水的根瘤。土松松的,像是被人挖过了。卡西安坐在地上,诅咒那个偷水的小贼。但他又脑筋一转,既然有人来挖,说明离最近的聚居地也不远。

刚走出仙人掌林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旗杆。朝着旗杆追过去,他们又看到了不远处的手推车。手推车后面戴着遮阳头巾的人看到他们停了下来。卡西安伸头一看,车子的框里堆满了疑似仙人掌部件的不明物体。

他清了清嗓子,“咳,小子,卖不卖水?”

推车的矮子朝他举起一只水囊。卡西安取过水囊,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包,丢给他一枚锡币。

“太少了!”矮子埋怨到。

“最近的村子在哪?”卡西安又丢给他一枚锡币。

矮个子朝东边一指,接着又伸出手,“还是少!”

卡西安一踢K的侧腹的开关,K条件反射地朝前跑去。卡西安对着风大喊,“两块钱,不少了!”

K一边跑一边吼叫,“让我停下来!”

卡西安大吼:“不能再给了!我身上一共就二十块钱!”

K吼得比他还大声,“我知道啊!他把你钱包扒走了!”

卡西安猛然刹车(马),转头朝来的方向跑去。卖水的小贼远远地看到他们,丢下车就跑。K几步赶上,一脚把他踢翻。小贼趴在地上,过了十秒钟也没有再动。

卡西安惴惴不安地发话,“你是不是……用力过猛?”

他们给晕过去的小贼喂了点水——头巾下居然是个年轻女人——然后把她捆在马背上。卡西安推着她的手推车,和K一起慢慢地朝东边走。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找到了那个荒漠边缘的小村子。年轻女人及时醒来,朝着站在村口迎接他们的高大中年人喊了一声“爸爸”,比划了一下自己捆在背后的手。高大中年人拍了拍手,背后冒出几个人,迅速把卡西安按倒在地,丢进了一间冷冰冰的地牢里。

卡西安抠着由整块石头堆成的墙面,估测着在墙上挖出一个洞有多高的成功率。一开始头顶的墙缝里还渗出一点光,接着就暗了下来。他听到咕咕叫的声音,估计是饿了,在身上摸了半天,发现还有没吃完的饭团。吃了两口,他又听到耳朵边传来咕咕叫,显然不是胃里传出来的。一抬头,他发现墙角里挂着一只鸟笼,一只小鸽子正在里面眼巴巴地瞧着他。

“你会说话吗?”他揪下一团饭粒,推进鸟笼里。

小鸽子想要衔起饭粒,但决定还是按照规矩,先说话,“会的。”然后埋头啄饭。

卡西安叹气一声,靠在石墙上,“你是犯了什么错?”

小鸽子急着回答他的话,飞快地把饭吞进肚子里,“我也不知道……他们不让我和索说话,就把我关进来了……”

“‘索’是谁?”卡西安又掰给他一团饭粒。

小鸽子刚要说话,突然的,地牢门“咯吱”一响打开了,一个人挎着篮子沿着梯子爬了下来,点起一盏羊油灯。一回头,正是那个害他关牢里的那小姑娘。

“嘿!你!”卡西安上前一步,一件暗器就朝他脸飞了过来。他敏捷地把它握住,正是他失踪的钱包。

“就这么点钱?”她对着打开钱包清点的卡西安,“别数了,一共二十块,我把原来的两块都放回去了。”

卡西安把钱包揣进裤子口袋,“算你有点良心。”然后他看着那女孩子掀开篮子,又朝他扔了一件暗器。“非常有良心。”他掂量了一下那只馅饼。“你叫什么?”

“琴。”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拿出水壶走到鸽笼边添水,“菩提,你这里怎么有饭?”

小鸽子一边感激不尽地点头,一边回答,“这个人——”他用翅膀拐指了指卡西安。

卡西安摊开手,手里握着咬了一口的馅饼,“卡西安。我是个骑士。”

琴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哦,你的马还在外面!”

卡西安解释,“他是匹发条马,你不用喂他吃的。”

琴摇了摇头。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窄小的窗口,铁栅栏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到地牢门前,上紧了两道锁。

卡西安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你这是……?”

“这个村子看上去很寻常,但实际上和看上去的有点不一样,”她把梯子横过来抵在牢门前面,转头对着卡西安,“我是说,我的父亲,他们都是好人,但是——”

卡西安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紧接着又是一声,呼朋引伴,在光秃秃的荒原上回响。

琴耸耸肩,“没办法,今天满月。”

他们在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中沉默地吃完了晚饭。琴向卡西安解释,村里有无数这样的地牢,但实际上并不是用来关押人,而是用来保护人的。还有羊群,她把那群毛绒绒的畜生丢进了另一口地牢,才在月亮升起之前赶到这边来。

卡西安有点不可置信,“你一个人类女孩,怎么就和一群狼人一起生活了?”

琴说,“是他们养大了我。”她小时候在森林里迷路,被他们捡回来抚养长大。每次月亮出来之前,他们就嘱咐她躲进地牢里锁好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的养父就会敲一敲铁门,把她从地牢里抱出来。

“所以说,以前这里真的有森林喽?”卡西安敏锐地嗅到了重点。琴奇怪地看着他,于是他讲出了那个有关流星和宝石的故事,听起来有点幼稚,所以有点不好意思,“唉,就是个传说罢了,你可别信了……”

一直沉默地吃米的菩提突然发出了咯咯叫声,“我知道,我知道!”它拍打着鸟笼,“这就是我这么远飞过来的原因!”

卡西安站起来,把笼门打开。菩提跳上他的肩头,又在他重新盘腿坐下的时候跳到了地上。“这个不是传说,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接着他开始讲一个发生在几十年前的故事:

(卡西安:“哦,你们鸟类就都这么喜欢讲故事吗……?”)

“很久很久以前,在光还没有诞生的时候,世界漆黑一片。

接着光也诞生了,世界上拥有了两种颜色,黑和白。

这时候出现了第三种元素,它能够把白色的光折射成无数种颜色,世界因此变得五彩斑斓。

第三种元素具有如此大的魔法,如此大的力量,以至于具有如此大的威胁。为了保证没有人滥用它,第三种元素被交给到一个充满智慧又无比仁慈的人手中,由他扮演守护者的角色。他是一个和善的人,但为了保护第三种元素的秘密,很少和人讲话,于是也没有多少朋友。

有一天,守护者在溪流边洗手,看到一只独角兽。独角兽是一种害羞又敏感的生物,往往只肯接近心软的女孩子。但守护者同样有一颗纯洁的心灵,于是独角兽见到他也没有跑掉。他以为他交到了朋友,没有意识到这个朋友怀揣着坏心思——对于独角兽来说,哪怕有一点点坏心思,都是非常罕见的。然而,这就叫守护者给碰上了。

守护者不知情,和独角兽一起在大陆上沿着溪流四处游荡。直到有一天,一颗流星从天而降。”

卡西安插嘴,“就是那颗带来宝石的流星?”琴瞪了他一眼。卡西安闭上嘴巴。菩提像没有听到插嘴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独角兽生怕烧着自己的毛,不肯去一探究竟。然而守护者去了,担心有森林里的居民困在火灾现场。可是等他走进森林里的时候,他没有看到受伤的动物,也没有看到焚毁的树林。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湖边洗着一块石头,五颜六色的水花从石头上流下来,流到烧焦的树根边,树就长出了新的绿叶。

