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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5年,来自挪威的雇佣兵乔恩·洛格奎斯特上尉抵达德拉瓦河畔,并在河湾下游建立起哥谭城,那时整座城市的人口加起来并不比五月花号上的船员更多。三百年之后,这座东海岸旁的孤岛上常住了一千万人。这个数字,进入千禧年,不消多久就翻了三倍,并且未来只会持续上涨。与哥谭隔海相望的地方,伫立着和它并称双子星的城市——大都会,关于大都会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打住吧,让我们面对现实,没人对这些枯燥无味的地方史志感兴趣。
长话短说,有着明日之城的美誉,大都会的居民数量相较它的姐妹不遑多让。
如果说“海洋”一词起源于俄刻阿诺斯主要是由于他和妻子诞下了儿女各三千,子孙成群多如汇聚于洋流中的河流湖泊,那么当今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就像杯中洒出数不尽的水珠,用“人海茫茫”来描述简直将遥相呼应的诗意发挥到了极致。在这样的城市穿梭,一个人必须得足够年少无知,才会暗暗憧憬着与熟人邂逅的可能。若是这位熟人不巧生活在一桥之遥的另一座摩登都会里,那便是想象再天马行空,不期而遇时脱口而出的毫无例外地也只有一句“怎么可能!”。虽是这样的道理,不过根据斯坦利·米尔格兰姆的六度空间理论,路上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即使素不相识,最多不超过六重私交,就能产生联系。
欢迎来到奇妙的二十一世纪,见证现代都市人最真实的生活:每个人都驻守在孤岛,每个人都是孤岛,在岛与岛之间贯通着桥梁,又逼迫每个人不得不逃离孤岛。
这个故事的两位主人公就是六度空间理论有力的事实证明,通过生意伙伴、亲朋好友、晚宴邀请函、侍者和香槟,层层穿针引线使他们走到了彼此的面前。故事真正的开头起始于一个月之前,只是那时候身为主角的二者完全不曾预料那次短暂的寒暄会给他们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因此,为了叙述的方便,就让故事从他们以为的起点讲起——
一个普通的星期五,提摩西到冰山俱乐部打发夜晚。
这个星期五恰好是月中的那个星期五,绝大多数的公司按照规定都选择在这天发薪,整座城里弥散着因钱包充裕而轻松快活的气氛,颇有几分强尼·坎普歌词所唱的情境。自然手里有了票子,再窝在出租屋里勒紧裤腰带度日只是自讨苦吃,下班卡一打没有人取道回府,统统都决定出门寻欢作乐。
在哥谭,说到找乐子,没有比冰山俱乐部还要热门的去处。
它的第一任老板奥斯瓦尔德是个肚皮圆滚滚老爱穿燕尾服的矮胖男人,瞧上去就像一只步履蹒跚的帝企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把自己的夜总会命名为冰山,建造得也如同冰山。虽然听上去足以令人打上好几个寒噤,会所的里面却是绝对的热火朝天。这一方面多亏奥斯瓦尔德出身自科波特家族的上流审美,另一方面又和后来接手俱乐部的、绰号“红帽火魔”的男人——杰森·陶德脱不了关系。杰森幼年混迹于街头,于是走的也是亲民路线,他把过去冰山俱乐部那些设有门槛的活动,譬如赌博、洗钱,从酒吧清理出去,转而引进的是最好的酒水单、最娴熟的调酒师和最美味的下酒小食。这下子,人人都能进去冰山俱乐部了,又人人都进不去,差不多全城的人都挤在那扇气派的双开拱门前排队。
等位的体验当真糟糕透顶!就跟所有上榜推荐的酒馆餐厅一样,这里有着哥谭最势利的保安和领座员,他们铁面无私又火眼金睛,妄图谎称和某位贵客沾亲带故或是塞几十美元用以贿赂都行不通。然而,冰山俱乐部每晚都车马盈门,因为一旦轮到自己的号码,那根设做拦截的红绳被取下时旁人投来艳羡的目光,使得先前遭受的一切冷眼都有了价值。
当然,若是有通行证,感受又要另当别论。而在哥谭,或者说在这世上的其他任何一个城市也一样,有这么一类人:他们的通行证不取决于一张看得见摸得着的纸,他们的通行证是他们本身,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姓氏、他们的头衔……提摩西便是其中之一。
提摩西上冰山俱乐部的缘由和其他人不尽相同。尽管他属于最无需担忧囊中羞涩的阶层,合该整日游手好闲,提摩西本人却并不信奉及时行乐这样的处世信条。事实上,只有少数能够看穿这个男人伪装的至亲,才清楚他的善于钻营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合群,他是半分乐趣都无法从中获得的,可话又说回来,真的还有什么存在能够令提摩西体会到愉悦吗?既如此,一个人到酒吧来不图放纵享乐,那就只剩排遣苦闷了。
提摩西的烦恼解释起来还有些复杂。要理顺前情,日历怕是要往前倒翻数十页:
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在阿布扎比和几个中东人谈完生意就改道去了巴黎,最初预计是在那里逗留一个月,最后一共呆了二十天左右。本来再多待一段时日也无妨,毕竟他到法国前就已经和秘书交代过这次旅程怕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到底由于什么改变主意,提摩西没有和任何人透露个中内幕。不过,也好在他提前回国,正巧他名下的公司近来遇见了一件麻烦事,手底下的人拿不定主意。
提摩西接手自父亲的公司涉及的产业五花八门,从采矿冶金到考古勘探。约摸七八年前,德雷克工业又将出售的医药子公司重新收购,并且和莱克斯集团就研究克隆技术方面结为战略合作伙伴。两家公司的关系一度称得上是蜜里调油,把韦恩企业都给比了下去。如今眼见研究成果有了巨大的突破,德雷克工业和莱克斯集团之间却日渐疏远,莱克斯·卢瑟当初把好处说得天花乱坠,现在转头就为了利益翻脸不认人。作为老练的商人,卢瑟必定不会公然决绝地与提摩西撕破脸。他的回绝都是和蔼可亲、真诚恳切、合情合理的,提摩西除了微笑着点头称是,同时在心中暗骂对方是只老狐狸之外,还真拿他半点法子都没有。
看来的确是生意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既然老卢瑟那里没有转圜的余地,提摩西便只能另寻其他的手段来消除自己的困境。
他在摩肩擦踵的俱乐部前廊挤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时,他的解忧秘宝已经出现在吧台——
不是那杯融合了三种基底调配出苦中带甜风味的鸡尾酒,而是酒杯旁的那个男人。
对方没有坐在高脚椅上,而是散漫地斜倚在吧台边抽烟,男人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要靠得很近才能瞧出来布料上有细长的暗纹。虽然打扮略显正式,纽扣却一路解到了第二颗,衣袖也被挽在上臂,反而愈发显露出一股酒后的恣意。他应当是没有喝醉的,五官立体的脸庞上一双深邃的蓝眼睛明亮到令人不禁心头一跳,着实是通透得有些非人之感,倒仿佛像是被什么异星来客凝视般。剃得很短的头发比之提摩西上次见他的时候长了些许,冲淡了原本的威慑力,使他的英俊变得平易近人。
要让这样一个男人知晓向他搭讪是蓄谋已久毫无挑战可言,试图说服他相信打个照面纯属意外却是难于登天。可以想见,曾经有多少人将诸如“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此类的蹩脚理由作为开场白,妄想借此拉进距离。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假设当真是凑巧碰见,怎么会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只往目标所在的方向去呢?若要他如此认为,你要有一身好演技再加上十足的好耐心才行,不能主动和对方开口说话,非得等到后者的视线和自己的遇上,才能短暂地对视几秒。这个时候,你还不能立即表现出认识他的意思,还需侧过脸假装自己正沉浸在别的事上,比如跟酒保点一杯马天尼。就在酒保拿着细长的吧勺搅动味美思使冰融化进酒液的间隙,你突然觉得不对劲,转过头又看看他,再看看酒,又看看他……反复几次,折腾得对方也面露困惑,终于提摩西问道:
“抱歉要是我认错了人……你是莱昂纳·卢瑟对吗?”
