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醫院病房的百葉窗半掩著,午後的陽光被切成一條條乾枯的金屬線,生硬地打在白色的床單上。
儀器單調而規律的「滴——滴——」聲在靜謐得可怕的重症監護病房裡迴盪。
這裡佈滿了全球最頂尖的醫療設備,每一縷流動的空氣都經過精密的過濾。蘇巧賢像是被無數透明絲線懸吊著的提線木偶,身上插滿了維持生命的管線,在蒼白的床單中顯得那樣單薄、那樣透明,彷彿隨時會化作一縷輕煙散去。
蘇巧賢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像是在極度沉重的夢魘中奮力掙扎,隨後,緩緩睜開眼時,腦袋裡像是被灌滿了冷硬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悶痛。視線由模糊逐漸聚焦,他看見床邊坐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羊絨衫,正低著頭,用一把精緻的銀色折疊刀削著蘋果。果皮長長地垂落,連綿不斷,像是一圈又一圈紅色的蛇皮,在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溫順地旋轉、盤繞。
「……你醒了。」
男人察覺到動靜,抬起頭,露出一抹極其斯文且溫暖的微笑。他的眼神裡盛滿了令任何人溺斃的慶幸與憐愛。他凝視著蘇巧賢,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剛甦醒的病人,倒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終於被他奪回掌心的絕世孤品。
「你是……誰?」蘇巧賢的嗓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破碎而無力。他試圖在大腦中搜尋這張臉,卻只觸碰到一片虛無。
男人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削皮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原本流暢的節奏在這一瞬出現了裂痕。他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抹幽暗的、如同獵食者般的審視——他在確認,確認那場致命的意外,是否真的如他所願,徹底摔碎了蘇巧賢腦海中那些他不想要的、礙眼的記憶。
「阿賢,你連我也忘了嗎?」
他放下蘋果,動作自然且親暱地握住蘇巧賢冰冷的手。他的指腹帶著濕潤的溫熱,輕柔地摩挲著蘇巧賢凸起的腕骨,力道溫柔得不容拒絕,「我是邵日希,你的戀人。」
看到蘇巧賢眼底那片迷茫而純粹的空白,邵日希胸腔裡那顆原本懸著的、冰冷的心臟,竟因為某種卑劣的狂喜而瘋狂地鼓動起來。那種眼神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終於落入陷阱、且再也無法反抗的亢奮。
記憶沒了……太好了。
「別怕,那場可怕的意外已經結束了。」
邵日希俯下身,將臉逼近到蘇巧賢那雙驚惶的眼眸前。他低聲呢喃,溫熱的呼吸如蛛網般噴灑在蘇巧賢臉上,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醫生說你只是受了驚嚇,暫時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你只要知道,我是你最親近的人,就夠了。」
他輕輕吻了吻蘇巧賢蒼白的指尖,眼底那抹笑意深不見底。
「等檢查結束,我們就回家吧。」
蘇巧賢看著他。大腦像是一張被洗白了的磁帶,發出刺耳的空白噪音。他看著那雙充滿深情的眼睛,卻感覺不到一絲熟悉的溫度。男人的氣息、語調,甚至那雙握著他的手,都在他的意識裡激起了一陣強烈的排斥感。
這個男人,好陌生,一點都不像是他的戀人。
蘇巧賢心底泛起一陣透骨的寒意,隨即又陷入深深的困惑與不安。難道……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失憶嗎? 因為大腦受了損,所以連曾經深愛的人,也會變得像個闖入生命的陌生人?
他僵硬地任由邵日希握著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病房角落那團濃稠的陰影,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隨著男人的溫柔話語,不安地躁動著。
邵日希捕捉到了蘇巧賢眉宇間那一抹轉瞬即逝的瑟縮,他眼中的憐惜更甚,微微傾身,用一種帶著安撫節奏的低沉嗓音解釋起來。他說,他們原本在山頂露營,那是為了慶祝相戀周年的旅行。
「那天天氣很好,你說那裡的夕陽襯著山稜線很美,想抓準最後的逆光拍照,卻沒注意到腳下的碎石……」邵日希說到此處,長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語氣染上一絲濃重的自責,「是我沒看好你。如果我當時就站在你身後拉住你,就不會讓你摔下山崖,受這麼重的苦。」
隨後的醫生會診證實了蘇巧賢的恐懼。他的大腦像是被強行剪斷了一截的底片,近兩年的記憶斷裂得無影蹤。醫生的診斷書上,那枚「解離性失憶」的戳章鮮紅得刺眼。
蘇巧賢蜷縮在病床上,努力搜尋腦海中殘存的碎片。他記得自己是博物館裡的一名文物修復師,習慣了在方寸之間與千年的塵埃對話;他記得自己自幼父母雙亡,在孤兒院與無盡的領養面試中長大。他習慣了靠獎學金和打工把自己餵飽,性格獨立又孤僻,習慣了萬事不求人。
在他的認知裡,他的世界應該是黑白的、寂靜的,從未出現過像邵日希這樣濃烈且鮮豔的存在。
出院手續辦理期間,邵日希暫時離開了病房。兩名換藥的護士在病房門口低聲交談,聲音隨風飄進蘇巧賢的耳裡。
「那位蘇先生真是好福氣,他昏迷這幾週,邵先生每天都準時報到,風雨不改地守在床邊。」
「是啊,邵先生不止在床邊守了無數個晝夜,還每天定時幫蘇先生翻身、按摩防止肌肉萎縮,連擦拭身體這種私密事都不假手於人,做得比護工還細緻。長得又帥又專情,這種男朋友去哪找?」
護士們語氣中的羨慕與憧憬,像是一層薄薄的糖霜,覆蓋在蘇巧賢乾涸的心上。他看著窗外耀眼的陽光,心中那種古怪的違和感卻愈發強烈——如果他真的擁有這樣一份熱烈且完美的愛,為什麼當他想像著這個男人在自己失去意識時,曾一遍遍地揉捏、擦拭過自己的身體,他的皮膚竟會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濕冷的寒意?
