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楔子
厚重的絲絨幕布後方,與觀眾席僅有一線之隔。
今天是「九相圖」樂團重組復出的首場演唱會。空氣中瀰漫著乾冰特有的冷冽氣息,以及電子樂器接通音箱後,那股在靜默中不安跳動的微弱電流聲。
(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
粉髮少年虎杖悠仁深吸一口氣,胸腔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他低頭打量身上這套由「Production Gojo」團隊量身打造的表演服,一身黑色的皮質夾克鑲嵌著暗紅色鉚釘,給人沉甸甸的重量感。
他用力握拳,儘管掌心已滲出薄汗,但胸口那顆心臟怦怦跳動著,相比過往任何時刻都要有力。
「……悠仁。」
一聲低沉的呼喚從身側傳來。悠仁轉過頭,視線撞進了那雙深邃如黑夜,帶著幾分倦意卻無比溫柔的眼眸。
「如果緊張的話,可以在手掌上寫三次『人』字吃下去。」
「什麼跟什麼啊?我又不是小朋友了。」
「這無關年齡。」
黑髮男人神情認真,語氣平穩得不容置疑。
「以前血塗緊張時都這麼做,效果挺不錯的。」
「真的假的啊……」
悠仁忍不住發出無力的笑聲。他看著眼前留著奇特髮型、皮膚蒼白的「兄長」,原本緊繃的神經確實放鬆了不少。
「脹相第一次上臺的時候,也會像這樣心跳加速嗎?」
「那是當然的。」
被稱為脹相的男人微微垂下眼簾,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處,幽幽地接續話語。
「第一次站上舞臺,如果沒有壞相和血塗在身邊,我肯定沒辦法支撐到最後。」
此時的脹相畫著深紫色眼影,那道橫跨鼻梁的標誌性一字妝容,讓他看起來既冷傲又危險,彷彿這世間沒有任何事物能入他的眼。
換作當初那個坐在臺下的高中生悠仁,大概會被這股生人勿近的氣場震懾到不敢呼吸,但現在,悠仁知道這張帥臉背後的真相──他知道這人在表演前,會像這樣笨拙地勉勵自己,也知道他提到心愛的弟弟們時,眼神中會流露出多麼柔軟的哀慟。
「準備好了嗎?悠仁。」
脹相跨步上前,手掌穩穩地壓在悠仁的背上,那力道不大,卻在瞬間鎮住了悠仁心中所有的焦躁。脹相微微低下頭,湊近的額頭幾乎與他相抵,如琴弦低鳴的嗓音沉沉訴說著。
「別擔心,有我在。哥哥永遠都是弟弟的榜樣,做對了你就跟著我,做錯了就小心避免──不論如何,我會一直在你身旁。」
(啊啊,果然……。)
悠仁感覺胸口那一小塊被名為「孤單」的寒冰凍結的地方,又一次被這股熱度融化了。即使已經站到了同一個舞臺上,脹相的一切依舊像當初他在廣播裡聽到的歌聲那樣,具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拽著他從絕望深淵一步步爬向光亮處。
「嗯,我知道。」
悠仁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犯規的笑容,琥珀色雙眸在昏暗的後臺閃閃發光。
「直到最後一曲結束,我都會看著你的,脹相。」
舞臺前方傳來了製作人兼MC,五條悟那標誌性的輕佻倒數聲,隨即,觀眾席的尖叫聲如海嘯般穿透幕布轟鳴而來。
在強烈的光源亮起、即將吞沒兩人身影的前一秒,悠仁的思緒不可抑制地往過去飛躍──
(就算是悲傷的過去,也是我們故事的開始。)
他的意識,飄回了只有他一個人、世界安靜得可怕的葬禮之後,所有奇蹟的起點,救贖了他整個人生的深夜。
那正是他,虎杖悠仁與「九相圖」相遇的序幕。
第一幕〈灰燼中的歌聲〉
自從爺爺過世後,虎杖悠仁的世界安靜得讓人耳朵發疼。
原本擠滿了拌嘴聲與電視雜音的小公寓,如今只剩下時鐘滴答、滴答的單調聲響,像是在不斷提醒悠仁,他已經失去了最後一位至親。
從早上一直到夜晚,失魂落魄的他坐在昏暗玄關,腳邊堆放著幾箱尚未整理、從醫院拿回來的遺物,指尖摩娑著一罐早已放涼的黑咖啡。
(必須……做點什麼……)
