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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Jimphrey
Stats:
Published:
2026-02-08
Words:
7,828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6
Hits:
43

咫尺之遥

Summary:

他们相隔咫尺之遥。

Work Text:

我姑且算是伯纳德爵士的下级,有幸得伯纳德爵士提携,平日里与伯纳德爵士以及伯纳德爵士的上级汉弗莱爵士接触颇多。汉弗莱爵士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神秘的人物。诚然他是个标准的文官,他做事严密周全,说话滴水不漏(从那复杂的从句、生僻的形容词带来的严谨的逻辑足以见得),总能牵制住首相使其不至于为了选票做出富有魄力的决策以维持大英文明之船继续平稳行驶,同时对前首相闭口不谈。但是,我仍会觉得汉弗莱爵士神秘。他的眼底时常波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尤其是他在于首相论辩时。我曾出于好奇细细观察,发现每次他获得“胜利”时总是流露出那番自得的微笑,但是往往不超两秒,他便会低下头去或者望向窗外,随后再恢复平日里认真但冷峻的神情。

“伯纳德爵士,我不明白,为什么汉弗莱爵士似与首相有嫌隙,即使他们是彼此平日里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天真的孩子。”伯纳德爵士笑着叹了口气。“政客与文官之间本就有天然的嫌隙。这不才说明二者是一种健康的工作关系吗?”“不,伯纳德爵士,我换一个问题,您是否能感受到汉弗莱爵士在与首相相处时透露的冷酷与疏离?”“并不能,孩子。在我看来,二者的关系堪称文官与政客相处的典范。”我在心底并不是很满意伯纳德爵士的答案,但是他看起来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问题。于是我缄口不言,在伯纳德爵士一旁默默看着他开始进行今天的工作。

最近伯纳德爵士在整理哈克爵士,我们的前首相写好的回忆录。不一会房间里就响起了伯纳德爵士熟悉的竭力克制但是收效甚微的笑声。“看呐,孩子。这一段是汉弗莱爵士年轻时在苏格兰闯祸的事件。汉弗莱爵士少有的吃瘪的时候!简直常看常新呐!”我凑上前去阅读:

“汉弗莱这家伙!果然文官就是文官,庞大,冗杂,注重程序的文官系统!因为这么简单的程序问题就带着那张洋洋自得的面孔对我态度强硬喋喋不休,但我是不会放弃的!”“果然是汉弗莱!看着他面露难色挤出长难句弯弯绕绕的样子,我居然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有如同看好戏上演一般的窃喜!他最后承认是他自己的时候,简直都要哭出来了!我像神父那样宽恕了他,他便露出了少有的感恩涕零的神情……”

这样的汉弗莱爵士。在文字里依旧保有文官特质,但却鲜活的汉弗莱爵士。与如今面对首相时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厚障壁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最近伯纳德爵士心情好时与我分享的前首相回忆录的片段只对我心里的疑问有增无减。在极度的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斗胆忸怩着向伯纳德爵士提出了我的小小心愿:“伯纳德爵士,我能否与汉弗莱爵士共饮一杯?在您的陪同之下。”伯纳德爵士爽朗地笑了。“当然可以,孩子。但别把我当作你那陪同‘未成年人’喝酒的家长!你当然可以自己去。不只是小酌一杯,平时你有什么想要向汉弗莱爵士请教的,都可以直接去找他。这得到了我的准许。祝你能在你的‘侦探游戏’中侦破真相!”被戳穿真实心思的我更加不好意思,但我心中的好奇实在盖过了这种羞怯,感谢伯纳德爵士后我便急忙退出房间,免得我脸上的微笑过于明显。