守护者很吃惊,很明显,那是一块第三种元素组成的石头。为什么除了他之外,会有人拥有一块这样的石头?可是他试图走过去质问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她站起来,水从手腕上滴到脚趾上,手里的石头闪闪发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独角兽再看见守护者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抱上了他和神秘女人的孩子。孩子的脖子上挂着那枚石头磨成的项链,这是独角兽第一次看见第三种元素。守护者告诉独角兽,他们离开这里,和妻子一起回到星星之间去。他是来告别的。

临行前一天,独角兽请他喝了最后一杯酒。醒来的时候,守护者听到了鸟群尖叫着飞走的声音。他躺在森林边缘,整片森林都在熊熊燃烧。这次烧完了,就真的完了。就连他遇到妻子的那片湖都已经被烧干,就算有石头,他也不知道怎么用来救人。

独角兽告诉他,他看到有一颗星星从森林中腾空升起,飞到了星空之中。或许是它起飞时喷射的火焰引发了大火呢?守护者不敢相信妻子不带他就飞走了。他不知道孩子在哪里,被她带走了吗?或许是的,她当然不忍心把亲身的孩子丢在火海里。他希望她们是真的飞走了,而不是困在地面上,困在火焰里……到夜晚,他抬头看着星星,就觉得她们也在看他。”

菩提停了下来,转头看着琴,“每天你给我添完水和食就走,根本没时间听我讲故事。”

琴低下头,她的手里握着从衣领里掏出来的一枚水晶。卡西安看着那枚单薄的水晶,又看了看琴眼睛里倒映出的光。他一手指着她,一边问菩提,“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琴抬起头,看着菩提,“是,我就是。你知道我的父亲在哪吗?”

菩提掸了掸翅膀,“当然,当然,就是你父亲,守护者,是他送我来找你的。”

“他在哪?”琴猛地倾身向前,卡西安赶紧朝后一缩。

菩提朝后跳了两步。“呃,他现在的处境有点艰难……还记得那个邪恶独角兽吗?就是他,囚禁着你的父亲。”

“等等,等一下,”卡西安伸出两只手掌挡在脑门前面。这也太……他看着琴胸前晃荡的水晶,只是一枚透明的石头罢了,它甚至没有闪亮的光芒,也没有五彩的颜色,就跟玻璃做的似的。他问菩提,“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朋友,琴,坐在这里的琴,是半个外星人?”

菩提吱唔了半天,“技术上来说……”

琴瞪了他一眼,“这对你来说是很大的问题吗?”然后又盯着菩提,一副“要不是因为你太小,绝对把你提起来使劲摇”的架势。

菩提赶紧交代,“我是从一个海岛飞过来的……独角兽的城堡就在那里,你的父亲就在城堡里。他让我警告陆地上的人,独角兽胁迫他制造了某一种可怕的武器,要他们逃的远远的——虽然很可能还是躲不过——然后就是要我探寻第三种元素的下落,只有它,才能保护一切事物不受伤害。”

琴举起那枚水晶,“第三种元素,就在这里。”

菩提小心地歪头,用一只眼睛打量了半天。“看起来很像他和我描述的……但他说的没那么具体……”

琴伸手从篮子里拿出水壶,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水,然后把水晶握在了潮湿的手心里。接着她卷起裤子,露出白净的小腿,腿上一块淤青。

卡西安管住自己眼睛,若无其事地看向屋顶。菩提发出惊讶的叫声,“哎呀,这是谁干的……”

“马踢的。”然后她把手捂在了淤青上。等她把手移开的时候,淤青消失了。她到羊油灯前仔细检查一番,一点痕迹也不见了。她露出微笑,“爸爸告诉我水晶会保护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一个比喻。”

卡西安抬头看着她,“所以你真的是从星星里来的女孩儿。”

琴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那是我的妈妈。我只是她留下的碎片。”

夜深了,琴和菩提都睡着了。窗口外是明亮的月光和远去的狼嚎。卡西安看着地面上的倒影,没想到自己陷入了旧故事的新剧情里。在他的村子里,最“魔法”的事物不过是会说话的燕子和上发条的马。也许还有那个会在集市上表演吃火的人。但这些——他都没有预料到。给万物带来色彩的第三种元素。海上的独角兽城堡。星星里来的女孩。他看着缩在被子里皱着眉头睡着的琴,水晶挂坠滑下来,倒映在月光里,一点多余的颜色也没有,就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他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黎明的时候,他听到了地牢门口传来了沉重的敲击声。琴坐起来,嘱咐卡西安不要动。“快变回人形的狼人可能会利用先恢复的智力诱拐人类出来。”她昨晚就这么嘱咐过。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束干草,从铁门的缝隙里塞了出去。

外面传来粗哑的声音,“行了,鼠尾草就那么点儿,别浪费了。”

琴这才撤下堵在门口的梯子,打开三道锁。牢门打开,她的养父朝她递来手掌,把她提溜了上来。

“他们也要上来。”她指了指翘首盼望的卡西安。菩提急急忙忙地飞了出来,躲在了远处的房顶上。琴的养父左右看了看,提起眉毛,“他不是绑了你吗?怎么就不记仇了。”

卡西安爬出来的时候,就听到琴说,“……我必须得走,去找我爸爸,去救他。”

菩提也飞了回来,蹲在她肩头,小心翼翼地说,“索,你得听她的,趁一切灾难发生之前,带走你的族人。”

索闭着眼睛摇头。“都不行,不行啊。我们这些人,这种人,除了在这种荒漠里生活,还能去哪里呢?只会害到别人。而且,琴,你的父亲消失了很久,你怎么能找得到他?你又怎么知道一定能救得了他?他那样强大的人,不可能被困住。如果想走,他早就走了。而且,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卡西安拍了拍自己满是尘土的裤子,站直了。“我可以陪他去。”

索朝他露出警惕又凶狠的眼神。卡西安赶紧加上一句,“……至少,陪她走到最近的市镇,给她介绍几个有本事的朋友。”

索严肃地看着琴,沉默了很久。接着他又张开皴裂的嘴,“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琴点点头,“我相信是的。”

索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我给你们准备马。”

卡西安在马厩里看到了一动不动的K,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三并作两步地奔到K倒在地上的身体边,仔细检查。可他又没检查出什么毛病,没有被狼人啃烂了的痕迹。最后他发现问题在哪:开关没开。他一拨K后颈上的簧片,K就“腾”地站了起来。

“卡西安,你回来了。”K在地上蹬了蹬蹄子,“我见势不妙,立马蹭着柱子把自己关了。显然它们对不会动的铁疙瘩没兴趣。”卡西安抱着它的脖子半天不肯松手,然后捡起一把扫帚给他掸灰。

索给他们带了一个星期的水和干粮,还有许多银币,用来聘请雇佣兵。他还给琴牵来了一匹马,但匹马是不会说话的那种,又远远比不上K的神速,不一会儿就拖了后腿。琴把它身上的干粮袋挂到了K身上,把它轰回去,然后自己也骑到了K身上。K哼了一声,“能干的人就是得多干活,马也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里,卡西安突然格外担心自己身上会不会有股臭臭的味道,又突然担心自己说话无聊。还好琴不怎么喜欢和他说话,倒是和K聊得很好,晚上睡觉也趴在K身上(卡西安睡在铺在沙地上的毛毡上,菩提睡在卡西安头上)。更多时候她都不怎么说话,抿着嘴想事。只有一次,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她对着一块岩石打磨一只匕首,卡西安试图夺走它。