試圖填補室內死寂的真空,悠仁隨手撥開了那臺老舊收音機的開關。在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騷亂後,他撞見了一把足以震碎靈魂的歌聲。
「在冰冷狹間 聽見鐵鏽低鳴
被凍結的淚 拒絕凋零的命
在無聲的永夜 熬過千錘百斂
將一道道傷痕 磨成穿透黑暗的血」
曲子由沉重如鐵鏽般的貝斯線鋪底,鼓聲則像是敲在胸腔上的重錘。
主唱的嗓音沙啞、壓抑,卻在副歌處爆發出近乎自虐的生命力。那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廢墟中徒手挖掘著什麼,誓不甘休。
「合掌是祈禱 也是終焉預告
向這無情世界 發出最後咆哮
讓滾燙血液 化作震天尖嘯
衝破無解的宿命 在那盡頭燃燒」
尖銳且不斷盤旋的電吉他滑音,像是血液在血管中超速狂飆。音樂在最高點戛然而止,最後留下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心跳,緩緩消散。
不知不覺間,一行眼淚滑過悠仁的臉龐。就在此時,廣播傳來主持人感性的嗓音,介紹先前放送的歌曲。
「剛剛播放的是九相圖(Nine Death Paintings)的出道單曲〈百斂穿血〉。不知道大家是否也跟我一樣,感覺靈魂與血液都被這歌聲觸動了呢?」
「……九相圖。」
耳邊仍然迴盪著激昂的旋律,悠仁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
那一晚,他趴在狹窄的書桌前,就著昏黃燈光,寫下了一封措辭笨拙的長信。
『雖然我不認識九相圖,但在聽到曲子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允許哭出來了。因為你們,讓我覺得明天或許可以試著整理爺爺的房間,回憶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
「嗚哇,好恥!」
寫完重讀一遍,悠仁尷尬地捂住臉。他不敢相信自己會寫出這種煽情的東西。畢竟,他原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去接受死亡,但當那種名為孤獨的潮水漫過口鼻時,他才發現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所以,被歌聲拉著擺脫悲傷,這份滿溢的感謝若不傳達出去,他覺得自己會壞掉。最終,悠仁還是硬著頭皮買了郵票,將信寄往官網上的經紀公司地址。
兩週後,深夜網路直播節目《九相圖之夜》的尾聲,依照慣例是分享粉絲來信的環節。
「接下來這封信,有點意思,在最後和大家分享。」
電腦喇叭裡傳來一聲輕笑,那是九相圖二哥「壞相」的聲音。他那優雅中帶著玩世不恭的華麗感,瞬間抓住聽眾注意力。
「『西中之虎』聽眾說:『爺爺過世後,我覺得世界好像停電了。聽著你們的歌,我才發現原來我的心跳聲這麼吵,還想繼續跳動。謝謝你們,讓我第一次覺得,活著雖然很難受,但或許是一件很酷的事。』血塗,你怎麼看?」
「喔喔!超感人的啦!」
九相圖老三「血塗」那元氣十足,因為齙牙而帶點漏風的嗓音竄了出來,在電腦的彼端向悠仁喊話。
「喂!西中之虎!你有好好吃飯嗎?要吃飽才有力氣聽我們的歌喔!」
「……這筆跡,很有力,但應該是個纖細的人。」
樂團主唱「脹相」,九相圖的大哥。他的聲音低沉且帶著一絲憊懶,卻無比清晰地穿透電波,直達悠仁心底。
「既然這首歌拉了你一把,那就變強給我們看,別輸給寂寞了。九相圖會在舞臺上呈現最好的演出,讓你後悔沒有更早認識我們。」
因為粉絲信被挑出來,本就害羞躲進被窩裡的悠仁,這下臉紅得幾乎可以煮熟雞蛋。
但他聽到三兄弟用不同的方式,試著鼓舞失去親人的自己,臉上不自覺露出燦爛的笑容。
「沒錯!不論之前或是最近才認識九相圖的各位,為了回報你們的熱情,萬聖夜當晚請大家來澀谷,跟九相圖一起嗨到天亮喔!」
節目的最後,壞相不忘宣傳接下來的公演行程。
不趕快預約就來不及了!悠仁一聽到消息,趕緊鑽出棉被翻身下床。
(必須趕快訂票才行……手機在哪裡!?)
