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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鹅毛大雪,路灯把二楼往下的世界照得亮堂堂的。
出租屋里的光淡得要命,男人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得煞白,桌上剩下没吃完的汉堡包看着快要掉下去,他左手边放着那杯可乐倒是见了底。
有大活来必然得跟有大佛来一样供着,他想,这是一个专业素质问题。
不是第一次给影展写东西,他这次很荣幸被前几次熟络的策展人推荐去撰稿,本来以为这次这么大的展,写展子里的单元介绍就行,结果这次还附加让他写一大部分没有给照片简介的作品,这样一次活够吃两周还能攒二百。
男人打开自己的微信,点进备注为“‘大爱徽州’人文摄影展负责人”的聊天栏,看着熟悉的全名起手压缩包打底,他下意识扯扯嘴角,主办方的那个负责人打包发来的这次影展的作品,他看着那几条“嘉诚,”开头,随即是大段大段黑底白字的气泡出神。
他想着好不容易接到的好活肯定不能求速,暗示自己能慢慢写、能好好写,就慢慢写好好写,但是不知为何又流水一样把前面几十张都过完了。
他想着这些人拍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这么空白,实际上的空白,精神上的空白,可能艺术就是留白吧。随手一翻就是阿嫲的皱纹、盛放的莲花、青石板路上的古朴小贩这种凸显古城特色打造品牌的东西,要不然就是冰冷的城市和古建筑对比,山与山相连展现千万年的波澜壮阔……
他觉得的那种空白,其实就是很好写,扫一眼就知道摄影师极力想推出的东西,知道官方想要表达什么,如果要说“品”?还不够格。
他继续点击着键盘上的向右的箭头,过,过,过。右边回车键加序号的文档字数飙升,直到他停在一张照片上。李嘉诚盯着电脑左分屏里的图片,那是一张黑白照,他就那样盯着,有想法了就在右半屏的文档里敲敲打打。
好的照片是什么,其实他也不清楚摄影的门道,也许是好故事或者好意义。但是他是个写东西的,从他而言,一张好的照片,绝对不止单一的解法,绝对。
马头墙是底,从右下角蔓延上去的只有寥寥几片残破的叶、枝和爬山虎枯藤的脚点。
白色的墙被爬山虎占领之后像一块净瓷开裂,斑驳的痕迹同爬山虎的延伸方向基本一样,那些枝条是裹上去的,隐隐约约能看到黑色的檐头筒瓦和看不清花纹的瓦当。
那张照片,枯萎的爬山虎就像人的血脉,一缕一缕往上爬。
爬山虎本身生长得杂乱无章,勉强能看清的是它的走向,但是墙划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框,分割天和地。
李嘉诚看到窗口顶上居中的作品名,他突然无法下笔。
“逃跑,还是寻找?”他小声念出来,疑惑着。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叫这个名字?
“这怎么写?”他心里跑过一万个设想但是一个都抓不住,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能写得太多。
这个人想表达什么?谁在逃跑?又为什么是寻找?
是闺怨,还是迷惘?逃跑和寻找这两个词的主客体,可能性太多了。
他盯了一会儿照片和打在文档里的关键词,那半墙爬山虎从马头墙的这一头长到那一头,好像快要长到他眼睛里。
太像了,他咂着嘴,想着过了三年,唯一的那部未完成的故事的主角,也许在他现实的生命里出现了。
抿抿嘴唇,他有了头绪,打下心里反复磨的那一句话,继续点击着向右的箭头。
——
那个向右的箭头被印在影展主题板的右后方,张兴朝跟着人堆往那个方向去。
他看起来穿得很随便,像是随机从衣柜里盲抽出来的,也像是凌晨赶行程没开灯乱穿的,冲锋衣配蓝白格阔腿裤,胡子拉碴,眼镜倒是擦得格外亮。
他找着自己好不容易投了过审的一组照片,来展子的人多,有些作品被围了一圈一圈的人。
像抢鱼食的鲤鱼,他突然想到。
张兴朝其实来展子最大的目的是想看看那张没写简介的照片,上次听一个同行说,杭州有个展子请了一个人来帮忙写简介,凭那组照片的故事直接把身价往上抬了一级。
这次徽州的展子好像也请了这个人,什么名字他忘了没注意记,毕竟投完稿第二天就去端盘子了,那段时间过得挺忙的。
一群人有些跟着导游点点脑袋,有的人故作深沉地对身旁人开始评鉴面前的作品,有一小撮人在展子里走走停停,有些约拍的还带着模特在院子里瞎逛。
他走过了起码五个右箭头,最后在右下角一堆小木头相框里找到这张照片,不出所料为那张照片停留的人只有他一个。这位置隐蔽程度跟开了隐身别无二致。
“张兴朝旧柯…逃跑还……名字打对了……”他嘴唇微动,一路念下去小声念着照片简介,“枯萎的枝蔓是想翻出高墙,还是想寻找容身之地?天让人能如何,越百年不过度四季,生盛枯萎轮转。大多数人不会忽略长夏不缺雨,但无察觉的是,三九时节也不缺灿阳。长冬之末,也许是万春之始。”后面是一些感谢该摄影师的套话。
