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迪斯马已经太久没吃过什么像样的食物了,在他打死那两个狱警从监狱出逃后,路边干瘪脱水的野果和硬得扎嘴的植物根茎是他的主要食物来源,好不容易多得的荤腥则是下水道那成群结队一身脏污的老鼠。这些小家伙的肉少得可怜味道也并不美妙,有条件的情况下迪斯马会生个火将那些老鼠烤熟,但多数时候都是生嚼,当嘴里的老鼠发出嘎吱嘎吱骨头碎裂的细小声音时,迪斯马会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即使到了哈姆雷特他的食物待遇也算不上多好,抠门的领主一向对他们的物资吝啬至极,地牢中的食物补给只有干得发硬的面包和潮得掉渣的饼干,连水也有股浓烈的铁锈味,如果食物短缺只能选择吃那些泛着诡异绿色口感难以形容的黏菌,稍不注意就会卡在喉咙里让人呕上半天,再苦哈哈从嗓子眼里抠出来。
一次高压的地牢探险回来后,迪斯马的身上多了几大卷绷带,好在那个总是爱板着脸的医护没有用那些长相瘆人的水蛭放他的血。被折腾一番出来,迪斯马想去喝两杯酒,可惜身上的伤口和医生的警告并不允许他这么做。唯一消遣的方式被剥夺,让他只能骂骂咧咧地在医馆门口生闷气。
“你还好吗?迪斯马。”
“得了吧雷纳德,你总爱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一位身材高大,身着着闪亮得有点晃眼的盔甲的十字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迪斯马旁边。
“你有什么事,还是说你也需要就医?”
“我听说你受伤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十字军略显担忧的语气让迪斯马有点起鸡皮疙瘩,毕竟他这种人并不擅长应付突如其来的善意,逃亡生活早已让他适应了孤独,雷纳德那种心怀大爱的圣人光辉对他来说刺眼得太过吓人。他和雷纳德并不能说得上多亲密,只是从接下护送委托一起并肩踏上老路开始,无数次共渡的生死危机让他们在这个小镇成为了彼此唯一能全心全意信任的存在,只是在战斗中作为对方最为忠诚可靠的战友,一切结束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像是在需要时点燃壁炉,烈焰熄灭后又归于平静变得冰冷只剩下冷却的焦炭,他们并不会过多打扰对方的个人空间。
在迪斯马还在斟酌自己接下来的用词,让对话不会在雷纳德慈爱的目光下变得那么肉麻的时候,他的肚子倒是不合时宜地响了。
对话在响声结束后陷入沉默,迪斯马有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饿了吗?”雷纳德打破了沉默。
“对。”迪斯马叹了口气“如你所见,大圣人,我得去整点吃的,所以对话可能得下次进行了。”
“我可以为你准备一些吃食。”雷纳德的语气听上去相当担忧,好像他认为迪斯马下一秒就要饿死了。
最后,迪斯马还是跟过来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雷纳德的住所。屋子并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桌子上堆着不少的宗教读物,四扇窗户打开着,家具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的余晖,有种这里并不属于哈姆雷特的虚幻感,宁静得让人想倒头睡下。比起他自己住的地方倒是有人味多了,当然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并不具有家的概念而只能算是个藏身的地点,即便是在哈姆雷特他还是保持着危机感和警惕性,领主分配的住所让他压根没有信任和归属感,比起回去他更乐意在外面晃悠或者在酒馆喝个烂醉。所以他的现况或许跟那些蜗居在黑暗的下水道,一有风吹草动就四处逃窜的老鼠差不多。
就在迪斯马还坐在椅子上于脑内编排着字句描述雷纳德的屋子时,一锅暖乎乎的炖汤被放置在了桌子上。金黄色的汤汁裹挟着颜色鲜艳的蔬菜,热气混合着香味扑在人脸上,比起地牢里那些奇形怪状的食物简直算得上盛宴了。这才应该是人吃的东西嘛,迪斯马想到。
碗和勺子也体贴地被推到了迪斯马面前。抱着略带怀疑的态度舀出一口汤汁放进了嘴里,迪斯马的眉头才算放松下来。太好了,味道是正常的,甚至相当不错。
“你感觉怎么样?”雷纳德打量着迪斯马的表情,有点紧张。
“说实话很不错,比那个混账领主发配的糟心玩意像样多了。我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做饭。”
在得到客人的肯定之后,雷纳德才算放松下来。“在我还在军队的时候,即使有着后勤补给,但也得学会自己处理这些事,以便应对各种不时之需。”
“嗯哼,一位多才多艺的骑士,值得称赞。”迪斯马嚼着炖菜回应。
“谢谢你。”雷纳德并没有听出来言语之外的调侃意味,认真回复的样子让迪斯马觉得有点好笑。
迪斯马难得地吃饱了一次。之后的日子像是开启了一扇奇怪的门,让他们有了作为战友之外的交集,缓慢地开始浸染着二人之间的联系。雷纳德偶尔会邀请迪斯马去自己那里享用晚膳,当然,迪斯马也相当乐意前往。没人会拒绝送上门白吃白喝的机会,对吧?