唯有用天衣无缝这个词才够形容方才这场临时演出。我敢打赌,假如我们不是这个故事的看客,而是身在其中的角色,铁定会满心以为把提摩西推向他所处位置的,是一只隐藏在幕后的、无形的手,这手在某些传说信仰里也被称作是命运、上帝、或者宇宙的意志。绝非蜘蛛织就捕网,每一缕丝线都依照他的构想串联。
“实际上,我是莱昂纳·卢瑟二世,你说的那个人是我的祖父。不过我猜现在会在名字后面加上二世的,要不然是一条宠物狗,要不然就是什么邪恶科学家创造出来给自己当替罪羊的复制人……”提摩西旁边的那个男人这样回答道,这便可以确认,他确确实实是莱克斯·卢瑟的独子。一旦男人弄明白提摩西盯着自己打量的缘由,他很快就重新放松下来,显然戒备心很低的样子,并且相当健谈。“康纳,请一定这么叫我,我喜欢被别人这样称呼。你是?”
“提摩西·德雷克,上个月我们在莱克斯集团慈善拍卖的庆祝酒会见过。”
提摩西简短地介绍自己,他刻意提起时间和场地,打算以此勾起康纳依稀的回忆。然而康纳压根半点反应都没有,好像他有权继承的公司举办的任何活动,都不足以在他脑海中留下零星印象。他甚至都没有看向提摩西,点头作为搪塞,而是埋首摸摸两边的裤兜似乎正翻找着什么。康纳朝后瞟了一眼,余光扫视着背靠的台面,这才想起来他把烟盒放到了吧台上。
“烟?”老卢瑟的儿子问。
“我不抽烟,谢谢。”
听到提摩西这么说,康纳也不以为忤。他一面继续聊天,一面悄无声息地将手里没抽完的香烟按灭在吧台的烟灰缸里:
“这么说,那你就是提姆啰?”
“提摩西,我的弟弟才是提姆。”
康纳没有点评德雷克家族的命名规则,但提摩西能从他脸上透出的笑意判断,对方觉得这件事很滑稽。他虽然半个字都没说,可表情却明晃晃的是在打趣:提摩西和提姆?看来世界上还是存在比宠物狗还要敷衍了事的名字。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过多追究康纳未曾言明的话语毫无意义,提摩西知道,他要是顺着对方的意思纠缠到底,那对话就根本进行不下去了,“上次莱克斯领着你四处介绍人认识,我还以为你之后在大都会有得忙。”
康纳耸耸肩,“老头子总是一天一个主意。我才刚回来,他觉得我先放松放松,见识下世面开开眼也不错。”
这答案就值得细细推敲了。如果莱克斯·卢瑟真打定主意让他的独子见识世面,怎么也该将他带在身边,放进生意场里历练,而不是近乎放逐一样把康纳从大都会扔到哥谭不管不顾。在灯红酒绿的夜总会里一个人能拓宽什么眼界呢?只是康纳看起来满不在乎,全然一副对此心无芥蒂的模样,一时之间难以辨别他究竟是太会掩藏情绪,还是真的安于现状。
提摩西也没指望通过一次对话就能得出结论。假使真有这么简单,反倒说明对方极易操控,他又要顾虑起既然自己能够摆布他,换作是别人是不是也一样了。故此,他选择转而问道:
“一个人?”
“跟朋友一起来的,他们说我一定要来冰山俱乐部喝过酒才算到过哥谭。酒确实很不错,唯一的问题是,我去了趟洗手间后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在吧台边闲晃了。”
康纳想不起来,提摩西却清楚他的同伴姓甚名谁,坐在哪个位置。事实是,他正是从同行者张贴在社交网络上的照片里认出了康纳,才知道自己可以在冰山俱乐部找到他。依据提摩西的了解,康纳的同伴也才刚返回美国不久,此前从未表露过两者熟识的关系,满打满算他们的交情都不会超过三十天。然而康纳就是有一种特殊的魄力,他能把泛泛之交说得好像是托付性命的灵魂挚友,又能将他们置之脑后还不带任何愧色。没有人能忍心对他心怀怨怼,正如海知道自己无法留住船,或是船也明白自己无法征服海,康纳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他既是海,又是船,所有代表了自由的意象居然都集中在了这一个男人的身上。
不仅不恨他,下次见面,你还又要重蹈覆辙地迷恋他。自然提摩西会说迷恋这个词有些言过其实,但要是搬来一台测谎仪摆在旁边,饶是他这样的撒谎高手也要承认,当他靠近康纳的时候,确实从对方身上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引力。那是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力场,康纳让提摩西神经紧绷的同时,又令他不由自主地渐渐松弛。这一定律,即使是在他们不说话的时候,也照样起效。
他还是可以抛出新的话题,提摩西知道,只要他想他有各种方式能让这场谈天不停继续下去。可这又有什么必要?他的目的是在康纳·卢瑟的心中种下对自己的好奇,而不是沦落成又一个喋喋不休的、对方随时都会忘记模样的所谓朋友。猎人精心设置陷阱,要是猎物还没咬上饵料就收网,那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大概有一首歌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交谈。提摩西的手指撩拨起酒杯里的花签,拈着签子另一端的橄榄在澄清的酒液中打转。不仔细观察,乍一眼望过去他们当真就是两个略称得上认识的点头之交,在喧闹拥挤的俱乐部里,被迫陷在一张高脚椅左右的空隙。那些逾越、暧昧又不经意的肢体触碰,就像金酒融进味美思一样,全部混入了酒吧灯光照不见的黑暗之下,无影无踪。
“你呢?”直到康纳喝完了自己的酒,他总算提起兴趣问,“一个人,还是和我一样不记得朋友的长相?”