我敲响了汉弗莱爵士的门。“请进。”我向汉弗莱爵士说明了伯纳德爵士的准许,又扭捏着用严谨的文官标准用语询问汉弗莱爵士是否能赏光与我共饮一杯。汉弗莱爵士听到“伯纳德爵士的准许”也笑了起来。“孩子,不要过于拘谨。虽说在内阁里知道的太多远非好事,但是至少我不介意。雪莉?”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仔细观察着汉弗莱爵士的酒柜。那里藏着我心中最早出现的疑惑——传说中的空酒瓶。但是碍于汉弗莱爵士正在倒酒,难免有所遮挡,我便回过视线来。汉弗莱爵士的桌子上摆放着尚未完成的公文、一些信件电报和一本翻开位置在全书开头不多处的《窄门》。《窄门》。“那些信件来自哈克爵士。”汉弗莱爵士说着并递过酒来,我抿了一口,细细品尝其中滋味。但是随着我回过神来,我品尝出来的不仅有酒的滋味,还有汉弗莱爵士刚刚那番话背后的深意,不禁毛骨悚然。我差点为了我微不足道的好奇心丢掉了整个政治生涯。而且未经汉弗莱爵士的允许就企图窥探汉弗莱爵士不为人知的一面以饱我私有的好奇心,我突然感到害怕和愧疚。

“孩子,今天来喝一杯,是想要说什么?”我的沮丧一定肉眼可见,不然善解人意的汉弗莱爵士也不会先开话头。心底暗暗感激着,我先询问了几个最近工作上需要请教汉弗莱爵士的问题。汉弗莱爵士也一一给出了解答。但是我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那只空酒瓶,我却羞愧地难以问出。“就这样,汉弗莱爵士,感谢您的解答。”我匆匆放下酒杯起身,只听得汉弗莱爵士略带调侃的声音:“你想知道那个空酒瓶的事情,是不是?”我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头也不敢回。“没事孩子。我说了我不介意。”我听到“不介意”一句立马回过头来,想必在汉弗莱爵士眼中我一定是一只可怜巴巴、眼角仿佛还挂着泪珠的大型犬。我回到皮座椅上坐下,点了点头。“那早已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往事了……”他轻啜一口,“那一年哈克当选了首相。这是他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我觉得这个酒瓶纪念意义非凡,就留了下来。非常简单的原因。”我点了点头,实际却早已陷入遐想之中。我们之间便保持了很久的沉默,汉弗莱爵士和我只是依旧喝着我们手中的酒,房间里只有收音机的音乐电台在播放着经典的圆舞曲。我注意到汉弗莱爵士扶着椅背的手指在轻轻打着节拍,半眯着眼,沉浸在这支曲子中。不忍打扰汉弗莱爵士的雅兴,我悄悄放下酒杯,轻轻退出了房间。临走时我又向房间里瞥了一眼。偌大的房间边缘是落地窗,窗外是伦敦日复一日的夕阳。旁边是头发花白的沉浸在音乐之中的汉弗莱爵士。与房间相对比显得格外渺小的汉弗莱爵士。后来我想,他其实是和窗外的夕阳一起,共同见证着哈克爵士,也是大英帝国的余晖。

哈克爵士的回忆录的整理编纂工作仍在有序进行。深感荣幸,伯纳德爵士允许我校对经他初审后的稿子。我便得以接触到更多十号秘辛。其中的很多细节令我十分在意。比如,哈克爵士的日记中出现过105次“他又露出了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73次“汉弗莱的皮鞋尖狠踢了一下我的脚腕”,41次“周三。结束了令人焦头烂额的首相问答环节和汉皮在圣詹姆斯公园喂鸭子!这是难得的休闲时光/简直是对身体和心灵的极致放松/看着鸭子们在水里悠哉游哉的样子不由得放松下来”,12次“汉弗莱又和他的文官同僚们去看歌剧了,徒留我这个化外之民在冰冷的十号里读读不完的公文”……从这带着温度的文字中,我仿佛能看到哈克爵士在写下这些日记时翘起的嘴角。我更加坚信,汉弗莱爵士和哈克爵士之间的关系,与伯纳德爵士曾经说的“政客与文官之间的健康关系”大相径庭。