这种行为逐渐渗透进他们的生活,形成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某种习惯。雷纳德的住所甚至多出来了一副单独的餐具,那是给迪斯马用的。
“其他人没有吗?”迪斯马对着这副为自己准备的餐具问到。
“只有你会来这里,迪斯马。”迪斯马难得地为这种小事感到了愉悦,毕竟人总是喜欢独属于自己那一份特殊的优待。即使只是一副崭新的金属餐具。
到了后面发展为了迪斯马会大摇大摆地进雷纳德的屋子里蹭吃蹭喝,不过雷纳德也没有任何怨言,他乐于招待这位朋友。在酒馆中,迪斯马这种行为曾被奥黛丽吐槽真是有够厚脸皮,但迪斯马给出的回复是脸皮又不能当饭吃。
迪斯马又一次被领主派去当苦力拉扯那些新来的毛头小子了,而这次回来的有点晚,已经是傍晚。搬运扫荡回来的物资交付给领主再领取属于自己那一份的酬劳,最后还得进行汇报和整理自己的行头。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疲惫不堪的队友全都跟行尸走肉一样点着油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最后只剩下迪斯马站在了萧瑟的寒风里。
他在思考要回哪去。自己阴冷的蜗居点,还是······?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雷纳德的门口。
“该死!”迪斯马沮丧地给了自己两巴掌,只是基于身体的习惯性,他来到了这里。但这里并不属于他。
抱着一丝轻微的希冀,他还是敲响了雷纳德的房门。
没什么动静。
“啊,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谁会大半夜······!”迪斯马郁闷地揉着头发开始自言自语地发牢骚,他转身准备离开。
“迪斯马······?”门开了,雷纳德站在门口。
他看上去应该早就睡下了,身上只挂着一件浅色的麻布衬衣,金褐色的头发睡得有点乱糟糟的,有的直接卷翘了起来看上去有点滑稽。估摸着应该还没清醒,他还在困惑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你从地牢回来了,很高兴见到你平安无事,有什么事?”雷纳德半倚着门,如果不靠着什么他可能眼睛一闭就得滑到地板上躺着睡着了。“没什么,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夜色真不错对吧。呃,我是说你介不介意放我这个又冷又饿的可怜人进来坐坐。”该死,他到底在说什么,迪斯马恨不得原地转两圈一拳抽自己脸上把自己抽死。他不想让雷纳德生气。
那双略带困惑的蓝眼睛应该是在思考什么,最后雷纳德站直了身体往门侧让开,示意迪斯马请进。
面前被推过来了一块看起来松软可口的面包,以及一杯牛奶。“抱歉,现在太晚了,我只能找到这些。”对于自己的招待不周雷纳德略表歉意。
雷纳德大概还是有点困,手肘撑在桌面上安静地等待着迪斯马吃完。
“这些够吗?”
