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在和警车旅游期间写下这些文字,聊作记录。
2
海沙有着比河沙更细的触感。我在沙滩上陷进去半米多深,沙子研磨着我的腿的外壳,少数则从活动轴缝隙滑进齿轮里,但因为我的零件质量远大于这一些硅化物,到底做不到让我停摆,因此只是有点无伤大雅的硌着痒;与此同时,警车的脚印才刚没过十公分。我得设法让他多吃点东西。海风温度大约是289K左右,带着会锈蚀我们机体的水与盐,令人身上黏黏的,我不记得上次涂防水层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离开黑洞之前吧。也不知道人类是如何用死去细胞组成的皮肤感受世界的。——当我说出这句话时,警车提出,只要我想,大可以用实体光投影感受人类的生活,这我的确有些兴趣,不过,目前只有我们两人,便也没有必要。
我就向他伸出手。一向是行动派。我喜欢更确切地感受金属碰撞的份量,压力,感受一个人扎实的存在感,尽管他现在的体重令他抱起来太轻,但这仍然足够让我得到我想要的。
3
美国人把房子建得离海非常近,近得令我分了两分钟的心,心想他们是否需要担心气象灾害。需要的,警车说。说他在加州潜伏时碰上过一次。从他那惯常的平静语气,我无从得知当时具体有多严重,就在路上偷偷联网查了下,从视频上看还是有点吓人的,但网上的人又说加州不经常有飓风。肯定有一方是错的,我决定认为是人类。因为居住区离海滩实在近得我难以认同。但人类甚至敢在海面上建造永久工程,勇气非常可嘉,毕竟不是金属生命。
实体光投影很快派上了用场。公路限速15,人流与车流混在一条路上,我们甚至找不到停车的地方。——准确来说只有我找不到,即使我没带车厢、只是我自己,也必须要和许多人类解释,我不是一辆真正的地球车,而是个活着的外星人,是那个大名鼎鼎或臭名昭著的擎天柱,和同伴(partner)旅游至此,没有什么意图,他们才勉强愿意让我靠边停,和这辆他们无意为难的普通黑白色suv泊在一起,而不是把我赶到哪个角落去。还有人要求我为此付钱,因为土地的使用权看来不属于地球,而是他们私人所有。即使我很尊重美国法律也不确定公路靠海的这一侧算不算他们的。当然,鉴于我的窘迫如今还能换得警车一笑,这便也不成问题,我把单向窗升起来就行。
我们停下来是向一个海滨酒吧的白人老板请求补充冷却剂,并得到了足够的帮助,为表感谢,我们用投影在二层露台坐下,尝尝店里所有的酒。也是满足我的好奇心。人类的鸡尾酒颜色绚丽浪漫,液体的性质在他们手上应用得可谓独特。塞伯坦也有相似的职业,不过比起外观上的美丽,我们摄食品类上的缺乏使得我们更注重物质口感的调配。我相信人类也是如此,只不过是我初次为人(不是严格上说的第一次,但的确是第一次不带着什么目的使用实体光投影),尝不出好歹罢了。我感觉都挺甜的,笼统来说。
夕阳的红光很快笼罩了视野,海面开始闪光。南加州的海水非常美丽,几乎令人不舍,我们坐在这里一直喝完整个酒单,离开之后我们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我为我的投影分配了额外的算力,因此酒精对我的影响不大,不过,随着杯数增加,或是时间渐长,警车的视线看起来柔和了许多。我想——我认为我没有受到酒精的影响——我猜想他想要我。对待警车通常需要大胆一些,但这是过去的经验,现在……我只能说估计不会再出错。我决定用人类的肢体尝试邀请他靠近些,然而他又忽然想起来,小声问我需不需要他更换投影外观的性别;这又是打哪来的顾虑。可能是因为周围的气氛吗?放眼望去,走在路上的的确是男女更多,女士们也穿得清凉,这我承认。但加州又不是保守州,我也没有什么名誉可以失去,有什么可介意的。我就像拥抱他本人一样拥抱他的投影,用这个投影构建的皮肤感受血肉的柔软,与脆弱,我就是喜欢感受与探索,喜欢亲力亲为,这点从未变过,他也知道,我的手指刚刚接触过冰凉的酒杯,便触碰他脆弱的左眼,它们都是极其脆弱的,但:它与相应的光学镜无法建立传感器连接,所以看不到图像。
仍然让我疼痛。我们谈过这件事。他没有修理的打算,认为它可以永远提醒他,而我接受并尊重他的决定,让它永远提醒我,我的意见此时最为不重要。我不知道加州飓风的事,他也不会再追究我让他吃过多少无端的苦头,仿佛一切都在末日那天一笔勾销,他愿意笃定地信任我再一次,然后……再一次。押注我还活着。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据说。
我亲吻了他的左眼。感觉必须这么做,并且自然而然。我很高兴我们在这里耗到了日落,他喜欢日落。
4
我们回到飞船上做了日常清洁,也就是一些紫外扫描除尘去锈,也把沙子清理干净了,不怎么费时间。警车飞船的浴室干净得我几乎有点不习惯。过去战争时期,我自己舱室的浴室积累了太多机油、能量液与锈水,一种混合的味道就时常随我的出战频率而弥漫在浴室的空气中,简单的冲刷总是冲不掉它,而我缺乏专门打扫的时间精力,又不想让部下来做我的家务,就一直那样了。需要收拾房间时自己随便冲一下,达到不脏不乱就放过了自己,幸运的是,会来我舱室的屈指可数的访客从未介意。警车曾评价那有着独特的魅力,像……像固定一个味道的香薰,不难闻,不知道他是给我面子还是真的喜欢。和平革命号的浴室则干净得很,尽管不大,但是洁净的空气不免让我想起过去,我们曾在我那个常有点异味的浴室里,创造过不少共同记忆。
说实话,我现在正回忆着呢。
必须承认,那段特定的离别尽管疼痛,也仍然最终让我冷静了下来。未能平复,只是做到了冷静,使得现在我很想念他。这也是一种奇特的心绪。即使他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也希望再多做一点,我把这样的“想念”归咎于先前的分离带来的幻痛,但是,也许根本没这么复杂。也许我只是又开始不把苹果称作苹果。我很爱他。任何时态。
不久之前的辞职宴会上,当我聊起想要旅游、看看地球各处风景这一主意时,玛丽莎和我聊到一个“房车”,也就是移动的房子,说人类会驾驶这个去旅游。听起来和飞船差不多,都是配备了基本生活功能的交通工具,飞船不过更大一些。我们用警车的船出行,停在远离城市与农田的无人空地,天火先前还把过去方舟舰队使用的传送系统改造成了小型工具组件,让我们揣在身上,这样,不管我们把船停在哪里,一天结束之后,都能传送回飞船上休息——而这差不多是我在战争结束后,最像拥有栖身之处的一刻。怎样解释呢?是那种能从某处出门,又能回到某处的感觉,并且伴侣属于这种感觉的一部分,我也不能免俗。清洁完之后我就坐在充电床上阅读人类的作品,打发时间,主要是在等警车,他在我们出发之前和其他人约好了,实在需要他的工作事宜,到晚上十一点半之后再联系,因此刚才就接了一两个工作电话,现在还在聊的这个,则是大黄蜂打来的。他开了免提让我也打声招呼,然后就保持着免提,一边聊一边在办公桌前坐下了,我不打算插话,听着他们俩聊,内容是与银河议会相关的。我当然可以对公务事宜说上两句——我知道小蜂也希望,很多人都这样希望——但我不打算。我只是在等警车。
他的整个机体都紧凑了许多。说话时半垂着门翼。今天我们好像没补充多少能量,尝了尝人类的食物,转化成代能量,就这么多了。我热一点吧。感觉有一个世纪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我知道没那么长,但是,至少在我完全想通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可能我也不值得第二次机会。那一领悟的疼痛深入火种,刻进框架,“这就是我拥有的一切”,作为遗言,太过难听。“有了感情也还不够”,则是更难听的一句话。至今我仍能感受到分裂与分离的幻痛,来自相当深处。
杯子不够大……
