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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在做什么,曹操不知道。他只是个侦探小说作家,他不管外面是不是在效殴帝三拳、圣质如初亦或当街杀天子之故事。侦探小说作家只需要打字,侦探需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曹操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不用回头就知道,背后几步远的沙发上郭嘉正躺着,膝弯搭在沙发扶手上,两条白净的小腿在工装裤裤管里放松地垂下来。沙发是绒面,摩擦发不出声音,因此,也许他正晃着腿,轻轻踢着沙发。
侦探正在休息,因此也没有考虑太多。
曹操不久前捡了他回来。金风玉露一相逢,小侦探自此在他家书房支起自己的窝棚。早出晚归,或者早归晚出,总能挑着他醒着的工夫按门铃让他开门。
从生活习惯来看,郭嘉过去的生活不缺钱,也可能是他单纯疏于在金钱上做太多计算。他在外面帮人找走失的宠物时要价很高,但百试百灵。曹操打开门,他迎着曹操的目光,轻巧地钻进来,指甲缝里有泥和尘土,头发上沾着草叶,像刚和什么野生物种朋友鬼混完回来,但他镇定自若,擦着曹操的肩走过,钻回他的窝棚里。
他倒是不常被咬或被挠,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同类相吸的机制在发挥作用,他的目标对象,无论猫、狗、蜘蛛还是蛇,都很配合他工作。
冬天,海风卷着空气招摇过市。曹操站在海边的防波堤上,海浪拍打着他脚底巨大的水泥块。曹操望着深蓝、混浊的海浪与它们溅起的白沫,正和人讲电话时,郭嘉从他头顶的路面轻巧地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身份?郭嘉搜遍全身上下的口袋,找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电话号码和“侦探”两字。曹操拨了那个号码,一直拨不通。
郭嘉不知道曹操就是他最崇拜的小说家,在看到曹操的书架上有一层摆放着作者本尊“收集”来的他自己的全部作品时,毫不掩饰地发出了惊叹,曹操自认不会看不出这个小年轻是不是在唬他。他是个机警的人,机警得常常被认为是多疑,但他认为,这只是经历过太多次吃一堑长一智的结果。
他的小说写得总比卖得更好,尽管前者通常不可量化。很多人都知道他这个小说家身份并不清白,尽管他很认真在写小说,尊重创作,尊重读者,但总有一部分读者疑心他的书里包含了太多危险的行业秘辛,读完容易遭致灭口。
曹操没有告诉郭嘉他是谁,他甚至给自己编了一份工作出来,装作自己是在远程办公。“出门上班”时他就带着笔记本电脑,去咖啡厅坐着,继续写他的侦探小说。
“你最近总来这里。”鄄城咖啡厅老板程昱道。
“想换个环境,换换风格。”曹操倚着吧台同他寒暄。
程昱面对他的老主顾,露出理解的微笑,在心里说我信你个鬼。程昱猜想,事情也许和侦探有关,自然,他所想的是小说里的那位,“救恩”小姐,Ms. Salvation,而不是他家里的郭嘉。
“荀攸来买咖啡时和我说了,新书书讯发布一周后出版社收到十封和‘救恩’系列有关的邮件,三封里夹着刀片。”
其实不用荀攸多说,程昱已经领教过了。从前有政治狂热的读者蹲在咖啡厅,想要袭击曹操,被程昱丢垃圾一样丢了出去。程昱,兼任老板、警卫、厨师和咖啡师,在他三头六臂的守卫下,鄄城十分安全,客流量的惨淡也可见一斑。
“这已经是‘救恩’系列第几回被说有反天子倾向了?算不清楚,反正一直没停过。”曹操挥了挥手,端着咖啡杯回到他的固定卡座,“读者寄来的刀片我还都留着呢,当书签很好用,提醒我半途而废的阅读总是暗藏危机。”
天子像一枚已经被磨掉花纹的旧硬币,还在流通,但谁也不指望它能买到东西。
救恩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是的,而曹操绝对不是祂或它的信徒,他用这个词的方式带着一种滑稽的重量。他一手操纵它在语义里膨胀,在现实里坍缩。