在又一次关于哈克爵士的回忆录的审查会议结束后,我再次被我的好奇心驱使去找了汉弗莱爵士。没有什么是比现在更合适的能让汉弗莱爵士开口聊与哈克爵士相关的话题的时机。我再次敲响了汉弗莱爵士的门。进入房间后环顾四周,桌上依旧摆着公文、信件和《窄门》。不过翻开的位置在全书的三分之一处。“孩子,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汉弗莱爵士微笑着递给我一杯威士忌。我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猛灌一口威士忌以壮胆,问出了又一个对汉弗莱爵士而言极度私人化、结果可能葬送我整个文官生涯的创新性的问题:“汉弗莱爵士,阅读哈克爵士的日记后,我不禁对您和哈克爵士之间良好的合作关系感到好奇和羡慕。你们之间富有默契且亲密无间的关系是如何达成和维持的呢?”这句话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不已,多么“露骨”的问题!我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才问出这样对汉弗莱爵士和哈克爵士来说都如此不尊重的问题。我在心里叫苦不迭,明天被打发到斯旺西汽车中心我都认了。汉弗莱爵士的眼皮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带着瞳孔和心灵都遭遇了一场地震。“不不不。”爵士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和哈克爵士是良好的政客与文官之间的关系。你知道的,哈克爵士性格比较活泼,因此文风也很有趣,对于真实事件的描述不免有夸大之处。”既然我已经有被放逐的风险,为何不“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抓住汉弗莱爵士回答的关键点继续问下去呢?我大抵是疯了,完全抛开了一切,我的头脑狂热却冷静,对真相的执着探求疯狂燃烧着。汉弗莱爵士的心底显然也经历着一场风暴,握着威士忌的手微微颤抖着,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您说到哈克爵士性格很活泼,不难见得您在于哈克爵士共事的过程中对哈克爵士的心理摸得很透彻。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是的,孩子。这正是驯化大臣所需要做的。不过对他的心理摸得透彻嘛……政治上他那点小九九我能看穿,但别的时候却令我捉摸不定呢。”我知道机会来了。“是什么令您都捉摸不透呢?请允许我展露一些本不被允许拥有的好奇心吧。”爵士轻轻晃着他的酒杯,杯中的冰块发出撞击的声音,却没有被爵士的视线融化。“无妨,孩子。在与他共事的这些年里,他一直企图让我叫他的名字。不仅对我这样,对伯纳德爵士和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政客就是这样,与人套近乎仿佛成为了一种习惯。作为文官自然不能参与这种政治性的示好,我自然从未叫过他的名字。”我心中了然,他们关系的画卷在我脑海中徐徐展开。“不过哈克爵士也是少有的随和的人缘好的不得罪别人的政客呢。您和他共事多年,虽不说荣辱与共,但也相得益彰,能让他这么执着地希望您叫他名字,也能说明您在他看来距离很近呢,无论是物理意义还是心理层面。”“物理层面距离近诚然不错,但心理层面你就说错了。政客与文官间有着一道天然的沟壑,无法用共事的时长、共同的经历、日常的言语所填平的沟壑。谨记这一点。”冰块的叮叮的撞击声停了下来,杯中的酒液却还轻轻的震荡不已,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熟悉的电台播放圆舞曲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默。“说起来,”他又摇动着玻璃杯,橙色的酒液绕着杯壁留下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有一件关于这圆舞曲的趣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在他的回忆录里读到。”希望来了!“没有!您愿意详细讲一下吗?”“并不复杂,就是那个呆头鹅每次来我的办公室都正好在播放这个电台。有一次他是喝醉了来的,表现出了明显的小脑被酒精麻痹的症状。你猜怎么着?他强行拉我和着音乐跳舞!我二话不说拒绝了他,他便赌气一个人跳。真是傻极了。碰巧伯纳德进来了,我为了给他维持脸面,不得不扯谎说我在陪他练习以参加两天以后的晚宴哩!令人气愤的是他跳的甚至是男步!所幸我在贝利学院受到的良好教育让我能够配合这个愚蠢首相的脚步。伯纳德看呆了,很快就退了出去。他真应该加入,说不准我们三个还能跳苏格兰凯利舞呢!”一边说着,汉弗莱爵士一边用手比划着,脸颊红扑扑的,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感谢威士忌,能让我听到如此有趣的故事。我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不好意思再占用汉弗莱爵士的私人时间,我便要退下。“你就不好奇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吗?带你去看看吧!”难得汉弗莱爵士本人都有如此之高的兴致,我知道今天就是侧写二人真实关系的不二时机。从唐宁街出来没走几步就到了圣詹姆斯公园,我们在湖边的长椅坐下。夕阳熔金,湖水粼粼,鸭子悠游,心旷神怡。汉弗莱爵士掏出方才顺带拿上的面包,掰成小块丢进水里。好吃懒做的鸭子们见到食物都失了刚才气定神闲的风度,一股脑拥上去,低头扎个猛子,“咕嘟嘟”在水面留下几串泡泡,很快水面就又有几串泡泡,是它们抬起头来。见食物已被瓜分殆尽,它们便四散开来,继续悠游。“吉姆和我经常到这里来,一般是周三他结束首相问答会议后来。他一边和我抱怨反对党的问题有多难以回答一边吹嘘自己的机智应变。他的傻样子呀,在我看来和这群鸭子也没有区别。”我不忍心纠正那个称呼“错误”,那个称呼从汉弗莱爵士口中逃出,音节拖长,浸透了威士忌的滋味。