“我从来不会忘记朋友的脸或是名字。只是今晚很不凑巧,似乎大家都有安排……我孤身一人,如果有朋友愿意陪我消磨时间,那就真是再好不过。”
康纳很是诧异地看了提摩西一眼,惊讶于他的邀请竟然如此露骨。但马上,他又笑了。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应对,只能硬装出来的僵笑,相反地,这个笑比之前的真实了许多,跟小孩找到喜欢的玩具,便怎么也压抑不了上扬的嘴角类似。
他说:“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我想,这代表我们是朋友了。”
第二天下午,当提摩西·德雷克从康纳·卢瑟的公寓——是的,真令人意想不到,康纳没住在那些高档奢靡的豪华酒店里,落脚的地方堪称寒碜。屋子面积的确很大,只是里面几乎什么东西也没有。康纳说这叫工业风格,提摩西也不好跟他争论什么。床摆在了斜顶的采光窗下,窗户开了一两扇,在八月末的夜晚有风灌进来,两个人紧密相贴的姿势也变得易于忍受。——当提摩西·德雷克从康纳·卢瑟的公寓回到街上时,包裹他的是昨晚缠绵留下的吻痕、前一天穿的旧衣服、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稀奇的是,寻常大多数人一夜激情过后的追悔莫及并没有啃噬提摩西的良心,也许是因为在他还未踏入冰山俱乐部前,他就预料了这个结果。一夜情的懊恼机制只适用于头脑发热的情况下,而若是这露水情缘彻里彻外源自提摩西的精心策划,那它甚至连一夜情都算不上。
既然不是一夜情,那么理所当然地,在这之后又有了第二夜、第三夜……
你一定已经满头雾水摸不着方向,这根本不成样子嘛,所以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你会不由眉头紧皱,想要揪着写这个故事的人逼问。实际上,有时候提摩西也会恍惚有此疑问。我当然可以笼统地给出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说他们现在成了向导和游客,康纳在哥谭期间,都是提摩西带着他到处参观,假设还要回答的更详尽一些,把他们游览的地点具体列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一个故事,无论它发生的地方有多么乱花迷眼,其实它最后都能归纳成物质和情感之间的争执。
物质在先还是情感在先?这似乎已经等同于当代人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七十年前,梦露在《绅士爱美人》里高举双臂唱道“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差不多三十年后,又有人致敬她穿上同样的粉衫,在音乐录像带里把钻石扔进垃圾桶,接过那把代表爱情的小雏菊。千禧年人们涌入大都市,既要名牌又要真爱。时移世易,如今甚少有人还在鼓吹唯有手袋箱包可以依靠终身,一旦经济不景气,再稀有的皮革也比不上能切实吃进嘴里的蜂蜜和握在手中的钞票。很多问题的回答都发生了变化,又有很多问题得到了解答,好比说总算我们知道了男人们每天奔波劳碌都在忙什么?过去他们想方设法编造出一些专业术语使它听起来艰难晦涩,现在只要一说沙滩大战与马,所有人都明白了。
爱到底是什么?好像只剩这个问题还一直没有一个官方的或是使人信服的解释。嘴上甜言蜜语行动却一毛不拔的不能叫爱,愿意一掷千金却又害怕许下承诺的不能叫爱,甚至当众单膝跪地请求一起走进婚姻殿堂的,有时候也不能叫爱。大概正是因为爱的鉴定标准如此严苛,导致真货有价无市,于是大家退而求其次,又不成文地约定出种种特例。
就像提摩西和康纳,以他们的年龄和交际圈来说,成为固定床伴代表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特别。然而由于没有明确的交往意向,这种特别缺乏保障,转瞬即逝。提摩西自己认为这份特殊刚刚好是他想要的,反正生意场里是没有永恒的朋友了,他可不要再一次花费心思去验证爱情游戏里有没有长久的恋人。诚然感情牌是一道筹码,但傻瓜才把倾慕爱恋当制胜王牌,康纳没法拒绝自己,提摩西自信这点,不是出于他们肉体上若即若离的关系,而是他自信没人能开出比他更物超所值的价格——他能帮他独揽大权,作为报酬,提摩西要的不多,他只要老卢瑟以前承诺的利润再加一点点就可以。
乍一听,就是天生对金钱财富不敏感,转不过弯来的人也要心动这笔买卖。提摩西接连好几天对康纳旁敲侧击,对方听得也很上心,偶尔还会出言打断他问起一两个问题,总之绝不是对他父亲忠心耿耿,一想到要从老狮子口中夺食就惶惑不安的类型。周旋了这么长时间,提摩西决定是时候和康纳挑明了谈,毕竟要是他自己不拿出些诚意以表决心,对方又怎么会轻易信赖他值得合作?
就这样,提摩西和康纳成为情人的第三个周末,他打开了康纳公寓的大门——进展当真是快到要人瞠目结舌,谁能想到康纳居然把备用钥匙都给他了。公寓里空空荡荡的,原本就没什么摆设,少了主人之后就更显得死气沉沉。康纳把信放在了枕头边,提摩西拆开,上面写道:
“感谢你让我在哥谭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刚读完小卢瑟的留言,老卢瑟的短信就发了过来。莱克斯·卢瑟邀请提摩西·德雷克星期天来大都会打高尔夫,同行的有他的儿子莱昂纳·卢瑟二世一起。
高尔夫俱乐部在大都会的北部,因着是后来建成的缘故,整体的球场设计和草皮选材都比哥谭的宽敞气派很多。打高尔夫的过程没什么可说的,就和其他人大差不差,就连着装都很统一,整块草坪上几乎望不见除了白色马球衫和同色长裤之外的打扮。小卢瑟不打球,整个上午他就只是把老卢瑟装满球杆的球袋挂在肩头,球一打偏,他便像条追飞盘的狗一样屁颠屁颠地冲了出去,就是球会里兼职赚零花钱的球童,都比不上他的殷勤周到。
在康纳捡球的空档里,莱克斯·卢瑟转过身来对提摩西说话,脸上满是做父亲的得意。“我这个儿子别的优点没有,好就好在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乖孩子,”他夸他,同时拍了拍提摩西的肩膀,“我相信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话题——好啦,我就不在这碍眼,你们俩聊去吧。”
提摩西当下觉得刺痛,尽管他很难分辨清楚这刺痛来源于何处。一方面他气恼于自己网没收成反倒落进了别人的圈套里,莱克斯·卢瑟是怎么知道他和康纳之间的往来的?要么康纳一五一十地向他的父亲招认干净,要么老卢瑟起先就算准了提摩西会把心思动到他的独子身上。一方面他又不可否认自己品尝到了一种莫名的侮辱,望着康纳被毫无尊重地使唤、听着康纳被轻蔑鄙薄地称赞,提摩西简直感到这羞辱跟直冲着他来没两样。
他心里憋着这股情绪,态度陡然比起和在哥谭的时候冷淡了许多。康纳先是安排他去更衣室,两个人各自都冲了澡又换了身衣服,再上餐厅吃了午饭,最后搭着车从大都会的北边去到南边的港口。每个行程都预留了很充足的时间,按说是非常之体贴的。提摩西的表情却始终算不上热络。
康纳呢,说不上来他是大大咧咧到根本没瞧出来提摩西的异样,还是他察觉到了刻意置之不理,自顾自地走在前面,领着提摩西继续去往码头深处的方向。康纳上午身上穿的那件白色马球衫换成了海军蓝条纹的汗衫和藏青背带裤,他在汗衫之外还套了件浅蓝的衬衣,袖子就和在酒吧那一晚一样,照例挽在手臂上。穿过泊满船只的码头时,很有广告画报里纨绔子弟的潇洒率性。提摩西在后头看着他,这才意识到,不提康纳的好皮囊,他或许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
康纳的船是一艘中等尺寸的帆船,夹在左右两艘大船之间显得格外优雅精致。他把船尾的踏板放下来,嵌在上面的木饰面还是崭新的成色,丝毫未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看上去应当还不曾出航。船长尚未正式驾驶自己的帆船下水远行,一只飞累了的海鸥倒是迫不及待地降落在了方向舵的位置,康纳用手去赶它,没想到海鸥非但不怕人,还反客为主扑腾着翅膀啄他。他被这只不知好歹的鸟逗得乐不可支,隔着墨镜也能猜到眼睛怕是笑成了两道弯,等他回过头发现提摩西还站在码头的栈桥上时,康纳的笑又变成了无奈的叹气:
“我承认我告别的方式不太像话,但你也不至于大半天过去了还要对我甩脸色吧?”