“我知道你在打算什么,”他警告他,“那些雇佣兵不吃这套。”

她把刀子夺了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把刀子藏回靴子里。

卡西安抱起胳膊,“我明白情况有多严重,我理解,这里的所有人,马,鸽子,都理解。但那些人听不懂我们的故事。我们只能和他们做交易——我们付钱,他们替我们出力。”

琴突然很沮丧,“没有人会相信的,对不对?这样离奇的故事。”她看着天空冒出的几颗星星,“对我来说,又是如此真实,我的妈妈就在那里……我知道她在那里,看着我。可如果她看到了我,为什么又不回来找我呢?也许作为一颗星星,她的生命很长,而我只在她的一生里占据了很短的几年,她已经把我忘了。或许她根本没有回去,她没能逃脱那场大火……”她拿手背擦了擦脸。

卡西安觉得这是一个应该拥抱的时候,如果她是他认识的其他任何一个小姑娘,他绝对会走过去。但琴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她掏出刀,重新开始磨。卡西安没有阻止她。

又过了三天,他们抵达了市镇,一座青石搭成的城堡。卡西安经常走水路来,对这里很熟悉,也有很多熟人。城门守卫和他互相问好,然后看见了和他通行的漂亮姑娘,朝他竖起大拇指。

“不是你想的那样。”见到第五个人,说了第五遍之后,卡西安终于放弃了解释,还以勉强的笑容。琴依然不说话。

菩提飞到卡西安耳边嘀咕,“我们是不是也要警告他们,要他们尽快撤离?”

看着站在路边热情洋溢地向琴兜售花篮的老太太,卡西安叹了一口气。“我们得去找市长商议。”

市长,实际也就是族长,是一个据说有贵族支系血统的中年女人。她的确具有贵族的气质,双手叠在桌前,耐心地听卡西安说完了情况,没有插一句话。卡西安听着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和童话故事没什么两样,感觉自己愚蠢极了。

莫思马市长将平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叠了起来,这意味着她要回话了。“先生,女士,舍身处境,如果你们是我,听到这个故事,你们会怎么觉得?”

卡西安垂头丧气,“觉得我们疯了。”

菩提焦急得很,“但是如果不撤走的话……”

莫思马安慰他,“我们的城墙已经建立了上百年,什么样的灾难都经历过了,哪怕是恶龙,也不能将其烧穿。如果真如你们所说,有恶人作祟,我们也可以主动出击。为了抵抗恶龙,我们已经培养了许多与之作战的龙斗士,他们的格斗技巧无人能及。你们需要帮助,我们可以派出他们协助。但是撤离——不,这是最安全的地方。灾难袭来的时候,我们至少有城墙。离开这里,躲进旷野或者深山,我们会更加脆弱。”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琴突然站了起来。卡西安按住她的手,拼命把她袖子里的刀藏了回去。她最终还是没有掏出刀,而是用一种克制的声音说,“恕我直言,市长,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城墙遮挡的危机。不是洪水,不是烈火,而是一种更加摧枯拉朽的力量,抽走万物中最精髓的组成部分。躲起来是没用的。”

莫思马抬起头看着她,“如果真的有那么可怕的后果,我们即使逃,也无处可逃。”

从议事厅里出来之后,琴走下台阶的脚步都有些恍惚。卡西安把她从沉默中惊醒过来,“我们先去找龙斗士吧。”

“龙斗士?”琴有点不可置信。“他们不是专业打龙的吗?能打独角兽?”

卡西安看着她因为怀疑而皱起来的脸,竟然感到有点可爱。他耸耸肩,“当然啦。龙也住在海外的小岛上。在怎么潜入一个小岛、对付神秘的魔法生物的问题上,他们可是最在行的。”

一进酒馆,卡西安就听到熟悉的刺耳的喇叭声。琴捂住了耳朵。菩提缩进了卡西安背后的帽子里。K站在门口抱怨了两声,就被牵去了马厩。吹喇叭的是一个戴着橘红色皮护肩的人。实际上,这酒馆里的人几乎全戴着橘红色的皮护肩。卡西安小声说,这些人可都是龙斗士。虽然招牌上没写,但走进这间酒馆的人,不是龙斗士,就是拜托龙斗士办事的人。

“比如那个人?”琴指了指缩在墙角的一个人,没穿护肩,和一群龙斗士坐一起,眯着眼睛打牌。

“或者家属。”卡西安耸耸肩。

“嘿,卡西安!”一个留着胡髭的男人朝他走了过来,他的护肩上画着蓝色的符号。他打量一眼琴,“这是……?”

“我是来请求你们帮助的。”琴朝前迈出一步。“我知道你们战胜过恶龙,是这里最厉害也是最老练的猎手。只有你们,才有希望帮助到我。”

“这是琴,这是梅瑞克。嘿,梅瑞克,为什么不先带我们找张好谈话的桌子呢……”已经有几个人探头朝他们看了,卡西安朝他们摆摆手。

梅瑞克带他们坐到了一个靠墙的小角落里,说话声音很平和。“卡西安,琴,听着,”他看着他俩,眼神有点复杂,“我们现在一般不大声说猎龙的事,也不接这种活了。如果龙不来冒犯,我们就是普通的猎户、商人、车夫。这里更像是一个……俱乐部。”

卡西安拎起一边眉毛看他,“说都不能说了?我上次来过篝火节,你们还有射恶龙的比赛呢。”

梅瑞克摊开拄在桌面上的胳膊,“那都一年前的事了!今年开始,我们才发现,以前对龙的认识有点错误。实际上,除了那么个别几只恶龙,其他龙都很喜欢人类,至少不会冒犯人。如果真诚和他们做朋友,他们也会回以真诚的友谊。”梅瑞克朝牌桌挥了挥手。三个人朝他们举起了手。另外一个人朝他们举起了滑翔翼,欢快地抖了抖薄膜。

梅瑞克朝他们露出了“看到没?”的表情。

“龙斗士里怎么还有龙?”卡西安发问。

“他们也觉得恶龙不好,愿意协助我们打退他们。”梅瑞克嘟哝一声,“不过据我听说,这位小朋友进城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龙……”

琴穷追不舍,“我需要的帮助,不是要你们捉龙。我只是需要一些擅长潜伏和游水的人,和我一起到另一座海岛上去救我的爸爸。”

梅瑞克露出欣然的表情,“那样就好办多了。”

启程的时候,他们带上了十个人,一艘船,沿着河流顺流而下。卡西安本来觉得K太重,应该留下,可龙斗士们租给他的船吨位够沉。他和K商议好了,到了海边,K就在那里等着。按照龙斗士们给出的方案,他们要划独木舟潜入。

他们把江船留在了海边的船坞里,在码头上寻找起合适的小船。码头上有一个人在钓鱼,没一会儿就吊起一只螃蟹,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小鱼,全都丢进身边的小鱼桶里。另外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头都不转地从桶里抓出一只生虾,拧掉头就往嘴里一塞。等他们走近的时候,吃生虾的人用胳膊肘顶了顶另一个人的肋骨。“哥,有人来买鱼了。”