日子平静无波地过了没有几天,一件足以使整个帝国震惊的事件发生了——哈克爵士去世了。积劳成疾,鞠躬尽瘁,但他乐夫天命。我从来没有见过汉弗莱爵士对工作这么上心过。他不接受伯纳德爵士和我的一丁点帮助,几乎不眠不休地操办着前首相的葬礼,即使这场葬礼的政治作用远大于情感作用。葬礼从来都是做给生者看的。葬礼当天,天气一反天气预报,天色漆黑,暴雨如注。他眼底铁青,皱纹如山,但他依旧西装平整,在首相身侧,与别国官员进行交涉。他从来没有留一眼给棺材上的花束。葬礼结束后,我很久没有见到汉弗莱爵士。伯纳德爵士告诉我汉弗莱爵士请了长达一个星期的假,官方托辞是“休养身心”。他确实累坏了。但我有些担心汉弗莱爵士的精神状况,于是向伯纳德爵士表达了请求去汉弗莱爵士宅邸探望的想法。伯纳德爵士低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告诉了我汉弗莱爵士的住址。“去吧孩子,如果你想这样做的话。不过汉弗莱爵士没有你想象的这么脆弱。”我点了点头,趁着第二天是周末,带着一束浅粉色的康乃馨前去看望。

我没有选择坐公车,而是私车前往。依旧是伦敦典型的天气——大雾,一切都笼罩在迷蒙的灰色之中。我偏头透过车窗向外望去,泰晤士河静静地向前流着,就像流动的沉积岩。不久就到了黑索米尔。穿过两旁是整齐修剪的草坪的小路,我来到了汉弗莱爵士的住宅前。汉弗莱爵士家门前的花园乍一看显然经过长期精心打理,但零星旁逸斜出的枝条显示着屋主这几天的疏忽。我缓缓穿行,内心酝酿着见到汉弗莱爵士后问候的言语。一点点靠近大门,空气中随雾气隐隐约约漂浮着的声响逐渐清晰了起来。是钢琴声。我按响门铃,琴声没有中断。我也不忍再打断,便伫立在门前,屏息倾听。现在弹奏的是《克罗地亚狂想曲》。激烈,但悲怆。音符撕裂了浓雾闯出来,但遇冷凝结,落在地上。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屋内是一阵寂静,我再次按响了门铃。脚步声渐强,但听起来却很轻。“是我,汉弗莱爵士。” 爵士的眼睛迅即的转动一轮,垂下片刻,终于又落在面前的我上。“哦,孩子,进来吧。”他的声音十分干燥,有如木匠刨花掉在地上的或长或短的木屑。爵士在前走着,我默然的跟在他身后,默然的看着这位内阁秘书的肩膀。他回到钢琴前坐下,也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我简单说明了来意便没有过多言语,显然汉弗莱爵士的心神还牵在那架钢琴上。他的手缓缓敲下去,音符悠悠升空,回荡在空旷的住宅中。是《卡农》。一曲结束,汉弗莱爵士显然还没尽兴,翻过琴谱继续演奏着。下一首曲子开始,旋律波动着,如同潮汐起落。他的身形跟着起伏,与旋律的波形融为一体。我甚至能看到他鬓角的薄汗。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他就这样继续忘我地弹奏着,我的心神却还牵在刚才的《卡农》上。《卡农》弹奏的过程中两只手总是相互靠近又相互远离,但却始终无法相遇。我剑桥就读时虽然修的并不是文学,但此刻我的大脑中如作家般产生了一些比喻的修辞。