“我对你甩脸色不是因为你没提前通知我一声就回了大都会,我对你甩脸色是因为——”提摩西跟这个人完全讲不清,他有太多理由可以朝他发脾气了,相比之下康纳的不告而别都成了最无关紧要的小错误。但他不能数落他,他要摆出一副康纳在他心中不容轻视的姿态,“看到你父亲对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场面让我窝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甘愿忍受这种使唤,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能看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康纳摘下脸上的墨镜,打断提摩西,“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我就是莱克斯·卢瑟养的一条哈巴狗。”
“但你并非没有能力改变这一点,只要一些决心和外界的助力,过去属于你父亲的东西,今后也可以属于你。”
“我必须要提醒你,别忘了我也姓卢瑟,不管我是否打算改变,属于他的东西最后都会继承到我手里。”
“是啊,但是什么时候?不要说你感觉不到,就连我这样的外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尽力拖延时间不让你接触到莱克斯集团的核心。没错,属于你父亲的一切最终你都会继承,可在那之前你要一直庸庸碌碌到自己两鬓斑白吗?康纳,你不止于此。”
“不止于此——你是想说我可以不仅仅只是他脚边的一条狗,还是想说我可以成为你的狗呢?”
提摩西一时间被噎住了,他在揣摩着这个问题的回答,纠结自己要怎么许诺才能保证这答案足够漂亮。
海鸥在船尾的座位靠垫上跳来跳去,仰头看了看提摩西,又看了看正盯着提摩西的康纳,它大约是觉得再听下去自己要脚趾扣地,头也不回地远离风暴中心飞走了。
康纳笑了一声,在提摩西耳中这笑声半带着嘲弄:
“听着,我很感谢你的提议,不管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我的爱好不在跟我老爹勾心斗角上,我挺享受我现在的生活,声色犬马、游戏人间……我这个人没什么志向,最好每天睡到自然醒,再玩玩帆船游艇——”
“你还是可以玩游艇,我可以帮你把聚会安排在你的船上,哥谭愿意结识你的不止我一个人。”
提摩西立刻诱劝道。
“我说的是扬帆远航那种的玩游艇,而不是把我的船停在码头请一群人上来喝香槟。”康纳固执地摇头,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仍在岸边的提摩西,很奇怪后者到底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你是要一直站在那,还是到我的船上来我们接着聊?”
提摩西犹豫了。
要是递给间谍小说家一支笔,他们每一位都能洋洋洒洒写上好几章论述在一艘游轮上执行特工任务是多么命悬一线:假设你不懂如何驾船,你就把生死交到了别人手里;假设你不会游泳,你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假设船行得太远,远在大洋中心,就算会游泳也不管用,仅凭自己的力量你永远靠不了岸。
很不幸,提摩西不会开船,而他又是做任何事情,都要把最坏的可能在脑海中先排查一遍的人。要他上康纳的船,等同于要他自己主动把软肋暴露给康纳拿捏,虽然这个词船东们最忌讳听,但的确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才催动提摩西登上踏板。
既然船员集齐了,船长就开始忙碌起来。引擎启动,船慢慢驶出港湾。康纳踩在左舷的走道上去解扎帆带,他动作很利落,转眼又回到艉阱,将帆绳缠绕在绞盘的沟槽里。绞盘旋转把绳索越收越紧,主帆迎风升起,大都会沿岸的城市风景被甩出去老远,成为帆船身后一道白色的浪涛。
康纳没说话,提摩西怀疑他已经把自己还在船上这件事给忘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真心话,你宁愿维持原样,继续做莱克斯·卢瑟脚边的一条狗,也不想搏一把凌驾于他之上。”
不知怎么的,他这番话明明是冲着践踏康纳的自尊去的,提摩西却感觉自己的尊严也被践踏了。康纳站在驾驶位前,把着方向舵,双眼则是望着提摩西。他脸上瞧不出半分恼羞成怒的迹象,倒很明显写着对提摩西没辙——他们俩都航行在广阔无际的海上了,提摩西居然心心念念的还是陆地上的那些凡尘俗事?
“你说你能看出来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定调查过我对吧,看看有什么信息能为你所用拿来煽动我。告诉我,你都知道了多少?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近十年来杳无音信,就和凭空消失了一样?”康纳直接揭晓答案,“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是去了国外最近才回到大都会,我是在坐牢。”
提摩西猜他一定露出了非常不提摩西的表情,否则康纳不至于哭笑不得地安抚他:
“放心吧,我没有杀人放火,我只是代老头子受罪。”
“他让你替他坐牢,你就去了?”德雷克家族的长子喉咙发紧。
老卢瑟的独生子耸耸肩,说起这段不堪的经历,他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我是他的儿子,他让我觉得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欠他的。更何况,那时候我才多少岁,如果他被捕入狱,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保住莱克斯集团。他说,等到我出来,整个公司都是我的。于是我心甘情愿地进去了,相信等我偿还完他的罪过,我就能得到我的奖励。我只能这么相信,那是支撑我熬完那段时间的唯一信念。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或许连莱克斯集团的公司大堂都没权限进去。”
“既然如此,那你更应该想方设法把他从掌权的位置上赶下去。”
“你还是没搞懂,不是吗?他能抹掉我的过去,就能把它重新公之于众。顺着他的规则奉陪游戏,有我坐牢的记录在,我就永远是被他牵着绳子的狗。唯一打破僵局的方法是,我根本就不参与其中。”
这时候,提摩西终于明白了,康纳说的志不在此并不是试探他诚意的托辞,他是当真厌倦了名利场里的钱权游戏。
“要是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你为什么要装作对我的接近兴趣浓厚的样子?”