出院手續辦理了許久。蘇巧賢獨自坐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指尖侷促地摩挲著衣角。當邵日希拿著一疊厚厚的收據單據從結帳櫃檯走回來時,那疊紙張的厚度讓蘇巧賢的心沉了下去。
蘇巧賢接過那份單據,看著那一長串令人咋舌的住院費與手術雜費總額,視線在總額那一欄定格,數字大得讓他呼吸一滯,蘇巧賢的指尖微微發顫。他蒼白著臉,堅持看向邵日希:「這筆錢……我會盡快還給你的,只要我回到博物館復工,或者把積蓄……」
話還沒說完,邵日希便輕笑出聲。他自然地接過蘇巧賢手中的單據,將其摺疊好收入懷中,動作裡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欲。然後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蘇巧賢理了理領口,動作裡帶著一種令人無法迴避的親暱。
「阿賢,我們是戀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他摟住蘇巧賢的肩膀,力道輕柔卻紮實,笑容斯文且無懈可擊,聲音溫柔得像是一張細密的網,「談錢太傷感情了,難道你想跟我劃清界限嗎?聽話,這件事以後不許再提。」
蘇巧賢張了張嘴,在對方那雙深邃得看不見底的黑眸注視下,所有拒絕的話語彷彿都失去了重量。他垂下頭,心底那份虧欠感與不安交織在一起,讓他只能沉默地接受這份沉重的饋贈。
邵日希拒絕了所有醫護人員的交接與協助,他像是在護送一件剛從深海中打撈出來、絕不能再有一絲磕碰的稀世瓷器,親自將蘇巧賢從病床上橫抱而起。蘇巧賢那具消瘦得驚人的身體,在厚重、奢華的羊絨毯包裹下,竟然輕得像是一簇在寒風中隨時會熄滅的餘灰,毫無重量地依附在他懷裡。

邵日希垂下眼,將下頜親暱且病態地抵在蘇巧賢冰涼的發頂,語氣溫柔得如同三月的春風,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他跨過醫院那道象徵生死的冰冷門檻,身後跟著一眾低頭屏息、如影隨行的保鑣,那場面不像是出院,倒像是一場盛大的、屬於戰勝者的凱旋。
午後的陽光顯得格外刺眼,蘇巧賢不適地瞇起眼睛,視線在醫院門口那幾輛計程車上游移。他抿了抿毫無血色的唇,聲音細微且帶著一絲對陌生人的防備:「那個請……請把我送回原來的住處就好了。我想先休息……剩下的我可以自己處理……」
保鑣自動自覺地拉開一輛漆黑如深淵的高級轎車車門。邵日希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將蘇巧賢塞進了副駕駛座,隨後側過頭,冷淡地示意保鑣們退下,方圓五米之內瞬間肅殺無聲。
「阿賢……你要回哪裡?」邵日希一手撐在車門框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將蘇巧賢整個人完全籠罩,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骨寒的壓迫感。
「就是我租的那間……在舊城區的公寓……」蘇巧賢眼底閃過一抹疑惑,那種本能的違和感讓他抓緊了毯子的邊角。
「阿賢,你大概是真的忘了。」邵日希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隨著「喀嚓」一聲電子鎖死聲,車廂內瞬間陷入了一種壓抑的寂靜。邵日希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平靜地說:「我們已經同居了。你以前租的那間舊公寓,在你搬來跟我住的第一個月就退掉了。你的東西,現在全都在我們家裡。」
蘇巧賢愣在副駕駛座上。車窗外熟悉的街景開始飛速後退,他記憶中的那個窄小、塞滿古物與畫筆、充滿松節油味道的單身公寓,竟然已經消失了?
他看著車窗倒影中邵日希那張完美無瑕的側臉,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恐懼。他覺得自己不像是被「接回家」,更像是正被掠食者帶回巢穴深處慢慢拆解的獵物。
「我們家……」蘇巧賢在舌尖反覆咀嚼這三個字,卻只嚐到了滿口的苦澀與冰冷。
邵日希察覺到了他的不安,伸出一隻手,不由分說地覆蓋在蘇巧賢冰冷的手背上,指尖帶著掌控者的力度緩緩摩挲,語氣低沉且蠱惑:
「別怕,阿賢。回到家,你就會想起我們有多『恩愛』了。那裡,才是你唯一的歸宿。」
車子緩緩駛離鬧區,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向郊外駛去。四周的建築物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茂密林木。隨著車子駛入一段蜿蜒的私人車道,車輪碾過細碎的礫石,最終停在了一棟又大又豪華的雙層別墅前。
別墅的外牆貼著冰冷的深灰色石材,在黃昏的餘暉下顯得既氣派又孤寂。這裡安靜得過頭,聽不見任何都市的喧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到了。」邵日希熄了火,轉過頭,在昏暗的車廂內對他微笑,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歡迎回家,阿賢。」
蘇巧賢隔著車窗仰望這座全然陌生的建築,那巨大的黑影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緩緩張開大口,準備將他這片失去了座標的浮木徹底吞噬。
推開那扇厚重的沉香木大門,別墅內部的景象讓蘇巧賢的呼吸猛地一滯。
屋內燈火通明,冷白色的燈光從高聳的天花板傾瀉而下。大廳裡錯落有致地陳列著許多價值不菲的古物——神態悲憫的唐代陶俑、帶著斑駁綠鏽的青銅禮器,每一件都在幽光中顯得莊嚴而死寂。這裡不像一個家,更像是一座私人的微型博物館。
最令蘇巧賢心頭一震的,是在這些冰冷的奢華收藏品之間,他竟看到了自己的「痕跡」。
那把邊角磨損的舊木椅、桌面刻滿了細小刀痕的工作檯,甚至是他那套裝在深褐色磨損皮套裡的修復工具,都安靜地置於大廳的一隅。它們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完美地融入了這個昂貴的空間,彷彿在無聲地證明,他確實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一年半載,與這個空間和諧共生。
作為一名修復師,他對光線有著近乎本能的執著,工作檯理應靠窗擺放以捕捉最自然的晨光;可如今,它卻被安置在客廳最陰暗的角落,像是一件被封存的展品。更讓他感到窒息的是,這屋子裡的每一件器物,從陶俑的朝向到茶几上的杯具,都呈現出一種極其講究、甚至有些病態的對稱。
這裡太整齊了。那種冰冷、嚴絲合縫的秩序感,與他記憶中隨性散亂、充滿生活氣息的習慣南轅北轍。
難道……這真的是失憶造成的錯覺嗎? 蘇巧賢在心中自問。這兩年的變化竟如此巨大,他不僅搬進了這座豪宅,還擁有了一個與他性格迥異的戀人。
「日希……對不起。」蘇巧賢低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摳弄著衣袖上的鈕扣,指甲在布料上留下焦慮的劃痕。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細若蚊鳴,「關於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我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這份空白讓他感到羞愧,彷彿他才是那個背叛了這段深情的人。