就这样吧。把一半能量块加热成液体,没有补剂,没能在能量液里加什么料,另一半我切成了小块,切时有点心不在焉,个头看着不太均匀。你所想念的人即便正站在你身边,你也依然想念他,无法停止——我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感觉,世上又有几个人与我感同身受,能够理解这感觉。在他抽空接过能量时,我挡着摄像头凑过去触碰他,没有打扰任何事,小蜂则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不过多久,把他还给了我。
再多细节便不赘述,我们享受了夜晚。难得他睡得这么宁静,我想我能再晚点离线。
5
西雅图有三个国家公园,哪个我都想去,哪个都去不了,所以我们进入了隐形模式(警车也给自己的船增加了隐形模式!不愧是我的副官。不。该说我们果真心意相通),从空中俯视大地,利用飞船顶部收集的能量从底部向下投射光线补正,便不会制造阴影,其中最棒的是,我(而不是警车。我自豪极了)竟然捡回了编程的手艺,把通讯投影功能短接到中控台,重新校准映射锚点,将船舱内的整个地面作为投影幕布、将我们下方的景色投影到脚下,使得我们看起来像漂浮在云层中。这条美丽的自动航线将完整地游览一遍所有景点,预计花上七个小时,同时,如果七个小时之后事实能够证明这样做的能源消耗合理,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环游整个地球。
我和警车是这番美景唯二的欣赏者。甚至可以坐在地上,实在是顶级的奢华享受。警车还从舱室里翻出了高纯,邀请我共饮,这番诱惑岂能拒绝?难得他如此有兴致,我自然要把闲置已久的战术沙盘拿出来了。是的,我有备而来。我们很久没下过四维战棋了。从我们还是两个警察那时他就已经在拿这东西杀时间了,对手很少,要么是不值得对弈,要么是无话可聊,我幸运地在他屈指可数的棋友名单上,不过我从未问过我到底属于聪明的还是输得起的。我猜应该是后者,但我和别人玩胜率还挺高,所以:也许,我是凭实力赢得他青睐的呢。
两杯高纯,准备好了。高纯味道还不错,度数挺高,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有些介意。他不应该喝这个。不过,我猜想是他独自在宇宙中流浪的那段时间的存货,所以……我的责任。当然了,我不会为此扫他的兴是一回事,我得保证他以后不会再犯是另一回事。这瓶今天就归我喝完了。嗯——不错!佳酿。四维战棋在我们那个时代还是黑白棋子,后来改成红紫,但在汽车人地盘内紫色不太受欢迎,经过营销,又改成红蓝,现在它已经被我恢复了最初的黑白色。很衬他。我最智慧的战术家此刻宽宏大度,让我执白先下,呵呵;如他所愿,在十五秒思考时间结束之后,我选定了战术,落下第一步。四维战棋在三个重叠放置的平面棋盘的基础上增加了时间维度,先手正是在时间维度上具有一定的优势,它也在内战时期衍生出了许多简化原始规则、增加美观度的电子游戏,但我和警车从未赶过什么流行,从来都只玩原始版本。不过警车在某个时候被某个人拉着玩了那时最火的一款虚拟现实策略竞技游戏——很长的定语,对吧?——并创下了至今没人能打破的记录,我知道是因为当时半个方舟都在玩,是我鼓励他抽空试试的,没什么目的,只是感觉年轻人不该太沉迷,我们干过警察的人可都知道虚拟现实游戏不是好东西。一次小小的合谋,呵,我和他共享的秘密可谓琐琐碎碎,乱七八糟,不见得全部正经。
扯远了。瞧瞧我。这样话多,显然是心情太好了。他知道我意在亲近、不在输赢,也没有太全力以赴,纵容我每步都思考上一两分钟,喝掉了一整杯高纯,但是瓶子已经被我霸占了,我不准他喝多,他便放松地躺倒在地上缓解醉意,欣赏地面上的风景,至于我,说实话,我眼中有我亲爱的同伴,有如此壮丽的有机景观,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有高纯与娱乐,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快乐呢。我用了129步——129!——来喝完一整瓶,成功将第一层棋盘翻到背面,这算是赢了四分之一,然后他相当乐观地告诉我,在床头那边的储物柜里还有一瓶,我的普神哪。我根本无法不去亲吻他。他的笑并不罕见,却似乎只有我记得他会笑,我实在喜爱他笑,也这样如实直言了,实在过太想念他,已经刻入框架,深达火种,无法不告知他了。我的挚友,知己,搭档与挚爱,他回到我身边,或者让我回到他身边,我已再无更多心愿,即便在这一刻死去也了无遗憾,而这些我还不敢多说——我不知道过去他是否曾有过哪一时刻与我拥有相同的感受,“死可以矣”,我还不太敢和他谈论死亡,尤其是在跳进黑洞之前……在黑洞中。在黑洞中。不管过去我死而复生过多少次,在黑洞中,我发现我没有求生的必要。的那一刻。我还做不到彻底忘记那一刻。我相信他也有他不愿谈论的创伤,甚至其中最深的正是我亲手留下的,我实在无法停止亲吻他,亲吻他受损的光镜,并反刍我是怎样和整个宇宙的虚无主义绝望相对抗——用我唯一的未尽之事。用我唯一的未尽之事。我伤害了我所最爱、也同样爱我的人,唯独此事,我决计不能死透了、逃避这份最致命的责任,爬也要爬回去。
我做到了。现在看看我拥有了什么:这一切,亲吻他光镜的机会,还有在他惊醒时抱紧他的机会。被我攥在手里,令我有所拥有。我当然也祈愿世上不会再有更多伤痛降临在我们身上,但更重要的是,即使有,也永无可能胜过此时此刻,我有了整个空闲无聊余生的时间可以爱他。这便是那种“就此死去也再无遗憾”的感觉,以好的角度来说。
6
西雅图观光航线末尾的三个小时被我们以对接与低语结束,两瓶空高纯扔在地上,最后在充电床上下完了反演,他险胜我6步,令他骄傲了一番。说实话,我自己更高兴,我都没想到我的脑模块居然还没生锈。宝刀未老,奥利安·派克斯。我们就赖在床上琢磨怎么转转加拿大,飞船隐形悬停在温哥华上空,于情于理都该下去看看,不过,现在轮到我令人骄傲的塞伯坦政府现任参谋向加拿大外交部申请友好种族入境许可,我这个闲杂人等就等着好了。
我们悬停在这里,等了三天多的时间,得到了所有的合法证件。与外星种族来往的经验,加拿大人显然没有美国人那么多,还在用管理人类的思维管理我们,这些证件相当于我们以我们的人类投影为“身份”,申请了加拿大的驾照,给我们的“车辆”上了个牌,在境内期间不能更换投影模板。我不得不指出,相当一部分塞伯坦人的变形模式并不是民用车辆,甚至不是地面载具,而其他外星人也不比我们更简单,建议他们早些出台一套通用法律,不过我怀疑他们会照搬美国现成的管理办法。不管怎样,我会守规矩的。除去这些东西,外交部还附了封友善的信,介绍了各省的景点,但我怀疑这是做给我看的,因为警车收到了另一封私联邮件,内政部门的一位官员(我不确定他的阶级是高是低)自愿做我们的导游,以此希望邀请警车到他在魁北克城的家中做客。魁北克城离温哥华也就五分钟吧,如果不是驾驶飞船而是变形形态就是飞机,一分钟,这令我怀疑对方对我们的了解程度似乎更高一些。警车便告知这位先生,擎天柱与他同行,或不能单独赴约,对方则表示已经从交通部门获悉此事,欢迎我和他一起去。既然如此,很好。
我们就花了五分钟,从不列颠哥伦比亚慢悠悠地开到魁北克,找了个离魁北克城足够远的无人空地停好飞船,然后变形成载具驶上高速,前往魁北克城,在驾驶座投影出人类外形。在加拿大境内全程都要保持投影在线,要是他们的交通监控系统拍到行驶中的车辆驾驶室没有人类,还会给我们罚款,不知道假如我的飞机朋友们来这里旅游,当地政府又该怎么办。可能得跟人类解释为什么他们无法变成车辆。大部分塞伯坦人不能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尽管可以扫描当地载具更换外观、进行一定的自适应变形,但是变形形态是不变的。
我又想到警车。我想问但没有问过的问题有很多。太多了。从跑车到越野车,会不舒服吗?谁为你更换了车型,是霸天虎吗?他们做了什么?既然你不是自愿的,为何不提出变回去……?