“我感兴趣的不是你那些帮助我得到莱克斯集团,然后我应该支付你多少利益的交易,吸引我的是别的原因。”别的原因又是什么原因,他不图名利,那就只能是……暗示相当浅显,康纳却不愿意直截了当地将它说出来。提摩西知道他就是想要自己做率先开口的那个罢了,可他就偏偏不让他称心如意。“看你的表情,我把你惹毛了对吧?”
“如果你本来就没有接受我提议的打算,我建议你最初就坦诚一点,而不是跟你的父亲联手做局来浪费我的时间。”
“首先我要纠正你一点,我可没有和我老爹联手设局。然后,你是个生意人不是吗,难道你不应该最清楚一桩交易在契约签订前,就是有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变数?你既然选择了接近我,就理当接受反倒被我戏耍的风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你到底在生气什么呢,提姆?”
“提摩西,我说过我弟弟才是提姆。”他冷冰冰地提醒他。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他还是你?我不认识你弟弟,我只知道你就是我的提姆。”
也许之后,提摩西突然想起这段对话时,他最终会回过神来,康纳其实早就给自己的只言片语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此刻,他的胡搅蛮缠让提摩西觉得再留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
“我要下船。”提摩西这么抗议着。
“抱歉办不到,”康纳不带半点婉转地拒绝他,他得意的模样跟老卢瑟一样让提摩西恨得牙根痒痒,哪怕实际上他比他父亲英俊很多,这也只是令提摩西更加火冒三丈,“我才是船长,而我不准备现在就返航。顺便告诉你,我们出发前我把船上的冰箱全塞满了,这艘船的物资足够我一直开到夏威夷。”
“你——”
风转了个向,帆船往一侧倾斜。提摩西扶着艉阱的栏杆,眼睛望向船身周围涌动的海浪。
“你不会跳的。”
前帆在轨道上滑动,帆船迎风换舷,船体又重新恢复了平衡。康纳看着颠簸中摇摇晃晃的提摩西,压根不担心对方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别小看我,你以为我没有那个胆量吗?”
提摩西不服气地呛他,这已经不叫较量了,这完全就是在吵架。
“你有那个胆量,但你不会跳。就你个人而言,你不在乎你跳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但万一被不知道哪来的无人机拍到,登上新闻怎么办?我读过很多关于布鲁斯·韦恩的报道,似乎每次他挑战极限运动一负伤,公司股价就也要跟着跳水。你说德雷克工业会不会也是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有权控告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我限制了吗?你要跳请自便,我可以给你找一件救生衣,甚至你要是想,我陪你跳也没问题。看起来绑架你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公司,为了它你不能表露你真正的想法、不能追求你真正的渴望、不能承认你正经历的煎熬。意义呢,提姆?”康纳收起他脸上原本令提摩西感到可恶的笑容,变得诚挚恳切起来,他问,“一次次地回到这种你并不想拥有的人生,不断地在名利场里挣扎沉浮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忽如其来地,一股陌生的羞耻感笼罩了提摩西。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康纳剥光,浑身赤裸的情况下扔在了甲板上审判一样。这合乎情理吗?提摩西能够毫无负担地脱掉衣服,享受和康纳的肉体关系,却无法坦诚解下他感情的伪装,接受对方一针见血的质疑。
“你没有资格评价我的人生,你根本不了解我。”
“是啊,”康纳回答,“但我不是那个假装自己了解的人。”
接下来的航程虽不至于说是痛不欲生,但确实也令人如坐针毡。真可惜,这一天天气晴好,风和日丽,本来打高尔夫球就最合适不过,乘着帆船兜风又更加惬意。海面格外平静,好像老天也知道一对身份不明的露水情人同搭一艘船,是该给他们一个机会坐实这段关系。季节是夏末,日头并不毒辣,咸腥的海风拂面,反而十分凉爽。这样的时节坐在艉阱的沙发上小酌一杯,什么烦恼都会消失无踪,哪怕偶尔不巧遇着了迎头直上的浪花,也只是增添一重别样的刺激。
原本应当是这样的——和康纳设想的一样。然而由于那一番结果并不愉快的谈话,一小片看不见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帆船的头顶。
康纳留在了甲板上,只能是他留在甲板上,因为提摩西不晓得怎么开船。不想待在目之所及便有惹得自己大失常态的对象的地方,提摩西则下到船舱里。船舱的内饰采用的是浅橡木色的木板配珍珠灰的布面,阳光透着天窗和船身两侧的海景舷窗洒落进来,照得舱内即使不开灯也明亮通透,呈现出颇为轻松休闲的氛围。提摩西坐在沙龙区,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他在那里愤愤然很久,既生气于康纳怎么敢当着他的面揭他的短让他下不来台,又生气于对方惹怒自己之后一星半点示弱的表现都没有,最后竟然生着气睡着了。
“醒醒,提姆——”
有人往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下手没个轻重,提摩西觉得有点痛,蹙起眉往不知道是里还是外的地方躲。对方不依不挠,他有些烦躁地去拍那只在他肩头作乱的手,结果反倒被一把从沙发上拽起。
“快起床,瞌睡虫。”提摩西的眼皮又沉又痛,却还是不得不挣扎着睁开眼。映入他视线的是康纳的脸,带着一派悠然自得的表情,简直明媚到刺眼。他朝着提摩西亲昵地说着话,完全看不出几小时前他们发生过一场小小的争吵,“你或许还不饿,我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晚餐没设在船尾的柚木餐桌,而是在船头。提摩西跟在康纳身后踩着梯子回到甲板上时,对方早就把吃食都摆好了。莱克斯·卢瑟的独子虽然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本人行为处事与之相反的相当不拘小节。他只在船舱的棚顶放了盘子、酒杯,这样就算晚饭布置好了,连一块垫在身下的野餐布都没有。提摩西依旧很困倦,压根打不起精神和他计较这马虎大意的待客之道,康纳席地而坐,他便也在对方旁边坐下。
在船头眺望大海和在船尾体验截然不同,忽然之间,所有的横栏桅杆不见踪迹,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海水。提摩西是如此渺小,渺小到如果从浩瀚的宇宙中用卫星去寻找他,他甚至都没有一颗黑点大;可他又没来由地感到自己是如此重要,不然为什么是他坐在了康纳·卢瑟的船头,荣登为眼前这片海的主宰。也难怪詹姆斯·卡梅隆要让杰克·道森攀在栏杆上高喊自己是世界之王,此时此刻,提摩西也情难自禁地认为,有人把世界献于他的脚下。
“我们到了哪里?”他问康纳。
“绝对不是火奴鲁鲁的地方。”康纳为自己幼稚的把戏能引得提摩西着急忍俊不禁,第一次,提摩西觉得他的那些恶作剧使得他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放心吧,没有提交进港申请是无法停靠在夏威夷的。而且,我骗了你,出发前我没有塞满我的冰箱,这意味着我们俩今晚不得不靠速冻披萨将就一下了。”
康纳把船锚泊在水域中央,远远的地方,能够看到岸上灯火暖橘的光芒。从很遥远的地方望过去,大都会抑或哥谭没什么两样。提摩西低下头,盘子里的披萨上洒满菠萝,他拿起一片慢吞吞地咀嚼,咽下之后又继续说:
“它有名字吗?你的船?”