「傻瓜,這怎麼能怪你?」邵日希的語氣裡沒有半分責怪,反而盈滿了讓人沉溺的寬容。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蘇巧賢略顯僵硬的肩上,力道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他帶著蘇巧賢坐到真皮沙發上,眼神陷入了溫柔的回憶。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邵日希輕聲說道,低沉的嗓音如同在深夜裡晃動的醇厚紅酒,「那時我剛輾轉收到一件破損嚴重的北魏佛頭,那是我的心頭好,可斷裂處極其複雜,找遍了圈內有名有姓的修復師,都沒人敢輕易接手。」
他轉過頭,目光如炬地鎖定蘇巧賢那雙迷惘的眼,語氣染上一絲近乎病態的虔誠:「後來,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博物館求助,就那樣撞見了你。當時你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白工作袍,正對著一盞無影燈在處理瓷器殘片。你甚至沒抬頭看我,也沒有問我的身份,也沒談報酬,只是盯著那尊佛頭,自言自語似地說:『這是很珍貴的古物,我得幫它復原。』」
邵日希握住蘇巧賢的手,動作強勢地將他的手掌翻轉過來。他那修長且微涼的指腹,緩緩摩挲著蘇巧賢指尖上因長期捏握刻刀與銀針而留下的薄繭。那種觸感讓蘇巧賢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我還記得你坐在落地窗前,正用銀針一點一點挑著裂縫裡的灰塵,專注得連我走到身後都沒察覺。」邵日希側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蘇巧賢蒼白的側臉,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沉醉,「那種近乎虔誠的溫柔……彷彿在你眼中,那不只是冷冰冰的石頭,而是有生命的靈魂。就在那一刻,我被你徹底吸引了。」
聽著這些鉅細靡遺的描述,蘇巧賢卻感到一陣莫名的荒謬與虛浮。那些畫面在他的腦海中確實能拼湊出來,那的確是他工作的日常,可不知為何,從邵日希口中說出來,卻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裝進展示櫃裡的標本,正被對方用目光一寸寸地舔舐、拆解。
他試著縮回手,卻發現邵日希的指尖在這一刻微微收緊。那力道拿捏得極其精準,大得足以讓那層薄繭隱隱作痛,卻又不足以被稱之為「暴力」,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深情的挽留。
邵日希低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細微的回聲,像是一陣冷風掃過空蕩蕩的長廊。「後來,我頻繁地帶著各種殘缺的寶物去找你,其實古物修不修得好並不重要。」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那種讓人無法直視的深情,「我只是想借機多看你一眼,想把你這份溫柔,變成我私人的收藏。」
蘇巧賢心頭猛地一跳,一種冷顫感沒來由地從脊椎竄上來。這本該是令人動容的告白,可「收藏」這個詞,卻像是一枚生鏽的鋼針,細微地刺入他的神經。
蘇巧賢緩緩抬起頭,迎上邵日希那張完美得挑不出瑕疵的面孔。那雙眼眸深情得幾乎要溢出水來,將他整個人嚴實地包裹其中。蘇巧賢用力抿了抿乾澀的唇,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細痕,試圖用痛覺驅散心底那份莫名的戰慄。
他在心底瘋狂地責備自己:蘇巧賢,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只是個孤兒,沒錢也沒背景,除了這條命和這雙手,你還有什麼值得別人覬覦的?而眼前的男人,為了救你付出了天文數字的醫療費,甚至在那漫長而絕望的幾十個深夜裡,風雨不改地守在床邊,為你擦身、替你按摩……如果不是愛到了骨子裡,誰會願意為一個可能永遠醒不過來的軀殼付出到這種地步?
你竟然因為他一句深情的告白而感到害怕? 蘇巧賢在心底冷聲質問自己。
或許,所有的不對勁都只是失憶留下的後遺症。因為大腦被清空了,所以身體才會對這份過於濃烈、過於厚重的愛感到陌生與排斥。如果邵日希真的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依靠,那他的懷疑,簡直是對這份深情最殘酷的褻瀆。
想到這裡,蘇巧賢強迫自己放鬆僵硬的雙肩,試圖在那片被洗白的腦海中,搜尋哪怕一絲一毫與這男人相處的暖意。然而,努力的結果卻只換來大腦深處一陣陣尖銳的空白痛楚,像是有根針在瘋狂攪動。
他最終只能強壓下那股生理上的不適,將那陣陣戰慄解釋為重傷初癒後的虛弱。他勉強牽起一抹感激的微笑,卻依然不敢直視邵日希那雙過於灼熱的眼眸,只能垂下長睫,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邵日希那樣精於察言觀色的人,自然沒有錯過蘇巧賢眼底那絲勉強與疏離。然而,他不僅沒有露出半點慍色,反而溫柔地笑開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寬容的寵溺。
「沒關係,阿賢。我們有的是時間。」他輕聲說道,語氣誠懇得讓人心碎,「你可以把這當作是一個新的開始,讓我重新追求你一次。這一次,我會做得比以前更好。」
蘇巧賢看著他那張寫滿誠摯的面孔,心頭微微一熱,那些尖銳的懷疑似乎被這股暖流暫時磨平了稜角。他有些愧疚地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
邵日希對這個回應顯然感到極其滿意,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亮色。他順勢起身,體貼地拍了拍蘇巧賢的手背,「坐了這麼久的車,你累了,我抱你去臥室休息。」
「不用,我自己走……」蘇巧賢一驚,正想拒絕,可話還沒說完,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已經不由分說地穿過他的膝彎與腋下。
一陣短暫的失重感傳來,蘇巧賢本能地環住邵日希的脖子,但隨即意識到這份親暱過於刺人,又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雙臂交疊在胸前,僵硬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襟。 這種抗拒的姿勢讓他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小團,卻也因此與邵日希的胸膛貼得更緊了。邵日希的胸膛很硬、很暖,那沈穩的心跳聲透過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蘇巧賢的耳膜。那規律的搏動不知為何,聽得他心跳紊亂,手心滲出一層薄汗。
邵日希低頭看了一眼蘇巧賢那雙死死抓著自己衣服、指節泛白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但嘴上卻說:「別怕,我抱得很穩,不會掉下去的。」
進入臥室後,蘇巧賢的第一眼便落在了房中央那張寬大、鋪著絲綢床單的雙人床上。他腦中嗡的一聲:難道,我們以前一直是睡在一起的?那現在……他也要跟我一起睡嗎?