郭嘉几乎只说和他们两个有关的话,他失忆、没有手机,和外界缺少联系,且所有人际关系都被屏蔽在曹操的住所以外。后来曹操主动贡献出家里的座机电话,给他用来和请他侦查自家宠物动向的顾客联络。知道这个号码属于曹操的人不多,只有一些长久的往来会通过这个号码,比如,和他的编辑荀攸。
有一次郭嘉接起荀攸打过来的电话。等话筒被曹操接过,荀攸那边还在含蓄地震惊着。他没问这人是谁,专业而严肃地讲完正事,补充道:“你家那位小朋友的声音,我觉得有点熟悉。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罢语气微妙地祝他生活愉快,挂断了电话。
荀攸一向懒得掺和,只要他交稿。如果他拖延,荀攸也许会绑架郭嘉,逼他交稿。荀攸总是很懂黑色幽默,给一家大众化的商业出版社增添了些许暗黑色彩。曹操想笑,挂断电话还是叮嘱郭嘉一句:“如果下回接起电话说找我……”
他想要郭嘉怎么回复呢?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嘉很从容:“我就说我是您新养的宠物。”
宠物狐狸吗?曹操当晚心血来潮,睡前从书柜里翻出《狐狸那时已是猎人》。梦里,他的家变成了狐狸的工厂,小小的狐狸皮毛油亮,每一只都能让人类的心融化,灵巧、可爱,成群结队地在流水线前忙碌跳跃,制作出多种口味的糖浆,把糖浆装进精致的玻璃罐。丰收的气息充盈着整栋房子,直到秘密警察上门。
救恩小姐走在去超市回收空瓶的路上,在下水道口拾起一个铝罐。曹操推开键盘,拿起钢笔信手在纸上涂画,他不知道这次救恩小姐又会到达何处、撞破什么。
她的影子在暗淡的月光下闪了又闪,路灯投下的、更为浓烈的影子吞没了它,在未被灯光覆盖之处,它又悄悄溜了回来。千百道影子在她脚下争吵不休,她浑然不觉,走向回收空瓶的机器。铝罐15分钱一个。
拿着零钱走出超市,她又一次路过某个注定与她产生联系的谜团。谜团里没有天子,但一如既往,人们仍然会认为,“救恩”和天子有关。
不必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曹操知道,荀攸也知道,这一次也会收到投诉信的,投诉信里有可能出现刀片,拆信时务必戴好劳保手套。
郭嘉在外面受了伤,灰扑扑地回来,吃饭、洗澡,遮遮掩掩,偷溜进书房钻进狐狸洞。曹操把他拎出来扛进卧室,郭嘉挂在他肩上,仍然试图以理服人:“把床给我睡,您睡哪?”
曹操望着两米宽的双人床,沉思了不到一秒,把他塞进被子:“睡你旁边。”
他还想挣扎,干脆被裹成春卷,只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乱动。曹操坐在床边慈爱地对他笑,问他怎么了,他看起来有点委屈:“后背痒,想挠。”
曹操好心把他从春卷皮里剥出来。郭嘉用四肢飞快缠住他,把他连同自己一起困在床上:“您对我这么好,我得报答您。”年轻的身体,皮肤下血管里仿佛流淌着茂盛植物的新鲜汁液,他在郭嘉颈窝里嗅到某种欣欣向荣的清爽气味。
曹操暂时放下还在昏暗街巷里徘徊、找不到方向的 Ms. Salvation,让她独自思索她的世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好像意识到了一点点:她其实不必推理,不必得到答案,她只是闯入这一切,事件——无论有没有事件、有没有尸体、有没有犯罪,都会从她身边湍急地流过,她在其中移动着,一边自转,一边同世界绕着圈子。
救恩小姐的这份认知对曹操来说很危险,曹操知道,未来总有一天他需要与她谈判。因此,郭嘉抱着他的腰沉沉睡去后,他没有再想她。郭嘉的头埋在他肩膀上,睡梦中动了动,头发蹭过他下颏,他闭上眼,听着郭嘉均匀、香甜的呼吸声,开始在脑海里构思另一个侦探形象,一个有体温的、毛茸茸的狐狸侦探。
第二天上午,他坐在桌前,把狐狸侦探写在了昨天的纸上。而郭嘉还没出门,他在赖床,哼哼唧唧地把床头柜当作餐桌,往黄油吐司上涂满苹果酱。
“你想起来了?”在之前或之后的某天,曹操问郭嘉。
“想起来了,特别是想起我见过您。”
曹操颇感意外:什么时候,哪里?郭嘉笑:“是个我不该在场的场合,但我混了进去。”
“你在那儿干什么?”
