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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汝啊，这是什么？”
赫萝从箱子里抽出一套衣服，上衣是白色的束手短衣加上外面罩着的一件黑色的花边前衣，短衣的胸口处还系着可爱的结带，下身是染成浅棕色的长裙。
除此之外，箱子里面还放着黑色的头巾。这些衣物都是由质量上乘的布料制成，尤其是裙子，是用萨瓦羊毛的毛线布大块染成的，摸起来十分柔软轻顺。
赫萝用鼻子凑近闻了闻，发现上面除了木箱子的味道外，还有自己的一点点气味。
明明有一件这么漂亮的衣服在箱子里，赫萝却想不起来在哪里拿到的了。
“啊，这件啊，真是怀念啊。”
在一旁拨弄着已经积尘的物件的罗伦斯起身看了那套衣服一眼，发出感叹。
“怎么了，汝摆出一副让人看了生厌的表情。”
看着露出怀念表情的罗伦斯，赫萝不禁摆出一副真是怕了你的脸。
“你不记得了吗？”
“咱记得住的只有早餐的酒呐。”
“大笨驴。”
罗伦斯用手敲了下赫萝的脑袋，后者用怨恨的眼神盯了盯他，把衣服扔到罗伦斯身上。
“别乱扔啊，这个羊毛质地可以卖个好价钱。”
罗伦斯用手拈了拈衣服的外套，不由得赞叹这手工真的不错，不仅外面看不到脱落的线头，就算翻转也看不见针线留下来的痕迹。
“这是咱的，汝可别想卖了。”
赫萝又一把夺过来，朝着罗伦斯发出嘶嘶的声音，尾巴也竖了起来。
“我知道啦，不会卖掉你的东西的啦。”
罗伦斯马上示弱，等到赫萝的尾巴垂下来后，抓了抓头。
虽然两人经历了长时间的旅行，并且在纽希拉定居下来，两人互相扶持，走过了十余年的时光，但是即便如此，罗伦斯有时候也猜不懂赫萝在想什么。
赫萝把衣服抱在怀里，尾巴则围在身旁。
“所以，汝知道这件衣服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让我想想……对了，你还记得提斯迪亚村吗？”
“提斯迪亚？就是那个移民的小村子呗。”
“我们去到提斯迪亚的时候，不是刚好有一对裁缝夫妻移民来吗？”
罗伦斯讲述起数年前的故事。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辆马车正在缓慢地行驶着。
驾驶着马车的是一个男人，不时带着嫌弃的眼光看向马车后座，马车后座上堆放着从上一个城镇里采购而来的羊毛，如果你认为商人是在嫌弃货物的品质，那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仔细看的话，就可以看见后座上的羊毛堆像是在呼吸一样上下伏动，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里面躺着男人的同伴。
男人名叫罗伦斯，从十八岁独自行商开始，至今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而男人的同伴名为赫萝，是罗伦斯在南方的一个名为帕拉斯村中遇见的少女。
可别被赫萝的外表欺骗了，在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头有三个人高，体型巨大的、掌管着作物的丰收之神。
而现在的赫萝，却像狼族的猎物一样仰着躺在羊毛堆上，惹得罗伦斯一阵嫌弃。
“可别把羊毛弄脏了啊。”
“反正汝也卖不出去。”
“你弄脏了不是更卖不出去吗？”
“咱只是躺一会而已。”
“这句话你从离开城镇开始就一直说了。”
就算罗伦斯不断训斥，赫萝也只是伸伸懒腰，调整了下姿势。
“就算咱是贤狼，闻到这么多羊咩咩的味道，还是会沉浸其中呐，尤其是当咱的食欲得不到满足时～”
赫萝故意在说最后一句话提高了音调。
罗伦斯知道，这是赫萝在耍脾气。
因为受别人的嘱托，罗伦斯在完全卖不出羊毛的季节来到附近有名的畜牧业城市收购羊毛为的就是趁着低价入手羊毛。
还没有进城镇前，赫萝就闻到了城里面新赶来的一批羊的味道，尾巴摇个不停，即使有外套遮着也能清楚知道赫萝有多么兴奋。
罗伦斯在购买羊毛和布料的时候，赫萝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只只羊，像是恨不得当场生吞了它们一样，就连牧羊人的牧羊犬都围了过来，绕着赫萝不停转圈吠叫。
赫萝虽然没有当面说自己想要吃羊肉，可罗伦斯怎么可能不知道赫萝一直扯着他衣袖的意思，但是一想到买一只羊的价格等于多少天的日常开销，罗伦斯还是默念省钱经，无视了赫萝的各种暗示。
一出城镇，赫萝马上就钻进了马车后座，不肯坐到罗伦斯旁边，罗伦斯也知道最好别自讨没趣，不去搭话。
只是没想到过了一天，赫萝还是这么记仇。
更糟糕的是，不久之前，罗伦斯收到了嘱托他采购羊毛和布料的人来信，信的内容无非就是找到了更低价的羊毛，罗伦斯的订单临时作废了。