“它没有……”康纳想了想改口道,“好吧,说不上是正式的名字,只是我没入狱之前,我曾经想过也许我可以叫它卡德摩斯。”
“建立了忒拜城的腓尼基王子……你那时候很有野心。”
不知道为什么,康纳一提起坐牢这件事,提摩西便胸中一窒,好像对方是双手捏紧了他的心脏同时这样讲的。他并非是在介意自己的床伴档案上有污点,他只是无法想象,那十年时间康纳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康纳嗤笑,显然觉得野心这个词不适合放到他的身上:“谈不上什么野心不野心,只不过我老爹那个人最喜欢拿希腊神话打比方,我不略知一二都没法跟他聊几句。现在想想,卡德摩斯这个名字真不好,他虽然是和珀尔修斯齐名的斩杀怪物的英雄,晚年却和妻子双双化作巨蛇。”
“但你要是管它叫阿尔戈号,那就太俗套了。”
“也许泰坦号,或者,谁说我的船一定要从神话里面摘抄名字了?我可以叫它企业号,还是说要这样命名,我需要先找人咨询一下版权问题?”
“很不走运星际迷航的版权在派拉蒙那里,如果是韦恩影业,我倒是能帮你问问布鲁斯。”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接着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一阵奇异的和谐在海面上蔓延,突然之间,提摩西好像回到了他的中学时代,他猜康纳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夜晚也很晴朗,月亮和星星倒映在海面上,又被笑声震碎了,散落成一捧又一捧把握不住的光。那光,提摩西发现,即使再璀璨,竟然也没有康纳眼底的蓝色夺目。
“它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片刻之后,康纳再度娓娓诉说起他的故事,“你知道吗,十年前我买下它的时候,它还是当时的最新款,从内饰到配置全部都是我自己的喜好,没让任何人干涉我的选择。除非买现成的旧船,新船是没法立马交付的,至少要等一年——当时他们那么告诉我。结果没等交船的那天到来,我就先蹲了牢房。
“我从来没想起过它,可笑吧?在监狱的时候,我从没有一天幻想过,当我重获自由之后,我要驾着它在海上航行,我甚至想不起自己还有一艘船……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一旦莱克斯集团属于我,我要怎样呼风唤雨、一雪前耻。
“然后,很久以后的一天,我被放出来了,那一天已经平凡到我察觉不到任何奇异的征兆。我的亲生父亲没来接我,他不想自己务实奉献的平民企业家形象和一个罪犯联系到一起。我又什么都有了,又什么也没有,要是没有人期望我回归的话,那我究竟是回来了,还是只是在一个更大的囚笼里坐牢?
“出狱后第二周星期四的早上,我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里写我的私人物品存放时长即将超过年限,请我过去处理。我照着地址找过去,是一家造船厂,在那船厂里停放的正是它——我的船。他们拿图纸给我看,装潢的配色、加装的配件……这艘船和当初的图纸已经很接近一模一样了,唯一的区别是图纸已经有些褪色,船还是灿然一新。
“这么多年,只有它在那里,在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船厂里等我。”
提摩西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他毫无来由地对这艘没有正式名字的船感到敬畏,觉得双脚踩在它带着斜坡的棚顶堪称亵渎。作为帆船的所有者,康纳倒没半点小心呵护的架势,他向后仰了仰,拉伸垂首勾了一天的脖颈,沾着油的手指按在甲板上。当他的视线扫过提摩西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披萨上时,他问: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不,我只是……”提摩西突然有点厌倦对康纳说谎。
“每次咬到菠萝你就皱眉头,不喜欢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虽然冰箱里没剩多少存粮,但不是夏威夷口味的披萨我还是能给你找出来一两份的。”
“那这要怎么办?”
“看不出来你还是担心浪费食物的人,我以为你是那种宁愿把牛奶倒进河里的资本家——”康纳揶揄道,提摩西瞪向他。很快,那瞪视里的不服气变为错愕,因为他的固定床伴以非常逾越床伴边界的姿态吃掉了提摩西剩下的披萨。“看,这不就解决了。”
从这一刻起,提摩西感觉一切都乱了套。他的心想要注视康纳,他的双眼却避之不及,又或者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逐对方,他的心却下意识回避。他分不清这其中的区别了,他只知道,他一直坐在那里,愣愣地望着康纳,像个傻瓜。这几乎是完美的一天了,和他的情人在甲板上共沐于星空之下,然而一股浓浓的失望却停留在提摩西的口腔里,那不是菠萝古怪的酸甜味,那是苦涩。为什么康纳不带他去檀岛呢?提摩西想,他在他的船上煎熬又期待了这么久,他明明已经说服自己,如果就这么消失几天也不错……
然后康纳接下来说出了令他更加不知道该作何感想的话:
“我要去远航,没有目的地,我打算船开到哪我就在哪停留一段时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要走。虽然我希望你和我一起。”
“一起……”提摩西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像鼓一般敲在耳膜上,黑夜之中海风在他的身体里吹旺了一团火,那火焰在他的血管里四处奔涌。他快要坐不稳,可他拒绝攥紧康纳的衣袖,像是抓住一根快要漂走的浮木,“你让我怎么和你走?我不能把我爸爸留下来的公司丢在脑后不管不顾,德雷克家的宅子也要人打理,还有——”
“我要逃走,提姆,”康纳只是打断他,他的语调在星星的见证下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但那话语决绝又不留情面,“我要从这个令人生厌的浮华世界逃走。如果你什么都打点妥当,什么都不需要舍弃,那这不叫逃跑,这只是一场对你来说再平凡不过的旅行。”