自從在廣播裡認識九相圖,追逐這個三人搖滾樂團的動態,便成為悠仁的生活中心。
如今房間裡不只貼著珍妮佛·勞倫斯的清涼海報,九相圖的海報與週邊也開始在小小空間中攻城掠地,他們的音樂更是填滿了悠仁的生活與內心。
(變強給我們看……嗯,這是一定的。)
脹相的這句話,成了悠仁每日起床的動力,親人逝世不再是那無法碰觸的傷口。
喪假結束的那天早晨,陽光斜斜地照進小公寓,隨之響起的是在門口呼喚悠仁的聲音。
「虎杖!你好了沒啊?第一節課要遲到了喔!」
玄關外傳來一名少女清脆響亮,隱約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呼喊。
緊接在後響起的是一個低沉且冷靜,擁有不符合年齡穩重的少年嗓音。
「別催了,釘崎。他大概還在整理東西。」
「我好了、我好了!」
對玄關的兩位友人大喊,悠仁抓起書包,腳步輕快地跑到玄關。
就在推開大門的前一刻,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向客廳桌上那張嚴肅卻帶著慈祥的遺照。
(……爺爺……)
換作是兩週前,他連看一眼照片都會覺得胸口被巨石壓住。但此刻,他的耳邊彷彿還殘留著廣播裡那聲「別輸給寂寞了」。
「爺爺,我出門了。」
悠仁輕聲說道,臉上露出一個小小的、卻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早,虎杖。」
「早啊!伏黑、釘崎。」
門外的黑髮少年看著悠仁的神色,原本微蹙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一些。
「你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那是當然的啊!」
悠仁笑嘻嘻地拍拍胸脯,跟在棕髮少女與黑髮少年身後走下樓梯。
「對了,你們聽過一個叫『九相圖』的樂團嗎?他們超酷的喔!」
三人的背影漸行漸遠,融入了早晨的街道。
※※※
時間倏忽來到萬聖夜,澀谷街道上擠滿了變裝的人潮。悠仁換上印有樂團標誌的連帽衫,來到了位於地下室、充滿汗水與菸草味的LiveHouse現場。
舞臺上,壞相與血塗正賣力地帶動氣氛,卻被前排幾個不懷好意的黑粉惡意打斷。
「下去下去!長得像畸形一樣,這種臉也敢出來賣藝?」
「要不是主唱那張臉還能看,誰要看你們這群噁心的怪胎啊!」
侮辱詞彙伴隨著酒瓶投擲而來,引起靠近舞臺的觀眾尖叫。壞相冷著臉試圖調解,卻被推了一下,過來勸架的血塗更是被對方推得踉蹌倒地。
突然,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道粉色的身影如獵豹般掠過人群。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啊!」
悠仁腦中一片空白,他只知道這群人羞辱了救贖他的歌手們,不可原諒。
這隻「小老虎」像砲彈一樣衝上臺,本想護在血塗面前,卻因力道失控,拳頭重重地砸在了後方的紅磚牆上。
「轟隆──」
伴隨一聲巨響,大片磚石碎裂墜落,牆面上赫然出現了一個邊緣猙獰的大洞。
頓時間,全場死寂,連背景音樂都戛然而止。
「哇……對、對不起──!」
悠仁看著滿地的磚屑,冷汗直流,當場表演了一個九十度大鞠躬。
兩名挑釁者見到苗頭不對就立刻開溜,留下面若死灰的悠仁,心想自己一心想報恩,竟然失手毀了九相圖的萬聖夜演出。
這時,音箱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吉他獨奏,聚光燈瞬間鎖定了那道身影。
「還愣著做什麼?」
一身皮革裝束,聚光燈下的脹相單手掃過吉他弦,眼神冷冽而狂熱,朝著臺下觀眾大喊。
「今晚的你們,準備好要放聲尖叫了嗎?」
「呀啊啊啊──脹相!脹相!!」
趁著尖叫聲蓋過混亂,悠仁被工作人員帶到了後臺。本以為會遭到斥責,沒想到對方態度客氣,就是交代悠仁必須在後臺待到表演結束。