虽然伴随着信一起来的补偿金已经让罗伦斯回本还有剩，但手头上这些羊毛怎么出手反而成了一个问题。
罗伦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到了下个城镇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啦。”
“真的吗？！”
一听到这句话，赫萝马上从后座上探出脑袋。
“真的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别一开口就要买一整只猪那种价格吓死人的就行，其他都可以啦。”
“最喜欢汝了！”
赫萝跳到罗伦斯旁边坐下，抱住了罗伦斯的手臂，尾巴也在不断摇来摇去。
真是的，你只是喜欢吃的吧。
这句话罗伦斯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是听着赫萝在自己耳边一直喃喃地说出各种听起来就十分昂贵的菜品时，为自己的钱包感到心疼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太阳稍微越过头顶的时候，罗伦斯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与附近的绿地全然不同的、裸露的土地的颜色。
不用等罗伦斯提醒，赫萝已经戴上了三角巾，尾巴也识趣地藏在了毛毯下面。
马车驶上沙石地，马匹也如同人一样甩了甩头，像是为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景色突然改变而感到庆幸。
在路上行驶了一会，罗伦斯明显感觉到马车开始颠簸起来，路上裸露的石块也越来越多。
到了一个路口的地方，罗伦斯停下了马车。
地上的石块延伸到一个拐角，而直直向前的路上，石块却突然消失了。
“看来附近有个新开发的村庄。”
“汝怎么知道的？”
“你看这条路上的石块。”
罗伦斯指了指镶嵌在路地上的石块。
“地上散落的是建筑用的碎石，路上也没有很深的马车行驶过的痕迹，道路旁边也没有围起来的鹅卵石。”
“那岂不是…”
“嗯，恐怕这个村庄连能不能留我们过夜都是个问题。”
“汝就不能走远点到下一个城镇吗？”
“如果附近有城镇，估计也不需要再在这里建一个村庄了吧。”
虽然也有因为被城镇和及其周边的村子排斥而无法融入的人们，最后汇聚到一处建立村庄的案例存在，但路上的碎石很明显代表了这个村庄的建立是经过了当地的领主同意的，如果不是因为路途遥远或者有重要的资源，也没有必要在此地专门建立个村庄。
“咱今晚又得吃黑面包配水吗…”
赫萝失望地低下头，即使不用去掀开赫萝头上的三角巾，罗伦斯也知道此刻她那非人的耳朵也一定是垂得贴紧脑袋。
像是在确认这一事实般，罗伦斯把手搭上赫萝的头。
“嘛，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可能是有着远方的异域风味美食的移民村庄也说不定呢？”
一听到“美食”两字，赫萝马上就来了精神，隔着布巾，罗伦斯可以感觉到赫萝的耳朵在自己的手掌下不停扑朔。
真是好懂。
罗伦斯不禁吐槽，随即一甩缰绳，马儿拉着车拐进了充满颠簸的道路。
路边的树逐渐多了起来，同时罗伦斯也听见了有水流动的声音。
不用多说，前面就是村子了。
拐过一个弯，村子俨然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罗伦斯想象中的那样萧条，这个村子的设施十分完善，不仅已经在村口打了一口井，罗伦斯甚至还看到村里的工匠正在修建一个圆形木架。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准备在附近的河流边上建造一个水车。
在村子的入口处，还树立着一个写着“提斯迪亚村”的牌子。
正当罗伦斯暗自感叹这个新兴的村子发展得如此快速，并且盘算着未来能不能和这个村建立贸易关系的时候，村里的人发现了他们。
“喂，旅人！你来干什么？”
正在搬运木材的人停下来，朝着罗伦斯招手。
“在下是隶属于罗恩商会的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伴，赫萝。”
罗伦斯介绍赫萝的时候，后者像个真正的淑女一样端坐在马车座位上，与刚才的样子相比，转变之大让人不禁咋舌。
“我们从上个城镇而来，希望能在此处落脚。”
听完罗伦斯的话，那人指了指村子里面。
“那你去找村长吧，他会安排你们的。”
说完，那人继续扛着木材去工作了。
罗伦斯策马前进，一路上不断看到有人在修缮新建的房屋，墙角的石块连一点杂草都没有，村内新铺的路，还有正在修建的房屋，无一不在说明这个村子的年轻。
走着走着，赫萝突然凑上来说。
“汝啊，你觉得这里会有旅店之类的东西吗？”
“多半是住在类似于仓库之类的地方吧。”
“欸～”
