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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与吴用自楚州星夜赶往东京,在南门大街旁寻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客栈下榻,一路风尘仆仆,各自忧惧满怀。休息不过一日,宋江说要出门散心,吴用见他连日郁郁不乐,也不拦他,只教他收敛行踪,早去早回。
昨日下过雨,这夜风清气朗,明月高悬,若非身负天使命案,倒是个出门游玩的好日子。吴用扮作普通书生,独自在附近街巷探听些消息,他在汴梁几无旧识,于此地也无眷恋,宋江却喜欢京城热闹,从前跟李逵燕青下山看灯,归来时盛赞其繁华无限,今日去寻李师师,怕是也有躲愁叙旧的意思,由他去便是。
吴用自回了客店,坐在书桌前写信,亥时刚过便听房外有人扣门,敲门声三短一长,正是昔日水寨常用的暗号,果然是宋江归来。他早先时分出门特意换了时新服色,本是一派富贵官人模样,神色却比白天时更添愁思。
吴用瞧他神情,已知事情不顺,“公明哥哥快进来吧,外头要落霜了。”
宋江默默点头,取下披风叠好,又将烧昏的油灯拨亮了些,这才说起方才寻人的经过。原来李师师早在梁山军征腊凯旋前便已远走避世,如今去向不明,不知与谁江湖同舟了。
吴用垂首沉思片刻,世事自古皆然,书到用时方恨少,事到临头往往遍寻无亲故,不独烟花女子,梁山好汉中也有人早有求去之意,只是舍不得一场兄弟情分罢了。他见宋江满面愁容,安慰道:“缘分际遇自有分定,到底是我们来迟了。不知那新来的金钏有何说法?”
宋江黯然道:“若是燕青兄弟在此,或许能讨得她欢喜,挣得几分转圜余地,只恨宋某与女子素来无缘,始终不得其法。这辈子到头来只得几个兄弟挂心,可连兄弟也顾不好。”他思及卢俊义被害一事,不禁悲从中来。
吴用摇头道:“哥哥何必妄自菲薄,须知倾心自古如揽镜,付出几分真,便照出几分真,哥哥待人如何,兄弟们冷暖自知,纵使天不从人愿,也不曾怨憎半分。”
“天不从人愿……”宋江自那灯背处转过身来,一张脸半是乌青半是煞白,“若是此行无结果,学究也不怨我?”
“横竖不过一死,若以吴某之恶行累累计,报应已经来得够迟了。”
话音刚落,宋江便伸手捂住他嘴,四下张望,唯恐隔墙有耳。“你就不怕……”宋江张惶道,此时二人躲在此地,好似新丧的魂魄徘徊人间,只要不露生息,地府索命的小鬼便找不到讨债之门。
秋夜寒凉,宋江手心却温暖如常,吴用对上他一双凤目欲语未语,胸中忽然生出寂寥之感,他握住那手,将宋江拉进怀里,温言道:“小生自然也是怕的。”
宋江松了一口气,反而得了允准一般,缠蛇似的攀在吴用身上,额头埋在肩窝里深深吸气,他声音如同浸了水,湿气腾腾地扑在吴用身上,双手也不安分地环住对方,慢吞吞道:“学究瘦了,上回腰带系得阔些……是我在楚州时招待不周了。”
吴用两根手指轻轻地点住宋江后颈,犹如弓手按弦不动,然而杀声更在弓弦外,“兄长这几日奔波在外,想必累了。”
宋江闷哼了一声,答非所问:“自军师杀了天使那夜起,我便想得紧。”
这半月来宋江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军师手持利刃,一身血色披挂,脸色惨白如纸,睁着乌黑双目死死瞪着他。宋江一生所见最为不详之状,其一是晁天王身死,其二便是吴用提刀来见。那恶鬼情状骇得他冷汗涔涔,可醒来时腹下却莫名燥热,只是两人日夜兼程急于赴京,心中挂碍太多,更无欢好之暇,直至今夜从李师师家回来,繁华热闹处人去楼空,更照见他伤神落魄。
吴用轻抚他后背,低声叫他先去沐浴,宋江不情愿地蹭了一下,那手指便滑到他后脑,似有若无地探入束好的发丝间,“兄长莫急……小生何曾怠慢了你。”