牵扯到许多疼痛。警车太早与我同甘共苦了。他是我实质上的伴侣(partner),“副官”才是那个过于概括的头衔。过去他便常常为了其他的事忽略自己,为了其他更重要的事而妥协,我一直记得,我记住他经历的痛苦,记住对他不好的人,我很希望我有条件锱铢必报,可惜我没有。这也是我相当深的愧疚,之一,我不能为了我关心的人成为一个快意恩仇的保护者,不能宽慰他,反而常常为他带去更多头疼,我甚至知道他平常使用什么止痛药,又有哪些不至于吃药的顽固毛病。
选择报仇是一项很容易犯的错,我从来都不是真的“没有条件”去做一些事,我了解我自己。太容易犯错了。我的性格使我喜欢那些简单的事,年轻时已经让警车吃够苦头了。奥利安·派克斯警官拥有朴素的正义感,行事冲动,干脆,容易情绪化,更容易逆反成规,现在想来,也亏警车训斥得住我,否则我想必会犯比现在更多的错。很容易认为我代表着程序正义、警车代表着结果正义,但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完全是。年轻时,是我常常徘徊在抛弃法律、私刑复仇的边缘,是警车日复一日地拦着我不那么做,那个差点把诈骗徒手打死的派克斯才变成会把威震天丢到审判席的擎天柱;而我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我是不是真的变得太缺乏锋芒、太犹豫不决、太令人失望了,我又杀了惊破天。即使那什么都不能证明。我不知道了。我差点失去警车。我觉得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过得浑浑噩噩。失去朋友,因为我自己的过错,以为我能做到点什么,实际上一切都是震荡波计划好的,而我真是不能更憎恨这个。我不知道那时如果我没能幸运地再见到警车,会不会一蹶不振,但如果我没有,现在我们所拥有的未来一定不会发生,震荡波会毁灭一切,地球会陷入无尽的争夺战、直到被摧毁,而在其中,我会不会打起精神,可谓最不重要。我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警车,或者如果警车做了不同的选择,我将会成为与现在的我多么截然不同的人——最有可能的是成为一个私法制裁者,一个义警,这是我最容易犯的错,又或者,成为一个自诩高尚的侵略者,一个君主,自以为良善与自以为正义有着相同的恐怖之处。是我幸运地拥有一个锐利、明智又足够爱我的同伴,才得以历经万事也未曾太过扭曲,可是我却无以为报。
无法回报,也是我的愧疚之一。……
……
……我必须承认,跳进黑洞时,我曾以为我已经可以死了。其他一切事宜已经结束,厌恶我的、喜爱我的人都已对我画下句号,而警车,警车没有我只会过得更好,有那么一段感觉上接近永恒的时间里,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我该平静地,识相地等待死亡,但是,我发现并非如此。警车过得挺痛苦的。正是他的痛苦点燃了我的反抗——自以为我死了对他更好,结果只是我自欺欺人,多么可笑。我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就此死去,不能自甘消失,还有人需要我,我必须回到人间,即使这个过程需要他忍受更多阵痛,但只要我能再见到他,就还能弥补我的过错,还能……还能做点什么。我不能看着警车被未来抛下,这也不是我为之赴死的未来。我湮灭了那个黑洞来证明他并不孤独,可惜没能放个漂亮的烟花,缺少了些视觉效果,不过,引力扰动数据是实打实的,他相信了我还活着,不是他的幻觉,然后启用了先前执行过一次的那套复活程序。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即使,也许,我不值得被给予第二次机会——我想起机器恐龙——也许我不值得。但是警车值得。我的生命不是为了我自己,恐怕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了。
我才发现我开得慢了一点。他注意到我的车速慢了下来,还问我怎么了,多么敏锐。我说,没什么,想念你了而已。确实是真话;并且,我很感激。我拥有了去爱与被爱的自由。不过现在也确实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保持谦逊,保持快乐。我们可能要像最普通的人类旅游那样住宾馆了,呵呵。试试看。
魁北克城。“魁北克城欢迎你”。还有法语,好的,谢谢,bonjour.
这边天阴下雨,气温稍微低一些。我们试图在繁华的城市中找到一个能停大车的停车场,最后找得有些烦了,又决定先找酒店,和酒店露天停车场的保安解释了一番,才终于停进去了。我又没带挂车,只是车头而已,哪有那么困难?这个地球有70亿人类,难道从来没有一个人开过卡车头出来旅游吗?那些卡车司机需要出门时又该怎么办,难道他们都要另外买一辆小车?我实在有些无奈,开玩笑说,等到以后我需要找工作时,就只能挂上车厢给人类拉货,因为除了当个货车,我在人类社会显然没有其他的选择,多么纯正彻底的功能主义。警车笑道,第一,拥有特定功能不等于功能主义,第二,等到我需要找工作时,大可以优先考虑塞伯坦社会,第三,他得给我补人类的交通法了。还有兴致对我的无心之言分点列段来拌嘴,看来冷雨天也没那么难受,是吧。
当然,我把外套给他披上了。也挺有趣,塞伯坦人可以承受直接暴露在宇宙真空的低温,实体光塑造出的本地物种伪装却连281K的气温都会感到冷。脆弱也是一种体验。其实我们大可以传送回自己的飞船上过夜,只是既然加拿大的境内政策如此,不妨顺应这个安排,尝试体验人类生活,可以说是天意。我不冷,他声称他也不,并认为我们可以先在周围走走,逛逛街,慢慢走向和那位人类约定的地点,“正好顺路。”听起来是一条令他舒心的路线规划,那么自然好,我随意的。于是,现在我们便走上了魁北克旧城的街头。
雨还在薄薄地下,尽管没有成颗的雨点,我还是在杂货店买了把伞,撑起来。和路上行人相比,我们俩好像穿的少了一点,许多行人穿着一种长款的用羽毛填充的衣物,我能看见热量储蓄在其中,蛮有特色。我没有见过。我在美国的经历并没有长到人类需要变更衣物,据说,一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白天尘埃落定,我死在这样一个白天,也葬在同样的白天。据说那时候土壤是松软的,草色秀绿,那么我猜想,应该是挺好的一天。我没有留下爱我的人独自挖掘一片被冻僵的土地,那么,一个死人不能要求比这更多了。
但我没有出席你的葬礼。他又说,声音不大。你不介意吗?我见到有咖啡店,就进去给他买了一杯热饮,塞在手上保暖,伞在我自己的手里拿着,周围的人类经过我们。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们也会这样,在塞伯坦的街道上漫步。临近循环归零的日子里,街上总是比平时热闹,年轻的派克斯和搭档在夜班时间闲逛,随便吃点喝点什么。我告诉他,不,归根结底不,从哪个角度上都不,但是如果我真的死了,会想再见到你的。
再一次,我发现体格相近的拥抱是件可爱的事。现在我开始嫌手里拿着东西麻烦了。
这一段柔和的道路伴随着街边店铺玻璃窗里的明亮光彩,建筑物外墙点缀装饰,人们走在两侧,中间开过慢悠悠的车。我有点想念塞伯坦了。
好在我不是一个人思乡。他说,身在其中时,便不可能简单地将所有人奋斗终生之事的灰飞烟灭看做一种自由。我们只是也不能简单地认为被地球囚禁,即使我们现在的确感觉如此。我果然还是更爱警车这些直言不讳的时刻,环搂着他并肩漫步,开始想是不是可以小心地,尝试着,把身在黑洞时的那些感受告诉他。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我也不是不常倾诉,我……
……只是感到憎恨。我死去的第一秒就注定了它不是一场安息,而是一次带着未知恐惧的囚禁——我不知道战况如何。我不知道我的努力有没有意义,我不知道在一切都被摧毁的情况下还有多少希望能够支撑明日到来,我告诉我自己别去问不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保持内心平静,保持乐观,相信我所爱的人们能够创造未来,我努力让自己安息了。调整好了心态,甚至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寂静,乐观地前往我自己的唯一未来,也就是奇点。这就是最神秘的事:我以为它是一个至密点,但它不是。它是某种我不了解的物理事物,并让我看到了全部的、真正的未来。
奇环,他说。他居然研究过。“只是稍微问了些最浅显的东西,”警车这样告诉我。(而我知道这才是他的轻描淡写,他曾是代表我与锻金实验室接洽的人。他听得懂他们的语言。)“如果恰巧以一定的角度穿过奇环,你有可能不会被撕碎。”
“生还概率有多少?”我问。
“不为零。”他平静地说。
我很熟悉他的平静。零点几,或者再多几百几千个零。
那么,一个不为零的概率就是一个让他不孤独死去的未来会发生的概率。
如果我不是已经站在这里,我是不可能像他这样平静的。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而我是绝对不可能忍受它的:一个逐渐灰暗的世界,一切恢复过去最破旧的模样,没有人快乐,而我最爱的人的火种独自黯淡下去,直至熄灭,一切努力皆是虚无——不。我已经遭受过一次虚无主义的解构了,滚。——这就是我的憎恨:我突然变得不甘,愤怒,逆反,受够了独自压抑本性的痛苦,我的火种重新燃烧起来,没有别的燃料,只有擎天柱。最旺盛,最坚决,最想活下去的擎天柱。之后的事就不那么清晰了,根据警车的回忆和他现在的分析,我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次空间,我们沉寂已久的格式塔建立了精神链接,他以为我是幻觉,诱发了许多克制太深的负面情绪,但是我这个疯狂而执着的战士一一撕开了它们,我的火种发出的光湮灭了黑洞,完全逃逸到精神空间中,扯出仍然愿意相信一个不为零的概率的警车,重铸我的机体,将我的意识通过他导入新的机体中。