邵日希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侷促,在將他輕輕放上床頭後,主動退開了一個禮貌的距離。
「我知道,失憶後的你對我還有隔閡,太親密的行為會讓你尷尬。」邵日希替他掖好被角,語氣平靜而從容,「放心吧,在得到你的允許之前,我會尊重你的節奏。我就在隔壁書房,有事隨時叫我。」
蘇巧賢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卻又隨即陷入另一種恐慌——他怕自己表現得太過明顯,怕這份慶幸會傷害到這個「完美戀人」。
為了掩飾這份心虛,他連忙出聲打破沉默,語速快得有些雜亂:「對了,我的手機呢?怎麼一直沒看到?還有……我失憶這段時間,博物館那邊有沒有找過我?我的同事們知道我出事了嗎?」
說完這些,他緊緊地盯著邵日希,試圖從對方的反應中,抓到一絲能與「過去」連結的真實感。
聽見蘇巧賢連珠炮似的提問,邵日希臉上的笑意未減,只是眼神中多了一抹安撫的溫柔。
「手機在墜崖那天跟著你一起摔下去了,屏幕和主機板都碎得不成樣子,修不好了。」邵日希平靜地解釋著,隨即寬慰地拍了拍他的被角,「至於博物館那邊,你出事隔天我就親自去找過陳館長了。他很體諒,讓你不用擔心職位,安心休養。明天我就去幫你買部新手機,好嗎?」
蘇巧賢勉強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那種資訊完全被對方切斷的窒悶感讓他想快點獨處,「日希,你也累了一整天了,快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處理。」
「好,聽你的。」邵日希說著晚安,卻沒有立即起身。他突然微微彎下腰,那張完美的臉龐毫無預兆地向蘇巧賢逼近。
蘇巧賢看著那張在視線中迅速放大的臉,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在對方的唇即將觸碰到他臉頰的剎那,他的身體先於大腦作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後一縮,脖子僵硬地向側邊偏開,躲過了那個親暱的吻。
空氣在那一秒凍結了。
蘇巧賢明顯感覺到,邵日希的眼神在這一刻暗沈了下去,那是一種如同深淵般、令人心驚膽戰的晦暗。但那抹陰翳轉瞬即逝,快得像是蘇巧賢的錯覺。隨即,邵日希的眼神溢滿了受傷與難過,他狼狽地退開一步,急忙開口道歉。
「對不起,阿賢……是我不好。」邵日希自責地垂下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以前睡前都要給你晚安吻的,我已經成了習慣,一時間忘了你現在……」他苦笑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卑微的討好,「你別生氣,我以後一定會注意距離,等你想起我為止。」
看著這張充滿歉疚的臉,蘇巧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罪惡感像潮水般湧上,他甚至覺得自己像個冷血的負心漢。
「我……我沒有生氣。」蘇巧賢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只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整理一下……」
「我明白,我都明白。」邵日希體貼地應允,幫他關上了床頭的暖黃色小燈,「好好睡一覺,我就在隔壁。」
隨著房門輕輕掩上的聲音,臥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剛才邵日希那個轉瞬即逝的陰沉眼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蘇巧賢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扭曲的陰影,試圖從這間充滿昂貴香氛氣味的臥室裡,抓取到一絲一毫能讓靈魂安放的熟悉感。
然而,周遭的一切——牆上冰冷的灰調掛畫、觸感細滑得有些陌生的絲綢枕頭,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只是這座城堡裡的異鄉人。最終,在大腦極度的疲憊與陣痛下,他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夢裡,沒有邵日希,也沒有這座令人窒息的別墅。
他看見一片開闊的向日葵花海,金色的陽光灑落,空氣中飄蕩著青草與泥土的味道。在那光影交織的遠處,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男人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 T 恤、頸間掛著單眼相機,渾身散發著一種蘇巧賢久違的、如陽光般爽朗的氣息。
「巧賢!」男人在遠處揮手,聲音清亮而熱烈,帶著一種能瞬間消融冰雪的溫和。
蘇巧賢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那種熟悉感讓他幾乎要掉下淚來。他確信自己認得這個男人,認得這份心跳的節律。他張開口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地朝那個身影跑去。然而,就在他即將看清男人面容的一剎那,腳下的草地突然崩塌,他整個人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呼——!」
蘇巧賢猛地從床上彈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窗外是清晨六點的微光,晨霧在玻璃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透著一股灰濛濛的冷意。
他走進臥室內的浴室,任由冰冷的水流從頭頂澆下,試圖沖散那種如影隨形的失重感。熱氣逐漸氤氳,在朦朧的水霧中,他不停地追問自己: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麼在那樣溫暖的感覺裡,他會感受到一種邵日希從未給過他的安穩?
當他關掉水龍頭,氤氳的水汽在鏡面上結成朦朧的白霧。蘇巧賢赤著身子站在明亮的燈光下,隨手抹開鏡面的一角,卻在看清倒影的那一刻,呼吸微微一滯。
鏡子裡的那具身體,散發著一種近乎凋零的、驚心動魄的病態感。
他比記憶中更加纖細單薄,原本清冷的骨架在熱水的浸潤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蒼白的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像精緻的瓷裂紋般隱約可見。他的鎖骨深陷,承載著未乾的水珠,順著起伏的線條滑入那對突出的蝶翼骨之間。
蘇巧賢看著自己那截細得有些過分的腰肢,那是盈盈一握的脆弱。往下是修長到不可理喻的雙腿,沒有一絲贅肉,皮膚細膩得像是最上乘的白玉,卻又透著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易碎的冷感。
這是一具被精心「飼養」在病榻上、全然失去反抗能力的身體,難怪邵日希抱起他時,那雙手臂的力量感會顯得那樣理所當然,彷彿在抱著一件專屬於他的、可以隨意揉碎的絲綢。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腰側那道暗紅色的傷疤上。

在那片近乎透明的白皙中,這道傷疤顯得格外驚悚且淫靡。它蜿蜒在那截柔軟的窄腰上,像是一朵被強行撕裂後又癒合的血色花瓣,在那裡留下了一道無法抹滅的、曾被暴力摧毀過的印記。