宋江暗里寻思,他二人做兄弟这许多年来,吴用是惯会怠慢人的,可他被折腾到最后,却总在那苦痛惊怕中受用,军师愈是苛待他,于此事中取乐便愈有滋味可寻,以至于欲罢不能。
吴用写完拜帖,放下笔读了一遍,他早听见宋江动静,那人听话自去了浴房,回来后便一头钻进被窝里,专等他来。吴用目不斜视,于落款处盖上印章,起身吹灭了油灯。
房内骤然一暗,楼外夜风钻入窗缝里,好似秋声呜咽,宋江只觑得一个模糊人影靠近前来,以往云雨时大抵是宋江不喜点灯,吴用却偏要在亮处仔细瞧他,今日一反常态,倒叫他在昏暗里一阵错愕。宋江摸到他衣袖,那人手还凉着,便一把将他扯入怀里来。
吴用被拽倒在榻上,轻薄被褥下的人果然不着寸缕,一身皮肉更似热汤里滚火,烧得仿佛触手即化,他一边由人抱着,一边抻出一只手来解衣,白蛇褪下旧鳞甲,剥出一寸寸新鲜皮肉来,怎奈宋江一味急切,吴用被他亲得麻痒,忍不住笑了一声,“哥哥稍待,让小生来吧。”他翻身起来,将宋江借与他的情热如数奉还,一片巧舌与平日言语一般伶俐,在胸乳间辗转戏耍,双手犹如按笛吹箫,将他身上孔窍一一吹响。宋江依旧心痒难耐,一边磨蹭一边胡乱摸索,可任凭肌肤如何相贴也只觉不够,何以上天不将他二人生作一体,却偏要分置两具肉身之中,叫人心隔着肚皮,始终也不能懂。宋江心中忽然一恸,经年的缺憾与不满快要破胸而出,却又委屈难言,从前吴用便是这样待他,平生志气与兄弟情义亦是这样待他,求不得长久相守,更从未有过圆满时刻。
“军师……”宋江低声叫道,不觉竟落下泪来。
天下万般好处,宋某无所不求,而所恃以慰此心者……唯有军师救我。
吴用好似读出了他心中祷告,安抚似的亲他唇角,随后便埋下头去。宋江惊呼一声,身下物事被裹入一腔软肉中,同样湿热的手指拢着柱身,时轻时佻似捻似磨,他被激得浑身一颤,伸手捂住嘴,将急喘压在掌心里。不多时宋江便泄了一回,一腔欲火化作入喉中涟涟,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山寨上,他举杯邀军师同饮,席间觥筹交错,盛宴永不落幕,今夜亦如过往数千个夜,只不知此间何喜之有。
宋江双腿瘫软,胸膛犹自起伏不定,勉力想聚拢些神思,回味方才一瞬,吴用已从枕边摸出一个瓷盒来。他脑筋还停滞着,忽然下身一凉,油膏渗入后庭,被灵巧手指推入秘处,军师果然准备万全,他放松身体,耐着性子等对方动作,又忍不住抬起膝盖想勾一勾,却不料腿根忽然挨了一记巴掌,立时夹紧了腿往后一缩。
“学究轻些!”宋江慌道,过去他二人也常耍些床笫间趣味,马鞭绳索无不使得,只是彼时梁山上天地宽广,自由自在,无人管得,不似这狭窄客店,只恐被旁人听去了惹出是非。吴用收了手,不再作弄他,反作温柔言语,“哥哥想要怎样,只管开口,小弟无有不从。”
“我……”宋江说不出口,只往吴用身上蹭,将已经含着的指头又吞进一节,那油膏已经化开,腿间一片滑腻。吴用今日这般有求必应,倒教他心里害怕,他晓得那人并不热衷于此事,床上总好似心在身不在,仿佛渡江者行舟水上,不曾沾湿衣袍。
他只道是吴用生来如此,强求不得,倘若军师从来便全心全意,他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今夜非比寻常,宋江猛然想起当年江州狱中的一餐断头饭,莫非他已走到了绝处?宋江心神一晃,刚唤出“学究”二字,脑中哀鸣却被顶了回去,投水者撞开一池春波,将他神思搅得一片浑浊,那寻死之躯捣在江心,时而沉入时而浮起,随波摆动,荡开层层涟漪。吴用亦喘息不已,温凉皮肉上渗出一层薄汗,他双手撑在宋江身侧,呼吸不稳,好似溺水之人无处着力,只能拼死挣扎。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苦投水?一阵快意自心底陡然而生,军师到底也做了一回蠢人。他伸手缠住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将那人又拉近几分,吴用面目神情模糊不清,只因此间春色最是不合时宜,是以吴用要熄灭那灯,不教菩萨天女与满天神佛看见。