“写得挺好,”张兴朝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理解能力还可以。”
他回来除了看看影展,最重要的是带行李,为期半年的采风,大自然是不等人的,像他这样的人能到处跑就已经是很好了。
到处跑好啊,有活干,有饭吃。
张兴朝扶扶眼镜望向被屋檐圈住的天空,想着天色渐晚,动作得加快。
——
李嘉诚保存文件,发送邮件,动作机械。交完稿子,他泄气似的把所有窗口关闭,按下电源键。窗外已是一片沉坠的黑暗。
雪还在下,但势头缓了,一绺一绺地划过玻璃,有些水汽结了霜,又被室内的暖气呵成湿漉漉的水痕。思维却还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尤其是那个打哑谜的名字。
“逃跑,还是寻找?”
他想着这几个字,其实倒也不是那么需要人细嚼慢咽的东西。
刚刚打开影展的官方公众号搜摄影师的名字,自己编辑和一个老板的消息就像催命一样来了。
职业枪手,又接几百万大作者的续写,又写商业广告的词,他干这么些年,六块八一千个字到三十块一千个字。累,也很烦。
李嘉诚看着编辑来催稿的会话框,嘴唇向后一瞥,一脸无语地打字保证:下周一能交上稿,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再去那个老板那里把一单枪稿接下来,他跟人家说三小时内包完工。
看、回复、建文档一套流程做完,李嘉诚心思已经在那位老板要求的稿件上。
他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时不时停一下,右手旁躺着的亮着屏幕的手机上,刚发出去的“张兴朝”三个字下面已经有了答复。
都知道,收到公众号自动回复其实很快,但李嘉诚真正看到的时候,刚结束那篇让他精疲力竭的枪稿。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句“该组作品作者张兴朝先生是一位自由摄影师,目前专耕人文作品”,心里那点被《逃跑,还是寻找?》漾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扩散成一片无声的湖。
把张兴朝发出来的所有照片看了一遍,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攥紧后突然失去外力挤压的海绵。
去趟安徽。指不定在主题展上还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且最近没什么必须坐班的活,鹤岗的冬天除了写东西,吃完了睡,睡完了吃,在这个循环里,李嘉诚找不到任何一点新奇,出去走走,就当采风。他还给自己找了个挺像样的理由。
我必须知道,按下快门的那一秒,那个人在想什么。这和我必须为我的主角找到唯一准确的动词,是同一种病。他想着,手上已经写好了备忘。
对他来说,如果生活像一个莫比乌斯环,那可能得想想哪种方式去死不疼了。
乱过日子的人多了去了,但他可不是这种人,也不能是这种人。
他是个作家,肚子里不仅要墨水,还要柴米油盐酱醋茶。
大多数人对枪手嗤之以鼻,讨厌到很多干这个活的人都觉得自己背弃了自己最开始写作的宏图。李嘉诚也想过,但是他老是否掉这个想法,作家也要吃饭,他安慰自己。
电子时钟的卡页一下一下往上翻,就在小寒的前一天,他出发了。
买票,收拾简单的行李,登上南下的火车。绿皮车晃晃悠悠,驶向那个在照片里见过的、黑瓦白墙与枯藤交织的地方。
黑与白,其实背幕只有这两种颜色,眼睛也只有这两种颜色,是最原始的美。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雪、丘陵、田野,最后是高楼大厦的轮廓,下一站又循环。
李嘉诚心里揣着一种奇异的期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期待亲眼看看那堵墙。
影展现场比想象中热闹,但不吵。各色人停在一些作品前,低声品评,或高举手机。他突然很自负,想着里面起码百分之八十的评论简介都是自己写的就心里爽得不行。
李嘉诚很快看到了那张照片。它被挂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木质相框简单甚至有些粗粝。
为这面墙停下脚步的第二个人,出现了。
人太多,院子太大,本来以为拐来拐去,想找也找不到。跟池塘完全没有区别,他想,但是这张照片好像专门喂给他的鱼食一样,从他跨过展厅门槛开始,就不由自主地靠近。
其实是它找到了我吧,李嘉诚想。
他走过去,站定,蹲下。电脑屏幕上红蓝绿的像素点,此刻化为了真实的、带着些许纸张纹理和银盐颗粒的影像。
马头墙沉默地站直,爬山虎的枯藤被展示墙下的地板射灯照着,挣扎得要劈开天空、劈开展示框、劈开整面墙。
那个问题就写在照片旁边,逃跑,还是寻找?