「請在這裡稍等,脹相先生等等有話跟您說。」
「……是。」
等到演出結束,三兄弟回到後臺時,有別於先前亂入舞臺的猛虎之姿,悠仁早已像隻淋了雨的虎斑貓縮在角落,楚楚可憐地開口。
「我會賠錢的!我有在打工,請不要報警,真的對不起!」
「我是沒關係啦……倒是你,到底吃什麼長大的啊?」
血塗率先打破沉默,興奮地繞著悠仁打轉,上下打量這位體格健壯的少年。
「剛剛那一拳超帥的!牆壁都被打穿了耶!」
「真的沒什麼,只是剛好沒有鋼筋而已……」
「血塗說的沒錯,請別放在心上。」
坐到化妝鏡前,壞相優雅地卸著妝,不忘朝悠仁拋了個媚眼。
「難得這次平安收場。要是讓哥哥動手,那兩個傢伙現在估計已經進了太平間,我們還得去警察局撈人呢!」
「……哪有那麼誇張。」
脹相冷冷反駁,卻被弟弟們投以「你自己心裡有數」的眼神。旁觀三兄弟感情融洽的模樣,悠仁有些侷促地遞出便條紙。
「脹相先生,這是我的聯絡方式,請不用擔心,我一定會還清賠償金的!」
脹相盯著那張紙,眼神突然凝固了。
「你叫虎杖悠仁?」
「是、是的!」
「這字跡……」
脹相伸出手指,輕輕劃過那熟悉的運筆,欲言又止了片刻,猛地抬頭看向壞相。
壞相看出大哥眼神的變化,更接收到當中用意,笑瞇瞇地道出提議。
「既然如此,不如來幫我們搬運樂器吧!悠仁小弟。」
「搬運樂器?」
「是啊!我們缺個力氣大的搬運工,薪水照發,錢從薪水裡扣。」
「咦?薪水就不用了……」
「不發薪水的話,你想讓九相圖背上欺負未成年人的惡名嗎?」
脹相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淡,手卻笨拙地在悠仁肩膀上按了一下。
「別廢話了,現在就去幫忙善後。還有,待會一起吃慶功宴。」
「是……是!」
在那場吵鬧的慶功晚宴上,悠仁被工作人員包圍稱讚,而在悠仁看不見的角落,三兄弟正低聲交談。
「就是他,跟那封信的筆跡一模一樣。」
脹相從口袋中掏出便條紙,展示給弟弟們看,隨即小心收好,以沉穩的語氣訴說。
「壞相為我而活,血塗為壞相而活,而我為血塗而活。救了血塗的人,就是救了我們全體,不能放著不管。」
「那,哥哥想怎麼辦呢?」
「你已經替我說了。做得好,壞相。」
正當三兄弟達成共識時,一名樂團工作人員,端著幾盤剛送到的熱騰騰披薩與炸雞走進會場。
「大家辛苦了!主唱大人,今天整場演出你消耗最多體力,這份特製的肉醬麵是特別為你準備的,快趁熱吃吧?」
面對遞到眼前的食物,脹相原本緩和的眼神瞬間冷卻。他那雙帶著深色眼圈的眸子掠過冒著熱氣的餐點,身體微微向後撤了一點,語氣生硬而疏離。
「不用,我不餓。給我水就好。」
「咦?可是如果不吃點東西,身體會吃不消……」
「我說了,我不需要。」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工作人員僵在原地。
一旁的壞相見狀,立刻優雅地接過盤子,露出完美的職業笑容緩解氣氛。
「抱歉啊,哥哥他在演出後腸胃總是比較敏感,現在還沒什麼胃口,我們先幫他收著,辛苦你了。」
「對啊對啊!脹相大哥就像植物一樣,只要喝水就能活了,這些食物我跟壞相哥哥會負責掃光的!」
血塗也趕緊大聲附和,掩飾這份不尋常的緊繃。
在這種微妙且隱約透著防禦感的氣氛中,工作人員才尷尬地退下。
「所以!我們之後還能跟悠仁一起玩,太棒了!」
看著工作人員離開,血塗馬上轉移話題,興奮地壓低聲音說著。
「壞相哥哥,你說悠仁會陪我打遊戲嗎?」
「噓,血塗,別太興奮了。我們還得想想,怎麼說服那孩子別管賠償金這檔事?」
正當壞相與血塗熱烈討論拉攏悠仁的事宜,脹相接過弟弟遞來的礦泉水,目光隔著餐桌,投向不遠處正與工作人員們打成一片、笑得燦爛如陽光的粉髮少年。
看著悠仁毫無戒心地大口咬下披薩,甚至還熱情地遞面紙給身旁的人,脹相握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中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