蘇巧賢伸出指尖,輕輕覆蓋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當微涼的指尖與略帶粗糙的暗紅組織摩擦時,他竟莫名感到一陣自尾椎竄起的顫慄。這道傷痕是他墜崖的證據,卻在此刻這具近乎完美的身體上,增添了一種殘缺的、引人犯罪的色氣。
他死死盯著那道疤,腦海裡卻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墜落時是多麼絕望,更不知道在那段昏迷的歲月裡,邵日希曾無數次用怎樣灼熱而病態的目光,細細描摹過這道醜陋卻又勾人的傷痕。
蘇巧賢隨手扯過一件掛在浴室門後的居家服換上,卻沒發現那鬆軟的布料掛在他如今過於單薄的骨架上,顯得極其不合身。寬大的領口頹然地斜掛在一側,大片如瓷器般細膩的頸項與削瘦的鎖骨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外,未乾的水珠順著髮尖滴落,在那片白皙上劃出一道道曖昧的水痕。
他渾然不覺自己這副帶著水氣、神情迷惘的模樣,對別人來說是多麼致命的色誘。
他推開浴室門,冷不防被門口立著的一道黑影嚇得倒退一步。
邵日希正靜靜地守在門口,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幽暗如深淵,死死地鎖定在蘇巧賢那截還掛著殘餘水珠的脖頸上。細小的水珠順著修長的頸項滑落,沒入那片鬆垮的衣領之中。
那一刻,空氣彷彿被抽乾了,邵日希的視線像是有實體般的黏膩與灼熱,在那片白皙的皮膚上一寸寸地舔舐。蘇巧賢被看得渾身發毛,指尖下意識地拉了拉鬆垮的領口,侷促地開口:「你……你在這站了多久?」
「聽到水聲,我就猜到你醒了。」邵日希眼底那抹駭人的幽光在聽到聲音後瞬間斂去,重新換上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柔笑臉。他很自然地伸手,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撥開蘇巧賢貼在臉頰上的濕髮,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下樓吃一點?你現在實在太瘦了,阿賢……」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指腹有意無意地摩挲過蘇巧賢那截纖細的後頸,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憐惜:「我得把你養回來,養得像以前那樣……」
下樓來到餐廳,蘇巧賢看著餐桌上那份豐盛得過頭、擺盤精美如藝術品的早餐,有些驚訝地問道:「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嗎?家裡沒有請傭人幫忙?」
「我不喜歡有外人打擾我們。」邵日希拉開椅子,示意蘇巧賢坐下。他緩緩繞到蘇巧賢身後,雙手按在椅背上,俯下身,將呼吸噴灑在蘇巧賢的耳側,「這棟別墅沒有請傭人,也不會有任何人進來。這裡的一切、所有的事,都是我親手為你打理的。」
他的語氣溫柔如水,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對掌控。蘇巧賢握著餐叉的手微微一顫,看著眼前精緻的食物,這話聽起來像是最深情的告白,可看著這偌大、空曠、且沒有第三個人的豪華別墅,他心底卻生出一種被全世界遺棄的錯覺。
早餐結束後,邵日希不准蘇巧賢碰任何餐具,只讓他安靜地坐著休息。隨後,他從櫃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藥盒,裡面整齊地排列著早已分裝好的藥錠——白色的、粉色的、還有幾顆透著詭異亮光的膠囊。他接了一杯溫水走回蘇巧賢身邊,將藥與水一同遞到他手邊。
「記得按醫生的囑咐準時吃藥,你的身體還很虛弱,經不起折騰。」邵日希盯著蘇巧賢將藥片一顆顆吞下,眼中閃過一抹滿意的神色。他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叮囑道:「我出門後,你在家好好靜養。客廳有 Netflix,書房的電腦你可以隨便用來解悶,但別太累著了。」
蘇巧賢看著他拿起車鑰匙,本能地開口問了一句:「你要去哪?」
這句隨口的詢問似乎取悅了邵日希。他停下動作,轉身走到蘇巧賢面前,像是在安撫一隻乖巧的小狗般,動作輕柔卻帶著強烈掌控欲地摸了摸蘇巧賢的頭,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他的耳廓。
「去上班呀,總得賺錢養我的『小老婆』,對吧?」邵日希半開玩笑地說著,語氣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感。他笑了笑,解釋道:「收藏古物只是我的興趣,我的正職是大學的心理學講師。所以,阿賢,在我面前你不用藏著心思,我都能看透。」
蘇巧賢心頭猛地一緊,那種被看穿的侷促感讓他不知所措。
「下班後我會去幫你挑一部新手機,然後直接回來。」邵日希在玄關換上皮鞋,回過頭溫柔地叮嚀:「中午餓了就先吃點冰箱裡的點心,晚飯等我回來煮,乖乖在家等我。」
黑色轎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林道盡頭,別墅內最後一點人煙感也被抽離。蘇巧賢獨自站在客廳中央,四周豪華的裝潢在沈默中顯得格外壓抑。這房子靜得可怕,靜得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像是在空洞的牆壁間激起回想,彷彿這是一座巨大的、精緻的空墳。
為了驅散這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寂靜,他快步走到沙發旁,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Netflix 的主介面上,紅色的標誌在黑暗中閃爍。然而,當他滑動選單時,眉頭卻越皺越緊。系統推薦的清單裡,全是沉悶的心理學紀錄片、冷門的古典樂賞析,或者是風格詭異的懸疑影集。這些節目不僅陌生,甚至讓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他在心底苦笑,如果這些是「他們」共同的愛好,那過去的蘇巧賢,究竟過著怎樣壓抑的生活?
既然電視看不下去,他想起邵日希提到的電腦,便轉身上樓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整齊地排列著一牆的心理學專業書籍,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墨水與皮革味,那是屬於邵日希的氣味。蘇巧賢坐到寬大的辦公椅上,按下了電腦的電源鍵。隨著螢幕亮起,一個冷冰冰的登入框出現在他眼前。
密碼。
蘇巧賢看著那個閃爍的游標,手指僵在鍵盤上。他嘗試輸入了自己的生日、這棟房子的門牌,卻都顯示錯誤。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邵日希大方地邀請他使用電腦,卻「不經意」地沒留下密碼。這種看似給予自由、實則處處設限的掌控,讓蘇巧賢感到一陣胸悶。他早該想到的,在沒有手機、沒有密碼的情況下,他在這棟別墅裡,其實與世隔絕。
最後一點探索的力氣也被消磨殆盡,蘇巧賢頹然地回到一樓,縮進客廳寬大卻冰冷的真皮沙發裡。電視螢幕依然閃爍著那些他不感興趣的影像,低沈的配樂成了他耳邊唯一的聲響。
或許是身體還太虛弱,又或者是這座房子裡的空氣太過稀薄,睡意像是一層厚重的濕毛巾,密不透風地蓋了上來。蘇巧賢蜷縮在沙發角落,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他心底泛起一絲委屈:如果他真的有個深愛他的戀人,為什麼在這個家裡,他卻感覺不到任何屬於自己的痕跡?