汉弗莱爵士大抵演奏累了,一边用手帕拭汗一边来到沙发上坐下。满上两杯雪莉,我们交谈了一阵。他的嗓音经过酒液的润滑并没有变得正常,依旧如木匠刨花掉落的木屑子一般。即使他看起来憔悴不堪,但在与我交谈时他还能保持专注和机敏。不过在交谈的空隙,他的眼神却始终不住地向窗外飘。往外飘的也许不只有他的眼神。“孩子,假设一个假设的内阁秘书也许最近会辞职……”老天就像知道我的内心所想,窗外响起一阵惊雷。“天呐!”我喃喃自语,感到不可思议。“假设,孩子。他目前还没有做出决定,而且也没有把他的这个想法透露给任何人。”“好的,汉弗莱爵士。”“假设的内阁秘书在假设的新首相上任以来,与这位假设的新任首相共事还算愉快,因为这个假设的新任首相是一个典型的耳根子软易于驯化的政客。但是这位假设的内阁秘书却不太痛快。他知道他现在拥有着他想要的一切。但他仍在与假设的前首相有着私人通信,而就是在与假设的前任首相进行私人通信时,他意识到他为什么不痛快了。他居然觉得现在的十号办公室缺少了一些人情味!听起来真够荒唐的,是吧。”“是的,汉弗莱爵士。”“这个假设的内阁秘书在假设的前首相的信件中,看到了假设的前首相卸任后的普通人一般的生活。”“您是指比如说经常操心着食品的价格,经常下午去公园喂鸭子这样的生活吗?”汉弗莱爵士顿了一下。“喂鸭子。”他喝了一口雪莉,望向我的眼神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正是。这个假设的内阁秘书看后觉得很滑稽,但心底居然有一些安心感,而这种安心感,孩子,是一个被要求时时谨慎事事小心的文官所不能拥有的。”说到这里,汉弗莱爵士自嘲般笑出了声。我的心中不免一阵酸涩。我和伯纳德爵士都知道,汉弗莱爵士的办公桌上有一小瓶安定片。窗外天色渐沉,室内的阴影也从窗边逐渐向内部扩张。我静静地注视着汉弗莱爵士的脸,缓缓变黑,直到双眼完全晦暗不明。

雨声缓缓响了起来,并没有那么激烈,淅淅沥沥,平添几分萧索。“这个假设的前首相搬家了,不过假设的前首相和假设的内阁秘书的私人通信并没有中断。后来在某一次信件中,这个假设的前首相在一次周三居然没有任何征兆地从伯明翰的家坐火车迢迢来到伦敦,就为了让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们再尝尝这位大英帝国前首相亲手撒的面包屑。那一天他还一个人去了皇家歌剧院听《托斯卡》,写道‘即使是化外之民也是能感受到喷涌而出的情感的’。听起来多么失序和荒唐!假设的内阁秘书后来回复他,恐怕他在感受到所谓‘喷涌而出的情感前就睡着了’。但是孩子,你知道的,假设的内阁秘书怎么会错过《托斯卡》呢,所以那一天他甚至没有到下午就处理完了公文,为了打发时间还叫上假设的首相私人秘书和假设的首相私人秘书信任的下属一起去圣詹姆斯公园喂鸭子。这也意味着假设的内阁秘书本有可能见见假设的前首相生前的最后一面并和他当面叙叙旧呢!不过这不重要。没过多久这位假设的前首相就去世了。他的政治生涯就像他的人生,登场片刻,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他无论是在任时还是卸任后都未曾透露他重病在身的事实。有关这位假设的前首相的一切,包括共事时唇枪舌剑的日常就这样随着这位假设的前首相一起深藏黄土之下。孩子,我们皆是为梦所造之物,我们短暂的一生终将被沉睡包围。”