腹下酸胀愈演愈烈,宋江咬住手背怕走漏声息,他抖得合不拢腿,只能任由对方摆弄,一江之水蒸腾滚沸,化作天上一场酣畅云雨,淋漓洒了一身,又从眼里烧出更多泪来。
他自迷醉中睁开眼,神志犹在极乐之巅,言语化作三两声呻吟呓语,浑然不知所云。吴用亦似沉迷其间,伏在那口软穴中不肯抽身,搂着他又厮磨了几轮,逼得宋江受不住讨饶了才罢休。
宋江深深呼吸,等那潮涌慢慢平复,他实在乏力,索性扯来被褥盖在两人身上,又拉过对方的手枕在颊边,吐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喟叹:“今日是何光景……学究待我这般好了。”
吴用因他一句话愣了神,反问道:“哥哥此话当真?”
“如何当不得真了?”
吴用俯身细细端详他,指尖沿着宋江唇边逡巡,那张面皮依然湿润,眼角泪水轻轻一拨便落入鬓发里。“公明哥哥本是机缘深广的有福之人,可惜被吴某所误……我只怕你心里有怨。”
当年若不是他胆大包天取了生辰纲,宋押司不必义释晁天王,亦无须筑起梁山一梦,去赚那许多山外良人。如今玉宇仙阙皆散去,天上星主复为尘世凡人,唯在这无人窥见的帝都一隅,将那良梦强留片刻罢了。
“学究待我至厚,宋某只恨没有早些与你相遇,何来误我之说?此番若非军师来报,我早已成了泉下之鬼……目下劫波未平,咱们只尽力度过便是。”
吴用不做声,片刻后才突兀道:“哥哥可知道,我也曾见过九天玄女的。”
“学究也……如此说来,你我情分早已注定,她既以天书托付我二人,今日之祸必有逢凶化吉之机。”
“你可知她与我说了什么?”
宋江心想无非是些保境安民的嘱托,教他们做些替天行道的大事,只是军师从未说起面见玄女之事,此时忽然提起,莫非……吴用语气不似往日,宋江忽地心头惴惴,不敢多猜,此时一副温暖身子靠过来,贴在他耳边悄声道:“自然是教小生爱你敬你,一生携手不渝了。”
“学究又说笑了……”宋江心头一缕不安被吴用轻飘飘抛到耳后,脸颊边的热气哄得他头脑发晕,他心知吴用今夜情状殊异,言语行动无不柔顺,全然像换了个人,焉知他不是发了场春梦,梦里不知身是客呢?姑且不管窗外事,宋江只把眼闭上,不愿醒来。
吴用听他呼吸渐渐轻浅,已睡了过去,神思却飞回多年前的月明之夜。那时他与晁盖等初上梁山,林冲杀了王伦,新旧兄弟论定了位次,当夜便大摆筵席,与新入伙的兄弟们各叙交情。吴用饮酒素来节制,那天七星兴致颇高,他便多喝了几杯,不想回房路上不慎跌了一跤,竟坠入一口水井之中,昏迷中被一名青衣女童救起,跌跌撞撞引入玄女娘娘殿里。
那神仙轻纱遮面,语声威严,金口玉言道出他前世生平,说吴用本是玉帝座下一名星主,号曰天机,掌管仙宫中诸多密卷,然而脾性素来不安于室,又好研读旁门秘术,一日修炼失手,烧毁了玉帝经阁,致使无数珍籍遗失,流落下界,其中不乏屠龙之术,因此引得人间大动兵戈,再不复上古纯良之风。
此罪祸及人间,危害甚广,是以天机星贬为凡人,生生世世服刑赎罪。直至最近一世,适逢玉帝生辰,玄女因此而发愿,力主大赦历代降罪人间的星主共计一百单八名,引导众人替天行道,完赎此罪,好教众谪仙回归上界,共贺万寿。
“汝为首恶,自当知罪。今以真象示之,汝须一力牵起诸般机缘,成全这一桩大功德。其中关窍又以辅佐天魁星为最要,汝等须互相扶持,不可有失。”
吴用自夜雾中抬起头,望向那端坐垂帘后的仙人,“娘娘所言替天行道所指为何?天魁星又是何人?”