钓鱼的人没有松开鱼竿,粗略地对走近的一群人扫了一眼。“不卖!留着自己吃的。”

“谁能吃那么多鱼?”菩提发问,对着渔夫背后的一溜鱼桶。

“为什么不能?”渔夫反驳。吃鱼的人又从桶里徐徐摸出一条鳝鱼,“会说话吗?”等半天没回话,就地拍晕,去头,塞进嘴里。卡西安露出惊恐又恶心的表情。

“他就爱生吃,怎么了!”渔夫朝所有露出恶心表情的人瞪眼。

琴上前一步,“呃,我们不是来买鱼的。那些船是你们的?我们想租借。”

吃鱼的人哈哈大笑,嘴里飞出鱼刺。“借船!恐怕借出去就回不来了。”他转过头来,琴才注意到他得了白内障。“人回不回得来,也很难说。”

渔夫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不要说话,接着又向她摊牌。“他的意思是,你们去找龙,恐怕凶多吉少。租船是不行的,你们得把它们买下来。”

琴又一次解释,“我们不是去找龙……我们是去找我父亲。他被囚禁在独角兽的岛上,我们必须要到那里去。”

吃鱼的人一听到她说“独角兽”,立马停止了咀嚼。他捡起摆放在身边的拐杖,拄着棍子站了起来。

“你要对付的是邪恶独角兽,”他突然面色阴沉,“那恐怕是相当难办的。他又狡猾又残忍,又不礼貌。哪怕不是和其他独角兽比,而是和所有智慧生物比,他也算得上最无赖的一个了。”

渔夫放下鱼竿,也站了起来,对着来客们比划着他拄着拐杖的残疾朋友,“瞧见了没!这就是他给害的。”

“也不能全算……”瞎子一拐杖把吃剩的鳝鱼推进水里,拿拐杖点着路在前面开道。渔夫一口气提起一打鱼桶,跟在一群人最后面。瞎子与卡西安和琴并排走着,“说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那时候我还挺年轻的……

人人都知道,海里除了鱼虾、珊瑚和水草之外,还有一种更加神奇的生物。他们长着人的身体,鱼的尾巴,唱起歌来会让人心碎。但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有人臆断他们住在深海里。开什么玩笑?以深海里高气压,非得把他们的脊柱压断不可。人鱼其实都住在海里的小岛边上。那种远离陆地尘俗的地方,海水抚摸着礁石,把它们磨得圆润光滑,伤害不了一片鱼鳞。

人鱼的村落就在礁石边。他们过着原始的生活,每天都很简单。毕竟,搬到这里来之后,没有渔夫的烦扰,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他们生存的东西了。为了保持这种平静的生活,他们立下最严厉的规矩,就是永远不对外透露他们的居所之地。违反这条规矩的惩罚甚至比谋杀犯要面临的更加可怕。后者只是要面临快速的死刑,而前者要被推上干燥的沙滩,在烈日下曝晒至死。

故事的转折永远伴随着暴风骤雨。一场暴风雨把一艘残破的渔船抛向了最高处的礁石。渔船的碎片被海水冲走,而温柔的礁石永远不会伤害血肉之躯,哪怕是手握鱼叉的渔夫。那几个渔夫在渔船里颠簸数天,被灌了一肚子海水,已经神志不清。其中有一个年轻人是第一次出海。贝兹,你那时候才二十岁吧?十八岁?管他呢,没有多少区别。长老们还在讨论怎么处置他们,我已经给他们做了急救。等他们决定处死这群人类的时候,贝兹已经恢复得能跑路了,而他的几个同伴,或多或少地断了几根骨头,根本跑不了。在长老们把他们拖到悬崖边的时候,我只能谎称数目没有错。贝兹在岛上躲了两个月,东拼西凑地造了一只木筏。他把桅杆也造好的时候,长老们开始怀疑我了。我请求他把我也带走。“

卡西安打量着他,“所以你是……人鱼?看不出来,我是说,除了你吃生鱼,你的腿……而且告诉我们这些没问题吗?”

在遮阳棚里坐定,瞎子接过渔夫递给他的杯子,大喝一口海水,继续絮叨,“这不还没讲到么……

贝兹立马认定,我到人类间生存,不比他在人鱼间生存容易。最好的选择就是他悄悄溜走,我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就算被逼问,长老们也查不出什么,毕竟他们也不能上岸一查究竟。可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木筏下水没多久,就被潜伏在水里的长老们发现了。他们一拥而上,要把木筏撕碎。我幸好因为不放心,跟了一路。别的不说,在格斗方面,我还是蛮有自信的。他们撤退了,但警告我,我永远被放逐了,一旦回岛,就等着被晒成鱼干吧。

我拖着半碎的木筏,带着贝兹回到了大陆边。他又不敢把我带回渔村,就找了个僻静的海湾先让我住着,他在边上搭了个小屋,偶尔来看看。

有一天,我们听到海滩上传来马蹄声和诅咒声,过去一看,是一个骑着独角兽的男人。他为他的坐骑的礼仪缺乏向我们抱歉。然后他问我有什么办法,能帮助他们度过海面。他们要找一个没有人的海岛,重新开始生活。

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其他的岛,但他们可以去渔村买船。他们去了。可到了半夜,把我弄醒的,正是独角兽。他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他让我可以走路,我告诉他哪个岛可以让他们共度余生,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来的那种。除了老家,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地方。于是我加上了条件:他发毒咒,永远不会向别人透露岛的位置。而他也加上了条件。”

鱼人朝自己得了白内障的眼睛比划了一下。

“他要你的眼睛干吗?”卡西安发问。

“我的眼睛很好看!”鱼人争辩,“而且,鱼人的眼泪凝固之后就会变成水晶。那俩老家伙,对于水晶的热情,简直是恐怖。”

“嘿,你说的‘老家伙’,其中一位就是这位女士的爸爸。”

鱼人看了一眼琴,“我猜你指的是比较礼貌的那一个?”

琴点点头,“他和你一样,受到了邪恶独角兽的蒙骗。他发现了更大的阴谋,可是连逃走都做不到。”

鱼人点点头,“我的族人……”

渔夫终于收拾好了渔具,在他们身边坐下,“奇鲁,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啊?上次拿岛的位置和人交易之后,是谁瞎了来着?”

奇鲁一拐棍精准地戳到贝兹脚丫子上,浑然不像瞎了,“但至少我能走路了!而且这次我不会和人交易。”

琴拧起眉头。卡西安也拧起眉头看着奇鲁,但逼视恐怕对盲人没什么用。奇鲁继续说,“我们这次跟他们一起走。”

贝兹发出虚伪的哈哈大笑,接着又停止笑声,脸挂下来,“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贝兹,我认真的。”奇鲁叹了一口气,“让他们单独去的话,我的族人……恐怕是很难被说服的。”

卡西安以为奇鲁拿拐棍点点戳戳地带路,是要把他们带到停放独木舟的地方。可走到海滩边,除了无边无际的海水,什么都没有。

奇鲁放下拐棍,盘腿坐下,对着海水念咒。

贝兹对着琴小声说,“妹子,看好了,可邪乎了。”

没过一会儿,海水就变成了彩色的。鱼群聚拢而来,阳光在鱼鳞上折射出七色的光芒。奇鲁转过头露出微笑。

贝兹伸手捂住琴的眼睛,对奇鲁说,“去去。”奇鲁就开始脱衣服。然后跳进了水里。等贝兹挪开手的时候,奇鲁已经在海水里游了两个圈了,朝岸上的人挥了挥手。“一起来!马也带上。”

K在“鱼船”面前迈不开蹄子。“我可是铁打的,可重了。”

奇鲁告诉他们,底下有一头鲸鱼稳着。如果嫌脚下太湿,可以派几只海龟来,借他们的背一踩。他自己一路甩着尾巴跟着游,很激动地拍着水花。

菩提又在卡西安耳朵边嘀咕,“他怎么一回水里又长尾巴了呢?”