可你凭什么要我为你不计后果?这不公平,提摩西想问除了他们那些不含任何承诺的肌肤之亲外,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他要为康纳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但他没有问。在他设法成功张口之前,突如其来的胆怯阻止了他。他害怕的不是康纳回答,自己是他长期的、疏远的、随便玩玩的对象。他害怕的是康纳将那三个字说出口——他会那么说,他敢那么说——一旦他将那话挑明,提摩西就再没有别的借口可以推托了。
那个晚上他们照常做爱,小小的船只在宽广的海上摇晃,细长的下弦月于波浪间拉长了缱绻的身影。隔天早上,康纳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他从主卧来到船舱,又从船舱上到甲板。清晨的码头四顾无人,有两只偷懒的海鸥窝在康纳的船尾小憩,见主人出现,也晓得自己不请自来做客不成体统,慌乱地飞走了。康纳觉得很好笑,可笑的不是被薯条喂得圆滚滚的海鸥笨拙地扇动翅膀的模样,可笑的是他想象了一下衣冠楚楚的德雷克家的长子穿着救生衣,拼命朝岸边游去的场景……该不该庆幸他在对方睡着之后还是把船停回了出发的地方?否则提摩西要不告而别就非得这样做不可。
康纳叹口气,去掏裤袋里的打火机。火打了三次才点着,他吸一口烟,呼出的雾很快便散开在空气里。
起风了,不知不觉,竟已是秋天。
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不懂如何告别。
若要细究起来,又有多少人真正擅长告别呢?那些牧师、哲学家、心理医生总是说,人赤裸裸地降生这个世上,又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上。孤独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技能,如何与人相识,如何与人相守,如何与人告别则是需要后天不断演练的课题。在这门学问上,由于每一个研究对象都无可比拟,导致几乎很难从别人的案例上找到能够原样照搬的借鉴之处。有人结交新朋友不费吹灰之力,有人断绝一生挚爱后不掉一滴眼泪,但那些人都不是你,你唯有也像寓言故事里的那匹小马一般,自己去淌那条河,才知道河到底是深是浅。
正因为告别的情形有千千万,小说、绘画、戏剧以此为题材,描绘出了经久不衰的各式名场面——艺术创作者们将他们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这些场面里有欲语还休的、有淡然释怀的、也有不欢而散的。受了太多虚构故事的荼毒,现代人反倒不懂究竟什么算得上是教科书级别的告别,随便点开一部以都市为背景的情感主题电视剧,它会在第一集开头直截了当地说:美国式分手,就是在连续几周的缠绵之后,没有半分预兆,不做一点提示,平白无故不接电话不回短信。
以这个标准来衡量,不管怎么看,提摩西·德雷克和康纳·卢瑟都像是成年人的告别。
他们不是恋人,但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分手。
提摩西的生活照旧,几乎和没有遇到康纳之前一个样。到最后,他还是摆平了和莱克斯·卢瑟之间的不快,如今他们又是很好的合作伙伴,都说老卢瑟把提摩西当成和他自己的儿子一样。
这说法虽然多少掺杂了夸张的修辞,但也并非毫无道理。毕竟莱克斯·卢瑟的亲生儿子实在不像样,做父亲的对他寄予厚望,当儿子的呢,整日只知道穷奢极欲。老卢瑟提到自己的儿子总是又气又叹,假设你要是在场,看见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定也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他还可怜的父亲。然而他骂归骂,汇给儿子的钱却一笔比一笔多。
康纳的名字经常出现在任何一段对话里,人人都喜欢他,哪里热闹哪里就有他登场。八卦小报最爱拍他,拍他身边的同伴,有时候是模特有时候是明星——提摩西不知道那算不算约会,即使算,也不关他的事。
提摩西并不经常想起康纳。大部分情况他想起他,接着就很迷茫,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接近他,他处心积虑想要藉由康纳实现的利益,结果仅凭他自己也能办到。还有一小部分时候,他想到康纳,想到那个晚上在船上的对话……那应该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康纳一直是个很体贴的情人,尤其是在床上。和自己的情人在豪华的帆船上远离尘世,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但提摩西只感到了愤怒。
他当时为何感到愤怒的理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如今,他似乎又在为另一个理由愤怒。
跨年夜的晚上,有钱人都去一个地方度假。
名门望族的生活在普通人眼中看来神秘莫测、高不可攀,实际上,他们和候鸟差不多:这个月去纽约出席大都会博物馆的慈善舞会;下个月到蒙特卡洛观看一级方程式比赛;到了电影节开幕时,便换上锦衣华服泛舟戛纳;至于跨年夜——跨年夜的晚上,哥谭的老钱新贵们统一都去海滨的一幢别墅里参加派对。
派对的东道主名为娜塔莉·梅特涅。人们参加娜塔莉的派对不是因为尊敬她,而是由于畏惧她。她是俄裔富商查尔斯·奈特的养女,查尔斯·奈特的产业并不如他的宅子看上去那般光鲜亮丽,这是哥谭人尽皆知的事情。娜塔莉嫁给了她的养兄安东·奈特,这段伦理上为人诟病的婚姻并没有持续太久,安东就过世了。娜塔莉并没有因为丈夫的英年早逝而一蹶不振,她先后有过四段姻缘,都以男方突然暴毙而告终,积攒的财富堆到面前,哪怕是韦恩家族见了都难逃感到压力。这样一位名副其实的黑寡妇,一个人要还想在哥谭的名利场里出人头地,是不可能不给她几分面子的。
提摩西姗姗来迟。他到得晚,错过了和那些自命清高的财阀后代一起,当着娜塔莉的面亲吻她的手,恭维她苍白的脸在灯火下明艳动人;也没赶上几位尖酸刻薄的阔佬太太背后议论宴会主人的最新八卦——瞧见她身边那个傻乎乎、一脸崇拜地望着她的年轻人没有?那就是娜塔莉的现任情人。害死了四个男人还不够,她如今竟把算盘打到了年龄还没她养子杰森·陶德大的男孩身上!