后来医生评估我可能留下了一些精神创伤,归功于我为了对抗孤独不计一切代价维持自己理智的种种尝试。建议我远离任何可能的触发源,换换环境。反正我已经不是领袖了,乐得退休,顺便再拐走我亲爱的警车,致使风刃她们无人可用,呵呵。必须承认,死过一次对我的心态改变相当之大,其中相当重要的一条便是我发现我不再无可替代了。真的。不再是即便我不愿占据高位也必须背负某些责任,不,我真真正正与那些责任无关了。现在的我是最朴素简单的奥利安派克斯,并且,当我四下望去,我发现我不是孤身一人。
瞧,我的重点是,时间淘尽了我的一切,我却仍然有幸不是孤身一人。
我替我的搭档(partner)敲了门。
所以,这位胆敢邀请我们(其实是警车。我只是凑数的)共进晚餐的内政部门官员,是贵国国防部参谋长,并且是一位女士。解释了此种外交风格。见到我们以人类形象出现时她还很惊讶,这令我丝毫不怀疑守在门口的那些护卫拿着的步枪是反塞伯坦武器,只不过有些许感慨,我们和人类一同拯救世界的高度互信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
警车是主宾,与参谋长女士握了手,我则和她的丈夫握手。不确定人类会不会过度解读。他首先就声明我们在休假,一切态度都不代表塞伯坦政府,如我所料的谨慎与体面,对此,女士表示了理解,声称这次会面也是私下行为,然后便和我们闲谈起来。问了些关于投影能不能食用人类的食物,游玩得怎么样,之类的客套话,警车回答的也是些客套话。这就是我觉得“喔,无所谓了”的时候:放过警车,让我来聊吧。
事实证明我比我想象中的更擅长和人类相处。——事实证明,只要我足够真诚,什么人都愿意和我聊上两句。我放弃了沙发、选择坐在地毯上,陪他们的孩子玩玩偶,借玩偶讲了点塞伯坦的故事,我知道人类最介意的就是这个,塞伯坦入侵地球。“我们很难过,很愧疚,很希望能够帮上忙,和你们做好朋友,”陪这位可爱的小姑娘(女士家有两个孩子)时我说,“我们想让你们知道,不是所有外星人都是坏人,我不是坏人。”并也就是这时,警车插了我的话,说,“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我理解他的意思。我甚至理解了他暗藏于话间的对我过去在地球所作所为的评价。让人类不偏不颇地看待我们,是有必要的。很高兴我的陪伴还能令他产生对人类说些真心话的冲动。而且,老实说,他说的对。他说,正如不是每个人类都是好人,一个国家却应当至少在国家形象层面上表现得正义、向善一样,我们能保证的只有我们的希望。他说,警惕我们,但是信任我们;警惕我们,但不要憎恨我们。他说,无论种族,暴行仍应制止,公正仍需衡量。而我说,无论种族、我们都拥有相同的向往美好的本能,这永远可以是一个共存的起点。
到了用餐时间,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我请教了这些美味的食物,对于学习它们很有兴趣,聊到塞伯坦的食物,能量,它既是我们的“血液”,也是我们的食物,还是我们日常使用的能源,顺着能量的话题又聊起了地球上出产的能量,我和警车就得放下刀叉慢慢解释震荡波的阴谋和能量的巨大用处,甚至还有我的黑洞之旅,如果这顿晚餐的入座者有科学家,他或她一定会听得津津有味的。用餐结束后,男主人去洗碗,我决定为两个孩子中的哥哥做一辆自行车,小年轻人在聊天时提到想要这个,那么,这种不需要引擎的机械载具对我来说确实简单了点,我就在卫兵的注视下在车库摆弄材料,徒手将金属条延展成完美的圆形(增加实体光投影的强度罢了。太简单了),凭借塞伯坦的知识用其他方式替代了人类自行车的链条,其中还涉及了一些电磁物理。女主人打趣道,如果它不小心被年幼的孩子们弄坏,地球上就没有人能修好了,而我听见警车宁静地回答道,如果科里和安妮(她的孩子们的名字)真心爱它,他们终会成长成地球上唯一能修理它的人,无论时隔多久。
这样回忆起来,或许参谋长女士正是在这时意识到了我和他的关系吧。
我们一直攀谈到了晚上十点。孩子们该睡了。女士在送他们上床之后,和我们感慨了几句孩子们的事,又随口问起我们是否有这番头疼。第一秒钟我以为是说塞伯坦人是否有原生体形态,第二秒,我意识到“我们”指的是我和警车。
他停顿超过两秒我就知道他也反应过来了,不过,他还是解释了什么是原生体。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选择了回答这个。我马上想要抢话,但是又放弃了,我知道没必要在外人面前暴露太多,我知道,我只是……
四百万年了。四百万年来我用过无数借口哄劝自己等待,忍耐,耐心,“还不是时候”,“不合时宜”,“以后总有一天”,无数理由。现在我真的不想要任何理由。我为什么不能想要我的火种伴侣?
7
拥有火伴的感受和合体的感受事实上差不太多。火种链接的共感更加清晰,而我不得不承认,历经磨难后擎天霸格式塔的强度确实已经不如刚合体时那样稳固了。当然,它还是足够稳固到能让我复活的,我只是很高兴拥有更深层次、更密不可分的链接。不过,之前和警车说好在加拿大境内体验生活,酒店房间的钱都付了,结果被我抓回飞船上折腾了一整夜,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补偿……
很久以前我们就该结伴了。我问过他,不止一次,他也答应过我不止一次,早已在此事上立下誓言,只不过过去我们对自己和未来都不够乐观。事实也不容乐观。是我们共同把结伴仪式一直拖到了现在,再晚点开口,我就要怀疑我是不是事实上还身在黑洞里了。
……这个就不提了。不必让这份记录变得太过阴沉。
不管怎样,我们交到了新的好朋友,并且参谋长也履行了先前在邀请邮件中的承诺,成为了我们的导游。我请教了她加拿大有没有像美国的太平洋公路一样的观光路线,得到了不少推荐,所以现在我们邀请他们一家登上了和平革命号,用之前在西雅图游玩的办法,在船舱内投影地面的景色,设置了一条横穿加国的航线。我们将会先游览加斯佩半岛,然后以横加公路为主要方向,飞掠弗兰克·麦克杜格尔大道、冰原大道、海天公路,途中在温哥华市内逛逛街,然后北上,飞掠阿拉斯加公路和邓普斯特公路,最后穿过哈德逊湾和纽芬兰,送他们回魁北克。总共和友人们相处三天时间。相信我能忍受仅仅三天不和警车独处。
拥有人类朋友的好处之一是拥有了几乎无穷无尽的合照的机会。我马上就拥有了四十多张照片,还有八十多张拍摄我投影的照片,警车也拍了很多。我们在加斯佩半岛尝试了一次躺在大地上,用投影躯体感受草地和风,然后带着照片回到飞船,孩子们趴在船舱地上看地面的风景,大人好奇着我和警车的游戏,到了夜里,朋友们在另一个舱室休息了,我们便在自己的舱室里放松下来,读书或处理公务,再一起看看今天拍的照片,相拥充电。四下足够静谧时,我可以从火种深处听到他的脉动,我发现这种声音具有惊人的安神力量。而他则已经比我更早离线了,看来我的火种脉冲帮上了忙。
次日,我们在船上做了早餐,然后停在了温哥华外围。我们被人类好好教学了一番正式的旅游是什么样的概念:要享用当地的食物,要在街头漫步,记录风景,要和当地人交流,等等。参谋长女士为我和警车的投影模板换了一身衣服,感谢她,不过当我想要回以符合统计数据的礼物时,她又婉拒了我们,理由是与其选购人类社会的礼品,不如有朝一日以塞伯坦的礼仪回礼。很好,一言为定。不禁令人想起美国的总统女士,我有幸遇到了足够多的好心人。
第三日,我们在育空地区见到了驼鹿,狐狸,熊,狼,野牛——是的,半天之内,以上全部。还摸了摸它们,非常柔软,人类朋友们对于塞伯坦人的驯兽能力感到惊喜又意外,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非常梦幻。最后,为了留念行程最后的部分,我们开启了录像,俯飞纽芬兰的全部景色,也录下了我们在飞船里的相处,于晚上回到女士家中。留我们吃了晚饭。我和警车还穿着她们为我们挑选的那套衣服,又据说,这身适合逛街、不适合居家,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来往,再为我们送些其他风格的衣物,例如针织衫和衬衫之类的,等到圣诞节,我们可以在壁炉前一起拆礼物。我道了谢,替警车答应了以后常联系。
我知道针织衫与壁炉的温馨场面终究不属于我们的文化。和警车道别他们之后,我没有关闭投影,而是决定使用投影漫步返回先前订的酒店,并亲吻他。也许加拿大会考虑和塞伯坦政府建交,也许有朝一日,塞伯坦公民可以在他们国家工作、生活,结交人类朋友,甚至相爱;也许他们仍会选择独立研发针对外星种族的武器,也许和我们相处的几天学来的知识会成为日后伤害我们的武器。也许。此时此刻,我已经在期待圣诞节了。
8
警车问我有没有想念的人,整天和他待在一起,会不会无聊。当然不了,我很快乐;至于是否会想念什么人,我只是偶尔会想起牺牲者们。比基尼岛上有一片墓地,埋葬着死在宇宙大帝一战……不,死在我的历程中的朋友们。他们并不全是士兵。据说,我自己的衣冠冢也在那里,阿尔茜把我的面罩带回去之后,他们把它用作我的象征了。只要我想,我当然可以回去看看,但我也不愿这么早结束旅程、返回小塞伯坦的家中,地球文明还有许多值得体验的事物。何况最重要的是,要是这就回去了,我担心警车又要开始无穷无尽的工作了。……
哦,我想到一个主意(警车绝对不会喜欢我的灵机一动)。我们可以在世界的角落栖身下来,享受上好几个月,再回到塞伯坦社会。这样我们就能随时出门,又随时回家了。感觉不错,不是吗?