卡西安想耸肩,可菩提站在上面。他只好说,“魔法,很神奇。”

“可他又瞎了,看不见路,怎么游的?”

“超声波……?”

“他这么兴奋干什么,那些人鱼我见过的,脾气可臭了……”

“回娘家呗……”

K一嘴把卡西安衔到了身边。“我们用什么战术?”

卡西安环顾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琴也在看着他。菩提跳到了K头上,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他。他叹了一口气,从K背后的褡裢里取出一张纸板,卷成了一根细溜溜的圆柱,摆在K鼻子前方。

“首先,K,你扮演独角兽。”没等K反驳,他就握住K的嘴巴,把纸棍子戳进了鼻孔上方的排气孔里。K瓮声瓮气地说,那他从别的出口排气了。

“琴,呃……你扮演被独角兽抓走的新娘。”卡西安感觉脸上发热。“背景故事就是,你,K,一个邪恶独角兽,前来拜见邪恶独角兽之王……就算骗不过他,能骗过守卫,混进城堡,找到你父亲就行。”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琴,以她脸上的表情,他说的不全是蠢话。突然间他就有了自信。

“菩提,我假装是捕捉到你的猎人,此次是来物归原主,向他邀功。”卡西安掏出鸟笼。

“这也太明显了!他又没到处贴通缉令……”菩提飞了起来,“……我先去探路!”

卡西安目送着菩提化成一个小点,又低下头来看着坐在海龟背上的龙斗士们,“至于你们……你们照顾好海滩,没问题吧?”

龙斗士们——现在应该叫独角兽斗士或者人鱼斗士——叫他放心。贝兹给他们揭露了很多人鱼的弱点,然后给他们分发了一把耳塞,因为“真的可能用唱歌来让人心肌梗塞”。

菩提衔着一朵白花回来了。奇鲁指挥着一群沙丁鱼游到礁石滩附近,吸引走人鱼们的注意力。“鱼船”转到岛背面的沙滩登陆。

“去吧。”龙斗士们躲进了椰树林里。贝兹从背后取下鱼叉,又把鱼叉尖锐的头拧下,露出底下的火枪,“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越往城堡走,卡西安越觉得奇怪。这里的路都铺上了石子,沿路也有几座房屋,可也见不到住户,更别提哪里来的住户了。琴坐在马背上,穿了一条卡西安用二十块锡币买的裙子(底下穿着运动裤,方便随时开跑)。菩提突然紧张地叫了一声,卡西安一看,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朝他们围了过来,手里拿着类似于火枪的东西,对着他们。

等他们走进了,卡西安又感觉很奇怪。这些人都是瞎子,开枪怎么可能打得准?

无一例外,所有拿枪对着他们的人,眼睛里都漂浮着一块白雾。卡西安醒悟过来了,这些人和奇鲁一样,和邪恶独角兽做了交易。他让他们能够上岸行走,却也带走了他们的眼珠,让它们继续为他流泪,制造出更多的水晶。看着山顶上通体由水晶构成的城堡,卡西安想知道,他到底挖走了多少人鱼的眼珠,让那些眼珠哭泣了多少年。

他朝那些人举起双手。K抢先一步发话了。“不洁的东西,退下!我可是独角兽!”

菩提低声称赞,“就是这个调调。”

瞎掉的人鱼们顿时骚动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们让出了道路。一小拨人鱼依然提着枪跟住他们。不知独角兽和他们达成了什么样的条件,让他们愿意给他们看家门……说实话,他们当卫兵实在是太蹩脚了。就算卡西安把他们挨个敲晕拖进草丛,其他人都不一定会发现。

水晶城堡,字面意思上,就是水晶搭建的。城堡顶上常年有一股细流涓涓而下,形成新一层的水晶。现在,卡西安只能尽量不要去想塔顶阁楼里屯放了多少人鱼眼球。看着这样一座山一样的建筑,他不禁开始怀疑。琴的父亲说,只有第三种元素才能救所有人。但琴的水晶挂件这么小,而邪恶独角兽的水晶城堡这么大,如何才能战胜得了?琴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手心握着那枚小小的水晶。

城堡大门厚重而结实,费了四个守卫的力气才能推开。K迈着最大程度上优雅的步伐踏上了光溜溜的台阶。卡西安有点担心他摔跤。守卫们退走了大半,只剩两个跟在两侧。走进王座大厅之后,卫兵们彻底缩到了柱子后面。

“是谁?”王座上传来了疲倦的声音。卡西安抬起头,看到王座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胳膊撑在扶手上,手撑着头,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独角兽会变人形吗?卡西安不确信。但随后他就看到琴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爸爸?”她朝王座跑了过去。

中年男人的眼睛也睁大了,但他没有立即迎过来,而是伸出手,示意她停下。接着他小心地移开了身上的毯子——卡西安这才发现,这不是一条毯子,而是一只纯白的独角兽。独角兽躺在地摊上,脖子靠在中年男人腿上,睡得死沉。中年男人拿起靠枕垫在独角兽脑袋底下,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食指竖在嘴唇前面。他朝王座后面的小门指了指,所有人都跟着他走进了门。

穿过几条走廊,经过几座喷泉,他们终于走进一间房间。门刚一关上,琴就开口问她的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父亲转过身来,眼睛里泛出泪光。他又不敢把女儿搂紧怀里,只伸出一根指头搭在她的脸颊上,“看看你,我的宝贝,我的星尘……长这么大了……”

琴还是允许他抱了抱她。然后她往后撤了两步,抬头看他。她似乎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无法选择先提哪个。最后她问,“有关那个武器。”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痛苦起来。“是的,是的……那个武器,我的错误。”他为他们打开通向花园的门,“它在这里。”

卡西安跟在父女俩的后面走进了门。守护者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领头走向了花园中央的喷泉。卡西安抬头朝上看去。喷泉最中央的喷嘴有几人之高,就像是个活火山口,只不过这一座小型火山朝外喷的不是岩浆。看着透明的液体朝敞开的穹顶之外喷去,卡西安突然明白过来,这喷的是人鱼的眼泪。他看向喷泉的目光变得躲闪起来,害怕突然看到滚动的眼珠子。

守护者的声音很小,仿佛怕惊醒什么东西。“已经用过一次了……这个武器,它会把其他东西的颜色都吸进来,提炼成纯粹的宝石。克伦尼克想要收集世界上所有的颜色。”

卡西安想起那些长着白色眼珠、穿着白色衣服的人鱼,想起岛上铺路的白色石子,想起那头白色的独角兽。他又看了看守护者发白的鬓角。然后他想象了一下所有的一切变成白色的样子:白色的仙人掌,白色的皮护肩,白色的大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忍不住问。

守护者终于把目光从琴脸上移开,看向卡西安,表情有点困惑,似乎奇怪为什么这里还有一个人。“他是独角兽——独角兽都喜欢彩虹。他们生活在溪流边就是因为水面偶尔会浮现彩虹。”他低下头,“这也是他接近我的原因——利用我制造水晶。”

卡西安眉头一紧,“你是指用人鱼的眼珠子?”