“去看您呀。”他甜甜眨眼,笑容狡黠,嘴唇弧度与曹操梦里的狐狸重叠起来,“您是个合格的畅销书作家,很会哄骗读者。”
曹操和荀攸约在咖啡厅见面,他带上了郭嘉。三人纷纷婉拒了程昱的烟熏肉三明治后,曹操向他的编辑递上新作的大纲与开头,故事的主角是狐狸侦探。
荀攸读完,冷静指出:“它有点像儿童故事,和‘救恩’的风格差别很大,这个侦探的形象很讨喜。”他的目光在书稿和郭嘉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郭嘉抱着咖啡杯同荀攸对视,随着荀攸的目光移动,间或瞟向他手里的书稿,一脸无辜地微笑着。
曹操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荀攸推了推眼镜,目光收拢回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但我不会让它上架儿童区、让青少年变成你们两个play的一环。”
笔的尾端在本子上敲了敲。荀攸把笔记本和书稿都收进他的手提袋里。
郭嘉把胳膊支在咖啡杯上,他托腮,赞许道:“哇哦,你比我更像侦探。”
荀攸从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朝郭嘉晃了晃,推过去。是郭嘉丢失了很久的翻盖手机。
手机已经充满了电,和郭嘉记忆里的它没有区别,好像消失的日子里只是在时空隧道里旅行,而现在原封不动回到他面前。手机是曹操托荀攸找到的,他把这件事视作他编辑工作的一部分,于是做得专业而严肃。
换新手机很容易,但据郭嘉称,旧 SIM 卡还有点用。“得有职业道德嘛。”他一本正经道。
曹操拜托荀攸查过手机里是否有和他有关的、“不该出现的”东西。荀攸尽职尽责,连手机电池都被他取出来检查过,里面不含有定时炸弹,确认无误。
荀攸给他回电答复时,他坐在咖啡厅,按住 Ctrl+S 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攥着电话的手不易察觉地发颤。
荀攸说:“确实有和你有关的、不该出现的东西。”
曹操眼皮一跳,心缓缓沉下去。
隔着电流,他依稀听得出荀攸正咬牙切齿:“他的手机里存着你的所有小说,全都是盗版。”
曹操很想劝他,不要把出版业搞得像什么充满血腥与暴力的黑产,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他这边不占理——曹操当然和郭嘉站在同一边。于是他安慰荀攸:“他又没用盗版赚钱……而且那么一点大小的屏幕看小说多费眼睛啊,他看盗版看得也不容易……”
荀攸平静地提高声音,愤怒从吐字的缝隙间升腾起来:“是啊,他确实没赚钱。他根本是用爱发电,自己录了文档,免费传播。哦,他还是你的非官方粉丝论坛的,资源版的,版主。”
曹操痛苦地捏了捏眉心,觉得比起编辑荀攸更适合当侦探、杀手或秘密警察。他们俩随后私下解决了这件事,没让郭嘉知道,读者自然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小说家和出版商业帝国在背后做了什么灰色交易。
只是后来郭嘉发现那个论坛无法登录了,不过没关系,他已经追到了真人,住在了偶像家里。再后来,曹操还是亲口告诉了他这段往事,在一个商业帝国、秘密警察与天子都无法介入的时刻。
毕竟曹操买下这笔烂账只为亲自讨债,他永不吃亏。那天晚上,他在郭嘉耳边清算了惊人的盗版下载量,耐心地哄骗对方分批清偿这笔没有期限的债务,利息则需要用一些更过分,因而无法付梓的内容来支付。
郭嘉答应了,但在落实这份口头契约之前,他象征性地、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番这场不平等交易。
侦探周围尽是怪事,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