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们说她变得柔软了。在三四十岁听到这样的话,禅院真希一定会把说这话的人修理一顿。但她现在七十多岁,听到这话顶多扯起嘴角笑一笑。
脱离战斗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她和乙骨忧太之间的话似乎越来越少。现在她看到忧太,以及对方额前那道不会随时间淡去的疤,就会想起他们十几岁那时的事情。
比起思考明天的事情,花费更多时间在回忆昨天甚至更早以前的事情上。真希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进入这样的状态,但转念一想,也许明天确实没剩下那么多事需要思考了。
她看着孙子孙女打闹的情景,眼前两个孩子的声音逐渐模糊,接着他们的脸也开始变化,男孩子的声音变成女孩子,洋装变成了和服,兄妹变成了姐妹。
大约七八岁的禅院真依追在禅院真希身后拉扯着她的衣袖,说:姐姐,我又看到那些东西了。
同样是七八岁的禅院真希回头握住妹妹的手,看着对方回答道:不是说了吗,闭上眼睛,在这里它们伤害不了你。
妹妹停下来双手抓住姐姐,带着哭腔继续说,可是闭上眼睛就是一片黑,我害怕。
没有什么好怕的,即使你闭上眼睛,我也抓着你。姐姐抬起手遮住妹妹的双眼,没过一会又放下,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对视着。
你看,我不是在这里吗。
然后七八岁的禅院真希消失不见,禅院真依哭了起来。先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空气,接着是低声抽泣,最后是放声大哭。但是她的姐姐没有来,其他人也没来,她独自一人在日式宅邸的庭院内抹眼泪。
七十多岁的真希站起身,像数载岁月都不存在一样,像童年时一样,灵活地飞快地来到院内。她弯下腰把那颗哭得发抖的黑色脑袋按在胸前,怀中幼稚的声音传来:
奶奶,怎么了?
她摸到乙骨忧花的麻花辫,这才发现自己抚摸对方后脑勺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说没什么,放开有些疑惑的孙女,直起身,又回到走廊上。忧太从屋里望了她一眼,她知道对方眼中的不是怜悯也不是诧异,只不过他们从不谈论这些情感的正体。
年轻时的禅院真希像一块烧得通红发热的铁,在十六岁那年被一盆冷水泼得冰冷又坚硬。可她那时似乎有太多别的事要操心,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细想自己失去了什么,只在脑海里留下了失去某物的信息,而本应随之而来的感受迟了许多年,在她快要离开人世时终于追上了她。
她爱她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家庭。现在的亲人。在诅咒大幅消弭的当下,她和忧太共同经历的堪称灾难的青春期几乎要褪色成没有色彩的默片,而她总有种感觉,好像这样下去,构成她人生和她本身的很大一部分就会随着那段记忆蒙尘,在她心里变成结着蛛网的、无人光顾的角落。
于是她反复把它们取出来擦拭。她只能这么做,因为如今没有人想回到过去那个混沌的时期。但她害怕自己会忘记。
这时,十六岁的一切都变得极其清晰,人物、事件、感情,比当时的禅院真希感觉到的还要清晰。
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她缓缓睁眼,看到的不是房间的墙壁或忧太的睡脸,而是紧闭双眼的真依,脸侧柔软的枕头也被冰冷的石砖取代。妹妹就像睡着了一样与她相对,但全身传来的疼痛和手上金属的坚硬触感提醒她,真依已经陷入了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眠。那种冷从身下蔓延到全身,四周空旷的黑暗中有风吹来,直穿过她的胸口,好像那里开了个洞,呜呜作响。
真依……醒醒……真依!醒醒!真依……
有只手抚上她的侧脸,真希瞪大眼睛,面前只有活生生的忧太,没有真依。
你现在在这里呢。忧太的声音很轻。真希,现在没事了。
她抱住对方,把头埋在他胸前,像过去从来没有的那样,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出来。如果只是噩梦就好了。但那是现实,是没法改变的过去。
对不起。她这么说。
忧太没再说话,只是把双臂环过她的背后,紧紧抱住她。
我爱你。
真希又说。她已经没在哭了,但眼泪仍然沾在睫毛和脸颊上,与她面部接触的那块布料也已经被打湿。
我仍然爱你,但是我终于明白自己有多爱她了,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
我知道的,真希。
如果那时她本来不用死呢?
过去从未出现的软弱感涌上心头。真希忍不住去想她从未走过的道路。
她以为用一种爱填补缺失的另一种爱就能痊愈,但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这两种爱是不能相互替代的。真依的离去像挖去她的一块器官一样,在她身上留下永远没法再生也没法填补的缺口,不论用什么填进去都会产生排异反应。
如果她和真依在那时认输,难道就没有任何人会来帮助她们吗?如果她不莽撞地直接进入那个地方,之后就没有任何解决方法了吗?如果她从来没有离开那个唾弃她也被她唾弃的地方,她难道不就能一直和真依在一起永不分开,就像她小时候向真依承诺的那样吗?
如果是那样,她和真依从出生到死亡,都是完整的一对。没有谁要承受失去另一半的痛苦,因为没有比失去彼此更加痛苦的事情。
然而,这是现在的真希脑海中产生的想法。而几十年前的她,也许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自己会失去真依的可能性。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可以预支的未来供自己搁置这份悲伤时,它就来得如此猛烈,好像报复一般,把真希一次又一次地从真依走入的那片海中冲上岸,留她在溺水的余韵中咀嚼自己过去刻意忽视的情感。
她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如果了。
潮水后退又前进,时间从禅院真希的七十岁倒退回七岁,前进到十六岁,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最后又回到七十岁。乙骨忧太除了岁月的痕迹外几乎没有变化的脸回到她的脑海里。
即便如此,我也很庆幸那之后陪在我身边的是你。
这话该是我来说才对吧,真希。
忧太的声音染上了淡淡的笑意,好像他又变回了那个会在她面前缩起肩膀的男孩。
我爱你哦,不论如何。
那个无法填补的洞仍然在呜呜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