在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中,他眼皮沈重地合上,再度墜入了那片迷離的夢境。
蘇巧賢又回到了那片金色向日葵花海。
這一次,那個陽光般的男人離他近了一些。男人手裡舉著一部單眼相機,鏡頭後傳來他帶著笑意的溫柔嗓音:「巧賢,看這邊,笑一個。」
蘇巧賢本能地露出了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燦爛笑容,那是他失憶以來最放鬆、最純粹的時刻。他看著男人修長的手指扣在快門上,相機遮住了對方的臉,但他能感覺到鏡頭後那雙眼睛盈滿了愛意。
他心口一熱,那個塵封的名字就在舌尖跳動,他迫切地想喊出來:「——!」
就在名字即將衝破喉嚨的那一秒,蘇巧賢像是被某種陰冷的觸感驚醒,猛地睜開了眼。
客廳裡沒有開燈,昏暗的暮色中,一條漆黑的人影悄無聲息地跪伏在沙發旁。蘇巧賢嚇得心臟差點停跳,在看清那是邵日希的瞬間,他的冷汗浸透了背脊。
邵日希離他極近,近到兩人鼻尖幾乎相抵。那張原本優雅的面孔此時隱在暗處,雙眼死死地鎖定在蘇巧賢臉上,眼神陰冷、暴戾,帶著一種恨不得將眼前人拆解入腹的瘋狂。
蘇巧賢不知道,在剛才那段沉重的午睡裡,他不自覺地一遍遍呢喃著夢裡那個男人的名字。而邵日希早已不知在黑暗中佇立了多久,每聽見蘇巧賢呼喚那個名字一聲,邵日希眼底的陰霾便深重一分,直到最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憤怒與癲狂的嫉妒——那眼神陰森得如同寒冬裡的枯井,彷彿要在對方的睡夢中,將那個膽敢侵佔蘇巧賢潛意識的靈魂,徹底撕碎、掐滅。
「……日希?」蘇巧賢聲音顫抖。
就在蘇巧賢出聲的一瞬間,那抹可怕的戾氣竟像幻覺般消失了。邵日希的眼神以一種令人驚悚的速度切換回了往日的柔情。他眨了眨眼,又是那個溫柔體貼的戀人。
「醒了?」邵日希伸手,指尖冰冷地撫過蘇巧賢因為驚嚇而略顯蒼白的臉頰,語氣裡帶著淡淡的責備與溺愛,「怎麼睡在沙發上?身體還沒好,著涼了怎麼辦?為什麼不回臥室的床上去睡?」
蘇巧賢腦子裡嗡嗡作響,還殘留著夢境碎片的餘震,只能僵硬地坐起身。
「對不起,看電視看著就睡著了……」
「傻瓜,道歉做什麼?」邵日希站起身,從提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手機盒放在茶几上,發出輕微的叩擊聲,「新手機買回來了,你試試看。我先去廚房準備晚餐,今晚做你最愛吃的料理。」
邵日希轉身走向廚房,背影優雅從容,可蘇巧賢卻看著那個手機盒,心底那種恐懼幾乎要破胸而出。
他知道自己剛才絕對沒有看錯。
那一瞬間,邵日希的眼神裡沒有半點愛意,甚至沒有半分人類的溫度。那是一種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簡直像是……想要親手殺了某個人。
蘇巧賢下意識地抬手,指尖顫抖地觸摸著剛才被邵日希撫摸過的臉頰。那處皮膚明明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此時卻像被毒蛇爬過一般,泛起一陣陣濕冷的麻癢。
廚房裡傳來規律的切菜聲,一下、一下,在死寂的房子裡顯得格外清晰,聽起來不像是料理,倒像是某種行刑前的倒數。
蘇巧賢屏住呼吸,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座保護他、供養他的豪華別墅,其實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囚籠,而那個正在為他溫柔下廚的男人,他根本一點也不了解。
蘇巧賢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指尖滑過盒蓋邊緣,那明顯被撕毀過的封條像是一道癒合不全的傷口。他緩緩揭開蓋子,看著那部靜默的手機。它顯然已被某人提前「打理」過,正帶著某種預設好的、不可言說的意圖,安靜地等待著他落入網中。
隨著電源鍵按下,螢幕亮起的瞬間,那道慘白的電子光映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令他意外的是,這部「新」手機竟然跳過了所有繁瑣的開機設定——沒有語言選擇、沒有帳號登錄,甚至連解鎖密碼都未設,就這樣毫無阻攔地、長驅直入地進入了桌面。
看清桌面的那一刻,蘇巧賢的呼吸猛地窒住了。

桌面背景是一張他與邵日希的合照。背景似乎是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鏡頭裡的「蘇巧賢」神情木然,眼神透著一種空洞的迷茫;而身旁的邵日希卻笑得溫潤如玉,那一雙深情的眼眸幾乎要溺死鏡頭前的人。看著這張照片,蘇巧賢只覺得一種強烈的違和感爬滿全身,那真的是他嗎?為什麼在那樣溫柔的擁抱下,他卻看不出一絲幸福?
他強忍著不適點開通訊錄,指尖滑過那片空蕩得令人發憆的頁面。沒有同事、沒有朋友、更沒有任何親人的痕跡,唯有一個聯絡人孤零零地躺在那裡——「日希」。
緊接著,他嘗試下載任何能與外界聯繫的程式,卻發現這張電話卡像是一口被封死的枯井,除了通話功能,完全沒有流量數據。
看著這部除了「邵日希」之外別無他物的手機,蘇巧賢的心臟瘋狂跳動著。他拼命地在腦海中尋找藉口,試圖粉飾這太平的假象:日希一定是怕我大病初癒覺得麻煩,才特地幫我設定好的……對,他甚至還選了合照,就是怕我忘了他,他是這麼在乎我……
他不斷重複著這些話,直到自己都快要相信了,才顫抖著手打開 Wi-Fi 搜尋。螢幕上瞬間跳出一個訊號極強的熱點,那是這片死寂荒野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當他點擊連接時,那個冰冷的密碼輸入框再度跳了出來,像是一道無形的鐵柵欄,將他最後的希望隔絕在外。
蘇巧賢咬了咬牙,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廚房。
廚房裡,切菜聲穩定得令人心慌。蘇巧賢輕手輕腳地走到邵日希背後,看著男人寬闊的背影,低聲問道:「日希……Wi-Fi 的密碼是多少?」
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邵日希握著菜刀,緩緩地、一寸寸地轉過身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帶著一種讓人讀不出情緒的深沉目光,盯著蘇巧賢的眼睛。
隨後,他放下刀,傾身靠近。那股冷冽的、混合著新鮮食材與香氛的氣味瞬間侵佔了蘇巧賢的所有呼吸。
邵日希低下頭,冰冷的唇瓣幾乎貼上了蘇巧賢的耳廓,用一種低沉如咒語般的聲音輕聲呢喃:
「1227。」
噴灑在耳邊的熱氣讓蘇巧賢本能地打了一個寒顫,緊接著,邵日希那隻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搭上了他的肩頭。指腹隔著那層薄薄的居家服,帶著某種黏稠的意圖,緩慢地、不輕不重地摩挲著他凸起的肩胛骨。
那語氣溫柔得如同情人纏綿時的耳語,卻又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彷彿毒蛇游過脊髓:「阿賢,以後在我做飯的時候,別隨便站在我身後……這很危險,知道嗎?」
邵日希重新拾起那柄泛著冷光的鋒利菜刀,在明亮的廚房燈光下,他的笑容像是被四周冰冷的瓷磚折射得支離破碎,透出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扭曲。
蘇巧賢僵立在原處,後背的冷汗在那一瞬間浸透了寬大的衣料,濕冷的觸感緊貼著皮膚。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柄菜刀在砧板上起落,發出沉悶且規律的撞擊聲,那聲音聽在他耳裡,卻覺得那把刀並非是在切著食材,而是一直懸在他脆弱的脖頸之上,只要他稍有異動,那抹銀光就會毫不留情地切斷他的喉嚨。
蘇巧賢攥著那串如咒語般的密碼「1227」,步履維艱地回到了客廳。他蜷縮在沙發角落,像是捧著最後一塊浮木般握著手機。
儘管他對這組數字背後的意義一無所知,甚至在輸入時,指尖還帶著尚未褪去的顫慄,但當螢幕上那個旋轉的圓圈終於消失、跳出「已連線」的字樣時,他緊繃的胸口才終於微微鬆動,在那死寂的空氣中吐出一口混濁的氣。
這網路信號,是他目前與外界聯繫的、唯一一根纖細如髮的絲線。
他屏住呼吸,在搜尋列顫抖地輸入了自己的名字,試圖從虛擬世界中打撈那段墜入深淵的記憶。頁面跳轉,幾條地方新聞映入眼簾,然而報道的內容簡略得令人心寒——幾張模糊的山谷遠景照片,配上寥寥數語的公文式文字,將整件事草草歸結為「失足墜崖」與「搜救成功」。沒有任何細節,甚至連他墜崖的起因都隱晦不明,像是一場被刻意抹平痕跡的意外。
蘇巧賢在心底自嘲地想:也是,你又不是什麼家喻戶曉的名人,誰會去深挖一個普通人的意外?