而我在警车面前通常管不住自己的嘴。所以现在,他带着深深的疑惑,问道,“这么做的意义在于……?”
“在于……”
在于无所事事。我只好在编出一个意义和老实告诉他我想要无所事事之间选一个,“……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打扰你。他们会认为我们还没有结束旅行。想想看,只有你和我……?”
“奥利安。”他听起来无奈极了。他比我更擅长抓到我自己的重点。“同样的条件在家里也可以实现。”
而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突发奇想。但我突发如此奇想的根源在于,“……”
……
在于无所事事的只有我。
现在只有我,而已,事实上,警车也可以无所事事。事实上只要我决意如此,风刃她们很快就得办第二场辞职宴了——我知道,唯独在这件事上,不会有人为难我们的。在我脱离指挥链、和警车去除了上下级关系之后,朋友们之间自发地出现了这样的原则,“如若特别为难警车,(即便擎天柱已经辞去工作,)他也有可能会介意”,现在我们处在这个阶段。我知道这仍然与我的话语权有关,但我的人类朋友反而将我形容成“操场上等着家长来接的小朋友”。起初我不太确定这在人类文化中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们告诉我这个比喻中的家长指的是警车。Well then. 除去其中被动等待的成分(我们出发之前还真是我去等警车下班。常常游荡在办公楼楼下。我不希望他过度劳累,我的存在能向周围人释放一个信号,让他们放过他),我猜确实是这样。
“过来,”于是我说。让他回到我怀里多呆一会儿。放松些,靠得舒服一点,我始终希望多照顾他一些。此生我花了太多时间折磨自己,让他受了太多无端的委屈,他和我同甘共苦这么多年,一生都奉献给我们的共同事业,从未足够快乐过。有个问题早晚都要问,不如现在问了。
那个问题是,“你想和我一起离开吗?”
离开指挥部。离开风刃政府。离开地球,如果他想。
他在考虑。让他琢磨一会吧,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很多很多年前,应该大约是战争刚打响后不久,我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不过在问句里没有捎上我自己而已;偶尔那么一次精力见底,笑不出来了,才问的,也不是什么公开场合。那时候他拒绝了。直到四百万年后,他才愿意松口告诉我们,事实是他并非没有尝试过逃离,只是将失败的尝试封存起来了而已。
我当时对那场坦白消化得不是很好,做了我以为最好的选择:把战争带离塞伯坦。把我自己踹出塞伯坦。滚出所有人的生活。瞧,只要他说受够了——任何人,任何人想要退出,我都绝不会阻止,更不用说警车,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受过多少罪,只要他想,我会亲自送他远离战争。我会的。我并非时时刻刻都是一个强韧无比的人,也不是没有疲惫的时候,但我会为了身边的人坚持下去,我们都如此,由此诞生的钢铁意志才支撑起了汽车人、才让我们坚持到了今天,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警车比我还要坚定,直到这一刻。
我不是说感到背叛,完全不是。而是……疼痛。来自火种深处。只要你说想走,我会亲自送你离开,绝不为难,可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今我已经不再追究许多问题的答案了,那件事也是其中之一,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况我后来也并非没有后悔离开——我的缺席让敌人有机可乘,伤害了留在塞伯坦本土的同胞们,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警车——现如今,像独自离开这样的事,我已经不会再做了,得不偿失。等警车拿主意好了,毕竟是他的职业生涯;话又说回来,我们的共同理想也算实现了,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生涯比自由更诱人。还没想好吗?忙活什么呢?
——
这混账,竟然没听见,内置音响放歌呢。数据板没收了!多余!
他想要够到它。想得美。我溜下床躲开他,把他的数据板举高,跟我犯浑就等着付出代价吧……………
好了。
我替他向风刃发了辞职信。非常简单的两句话,我已经想象了它很久,太久了。…
好吧,抱歉。这么做过分了——我知道我在故意惹他。但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他如果真的不同意,再跟风刃说声刚才是我在胡闹就得了……。还给你吧。
然而当我把数据板转过去让他看清屏幕(我道歉),他却没有生气。甚至还挺平静地,看着我,微笑着。
等等。
这混账,没听见才是在骗我。他在故意等我来决定。天尊哪,从结为火伴到退休?我甚至忍不住笑,天尊哪。“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做?有多少概率?告诉我!如果我没有符合你的预期,你又怎么办?”我真是拿他没办法!这最聪明,最混账,最了解我,最难以忍受的家伙!
“百分之百,擎天柱,”他温和地说,“你我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们是的。总是如此。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在他的火种深处,我的火种脉冲平稳跳跃着,他于我亦如此。
9
出乎我意料的是,没有人对警车的辞职请求感到意外。第二天,他的收件箱躺着一封措辞正式的邮件,就好像风刃她们已经起草好它很久了似的。我还以为至少会吓到几个人呢。不过,老实说,我都退休了,警车一起走也不奇怪。
这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不是因为感情或职务职能相连,不。是我和警车注定结局如此——假使我们想要一个美好的结局。
我很清楚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们是什么。警车经常被视作许多事的幕后主使,擎天柱领袖则更是一切、所有、全部事务的责任人,无论我们是否真的参与,有没有选择。经年累月,在越来越多人的心里我不再是我,警车不再是警车,随着汽车人队伍规模的扩大,我们是符号,我们是上级,我们是遥远的存在,受人崇拜的同时受人鄙弃,不管我和警车各自皆有多么的向往和平,不论我们结交有多少爱着我们的朋友,最终,我仍被视为战争的化身,警车也是。任何其他人、其他士兵、其他霸天虎都不至于如此,尽管我没有不敬之意,但没有人比我们承担更多责任,没有人在这口井底陷得比我们更深。我与警车是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的遗老,我们是一段应当终结的历史的回音。我自己那仪式性的葬礼既然已经标志了那个时代的彻底落幕,我就不该死而复生,像个阴魂不散的“领袖”;而且,我重返人间时,就曾听绯炎说起过,有些幸存者将我视为领袖的奇迹。我猜,人们在失去家园、失去一切、流落陌生星球之后,再看到擎天柱领袖复活,确实有可能产生这种心理活动。绯炎需要诠释新的信仰来适应新时代的精神需要,而我这个旧时代、旧信仰的产物多少有点给她添麻烦。当然了,作为朋友,她还是很高兴看到我重获新生的,只不过,“擎天柱的复活可能有害于擎天柱留下的伟业”,想想看,和“擎天柱最好滚出他想要拯救的塞伯坦,余下的人才有可能建设和平”相比,似乎异曲同工。
倒不是说我有多受伤,会有多么为此顾影自怜、哭哭啼啼。我只是说,我总得到这样的命运,是有原因的,而其原因正是我不再是我,成为了符号。警车和我的情况一样——不,更严重,在我死后,他被视作上个时代留下的人,最好的咨询对象,“擎天柱的副官”,他越发不再是警车,而是“擎天柱所留下的”——那么,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双全之法,就是我和警车都退出公众的视野了。
他说的对,他的辞职本来就不是他的选择,而是终究该我来选择的事。一个时代由我们开创,由我们结束。
想来可以写点回忆录什么的,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想起的是四百万年前,我们俩都还是执勤会拌嘴的两个年轻混账,抱着一腔对社会的责任心,那时候我尚不知道这份责任心意味着什么、而警车则比我更早意识到。就年轻到那份上。那时候,我就说了,我们会让未来变得更好,只要坚持做我们正在做的事、包括坚持做我们自己,总有一天,我这样对警车说:“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你想要的那个世界。”
我兑现了承诺。并且活到了向我的搭档兑现承诺。并且,万幸中的最幸,我的搭档也活到了我兑现承诺的一刻。可惜辞职信没引发我想象中的风暴,看来我还是自己给警车准备点惊喜好了。
我们接下来的旅行,要么是在无人区以真实身份享受生活,要么是以载具模式在道路上飞驰,要么是以投影混迹在人类当中,期待趣事发生,而我则因为脑模块被准备惊喜的事占满了,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人类世界的景色也有些千篇一律了,高房子,矮房子,白房子,红房子,砖,木,泥巴,钢筋混凝土,都是房子,说实话,我能够直观感受到的只有贫富之别,至于风俗,我承认我对人类的了解还没到能够鉴赏得了的程度。大多数时候我都让警车主导:任他去想去的地方,观察想了解的事物,只在察觉他精力不足时接手过来,让后续行程随心所欲一些。这对他的精神健康也有好处,而且,更好的是,火种链接之后我更容易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希望现在的我能算个合格的伴侣了。