汉弗莱爵士的语气相当平缓且飘渺,但我听到这番话内心却涌起了滔天巨浪。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汉弗莱爵士喂鸭子时脸上露出他难以自觉但是许久不见的笑容,那一刻我甚至幻视了前首相。去剧院的路上他还在哼《今夜星光灿烂》。不知为何我想到了俄狄浦斯,西西弗斯,或者随便什么斯。我的心酸胀着,胀到了喉咙里,把喉咙都堵住了。我赶快低下头装作喝酒,让眼眶里的咸味液滴滴在酒杯里。“这个假设的常务秘书一直在思考,思考的结果是他累了,而且他也到了退休的年龄,不如就此辞职退休,安度晚年。孩子,你怎么看?”我知道汉弗莱爵士从来不会说没有定数的话。“依我看,这个假设的内阁秘书已经为国家效忠了大半辈子,任职期间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应得一个他所愿的退休生活。”汉弗莱爵士没有接话,但他又向窗外看去。水滴从天上落下来,粘在玻璃上,缓缓凭重力落下去,与先前的水滴融为一体,然后快一点落下去,许许多多这样的水滴,在玻璃上留下了张牙舞爪的痕迹。我担心我无法维持更久平静的情绪,于是礼貌道别出门。汉弗莱爵士没有起身送别,我眼中的最后一幕便是他撑着脊背的样子。我顶着淋漓的雨走出去,任凭其打湿我的发丝和脸颊。我也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假期结束后汉弗莱爵士没有上几天班便辞职了。“我早就年纪大了,伯纳德还年轻,头脑机敏,思虑周全,更能胜任内阁秘书的工作。至于那个孩子,办事妥帖,作为首相的私人秘书也是再好不过的。”他对首相说。首相同意了,内阁迅速完成了权力的交接。辞职后的汉弗莱爵士也不是完全闲着,中央银行名誉董事等职务足够让他的退休生活转动起来。不过十号也并没有因为一个内阁秘书的辞职而停滞,伯纳德爵士一上任便让我看到了比汉弗莱爵士更严谨、更富有“大英帝国文官做派”的办事风格。十号依旧比最精密的仪器还要运作正常。不久后伯纳德爵士便搬进了汉弗莱爵士曾经的办公室。汉弗莱爵士早已以一位体面的英国绅士的方式离开了,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消失了,包括那只空酒瓶。

除了那本《窄门》。依旧静静躺在办公桌上。书签的位置昭示着这本书的主人从来没有读完过它。我想,并非汉弗莱爵士公务缠身,忙到难以读完。他只是不敢读完。

他害怕戳破自己这么多年绷紧弓弦背后的真相。

牺牲着私人情谊,献祭着个人情感,汉弗莱爵士成为了西敏文官制度最忠诚的信徒,直到他在位的最后一刻。

我内心长叹一口气,帮伯纳德爵士整理好物品,询问伯纳德爵士是否要来一杯雪莉。他点头应允,定定望着我:“恭喜高升啊,孩子。”看过哈克爵士回忆录的我知道当年的党派之争,我谦逊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的能力与当年的伯纳德爵士还是有差距。他也一笑了之,又半带调侃地随口问道:“孩子,你那侦探故事,有找到真相吗?”

我愣了一下。在我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冒着酒气一脸傻笑的哈克爵士邀请汉弗莱爵士跳圆舞曲的样子,哈克爵士面带沮丧和傻气对着汉弗莱爵士喋喋不休首相问答会时他人的刁难的样子,哈克爵士每一次带着不属于政客的真心一字一顿地说“叫我吉姆”的样子;汉弗莱爵士面对着一脸惊讶的伯纳德爵士立马上前“委屈自己”牵着哈克爵士的手跳女步的样子,汉弗莱爵士带着一脸微笑倾听并顺便递给哈克爵士面包屑的样子,每一次汉弗莱爵士也许经历了百转千回都会把这个单音节词语关进文字狱,同样认真回复“是,大臣”或者“是,首相”的样子。他们多近呐,总是隔着一张办公桌,更近的时候也许一英尺。但他们隔得太远了。“大臣”是三个音节,“首相”是四个音节,与一个音节相比早已无形拒人于千里之外。汉弗莱爵士在与哈克爵士的圆舞曲里总是撤步的那一个,哈克爵士总是迈步的那个。多么显然的事实!伯纳德爵士不可能观察不出真相。我酝酿了一下言语。

我点了点头。“他们相隔咫尺之遥。”

伯纳德爵士微笑起来。微笑还不够,他脸颊的肌肉逐渐鼓了起来。他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他慢慢挪步到酒柜前,笑得都站不住了,扶着酒柜才勉强保持平衡。他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雪莉酒。“你知道吗,孩子。现任首相也不爱听我的冷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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