提摩西朝深处走去,这个时候,话题的中心已经聚焦于房间中心,康纳·卢瑟大概是早就在那里了。
跟提摩西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康纳身边还是簇拥了一堆人,都在听他聊帆船。他说他又买了一艘新的,等过了年就能交船,他要开着这艘船去远行。提摩西站在那里,体会到一种背叛,他不明白,为什么才仅仅几个月康纳就能抛下一艘等了他几年的船。
“什么时候带我们去见识见识你的船?”提摩西听到有人在康身边笑着问。
他站在原地,想说你们根本不了解他,康纳的帆船不是又一个用来交际的新场所,他是想要乘着船去流浪。
“也许以后吧,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搭我的船,”康纳突然回答地很直白,那是提摩西绝不会拿来回绝别人的话语,好像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从这个世界脱离,“实际上我问过一个人,但他还没有给我回复,所以我现在还在等他的答案。”
康纳看着提摩西,仿佛一道指示,其他人的目光便也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提摩西脸上。于是突然之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的关系,成年人的生活里不需要太多的挑明,一个眼神就能瞧出不对劲。
娜塔莉·梅特涅的绯闻秘辛大家都说腻了,当真是送上门的新鲜猛料。待人接物妥帖得就跟莫奈画笔下的色彩一样漂亮的男人,渐渐从旁人的眼神中读出了玩味讥讽的意思,受不了这样的注视,提摩西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别墅里热火朝天,别墅外冷风萧瑟。
虽然临海,哥谭本身却并不是什么适宜将海作为景观当旅游卖点宣传的城市。这里的海滩砂质过于粗糙,海水也不够清透晶莹。尤其是在十二月末的夜幕里,当呼啸的风裹挟着猛烈的浪不留余力地拍在岸上时,岸边的人除了心惊胆颤外,最微末的美都体会不到。
提摩西就是这样站在幽深无际的大海前,比起渺小,他更多体会到孤独。海浪撞在礁石上,迸裂成一块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像镜子,照出和海一样无法填满的提摩西。某个瞬间,他半是报复半是自暴自弃地想,他不如干脆埋首走进那片海里,和他自己的人生同归于尽。可若是他的冲动能够打败理智占据上风,那他打从一开始也就不会成为提摩西·德雷克。
片刻后,康纳来到了提摩西的身边。他没有说话,提摩西也没有将自己的身体转向他。德雷克家族的长子望着眼前的那片海,潮水涨了又退,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
“我不想爱你。”
说不清有多久,至少有十年,爱这个词在提摩西的口中并不真正代表爱的含义。好像是长久以来第一次,爱又重新意味着爱,然而它被放置于一个明确表示否定的语句里。提摩西的舌头在这个词的发音上磕绊了好几下,但他必须要这么说,唯有这么说才算是给他和康纳之间的任何可能性判了死刑。
“你是不想爱我,还是不敢爱我?”康纳只是很平静地问道。
“这没有区别,”提摩西苦笑。尽管他明白自己此时此刻最不该做的也许就是看向康纳,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而他忽然很想记住对方的脸。大概是感知到他的决心,今晚的夜空中有一轮不合时宜的圆月,月亮的银光照在他情人的面颊上,给康纳镀上一层不似凡物的光辉。提摩西蓦然想起关于维纳斯的神话,恍惚间,他看见食腐的秃鹰停在爱人的肩头,赤色的玫瑰将他簇拥。自爱神的悲恸中诞育了两株玫瑰花,白的象征眼泪,红的象征鲜血。提摩西已擦干眼泪,是否注定唯有分手时内心的鲜血能够为对方而流。“重点是,我不是那种会为爱抛弃一切的人,我不想因为爱而丑态百出,遭人耻笑……我没办法为你成为下一个娜塔莉·梅特涅。”
康纳满不在乎,或者说,提摩西知道他其实不是满不在乎,而是勇敢到无所畏惧。
“那又怎么样呢?如果丢脸,至少是我和你一起丢脸。”他说。
提摩西语塞,“……你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无耻怎么写是吧?”
在那轮明亮的满月下,康纳握住了提摩西的手,像一只巨大的猎犬咬住了狐狸的后腿彻底截断了逃跑的出路。他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提摩西无言地触碰着康纳的心跳,手指逐渐揪紧对方衬衫的布料——他非得抓着什么,才有足够的力量听完康纳接下来的这番话:
“你要知道我这辈子被太多人控诉过,有人痛恨我的专断、有人痛恨我的冒进、有人恨我没有理由仅仅只是因为我是莱克斯·卢瑟的儿子。我上审判席的次数多到自己都数不清,有时候我羞愧,大多数时候我不。我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有人拿挣不脱的金网捉住了我,把我丢到庭上叫所有人来看笑话,我不会耻辱到抬不起头,我不会用手挡住我的脸。相反,我要站起来,我要每个人都看清楚我,看清楚我康纳·卢瑟正爱着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我爱这个人并不是因为他能改变卑鄙无耻的我,给我以救赎。我爱他是因为他和我一样无药可救。
“我不懂羞耻怎么写?是的,我不懂。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你是不能爱我,还是不敢爱我?”
不能和不敢之间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只要提摩西仍是提摩西,他就永远无法承认自己的确对他怀抱着感情这一事实。提摩西想要质问康纳,然而他说出口的却是:
“我憎恶我的生活,”曾经在康纳的船上,他觉得对方剥光了他。现在,他自己亲手在这个男人面前脱下一层又一层伪装,“我讨厌这些虚与委蛇的宴会,我讨厌跟莱克斯·卢瑟做生意,他就是我见过的最背信弃义之人……”
康纳不出声,静静地纵容着提摩西宣泄,迎着他鼓励的目光,提摩西的声音变得声嘶力竭的沙哑。
“我讨厌你,讨厌你那艘愚蠢的船——”他几乎是在朝他大吼,“你知不知道我在上面根本睡不好,每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它就开始摇晃。如果不是你抱着我、如果不是你抱着我……”
提摩西将脸藏进康纳的胸膛,并非耻于见人,只是他忽然找到了一个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康纳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原来恋人的拥抱是如此坚毅温暖的存在,仅仅是被对方的双手环绕,任何的风浪都可以被遏止。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提摩西问。
“任何时候,”康纳回答,“只要你准备好了。”
倒计时的烟花在海面上升起。
从这一刻开始,这是新的一年,新的人生。
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在阿布扎比和几个中东人谈完生意就改道去了巴黎,最初预计是在那里逗留一个月,最后一共呆了二十天左右。本来再多待一段时日也无妨,毕竟他到法国前就已经和秘书交代过这次旅程怕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到底由于什么改变主意,提摩西没有和任何人透露个中内幕。
他回到美国,参加的第一场社交活动是莱克斯集团慈善拍卖后的庆祝酒会。酒会上都是熟面孔,哪怕是同每个人只说一句话,提摩西也要忙得分身乏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格外沉寂,显得意兴阑珊的样子。
所有的一切都令提摩西感到疲倦。他从未如此渴望过他的生命里出现这么一个人——如果提摩西要认识他,请让他在一场无聊的晚宴上认识他。他会出现那里,抓住提摩西的手,带他逃离他坟墓般的生活。当舞会的时间随着提摩西的离开而终止,提摩西停滞的时间因为对方的到来而继续。
然后,就仿若奇迹,莱克斯·卢瑟走过来,他对提摩西说,有个人要引荐给他认识。
德雷克家的长子穿过推杯换盏的热闹光景,华冠丽服的宾客们像坍塌的多米诺骨牌那般,依次转过身,见着他,和他打招呼。当最后一块骨牌倒下,焦点便汇聚在酒会中心的那个男人身上。霎那间,房间里的一切都沦为了他的点缀。鲜艳芬芳的玫瑰簇拥着他,他站在光之中,那光芒柔和又明亮,使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提摩西,”莱克斯·卢瑟介绍,“这就是我的儿子康纳·卢瑟。”
人们常用“蓝月”这个词来指代千载难逢的事物。其实,天文学中,蓝月形容的并不是呈现蓝色光晕的月亮,它的意思是,一个月罕见地出现了两次满月。
提摩西·德雷克第一次见到康纳·卢瑟的那个晚上,一轮月亮照见了另一轮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