我不是一个擅长想出惊喜的人,何况警车太过特殊。我们谈论过爱,谈论过痛苦,谈论过理想,谈论过未来,实话说,我确实有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对他来说是够新鲜的。也是如此漫长岁月朝夕相处下来的缺点之一。好消息是,至少我永远可以用真心的言语和充分的肢体表达(包括对接)来耍赖,我太久没有拥有如此简单纯粹的私人时间,以至于,说来惭愧,显得有点黏着他——必然的——好在他也受用。坏消息是,我自己也知道,以我的性格,总有一天我会休息足够、然后开始想要点别的。他也差不多。我已经注意到,清闲散漫似乎令警车有些无所适从,有时宁愿跟在我身边、让我来拿主意,有时无论如何都略不满意。并不冒犯我,我还挺熟悉他这种状态的,我们反正也不常口头上你侬我侬,只不过越了解他,我越清楚问题在哪里。
在于,我们有了新的生活,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意义了。
我发觉比起任何的物质表示,这恐怕才是我最应该拿出来的惊喜。
如今我开始习惯在睡前吻他受伤的光镜,在旅途中的一个夜里,也轻柔谈论过,既然不修复它,是否做些防护,免得损伤头脑,他同意了,允许我亲手清洁伤处,铆接上干净明亮的玻璃,修补面甲上的细小裂纹,此后即便不闪烁蓝光,也不至于让风沙吹进空洞中。我们俩都各自适应着自己的充电障碍,他仍会时不时陷入内容混乱的噩梦,我则是无法离线。不管清醒时我们看起来多么正常,到了该充电时便原形毕露。当然,这么些宁静的日子过去,情况已经好多了,我不至于彻夜不眠,他也不至于困在梦里,但离完全恢复还远得很呢。假如我要想出一个新的目标,它最好不要带来太多压力,可不能再肩负种族未来一回了……
他又开始做噩梦,我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克制的焦虑。丝丝缕缕的。没准是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胡思乱想害的。让我看看充电情况如何。
看起来也还行,挺稳定,应该没什么。在他的颈部数据插口接的数据。搞不好真是我的磁场的问题。静下心,别犹豫,别咀嚼过去,随意一些,就像一个主意,擎天柱,一个不需要燃尽一生的小主意,从一个小角度,提一个小问题,想一个小小的,我们都乐意做的,不累的,不会死人的主意。
警车枕在我的胳膊上,不久之后翻过身。没有醒,大约是我的冥想终于让我的磁场消停了下来。挺好,看来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到。
稳定的磁场可以为它所遮蔽的事物抵御不需要的粒子与波(一个东西)。他的手小过我的,可以被我扣住,整条手臂压在怀里,门翼贴合后背拢起来,我得以拥有一个抱枕。任我想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想要的了。
我们去火星吧。
我在慕尼黑乡村一家酒吧里正式提出了这个主意。诸多文明的幸存者与人类混居,纵然过得下去,但受限于科技水平,人类提供不了一切。警车反问我,殖民火星在我听来有利于和平吗?我——不知道,但人类也可以从中受益,我是说他们又不能在真空中生活,但塞伯坦人可以,有什么理由不替人类开发火星呢?而且我设想的是真正的开发火星。建造行星级磁场,增加重力,改造大气,重建土壤,那一类的,也不是说像以前的塞伯坦那样全球金属化,而是改造成一个人类也能生活的环境。不是挺好么?
我把警车问着了。他说不出坏在哪,通常就是好主意,所以我诚实地告诉他,这主意的最初模样,只是我想为我们找个地方呆着,并不是必须脱离塞伯坦/人类社会,它只是作为我们的“第二个地方”。第二段人生。我们是一段历史的终点,但历史不会结束。塞伯坦人生命漫长无比,超越文明,你与我,不是风刃、绯炎、小蜂,你与我是“汽车人”最古旧的形态,唯独你我,不太可能卸甲归田到永远、在时间的河流完全沉没,我们代表的不是战争,而是希望。将有一天,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百万年后,我们会被人民像挖掘古物一样回想起来,未来将会有下一段历史召唤我们,为我们赋予比现时的清闲要更加沉重、更加决绝的使命,也许我们会死在下一次的历史洪流,死于点燃它,或死于终结它。在那之前——在第三段人生必须开始之前,我想拥有你更久一些。
我便看着警车的态度转向务实考虑,慢慢软化,逐渐向我的馊主意投降。但愿这过程没有令他太过讨厌。“你就是想给自己找个班上,”他出奇地感兴趣,嘟哝道,“这可是百年工程。但……”“但不会很忙的。”我打断,揽着他。真的不是坏主意!我发誓。人类目前做不到的事,我们可以做,而即使,这一代人类看不到我们交付这一工程的一刻,他们也将带着希望老去,直到有一天子孙后代踏上绿色的火星,直到有一天征服太阳系。我知道他在考虑更实际的——比如这番异想天开如果敲定下来,能为塞伯坦人带来多少就业机会之类的——我也没说我们俩必须住在火星,只要警车答应,这就是我们的那个“小目标”了。不会燃尽我们,也不会使我们沉寂,同时还能创造点价值。怎么样呢?
聊这个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我们在当地结识的几个人类朋友和我们坐一桌喝酒,吃一种油香浓郁的烤肉,这里的人们相对保守,喜欢我投影模板较为憨厚的外观风格,哄劝精英风格的警车把外套脱下来,警车就故意夸张地表演了把它变消失的魔法。电视机中插播加拿大与塞伯坦政府建交的消息,播音员谈论着“全球性、更深度的合作”这样的措辞,同桌酒友们对我提出的改造火星、殖民火星的主意大声谈笑,谈论在火星买房、工作、科幻小说似的想象,气氛醉醺醺的,导致我需要凑近警车才说得清楚话,替他挡了挡空调的风,问,你会支持吗?——也许。——你明白我的用意吗?——自然。
我真是太,太幸运了。我接下来的举动完全坐实了我们的关系,估计我比我自以为的还要不清醒,不过我高兴就好,一个人得以拥有平静的余生,还能拥有快乐的机会,这太多了,足以为此落泪。周围没有人对我们的举止感到惊讶,根本没人在意,我们淹没在进球的欢呼中,仿佛这些人类朋友们已经忘记了有两个外星籍人士坐在这里。也许等他们喝够了,回到家,不会再记得夸下过在火星买房的海口,也许等过一阵子同样的播音员宣告火星计划正式启动的那一刻,他们才会意识到坐在酒馆里的那两个外星人真是能书写未来的大人物,也许。也许我们终将可以以不同的方式被记住,不是战争领袖,更不是战争建筑师,也许他们想起我们时——至少这里的几个人类在未来想起我们时,除了以上这一切,还会想起我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地爱,所爱是警车。在一颗石头上刻字,让它千百年后成为此刻存在的证明。
我就和警车“消失于酒吧”,回到船上。定下返回纽约的行程。
10
这些天,我们联系了风刃政府,由我撰写邮件告知她们,我们会和联合国谈开发火星的事,且由于性质特殊、计划时间漫长,此事不需要当届政府操心,当成一件可有可无的额外事就好。小蜂以外交官的身份帮忙预约了会议,本来打算直接去,但是天火很感兴趣(希望不是很不放心),决定加入我们俩作为科学顾问,因此,我们打算暂时先返回小塞伯坦的家中落脚,和有意参与此事、以及前来欢迎我们回家的朋友们小聚,听听他们的意见,然后再正式从比基尼岛前往纽约,出席联合国会议。
我都不知道辞职以后还有人在乎我们两个老混账。聚会的晚上,几个旧友和我呆在同一个屋檐下,聚在同一个岛台喝高纯,恍如时间倒流,不过比过去少了几个人。从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沙滩,纪念公墓就在沙滩前方不远,海面映着月色,爵士像猫一样溜过来提醒我别在这种时候藏起来;我没有,我只是在看风景,也没有触景生悲,心情挺好的,每个人都看得见我,哪里算藏了。我也看着他们,屋里暖和一些,天火在和警车讲他的设想,关于怎样恢复火星磁场、要花多少年之类的,我们的小外交官也坐在一侧旁听,饶有兴致。在我最先提出这个主意时警车还没有那么热情,那是因为他看不到现在的他自己:有了目标,并且是个他擅长到一定程度、又有一定难度的目标,再次显得运筹帷幄,令同伴们尊重,他正散发着他自己意识不到的漂亮气色,我最熟悉的一种美丽。
很难不注意到这么一幕有着一种令人怀念的温馨。再回头看进夜色中,望向远处墓园的寂静,和这里一样,那里也有我的位置;现在我连死亡的故事也可以讲述了。
某人正在我身后看着我。感觉得到他专注于我。本想告诉他放心、没事,遗憾的是,我显然对火种链接的使用还不够熟练,把我正分心的事也令他窥见了,只好作罢。不,我的警车,现在的氛围多好,你开心些,好好放松,我们的假期还没有结束呢;我真的没在独自感伤,相信我。我只觉得一切都好。
很好。
就让我做个守护者吧;我本人有没有在享受这份温馨,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从我手上夺走它。
结束之后我收拾碗碟,放进水池冲洗,警车送完客后凑过来讲他有了什么思路(坐到水池流理台上。很可爱的习惯,他从过去就喜欢坐桌子,和我平视),我就看着他听,总之是说这种百年工程最好不用地球上的存量资源做,而是前置计划开发其他地方的资源,例如太阳系其他行星和小行星带的矿产,作为原材料,再在火星轨道上建设一个大型空间站方便地火之间工作人员来往,等等,最后的最后,演讲的事还得我来,因为假如我们能建设空间站,开发火星听起来又有些多余了。“不可替代性,”他说。好吧,这简单,我能想出一个不可替代性。“为什么要攀登最高的山峰?为什么要飞跃大西洋?为什么莱斯大学要和德克萨斯大学比赛?我们选择了去火星。不是因为这很容易,而正是因为它很困难。”这不就是吗?