守护者摇摇头,“那些痛苦的泪水?不,它们或许可以凝结成水晶,但它们不含有第三种元素。克伦尼克一直不知道。”

“我以为水晶就是第三种元素?”

“不,不是……”守护者看向琴,“你有没有带着你的那一颗?”

琴把挂坠掏出来,托在手心里,“按你的说法,这么小的挂件甚至比,”她指了指墙壁,“这一整座城堡还强大?”

守护者点点头,“你的水晶,虽然很小,但里面装满了第三种元素。它可以保护你,也可以保护所有人。一旦这台武器启动,夺走世界的颜色,你的水晶就可以逆转这个过程。”

“到底,第三种元素是什么?”

“是爱,我的星尘。水晶只是载体,是爱将白色的阳光折射成了彩色的。这一颗里,装的是你母亲的爱。”守护者将手掌罩在了琴手上,两只手一起温暖那颗小小的石头。“这块水晶曾经很大,但我们把它切成小块,走到贫瘠的地方,就送一块给那里的人。这一块是专门留给你的——但现在看来,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它上面了。”

卡西安依然感觉不到多少希望。“所以具体要怎么用它救人,贴到他们的额头上?而且,老兄,如果按你所说,这座大炮根本就没有能量,因为它没有‘第三种元素’。”他举起手,在空中比划双引号。

守护者的眼神变得很空洞,“我希望也是……但我不能确定。我还是不够理解克伦尼克……”

卡西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他的注意力被K用力把蹄子在地上跺出来的声音转移了。“啊,终于等到你现身了!”K用他的身体堵住门口,“著名的独角兽克伦尼克!”

卡西安闻声抓过鸟笼;琴把水晶塞回领口;守护者迎向门口,对着在门口出现的那头独角兽说,“醒来了?”

白色的独角兽警惕地看着K,又看向守护者。“盖伦,这都是些什么人?”他又看着K,“我很多年没有见过另一头独角兽了,但我记得大多数独角兽长得不是这样的。”

K不满意了,“你歧视黑色的独角兽?”

克伦尼克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算是回避了话题。他绕过一群人,站到守护者身边。守护者看了琴一眼,慢慢地把手伸到克伦尼克的鬃毛里。

“所以,这些贵客是什么人?”克伦尼克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盖伦指示,“这一位是……黑独角兽。这位是,呃……”

“他抢的新娘。”卡西安指了指琴,然后又抱出鸽子笼,“我是来还鸽子的。”

克伦尼克瞧了一眼缩得很小的菩提,“我们有灰色的鸽子吗?”

“肯定是在测试之前飞出去的。”盖伦补充。

“而你把他们领到这间房间里来,”克伦尼克白了他一眼,“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导致什么后果?”

盖伦回答的一点都不像谎话,“他们只是想知道这座宏伟的建筑是怎么建成的。”他说着就揉了揉克伦尼克的耳朵,克伦尼克就分神了。他笑了笑(以一只独角兽/马的笑法),“当然要归功于你了。带给他们四处看。”他甩着尾巴走到喷泉边,“正好,把那只鸽子拿来。”

菩提发出了惊叫声。盖伦伸出手,卡西安朝他瞪了回去,攥紧了笼子。盖伦小声说,“没事的,还有琴的水晶……”然后摘走了笼子,拎着它走向喷泉。

喷泉停止了喷水。菩提瑟瑟发抖,接着又一动不敢动。盖伦把笼子举起来,放在火山口上方。“啊!这里面都是……”菩提说不出话了,从抓杆上掉下来,趴在笼子底上。

“眼珠子。”卡西安捂住嘴。

一道光芒过后,笼子上的木头栏杆变成了白色的。盖伦打开笼子,掏出里面已经变成白色的菩提,交到卡西安手里。卡西安把它捧着一看,连眼珠都变成了白色的,心里一沉。

“怎么样,有东西吗?”克伦尼克伸头往水池子里看。盖伦弯腰从池子里捡起了一颗绿豆大的宝石,混合着绿色和紫色的光,那就是菩提翎毛的颜色。

克伦尼克很满意地伸头观察了一下,“艺术。”他扫视了一眼K,“如果你也想……”

“我很满意我的颜色。”K说。

克伦尼克哼了哼类似于“丑就是丑”和“迟早”的话,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叫盖伦继续招待他们的客人,他要暂时离开去洗澡。

“他一天要洗三次澡。”盖伦说。

琴一等克伦尼克走出去就解下了水晶挂件。卡西安把软趴趴的菩提托起来,“怎么治疗他?”他瞟了几眼挂件,“还是用水吗?”

盖伦舀了一杯水,让琴把水晶浸泡在里面。水变成了葡萄酒,透着明亮的紫红色。卡西安捧着菩提,看着盖伦把酒浇在菩提身上,一边想着给鸽子灌酒是不是有点不人道。

菩提的颜色渐渐泛过来了。他苏醒过来,想转头打量自己的翅膀。“我又能看见东西了!”然后使劲抖掉羽毛上的水。

治好淤青已经足够神奇,能在片刻之间就把颜色染回去,更加不可思议。卡西安看着菩提飞起来打转,“所以真的有效。”

“是的,”盖伦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带着这块石头离开这里,救治那些可能即将被夺走色彩的人。”

“爸爸,我以为你要用它来击败邪恶独角兽,”琴说,“之后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盖伦露出疲倦的笑容,摇了摇头,“琴,你理解错了。这颗水晶很强大,但不是武器……没有谁能阻止它,唯一能做的只有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

“那你呢?你跟我们走吗?”

“我当然想,但恐怕如果我也走了,克伦尼克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件大事,跟着追过来。”他停顿一下,“或者更糟,启用武器的最高功率……造成的灾难将是毁灭性的。”

“你说过,他的目的就是收集全世界的色彩,所以迟早一天他会那么做。”琴指出,“而你跟着我们离开,他的城堡不再继续增高,他的力量也不会继续增大,与此同时我们可以继续更多战胜他的力量。”

“更多战胜他的力量?琴,你描绘的可是一场战争。”

“如果为了避免战争而束手就擒,成为得了白内障的幽灵,人们还是会选择反抗。”琴拽住了盖伦的袖子,“有你的话,战争还可以早日结束。”

盖伦被她拽着往外走,“战争意味着暴力,永远积蓄不了第三种元素。”

琴转过头来看他,“如果你说的是爱,相信我,战争里从来不缺少这种东西。”

他们沿着石子路朝白色的海岸线走去。看着人际鲜少的岛屿,卡西安想着龙斗士在哪里,人鱼又在哪里,有没有搞定他们。直到他发现他们走向的不是海岸线。海边站着一排白色的人。

克伦尼克的声音很失望,“做客就算了,还想把主人请走?我看还是拉倒吧。”他一挥头。“把我们的客人留住。”

得了白内障的守卫们摇摇晃晃地一拥而上,架住一干人,连菩提都没来得及飞走,躲进了琴的口袋里。

盖伦走上前去,“不是他们要带我走,这是我的决定。”

克伦尼克绕着走到他背后,“我不觉得这是你的决定。”

像是经过了一番决定,盖伦慢慢地说,“我知道那场火不是她放的。是你。”然后不出声地看着克伦尼克。

克伦尼克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你早知道了,”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而且赞成这个主意。别告诉我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盖伦转过身看他,“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早就做了选择。”

克伦尼克的脸上涌现出不解和恼怒,但没过一会,它们就消失了,被失望和冷酷代替。他掸了掸尾巴,从盖伦身边转身走开。“好吧,其实我也明白。我早就明白了。归根结底,彩虹才是独角兽最好的朋友。”他拍了拍前蹄,“你们想看彩虹吗?”