“上全忠义、下安黎庶,此之谓人间天道。吾自知晓汝不喜受教,却不必拘泥于此,只须着力纠集起各方星主,务使众人齐心协力。那天魁星姓宋名江,生来命途多舛,目下正有一番劫数将至,吾亦不知他能否担当大任,若他渡劫归来,便是命里分定的魁首。汝须留心在意,及时相助,切莫错过天时。此后若是成事,亦须审时度势、杀伐决断,以正道为先,勿以私情害了大义。”
吴用彼时身在井中,浑然不觉梦中荒谬,只叩首道:“敢问玄女娘娘,若是大义不成,我等归处又在何方?”
帘后不再言语,侍立在旁的青衣女童却大笑道:“星主哥哥好糊涂!你本是万死之身,若抓不住此世机缘,自然是永堕地府,做个没头没脸的小鬼!”
说罢吴用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倒在井边,周身寒凉,他打了个哆嗦,酒意已全消了,梦中情景历历在目,怪异莫名。他自来不信鬼神之说,只当是往日读多了话本,酒酣之际教怪力乱神搅乱了神思,心道:“前世纵有千般罪孽,终究与我无关,我亦不为来世求什么功德,唯有今世尚可把握……这颗脑袋我且爱惜着,端看谁有本事砍了它去,岂能轻易便做了鬼?那宋江却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可惜只有一面之缘,不知何日再勾得相见。”
起初吴军师并不以玄女为意,只着人建起梁山水寨,摆下兵防布阵,以备战时之需。
不久后,及时雨被困江州的消息传来,吴用果然引得宋江九死一生上了梁山。那人拿出三卷天书与他共读,书中妙策灵验如神,吴用这才信服玄女所言为真,当时只觉一身骇然,他前半生虽考学失意,如今执掌一山兵权,不曾亏待天生我才,可天命在上,倒显得这一身禀赋心性非他所有,此生不过暂驻人间罢了。
宋江却不似他悚然,反而因天命在身而安心,益奉玄女之言。及至晁天王身死毒箭之下,两人终于意见相左,于天书前多番争执,吴用道:“公明哥哥早知名册中并无晁天王,事到如今何苦为私情违逆天意,凡人寿数已尽,不若早入轮回,须知大哥不似我等有因果在身,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做得堂堂正正的人,你我却做不得。”
宋江流泪不语,不肯从命。
后来吴用仍旧一意将宋江推上山寨主位,再不回头看晁盖。他终究一步步踏入了神仙定下的轨迹,天意煌煌如初升之日,照得旧日兄弟情分消散如朝露。可若是与天魁星厮混偷情,倒算不得违背天命,只是必为神仙不齿,更为人伦所弃,九重殿上庄严赐命,红罗帐中鸾凤和鸣,每当宋江吃了痛,或因情动而落泪时,他胸中块垒便消融一分,一颗残酷的心也快活起来,于是他烧起高烛,把宋江与他自己照个面目分明,请她天眼一瞥。
玄女娘娘在上,小生奉教了。
唯独今夜不然。秋夜寒风吹开窗棂一角,放进来一段霜白月色,吴用起身关上窗,将室内还未散去的热气拢住,他回过头,就着一丝残影俯看那人睡容,心知明日已在咫尺外,他与宋江俱是梦中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