他喜欢。并问我是不是故意的。呃……不算吧,姑且没有往政治方向联想,但看来我的无心表现确实又赢得他的青睐一次。比起我自己,我更喜欢他坐在这里看着我的样子,那很像很久很久以前派克斯警官逗乐他的模样。我怎能不爱上那些永不改变的美好事物。
来之前,我小作调查过联合国的历史。有些愧疚:我接触了各国首领这么多次,这还是我第一次认真了解它。所以,大厦由两位赫赫有名的建筑师融合了他们的方案设计而成,或者至少资料是这样写的,我给这样一整面玻璃幕墙想了句还不错的赞美,“映照人类文明的景色”,然而我发现我们根本不用走进大厦。他们在园区北边原来宽敞的“邪不胜正”大公园中划了一个临江的角落,改造成类似罗马剧场那样的露天场所,用作跨种族外交事务,而除了他们自己的院子里,这条大道四周再没有别的私密空地可以兴建新建筑物了。为什么不把星际外交办事处设到其他更宽敞的分部去?我也不太确定。恐怕是因为我这一年来频繁的直接出入白宫,给塞伯坦人留下了某些口碑;如果不是我这头机械公牛横冲直撞,恐怕他们也不会允许大黄蜂自由踏进联合国总部的大院里,但是因为我曾来过,他们决定还是给塞伯坦人和所有其他种族专门指定一个说话的地方,省得外星人又跑到白宫去大喊大叫,践踏草坪,并让美国总统当传话筒。我猜。
尽管我还想稍微捍卫一下自己,从结局上看,我干的也不算很糟……不过自共和实现以后,我最好还是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呵!就“到底应该怎样改变我在人类眼中的印象”一事,警车和大黄蜂还进行了相当的讨论,小蜂认为,我既然是抱着外交友好的目的去的,大可以使用实体光投影,警车认为,出于塞伯坦人拥有独立主权治权的考量,我应该以真实身份踏入联合国,投影成另一个种族不太妥当,最后我说,嘿,我又不是只能一个人去,这些细节到时再说。
“到时再说”差不多是我的人生信条。警车为此恨我,也为此爱我。我们跟在小蜂后面,三辆车驶过门禁,绕进公园里的小道路,然后进入一片围着阶梯座位的水泥地停下来,我们就在这里变形。小蜂开了投影,警车和我还没有,让他去和陆续来到的要员打招呼;不得不说,以他的机体,不开投影也不会让人类害怕,无意冒犯。
说到这个,不再掩饰身份的风向,严格来说不是我兴起的,而是警车。在我们还没有……起争执,的时候,他和挖地虎合体并暴露了自己,逼迫在场所有人都现出原形,事后告诉我他想尝试新的做法。到了新时代,想要新气象。现如今我自然已明白那时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卫生,但是当时,尽管很生气,我还是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的观点并不是错的——“我们是好人,没有必要掩藏自己”。我不是指我们是不是好人的这半句,而是后半句。人类总有一天要接受外星人存在的事实,况且,一部分人已经知道并瞒着世界上的其他人利用外星人,这样毫无好处——在这一点上,他是对的。从某一天起我就不再潜伏了,其中有没有警车那件小事的影响,我说不准,鉴于当时影响我的显然是更疼痛的大事,但是,瞧瞧现在吧。有时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警车逆反我,全以我的性格,如今我们拥有的光景未必会发生。呵呵,也就是被他顶嘴有点头疼而已,这混账犟起来可不比我自己难对付……
回忆起以前的事仍能带来刺痛。我此生做了太多错事,一切赎罪都太微不足道了,我必须做好这个。没有什么比未来更重要——如果有任何人能够看到我穿过奇环时看到的灰暗未来,就一定能理解,为什么我绝不允许。我必须……
我知道。知道了,抱歉。谢谢。
警车提醒我别想太多。开拓火星计划的初衷,只是为了给我们两个闲人找件能够打发余生时间的事做,没有那么宏大的野心,我更是为了少肩负些责任才想到的主意,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一己私利:为了自由地爱,为了去往新的篇章,为了平静体面地离开故事的主线,为了我们不被憎恨、不被依赖、不被神化也不被扭曲,为了给我和警车一个新的意义,如他所言,“找个班上”。天尊哪,派克斯,你还照着肯尼迪写了一份讲稿,这不压根两回事吗。
我决定脱稿了。让警车先讲他的部分;原定由我来引入,再由他来讲述提案的具体内容,不好意思,打乱他的计划了,感谢他没有为此抱怨。他要先借助展示投影来讲解火星为何是第二地球的最佳选择,然后分四个板块讲解塞伯坦的知识与技术能够提供怎样的辅助,在多少工期之内解决什么问题,分别是:在科学与教育方面与星际友人深度合作,建立系内低延迟的通讯系统、短耗时的物流运输系统,在太阳系内六个资源点建设采集区域、在近火轨道建设生产线,改造磁场、重力、大气循环、水循环、生物圈,最后是以上所有预期时间。七百年。鉴于人类现有的技术尚待突破,暂时不以人类货币作成本估算,从塞伯坦毁灭前的技术能力来考虑,统共大约四千万塞金,期间能为人类、塞伯坦人和其他星球来的友人创造的海量机遇,不必计算。
经过大黄蜂的刻意要求,与会者至少由一半以上的学界人士与从业人员构成,而提案的内容部分经过天火的担保,他甚至答应了设计所有技术的原型机。全部。如果人类接受提案,他们只需要在我们的帮助下将蓝图制造出来,而这一点,警车也说得很清楚了。我知道一个可以实现的梦想有多诱人,我就不必再说更多废话让它显得更加诱人了。我说。
我说,来之前,我还准备了致敬肯尼迪的讲稿。“选择去火星。”不,现在我觉得我不需要它,也不是你们的选择。因为我必须承认,这个计划不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即便没有你们,我也会这么做,不管是一直旅行下去直到离开地球找到个别的地方也好,直接寻求银河议会更先进文明的合作也罢,总有一天,有些事、某些事会发生。我的脱稿发挥没那么理想,我知道,然而这也不是为了讨你们的欢心。我做了一个选择,然后我想它可能对你们也有好处,问问你们感不感兴趣,今天的会议只是这样。
我知道这话有多难听。我似乎永远是个一意孤行的犟种,很抱歉,不管我有多希望我不是,不管我有多么友善、耐心、谦逊、任何我所为人称道的无论是非的品质,都无法改变这颗火种的燃烧方式。人类的肉体活不了七百年,而对塞伯坦人来说不过一眨眼,你们没有一个人能看到我们所描述的未来,你们有权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我不再是领袖,有了我想过的生活,想关心的人和事,现在的我就是最普通的普通人,这个普通人有一件打算做的事,并且放在我面前的选择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宽度——我不必开一间公司招募员工并提供工资来做这件事。我不必向我的政府申请拨款来做这件事。那些都是人类想象中的方式,是人类的限制,不是我的。我会令它发生,火星会成为第二地球,就是这样。跟上来,或者不,风险自己承担,七百年后,此事便会实现,但我必须告诉你们,我不是为人类而实现它的。它原本是一份辞职礼物,一个惊喜,在我的一眨眼后,温暖我想要温暖的人。仅此而已。
直到散会,离场之后,大黄蜂把他的人类投影关掉,我才发现,我一秒钟都没有想起开投影的事。
11
就连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的前后矛盾:又希望这个小目标能够为我们提供足够长时间的生活动力,又声称七百年时间不过眨眼。实际上,这两条可以同时成立。反正要是这个班真的不够上……,到时我肯定还能想出点什么新的馊主意来,到时再说。世界上最不可能令警车嫌无聊的就是我了。