卡西安一开始以为听到了雷声,因为头顶的云层里传来了不祥的嗡鸣。抬头看去,云层的确在以不寻常的速度流动,朝着岛屿的方向涌来。那些云朵抱着彩虹,就像淌着什锦夹心的棉花糖,将那股彩色从远方带来。巨型的彩虹被吸进了水晶城堡的烟囱里,仿佛那是一根巨大的吸管。小岛一阵地动山摇,城堡里传来物体翻倒的声响。卡西安和琴对视,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克伦尼克满意地看着那道彩虹,但又有点不敢去城堡里验看成果。

过了很久,地面的晃动停止了,彩虹的吸取变得稳定。克伦尼克朝城堡走去,让守卫们押着犯人跟在后面。

琴的口袋动了动。卡西安感觉到了,“小心点!”

菩提的脑袋从口袋里探了出来,他的嘴里叼着琴的水晶挂件。

琴的眼睛亮了。她环视周围,发现守卫们没有留神她,于是低头小声嘱咐,“带着它飞走——带给需要它的人。”

菩提咕咕叫了一声当作答应,从胳肢窝底下钻出去,无声无息地飞远了。

菩提能做到吗?这一小颗水晶里的存量够吗?卡西安不知道,需要有多少的爱才能拯救世界。他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她,最终还是低下头,“必须得行。”

走进花园,卡西安就明白为什么地面不再摇晃了:刚才空荡荡的水池里已经盛满了各色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粉色的托帕石,橙色的欧泊石,黄水晶,紫水晶,从喷泉口流淌下来,稳住了基座。有些宝石已经从水池里流了出来,滚落到花园的各个角落。阳光从天窗外投射进来,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把整个花园照成了彩色的,连天空都被倒映得闪亮亮的。

卡西安张开嘴巴。他离家的时候,的确梦想着找到流星带来的宝藏,但那只是个虚幻的概念,看到眼前汇集的彩虹一般的宝石,还是超过了他的设想。

克伦尼克在满地宝石间挑拣着能下脚的平地。他被五彩的宝石衬得更白了。他的眼睛里戴上了某种朝圣式的虔诚,抬起头看着堆成小山的宝石,小声喃喃,“这都是大自然的馈赠。”

琴说,“这不是馈赠。这是你抢夺的。”

克伦尼克转过头来,“你当你谁,轮得到你多嘴?”

盖伦说,“她是我的孩子。”

喷泉口的宝石瀑布顿时停住了,也没有更多的彩虹从头顶的漏洞里流进来。克伦尼克从水池边走了过来,目光在盖伦和琴之间游走。终于,他被两张脸上的相似性说服了。他朝后退了两步,低下头。然后他朝着琴的方向冲了过来。

卡西安想冲过去将两人拉开。他肯定是来不及了,以这个速度,不是克伦尼克被满地的宝石绊倒,就是成功地用角穿透琴的身体。盖伦伸出胳膊,挡在了琴的身体前面,闭上了眼睛。琴睁大了眼睛。不,卡西安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他看到另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过,站在了盖伦的前面。K一甩脖子,用那只纸板卷出来的假角轻轻松松地拨开了克伦尼克的真角。克伦尼克被顶倒在地,K伸头用纸卷戳他脸。

“谢天谢地!”卡西安立马爬上了他的后背,“来吧,我们一起能把这些守卫全部干翻!”他在马肚边摸索半天,抽出了一根铁棍。

“那是我的备用肋骨,不用客气。”K绕着花园边缘小跑起来。等他们把所有守卫吓跑(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重新回到水池边时,克伦尼克还是没起来。

“我不敢相信,”他躺在地上对盖伦说,“我明明烧了那片林子,她怎么还活着。”然后他看向K和卡西安,“以及不敢相信除我以外还有别的独角兽允许男人骑他。我是说,我们都已经是濒危物种了。”

K说,“帮个忙。”卡西安把纸棍抽了出来。K说,“看清了,我是马。”

地面重新开始震动,房顶上的水晶块摇摇欲坠,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就连克伦尼克也带着惊讶的表情,“我确定这不是我干的。”

琴牵着盖伦和K向外撤离。盖伦边小跑边说,“的确不可能是他,按照速率计算,刚才那一下就应该把世界上的所有颜色全吸完了……”

接着他们听到了水晶断裂的声音。接着是嘶吼声,不同于他们以往听过的任何一种野兽的叫声,这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来自丧失心智的巨鲸——然而又不是巨鲸,也不像狮子,更不是野牛或者棕熊——被撞断的水晶从头顶砸了下来,一张布满鳞片的大嘴缓缓在他们头顶张开,露出满口獠牙,每一口气息都像要喷出赤红的岩浆。宝石倒映出的亮光吸引来了一条纯黑的巨龙。天光被这只漆黑的巨龙用身体完全遮蔽,他拍打着用钢铁加固过的残破翅膀,将豁口撞大,好降落在地。

龙背上坐着一个人,手上握着缰绳,拍了拍龙脖子,“吃吧。”

克伦尼克弹起来,“嘿,这可是我的宝石!”

龙骑士拽了拽缰绳。黑龙抬起头,对着克伦尼克喷了一口龙息。白色的独角兽顿时着火,尖叫着冲出了城堡。

“谁还有意见?”龙骑士没有等到任何回答,满意地松下了缰绳。黑龙把嘴靠在水池边,就像靠在一只碗边,一张口就把宝石全都吸进了嘴里。吞完宝石,黑龙打了个彩虹色的嗝。

龙骑士用穿着拖鞋的脚挠了挠龙的下巴,“吃饱了没?能飞吗?要不要先消化一下?……”

卡西安出了城堡,朝远处望去,经过一对比,才察觉到外面的阳光亮得有多刺眼。不是因为阳光,而是经过地面的反射更强烈了。海岸线上的椰子树变成了白色的,更远处的海水也不再倒映着碧蓝的天空。想起带着水晶挂件朝海上飞走的菩提,卡西安不安起来。会不会太晚了?菩提很可能飞了一会儿就被洗成了白色,连眼球也变白,看不见路,还没到海边掉在地上……他恐惧着这种结果。

转头一看,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情形。盖伦的头发彻底变白了;琴的眼睛也在流失色素,从灰蓝变成浅蓝,就快彻底无色了。他看了看K,看了看自己的手,哑然失笑:他们身上的灰尘都变成了白色的,就像沾了雪花似的。

“你的水晶呢,琴?”盖伦发问。

“让菩提带走了。”琴说,“我现在怀疑这不是好主意。没有它,我们都走不出去。”

盖伦摇了摇头,“如我之前所说,水晶永远都不是关键,里面盛放的东西才是。如果水晶之外本来就有这种东西,就无需从水晶之内借用。”

“那么它在水晶之外存在吗?”

