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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的冬季很温和,与湿热烦闷的夏季相比,冬季显然要更加适合出行。
寄宿制学校久违的假期,转乘汽车到驿站后,我和一个同校的邻居男孩结伴骑马回家。理查德要大我两岁,但在骑行方面却远远不如我,追在我的身后用英语叫我:“Ann,你至少等等我吧!”
我放慢了速度,一面整理我的辫子一面等他赶上来。
“这话我要说无数次,难以置信你竟然只有十二岁!”他大声抱怨:“真不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要叮嘱我在回家路上要保护好你。”
“替我向凯希娅太太转达我的感谢。”我说。
“求你慢一点,我们可以在路上聊聊天。你爸爸最近身体还好吗?”理查德终于追上来,跟我齐头并进。
“这正是我想赶紧到家的原因。”我低下头,想到我的父亲李全霖,心中便涌起一阵心疼。
“好吧,听上去情况还是不太好。”理查德小心翼翼地觑我的脸色:“天啊,每次提到你的父亲,你的表情看上去简直像是二十岁。”
“你不会懂的。”我反驳道。
“知道了,那我们还是快一点吧。”
从公路骑行到郊外乡村的红色土路,尖顶建筑越发稀少,即使出现也会被近乎疯狂的绿意吞没。我和理查德在一棵橡木树桩前的路口分别,左拐之后十几秒,我便看见了属于我家的白色双层楼。
几乎是在牵着马匹进入前院的一瞬间,我就发觉了异常。索菲亚坐在秋千上,篮子歪倒在她的臂弯,里面没有择完的蔬菜散落一地。
我把马拴好,惊慌地扑到她身前,探了她的鼻息。
还活着,很平稳,好像只是睡过去了一般。
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恐惧和颤抖。父亲大概率在家里,他通常哪里也不去,那么他也应该遭遇了袭击。
我快步且无声地走到面向前院的一个窗台下,掀开那块木板,拿出了父亲藏在那里的手枪。
房子的前后门都敞开着,闯入者似乎有着很明确的目标。我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我的父亲,并看到了一幕我永生不会忘记的场景。
我的父亲体质特殊,在我刚懂事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从生理的角度上来说,他其实是我的母亲。在生育我之后,父亲的身体更加虚弱,即使是在热带的冬季也十分畏寒,有太阳的午后,他往往会坐在后院的门廊下晒太阳。
此刻父亲便坐在那把专属于他的摇椅上,膝盖上的毛毯一直垂到脚踝下面,头歪向一旁,显然也和索菲亚一样陷入了沉睡。
而那个不速之客,一个穿着挺括夹克的男人,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跪在父亲的身前,托起他因无力而蜷缩的手指亲吻,头颅眷恋地倚靠在他的双腿上,像某种大型犬。
我犹疑地举起手枪对准了他,强装镇定:“你是谁?你做了什么?”
对于我的出现,这个男人看上去毫不意外。他缓缓起身,转过头来。我这才发现他极其高大,剑眉星目,五官很眼熟,我应当在前段时间的报纸上见过他。
“抱歉,”他开口说话了,“我原本打算昨天先去学校看看你,有事耽搁了。你回来得比我预计的时间要早。”
“你认识我?”我脱口而出这个问题,但下一秒就开始懊悔。他刚刚对父亲做出的举动很亲密,当然会对父亲的相关情况十分了解。
“李念安。”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乎在仔细端详。“你十二岁了,对吗?”
我不说话,仍然用枪对着他。尽管我已经莫名地放下了一些警惕,直觉告诉我,他不会伤害我和我的父亲。
他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严肃:“你最好把枪放下,你能保证要是开枪一定能打中我吗?要是打中他怎么办?”他指了指沉睡的我的父亲。
“不可能,就是我的父亲亲自教会我用枪的。”我生气地说。
“是吗?我也是他教的。”他说。“那年我正好也是十二岁。”
他自顾自地说着:“可是他只教了你用枪,没教过你杀人吧?”
我咽了咽,微微仰头:“父亲说,不能随便杀人。”
他点点头,这次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但我连杀人都是他教的。”
“你到底是谁?你是父亲的徒弟吗?”我心中的疑惑已经强烈到掩盖了害怕,这让我有些不耐烦了。
“姑且算是吧,但远远不止。我叫江衡。”他思考了一会儿,定定地望着我。
“从血缘上来说,你应当也叫我一声父亲。”江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