至于现在……
嗯,我坦坦荡荡又自私自利的演讲得到了颇多议论。人类社会和塞伯坦社会的新闻界都报道了此事,并且据说,舆论大体是中立、冷静的——据说人类觉得我的话有些不近人情,不太礼貌,但也因为足够直白,反倒令他们越发审慎地研究起了在我讲话之前警车都说了些什么,这正是我想要的,而塞伯坦同胞们和埃隆尼亚人们则已经开始谈论为了这样的目标该如何重建先进工业了。我所透露的私人爱的立场,要么在一些评论家口中成为我可被信任的证明,要么在一些质疑者口中起到相反作用,无论怎样,没有哪家正经媒体庸俗到八卦我的具体情感状况,目前为止我只见到一篇报道能够指出我话中的某人就是警车,作者则是之前一直跟爵士过不去的那个姑娘。我毫不怀疑她的信源就是爵士。总的来说,一切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当然了,这份功劳我只占一小部分——展示决心的部分,大部分则还是警车的提案够靠谱。他讲了四个多小时呢,我就讲了不到十分钟,他甚至连塞伯坦人和人类进行技术交流如何不违反提尔莱斯特协议都考虑进去了。(说实话,在宇宙大帝血洗银河系、塞伯坦殖民星球尽数毁灭的现在,提尔莱斯特协议也该失效了吧。而且考虑到提尔莱斯特本人已经死了,我有种感觉,通天晓和巨无霸福特估计都不会跟我计较。)
小塞伯坦,或者严格来说,比基尼岛,有着堪称壮丽的海景。夕阳映红海面的时刻,水波反射漫连天际的闪烁金色,稀零树叶伴随海风浮动,悬在视野角落,海浪声沙沙的底噪充斥接收器,占满脑模块,却平和得不可思议。
常常会让我想起地球为何珍贵。海岛居住面积有限,我们又从末日战争中拯救了三个星球的人民,即使人类最终对火星地球化没有兴趣,有些事也轮不到他们来决定,毕竟,我相信没有人愿意看到外来者为了方寸生存空间而破坏地球的环境……多好的沙滩。我们在沙滩上一直漫步,一路向上走到开阔草地,踏上泥土,来到开阔的墓园,土地散发着潮湿的气味。海岛闻起来与大陆的味道有些微不同,摸起来不硬,我猜应该挺方便动土的。
终于啊,百闻不如一见。
它看起来比风刃描述的要简单一些,墓穴盖板撤下了举行葬礼时的罩布,敞露着汽车人标志,叩一叩它还能听到响声。金属的,并且盖板底下是空的,没有棺材。墓碑是无字碑。
好吧,我还以为起码会给我写两句有的没的。
至少她们给我挑了个风景还不错的位置,它现在可以充当一个好坐垫。而且竟然是差不多按照我的体型来挖的,我还以为会因为没有遗体而省点用地面积。我就地坐在盖板上,背靠着我自己的墓碑,面朝海面上的夕阳;如果你在这里待久一点儿,等到这段短暂的火红时间结束,沉下夜幕,就能从天空的一个角落看到火星了。火星与其他所有一切,整个银河。迷人的是,即使宇宙大帝横扫了银河系,熄灭了不少恒星,也无法改变夜幕的景色分毫。
“现在后悔没有用‘我们选择了去火星’那份稿子了吗?”
“谈不上后悔。道理最终是一样的,无非是话好听与难听罢了。坐下吗?”
“你果真不再想讨好人类了。”
“我什么时候讨好过人类?坐吧。”
“很多人都这么想,尤其是在你死前。你自己也知道吧?”
“你不是其他人。不坐吗?”
“坐在你坟头吗!”
“我又没死,有什么不行的?”
我连尘土都给他拍干净了,真是难哄。说了乐观一点对他有好处,从来不听。
好了,一切都完美了。完美到只要我想,我大可以在这里开始回望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可是有不少故事可以唬弄原生体了。夕阳正烧的通红。警车从年轻时就喜欢夕阳,他总是偏爱那些易逝的、脆弱的美丽;好消息是我濒死的次数应该是这附近最多的了,坏消息是,我和脆弱易逝根本沾不上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你想要一个风趣的回答,认真的回答,还是意外的回答?”
“你想给我听哪个?”
他伸直了腰,望向碎金的海面,晃着他的门翼。看起来正在转动那颗聪明的脑模块琢磨怎么对付我。我不会指望他拉得下脸说出“别死,我不能没有你”之类的话,然而那也不必宣之于口。足以让我爬回来了。命运弄人,不是吗?假如他没有和我合体,现在我恐怕还在黑洞里受尽精神折磨,而当我开始认同合体之后,已经没有机会了。我还没去拜访铁皮的墓,不过也在这墓园里。我的死是唯一能逆转的悲剧,凭什么呢?
嗯?
他又重复一遍:“我说,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喔,我相信。”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能感受到我的火种。你知道我是真心的。”你可是警车,我心想,并向他敞开火种任他来听,“我相信你知道我死了之后该怎么做。我知道你一定会把一切都照顾得井井有条。”我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你,我的警车。
他有些躲闪,不置可否,几乎有些受伤。而我知道为什么——我这个能量很强,常常伤人的混账。呵呵,“别想了,”我再次命令他;我喜欢肢体接触,喜欢用我的双手感受现实,这点又不是秘密。火星最高峰叫做奥林匹斯山,我很期待征服它的一天。好了,我受苦受累了的搭档,过来吧。委屈你了。我是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警车,除了他自己——在他的概念里,恐怕应付擎天柱的死的最好方案是复活擎天柱,其次才是继续生活下去,可我有什么办法?除了让他被迫接受我的遗愿,照顾好一切,因为他就是会。他就是那样一颗理性的火种。然而,这混账可不会自己照顾自己。真是叫人死都死不踏实。
他的角徽断过一次。我干的。贴近便能闻到断裂线处十分细微的铁锈味,这在人类概念中叫做伤疤吧。想点别的吧,于是我说。想想一颗荒芜星球的日出,昏暗的黄色,和从零开始的蓝图。任何时候失去兴趣都能飞回地球。我打算从给我们自个儿搭个基地开始,白天去捡人类的探测车,用脚丈量整个星球的地图,你不喜欢就在温室里呆着,管管蔬菜,画你的蓝图,晚上全是我们的私人时间。没有人会打扰我们,没有人会折磨我们未来的人生。终于自由。
谁说没有?不是还有我们彼此吗?他说。我看到他说话时光镜是熄灭的,便吻了。他还是多笑笑好些。是的,好吧,那又不是坏事;我压根想不到比那更好的事了。
车载收音机放起些低保真音乐,沙哑而舒缓。这是我全身上下使用频率最少的功能。我们沉静了片刻,一直看着太阳缓慢地完全落入海中,蓝色降临。远处,小塞伯坦的街道与建筑亮起灯光,慢慢的,风也开始有些凉了。
“回去吧。我还有大把废话可以和你说,”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不如让我看看晚上喝点什么。”
“等等。”
警车站在原地,解锁子空间,拿出个什么向我递过来:
是我的面罩。
我的“幸运面罩”,呵呵。好,我接了下来,但是,“以后我恐怕不怎么需要它了。”而你知道为什么。
他迎着我的注视,很是明亮,如同我仍令他骄傲,不过眼神比骄傲还要柔和一些。“我仍需要你幸运一点儿。”
这倒也是,鉴于现在我有新的誓言了。它还是完美符合我的头雕尺寸,接入面甲中,然后再被我打开。带着微笑。现在走吧?
他也微笑起来。“我们以后自己酿点高纯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