“我不确定啊,孩子,我不确定……”

盖伦说要去找克伦尼克,但已经走不动路了,只能让K驮着。卡西安和琴朝海边走去,去找分散在树林里的战士们。他们看到沙滩上躺着横七竖八的鱼人,身上就算覆盖着血,也已经被抽走了颜色。有一些泡在水里,拖着鱼尾,鳞片上反射着惨白的光。

贝兹站在海水里,手里抱着奇鲁,也是浸泡在海水里,昏迷不醒。“不能离水太久,又怕在水里呆久了会沉下去。”他说,“我看着就好。”

卡西安在白色的沙子上坐了下来。仔细看来,琴的头发已经有一半变白了,那条二十块钱的黄裙子也变成了白的。卡西安看着她几乎无色的眼球,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看得见。但显然她是看得见的。她转过头来看着卡西安,“你觉得他——”

“他可以办到。”卡西安不知哪来的信心。或许希望只是人类在绝境中用来哄骗自己的东西,而就算希望中的事没有发生,他们身处绝境的最底层,也没有更糟糕的地方可去。

天空传来鸣叫声,听起来像鲸鱼或者狮子的呼吼。云层之上,两条小龙在盘旋,那条吃饱了的黑龙朝他们吐出炽热的岩浆。他们消失在厚重的云雾里,飞去了更高更远的地方。一切又归于寂静。

海天相连的地方是一轮金色的太阳,太过遥远而未能被剥夺颜色。阳光透过薄薄的云朵,照在死寂的海面上。偶尔有一阵潮水把白色的泡沫推上沙滩,散发着死鱼的腥味。这是天地间传来的唯一声音,除非要算上耳边传来的呼吸声。琴是一个话不多的人,面对着眼前的一片空白,她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或许是她真的看不见了,卡西安看着她的时候,她恍若未觉。他知道自己的视力也即将消失——哪怕已经没有多少值得看的东西留下来了。

最终他们都陷入了白色的浓雾里。卡西安渐渐地只能看到身边坐着一个混沌的人影,渐渐地连人影的轮廓也不见了。琴的手在潮湿的沙子上摸索,温热的一小团,寻找到卡西安的手,紧紧地钳住他的手指。“你还能走吗?”

他们互相搀扶着在松软的沙子里走了几步,鞋子里进了水。卡西安知道他们走错了方向,可换了方向之后,海水却变得更多。大海在涨潮,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们的小腿。在冷水中浸泡久了,甚至感觉有些温暖。

卡西安没有想象过成为一个盲人会是什么样。其中最令人恐惧的部分,就是需要面临在陌生的世界中跌倒的情况。但看看现在,眼前混沌一片,他却没有这种恐惧,即使搀扶着他的琴也不知道应该往哪走。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倾听潮水的呼啸,辨认它们传来的方向。

似乎有一些犹疑,她转过头对卡西安说,“这……这听起来不像涨潮的声音。”话音刚落,他们就被热乎乎的咸水浇了一头。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倾盆大雨,把他俩浇成了落汤鸡。卡西安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到了琴的肩膀上,她的脸也在他的肩头边躲雨。一时间,他在大雨之中无法呼吸,眼睛进了水,耳朵里也进了水。可是灌进耳朵的不仅是咸涩的海水,还有琴的笑声。他从来没听过这个阴郁的女孩发出过这样畅快的笑声,“卡西安,水是彩色的!”

冒着倾盆大雨,卡西安抬起头睁开眼睛。在一片水汽濛濛之中,他首先看到的是琴的眼睛——甚至比以前更蓝了。她的脸上挂着欣喜的红晕,她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倒映着彩虹的颜色。他们头顶落下五彩斑斓的雨水,染绿了椰子林,染金了沙滩。卡西安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眼睛能用了,使劲地眨巴着,可把灌进去的水挤出去。但越想努力睁开眼,落进眼球的水越多,他能看见的颜色也变得越多。他发现自己正不合礼节地抱着琴,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但她力气很大,让他松不开来。

他下巴架在琴肩膀上,在稀疏下来的雨点间看到了重新变蓝的海面。一头巨鲸潜在水面下,像座紫色的小岛。彩色的雨水从他的换气孔里喷出来,这又让他看上去像一个会移动的喷泉。雨水止住之后,他才看到一个熟悉的小点从巨鲸滑溜溜的脑袋后方朝他们飞了过来。

菩提摇摇晃晃地落在了沙滩上,“见见我们的朋友,鲸鱼拉杜斯。”

拉杜斯在海水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鸣叫,潜下了海面。

“我把水晶喂给他了——他答应会游遍五洋四海,把颜色还回去。”菩提神气地掸了掸翅膀,翅尖上的绿色比那颗绿宝石还要鲜艳。但他的声音转瞬又畏缩起来,“抱歉,恐怕水晶是没法拿回来了……”

卡西安转头看向琴,立马把外套脱下来盖到了她身上。她浑身湿漉漉的,在海风中发抖,但她脸上带着笑,“没关系,它找到它应该呆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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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的结局往往是“从此幸福快乐”,而“从此幸福快乐”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人鱼在小岛上游荡了两天,又在礁石群边游了两天,发现除了族人的刻薄之外,这里已经和童年记忆里的家乡完全不一样,很快就感到很无聊。渔夫提议他们回到陆地上去,毕竟他现在又不瘸又不瞎,可以好好地看一看整个世界。唯一可惜的是,彩虹雨赋予很多原本愚蠢的小鱼以智力,按照法则,他们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放心钓鱼吃鱼了。渔夫安慰说,蔬菜其实也挺好吃的。

守护者在岛上的小水潭里发现了独角兽。他被烧掉了一部分毛,有点不好意思出来。守护者给他织了一件彩虹色的毛衣,遮住了秃掉的部分。目前他们合作的工程是搭建一座巨型彩虹云梯,高到可以通到星星们的宫殿里面去。所有人都对他们的计划摇头。独角兽多次指出这个工程不仅“不可行”,而且“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但在被好心人指出“如果这回不听盖伦的指挥,剩下的唯一价值就是掰掉角,像马一样去扛货”之后,他对新工程的信心突然高涨了起来。

菩提离家多年,终于用罗盘找到老家,却伤心地发现老家的鸽子们都宁愿瞎着也不肯让羽毛沾水。他费尽心思给他们喝了点海水,多少是不会一头撞到树干上了。他们面面相觑,欣喜地爱上了新长的白色羽毛。这就是白鸽的起源。

骑士骑着发条马回到了出发的小村,戴着一顶新的草帽,依然是草帽,但至少是新的。他对跑到村口来的小孩们耸肩,说没有找到来自天空的宝石。他从口袋里挖出一把蓝色的贝壳,堆进他们摊开的小手里。他看望了村里所有的朋友,吃了几家的招待饭,又调转马头朝向通往外部世界的大路。

“这次又要去找什么星星带来的宝石?”

“不是去找它带来的宝石,”他拍了拍发条马的屁股,“是去找它带来的尘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