他在那张照片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酸。试图从每一个细节里,扣出那个叫张兴朝的摄影师的视线和心跳。
展板下方,有关于作者简介的那一小段文字:
「张兴朝,自由摄影师,专注于风光纪实、建筑与人文纪实。毕业于xx大学建筑系」
建筑系。难怪那堵墙的结构在照片里那样处理,明确,干脆。
旁边还贴着一张二维码,标注「更多作品,请扫码关注哦」。他扫了,跳转到一个极其干净、几乎没有个人信息也没有多少粉丝的,完全按发布时间倒序排列的摄影博客,最新更新的一条就是《逃跑,还是寻找?》。
个人主页简介的底部,有一个孤零零的邮箱地址,他毫不犹豫地点击特别关注后存下了那个邮箱。
最后,他拿出手机,拍下了展示幕墙上的照片和简介,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还是。”
回程的火车,李嘉诚挑了个过道的位置。他塞着耳机,窗外同样的景色倒转了一遭,脑子里还在反刍影展上看到的其他作品,以及那张照片,甩也甩不掉的东西。
中途停靠合肥时,涌上来许多人。过道里瞬间挤满了,一个背着巨大黑色背包、身影瘦削的男人侧着身,艰难地从李嘉诚侧前方挤过。
背包的侧面网兜里,露出一截拆散的三脚架零件,那人手上抱着一本边缘卷页的《摄影之友》合订本。
李嘉诚下意识地往里收了收腿。那人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他戴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匆匆扫了一下座位号,便继续向后挤去,消失在拥挤的车厢连接处。
李嘉诚只瞥见了对方小半张侧脸,和那本卷页的《摄影之友》。
只瞥见的那一眼,他的心无端抽动了一下。
他其实还是有些信命吧,换个说法,他很相信自己的人生可以过得非常戏剧,刚刚那一眼被他下意识判断,也许那个人和我产生某种关系,不管是萍水相逢还是未来会重逢。
脖子上挂着ccd,看起来也是搞摄影的。会是那个摄影师吗?很快他把升起来的荒谬想法压下去,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农田村庄、城市高楼翻来覆去没有多大改变的景色,只是越往北走雪就越厚了。
转车、转车、转车,依旧是熟悉的佳木斯—鹤岗的1小时火车,依旧是熟悉的老车站。
火车在深夜逼近了那座正被寒潮袭击的北方城市。
车门一开,有冰粒的风裹挟猛扑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李嘉诚裹紧羽绒服,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没入车站外白茫茫中。看来雪比他离开时下得猛了,风像刀子一样。
他艰难地打车回到家,暖气带来的暖意让他冻僵的四肢慢慢复苏。他煮了碗面,吃完,打开电脑,试图写一下这个冲动,却发现自己得了失语症。
“蠢得要死,脑子得在雪里泡了八百回才能蠢成这副死样子……”他嘟囔道。
李嘉诚打开个人博客,把关注页调出来再点进那个星轨头像,这个动作起码重复了好几遍。
其实就是在火车站等出租的时候,鼓起勇气给留言板写了个“从徽州影展认识到您,拍得特别好,尤其是爬山虎那张。”
当然,不停打开关闭也是他长这么大做过的蠢事之一,他不是不知道,一般这类独立创作者,多视这类留言为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