“当然。谢谢款待。”迪斯马不打算再继续打扰雷纳德了,他起身准备离开。“等等。”雷纳德叫住了他。“现在太晚了,或许你可以待在我这里休息。”迪斯马愣住了。“我没有多的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稍微挤一下,还有你可以多添一张被子。”
“还真是盛情款待。”鬼使神差地,迪斯马留了下来。雷纳德给他拿来了新的被单和枕头。两人一人一半平分了床,之后雷纳德熄灭了床头的油灯缩进了被子里。“晚安,我的朋友。”“晚安。”道过晚安后雷纳德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迪斯马望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思维有些发散。被子和枕头干净又蓬松,还透着刚洗完的肥皂味,迪斯马觉得一切都安心得让人有点轻飘飘,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他在酒馆喝醉了发酒疯被丢出来在大街上睡着做的一场梦。他侧头看了看旁边熟睡的雷纳德,转过身去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中。
凌晨天还没完全亮,一切都还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雾膜。迪斯马醒来了,雷纳德还在熟睡。
他现在该走了。迪斯马收拾好了自己的衣服,将被子叠整齐跟枕头放在一起,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去。
迪斯马罕见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推开门,许久未打扫形成的灰尘就扑了他一脑袋。“靠!”迪斯马有些气急败坏地拍打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这里距离他上次回来已经很久了。领主给他分配的地段并不怎么好,采光很差,几乎长时间都是阴郁又沉闷。但其实迪斯马反倒更喜欢这样,漆黑的环境让他便于在危险时刻隐蔽自己,光亮反而成了暴露他行踪刺向他的利刃。屋子里不重要的物品全部毫无章法杂乱叠在一起,长时间没有服务人的家具全蒙上了一层薄灰,唯一称得上像样的地方,是书桌上排列整齐的枪械维护零件和几本被翻得有些卷页的小说和诗歌。
他挪到了那堆杂物里找出了一把还算干净的凳子,用手扫了扫上面的灰尘搬到桌前坐下。之后从工具袋里翻找出燧石把一旁的蜡烛台全部点燃,一切准备就绪后,掏出来那些复杂的工具开始给自己的枪械做保养。
完事后迪斯马又在屋子里坐着发呆了一阵子,这里又黑又冷,或许雷纳德那边才能称得上算是个“家”。他想。
之后的日子,迪斯马还是照常泰然自若地跑到雷纳德那蹭饭,有时太晚了也会在雷纳德那留宿。虽然偶尔可能会发生一些尴尬的情况,例如早上迪斯马一醒来发现自己跟个枕头一样被抱在了雷纳德的怀里,再然后会得到骑士真心实意的道歉。其实迪斯马并不介意这样,他头一次知道拥抱是温暖又柔软的,原来另一个人的体温也会让人感到贪恋。
“我觉得或许该去叫铁匠再给你制作一个小床。”某天,雷纳德盯着迪斯马这么说到。
“为什么?”迪斯马叉了一块盘子里的牛肉。
“你总是来,”雷纳德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床“这样太拥挤了,而且,呃,我不想早上总是出现那种情况。”
“哪种?”
“你明明知道!”
“嘿!别生气,说实话我并不介意,没必要这么麻烦。”
雷纳德没有再接话,看上去又在想什么东西。迪斯马专心嚼着嘴里的食物等待这位十字军发话。
“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有时间接待你,”迪斯马心里一惊,雷纳德这是要对他下逐客令了?“我有时候会需要去教堂或者下地牢,不会在屋子里。但是没有多余的钥匙给你,所以,你如果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我没有锁第三扇窗户,你想来的话随时可以从那进来。”
噢,那听上去像是来偷情的情夫。迪斯马在心里评价道。
“我还以为你要赶我走。”
“当然不,我知道你想要个安心休息的地方。”
迪斯马手里的叉子顿住与面前的十字军对视,随后两个人望着对方笑了出来。
“多么体贴,骑士,如果这盘牛肉配上酒会更好。”
“得寸进尺。”
“相当合适的评价。”
第二天,餐桌上真的出现了一瓶酒。这让迪斯马有点受宠若惊,毕竟他只是开玩笑的。
“酗酒纵欲是大罪,所以我只允许你喝一小杯。”雷纳德对迪斯马做出了警告。
“听你的,大圣人。”
或许寻求一个能安睡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贪心的事情,迪斯马有了一个能随时回去的栖身地。仅仅是这样也值得令人高兴,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