隨後,他的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鬼使神差地、緩緩輸入了「邵日希」三個字。
螢幕瞬間被鋪天蓋地的資訊填滿。邵日希,這個名字在網路世界裡擁有著近乎完美的鍍金光輝:出身於顯赫的醫學世家,家境優渥得令人咋舌,一路從頂尖醫學名校畢業,年紀輕輕便取得心理學博士學位,現任名門大學的心理學講師。

搜尋結果中散落著幾張他在講座上的側面照。照片裡的男人穿著合身的西裝,神情從容,清冷且出眾的外貌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個學術研究者,倒更像是一個掌控局面的上位者。
蘇巧賢看著螢幕上那張完美無瑕、挑不出半點人性弱點的臉,再轉頭看向廚房裡那個正繫著圍裙下廚的身影。這種強烈的反差感,讓蘇巧賢感到一陣陣惡寒。
蘇巧賢禁不住那股盤踞在心頭的好奇,指尖在螢幕上急促地滑動著,彷彿在進行一場禁忌的探險。他點進了邵日希的維基百科頁面,每一個字眼都像是沉重的石塊,堆砌出一個他全然陌生的、高不可攀的男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出生日期:12月27日。蘇巧賢心頭一跳,難怪密碼會是「1227」,那個男人竟然用自己的生日當作這座囚籠的通行證,這究竟是自負,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印記?
他繼續往下瀏覽,在一行行冰冷的數據中讀到了對方的體型資料:身高 192 厘米。
蘇巧賢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的骨架與那雙修長卻蒼白的腿,他知道自己 177 厘米的身高在成年男子中並不算矮,可在 192 厘米的邵日希面前,那整整 15 厘米的落差,簡直成了一種近乎殘酷的等階壓制。難怪那個男人抱起他時,動作會那樣輕而易舉,彷彿兩人的體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捕食者與獵物的關係。

頁面上還詳盡地記載了邵日希顯赫的家世:父母皆是醫學界的權威泰斗,甚至在政界擔任要職,這是一個真正在權力頂端呼風喚雨的家族。看著這些冰冷的頭銜,蘇巧賢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這樣一個天之驕子,為什麼會屈就於這個偏僻的別墅,整日守著他這個殘缺的靈魂?
正當他想繼續向下滑動、試圖挖掘更多關於邵日希的私人感情生活和過往醜聞時,四周的空氣卻毫無預兆地冷了下來。
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質香氣瞬間籠罩了他。不知何時,邵日希竟已如鬼魅般站在沙發後方,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陰影,將蜷縮在沙發上的蘇巧賢完全遮蔽。
「看什麼看著這麼入神,嗯?」
邵日希俯下身,那低沉且帶磁性的嗓音就在蘇巧賢的耳根處響起,溫熱的吐息像是一根細小的羽毛,惡意地掃過他敏銳的耳膜。
蘇巧賢嚇得幾乎要從沙發上跳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他完全沒有聽到腳步聲,這個男人就像是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侵入了他在這別墅裡唯一的喘息空間。他甚至能感覺到邵日希那高大得近乎壓抑的身軀,此時正微微傾斜,從上方俯瞰著他手裡的螢幕。
一種偷窺被當場抓獲的羞恥感與尷尬瞬間從頸根燒上了臉頰。他心虛地胡亂按熄螢幕,動作忙亂地將手機緊緊捂在胸口,像是要把剛才偷窺到的祕密一併藏進心臟裡。
「沒、沒什麼……」蘇巧賢垂下頭,不敢看對方的眼睛,耳根紅得幾近透明。
「是嗎?」邵日希看著他這副驚弓之鳥般的模樣,不僅沒生氣,反而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那笑聲帶著某種洞察一切的玩味。他伸出長臂,自然而然地搭在蘇巧賢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形成了一個半圈禁的姿態,「別玩了,晚飯已經準備好了。阿賢,過來吃飯。」
蘇巧賢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亦步亦趨地跟在邵日希高大的身影後方。他們穿過那條鋪著長毛地毯、空曠得有些冷清的走廊,走進了亮著橘黃色暖光的飯廳。
原本冰冷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被濃郁的油脂香氣與辛辣味填滿。餐桌上早已擺滿了色澤誘人的餸菜:紅亮油潤且香氣撲鼻的麻婆豆腐、翠綠清脆的辣炒高麗菜,還有一鍋正冒著熱氣、散發著甘甜微辣氣息的剝皮辣椒雞湯。
蘇巧賢看著那一桌子全然符合自己口味的料理,心頭微微一震。雖然記憶依舊像是一片被大霧籠罩的荒原,但他的胃卻在這一刻誠實地繳械投降了。除了早晨那頓簡單的進食,他幾乎整日滴水未進,此時嗅到這股親暱的香氣,飢餓感便如洪水般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他拉開餐椅坐下,拿起筷子的指尖還帶著一絲殘餘的羞怯,但隨著第一口辛辣熱燙的豆腐滑入喉嚨,他便忍不住埋頭認真地吃起來。
邵日希並沒有起筷,他只是優雅地交疊著雙手,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眸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蘇巧賢進食的模樣。那眼神裡不單是溫柔,更混合了一種看著心愛之物一點點被填滿、被馴化的滿意與幸福感。
蘇巧賢正吃得有些忘我,臉頰因為辣味而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然而,那道膠著在他身上的視線實在太過強烈,強烈到讓他感到脊背發燙。他有些侷促地停下動作,抿了抿沾著紅油的嘴唇,不好意思地抬起頭看向對面。
「你……你怎麼不吃?一直在看我。」
「想讓你先多吃一點。」邵日希沒有動,聲音低沉且柔和,像是怕驚擾了正在進食的幼獸,「看著你吃得開心,我就覺得足夠了。不用在意我,我待會兒再吃。」
說著,邵日希微微挑眉,目光在那一桌菜餚與蘇巧賢之間緩緩游移。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語速慢得讓人心慌,帶著一種刻意的、玩味般的停頓:「阿賢,你對我滿意嗎……」
蘇巧賢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握著筷子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剛才維基百科上那些顯赫的家世、完美的學歷,以及生日日期「1227」。他以為自己偷窺的行為被徹底拆穿了,冷汗幾乎要從鬢角滲出。
然而,在短暫到近乎窒息的沈默後,邵日希才像是惡作劇得逞般,慢條斯理地補完了後半句:
「……為你準備的這些飯菜?」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溫柔,卻也異常虛假。他似乎很享受蘇巧賢這一瞬間的驚惶失措,那種將獵物玩弄於鼓掌間的愉悅,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蘇巧賢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頹然垮下,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他幾乎拿不穩手中的筷子。他低下頭,避開對方那灼人的視線,聲音沙啞地回答:「……很滿意,謝謝你,日希。」
「滿意就好。」邵日希伸出手,隔著餐桌,用微涼的拇指指腹輕輕擦掉蘇巧賢唇角沾上的一點紅油。他的動作極其曖昧,指尖在蘇巧賢柔軟的唇瓣上多停留了幾秒,才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會為你準備。不管是這頓飯,還是……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這頓飯,蘇巧賢再也吃不出先前的滋味。每一口辛辣的麻婆豆腐嚥下去,都像是帶著隱隱的刺,卡在他的喉嚨裡。
晚餐結束後,餐桌上的殘羹冷炙在暖黃的燈光下透著一股頹靡的凌亂。邵日希並未急著收拾,他起身走向櫥櫃,指尖精準且優雅地取出那個早已分裝好的精緻藥盒。
「阿賢,該吃藥了。」他遞過一杯溫水,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制力。
蘇巧賢看著掌心那幾顆形狀陌生的藥片,心底湧起一抹抗拒。他甚至不知道這些藥的名字,但在邵日希那如影隨形、近乎偏執的注視下,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像是一張細密的網,緊緊鎖定在他的喉嚨上,彷彿要親眼確認那些藥片順著食道滑入腹中。
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沈默下,蘇巧賢順從地張開被辣意蹂躪得嫣紅的唇,舌尖捲過藥片,和著溫水艱難地嚥了下去。
「真乖。」看著蘇巧賢空空如也的手心,邵日希眼底漾開一抹滿意的笑意,指尖安撫地揉了揉蘇巧賢的後頸,隨後收起杯子走進廚房。
服藥後約莫三十分鐘,那藥效便如同一種溫稠的毒素,順著血液蔓延至全身。蜷縮在沙發上的蘇巧賢感到一陣沒頂的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他的大腦漸漸變得遲鈍、渾濁,視線開始渙散,眼前的電視螢幕化作了一團扭曲的光影,四肢更是酥軟得像是不屬於自己。
「日希……我覺得……好睏……」他勉力撐起半身,纖細的手指死死扣住沙發扶手,指甲因為用力而泛起病態的白。他微微仰著頭,眼神空洞且渙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軟糯。
「是藥效發揮作用了,阿賢,這能讓你睡個好覺。」
邵日希那低沉的身影從廚房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如同看著一件終於安靜下來的精緻玩物。他俯下身,輕而易舉地將癱軟如泥的蘇巧賢橫抱起來。那截纖細的腰肢無力地掛在邵日希的手臂上,領口因為動作而散開,露出了大片泛著不正常潮紅的精緻鎖骨。
蘇巧賢此刻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的頸脖無力地後仰,露出一段脆弱且白皙的弧度,隨後又頹然地垂落在對方的肩頭。他全身的重量都交託給了邵日希,臉頰被迫貼在那冰冷的西裝布料上,耳畔除了那沉穩得近乎冷酷的心跳聲,還有邵日希那略顯急促、帶著黏膩佔有欲的呼吸。
邵日希將這具毫無防備的身體送回臥室,細心地替他蓋上絲滑的被褥。隨後俯身,在蘇巧賢的額頭上,落下一枚冰冷且黏膩的吻。
「晚安,我的阿賢。」
男人轉身離開,黑暗中只剩下蘇巧賢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在藥物強制的拖拽下,蘇巧賢的意識徹底沉淪,墜入了一個黏稠、潮濕且充滿壓迫感的夢境。
這一次,夢境不再是那片明亮的草地,而是一間無限延伸、掛滿了重重疊疊半透明白紗的修復工作室。空氣中,濃烈的化學藥劑與古舊木頭腐朽的氣味相互絞殺,令人作嘔卻又無處可逃。
他看見自己一絲不掛地坐在一張冰冷的木凳上,在那片近乎透明的白皙中,腰側那道傷疤竟變得如同烙鐵般滾燙。劇痛隨之而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帶著惡意的手正捏著鏽蝕的針線,在他的皮肉間反覆穿刺、野蠻地縫補。
「別動,阿賢……還差一點,就快修好了。」
那個陽光般的男人再度現身,這一次他丟棄了相機,指尖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閃著寒光的精細修復刀。男人溫柔地笑著,眼底卻毫無預兆地流淌出濃稠的黑色液體,聲音忽遠忽近,在那空洞的空間裡不斷重疊、扭曲,最終變成了邵日希那低沈且優雅的頻率:
「阿賢,你是我的……對嗎?」
蘇巧賢驚恐地想逃,卻發現自己的四肢被無形的絲線懸吊著,像一具被操縱的傀儡。
場景突然劇烈扭曲。白紗變成了巨大的、濕淋淋的紗布,一層又一層地將他纏繞。他感覺自己被裹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繭,窒息感排山倒海而來。在層層重疊的白布外,他看見無數個邵日希的身影,正隔著紗布,用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滿意的眼神凝視著他。
「阿賢……喊我的名字。」邵日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擠壓進來,震得他耳膜生疼。
「……滾開!」蘇巧賢在絕望中瘋狂掙扎,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破碎的嘶吼。然而,在靜謐得近乎詭異的現實臥室裡,他那雙唇瓣微微顫動,吐出的卻是另一個被封印在靈魂最深處、絕對不能被聽見的名字。
那個名字宛如一道禁忌的咒語,一旦脫口,四周扭曲的夢境便開始如碎裂的鏡面般崩潰瓦解。
他看見那個陽光男人在飛灰湮滅的碎片中,徒勞地向他伸出手,那張模糊的臉孔終於在寂滅前清晰了一瞬——那是一張布滿了淚水、寫滿絕望與哀慟的臉,正無聲地對他發出靈魂的吶喊。
「巧賢,快醒過來……快逃——!」
男人的話音未落,一雙帶著森冷氣息的手猛地從後方探出,帶著摧毀一切的霸道,死死地捂住了蘇巧賢的口鼻。那是屬於邵日希的氣味,冷冽、強硬,夾雜著令人戰慄的掌控欲,像是一道漆黑的枷鎖,將他重新拖回了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蘇巧賢猛地睜開眼,從濕冷的冷汗中驚醒。
視線所及之處,只有臥室天花板上那精緻、繁複卻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石膏線條。夢中那股強烈的窒息感依然殘留在喉間,像是有隻無形的手還在那裡收緊,讓他忍不住伏在床沿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在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