赫萝表现出不情愿的样子，想起来，在上个城镇停留的时候，因为赶上了夏季的旺季，旅店之类的住宿几乎满客，最后罗伦斯找到个愿意接待他们的破旧旅馆，赫萝一直在抱怨床上的跳蚤太多，抓了一晚上的尾巴。
“我会跟村长说给我们个好住处的啦。”
“咱怕你为了省钱又让咱抓一晚上的跳蚤。”
“都说不会的啦。”
就在两人拌嘴的时候，马车已经缓缓行驶到了一间相比于其他村民的房子更大的石制房子面前。
还没等罗伦斯下马车，那个房子的大门就打开，走出来一对夫妇打扮的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不属于这里的衣服和帽子，说话的口音也明显不像是这里的人，旁边的女人则是常见的一般农妇的打扮。
两人对着各类故事和印象中都符合村长形象的老人不断说着什么。
“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想在本村定居，请展示二位的手艺。”
说完这句话，老人就关上了房门。
男人似乎十分懊悔，而女人则是在一旁安慰着他。
“没事的，咱们会想到办法。”
“可是咱们已经把钱全部花在旅途上了。”
男人看着自己的妻子，像是下定决心般。
“如果实在是不行，咱们就把工具卖了……”
“这怎么能行？！”
两人不断争吵，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罗伦斯和赫萝。
“咱觉得那个雄性有点像汝呢。”
“哪点像了？”
“动不动就懊恼那点。”
“你到底有多看不起我啊。”
罗伦斯干咳了两声，吸引了两夫妻的注意力。
“在下是旅行商人罗伦斯，请问两位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呢？”
“商人阁下。”
男人听到罗伦斯说出自己是商人的时候，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握住罗伦斯的手。
“请你帮助我们！”
……
听完男人带着口音的讲述，罗伦斯摸着下巴说道。
“所以，你们没有钱去买布料了？”
“是的，我和我的妻子是从远方的国家来的裁缝，因为没料到城市的关税这么贵，在经过两个城市之后，钱就花光了。”
“你是异教徒？”
“嗯…”
从远方来的、不熟悉这边地区的人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听说远方的异教徒国度没有教堂的神职人员黑着脸让你缴纳各项的教会税，因此异教徒初次来到这边不仅会受到歧视，还会因为各种各样强加的税收导致破产，成为街边的流浪汉。
在教会的“乞丐和流浪汉都是好吃懒做的人”的宣扬下，异教徒的地位不断下降，这也导致了大众对于异教徒越来越鄙视，异教徒越不受待见，这种情况只会更糟糕。
“啊，我没有丝毫歧视你的意思，事实上，我的同伴，就是异教徒。”
虽然有种安慰男人的意思，但罗伦斯并没有说谎，赫萝的存在就已经是对现有的神明的亵渎。
“是真的吗？”
男人看了眼赫萝，后者也只是点了点头。
“那商人先生，请你帮助我！”
“说是帮助，但你也只要布来制作一件东西展示你的手艺给村长看吧。”
“是这样没错。”
看到男人疑惑的样子，罗伦斯露出商人的笑容。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真不愧是汝啊。”
赫萝仰着头把碗中的肉汤一饮而尽，爽快的擦了擦汗后递出手中的碗，示意再来一份。
“既能把手头上的羊毛出手，又能卖个人情，该说汝是聪明呢，还是说汝老好人呢。”
没想到这个小村子已经搭起了这么一个小店来招待旅人，虽然规模和配置比不上正规的酒馆旅店，但总比要去仓库睡觉好。
赫萝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点了不少菜，罗伦斯则只点了一杯充满没过滤的葡萄渣的劣质葡萄酒。
最主要的，这么小的一个店，也卖不出什么贵的食物。
一想到可以保住自己的钱包，杯中味道实在算不上好的葡萄酒也能有滋有味地喝下了。
“不过汝啊。”
赫萝一脸坏笑地凑上来。
“可别想着就这些东西就能糊弄咱呐。”
“…我可没有闲钱给你买吃的。”
“汝以为咱不知道吗？汝为什么低价卖给那个裁缝羊毛。”
“咕！”
差点就被呛到的罗伦斯放下酒杯，不可思议地看着赫萝。
“如果汝和那家裁缝形成良好关系的话，”
赫萝笑着露出尖牙。
“那么一定能赚很多钱吧！”
看来要对付这头狼，诱饵不多还是不行啊。
罗伦斯叹了口气。
看来好不容易省下来的钱又要被抢走了。
到了第二天，罗伦斯准备要走的时候，男人叫住了罗伦斯。
“商人阁下，能告诉我你的住址吗？”
突然，男人意识到问一个旅行商人住址不太妥当，连忙改口。
“请问我怎么找得到你？”
“去找罗恩商会，应该能找到我的。”
罗伦斯说完这句话就驱车离开了提斯迪亚村，并没有太把这句话当回事。
毕竟过路的旅行商人跟千千万万个过路人一样，并不会吸引太多注意力。
后来罗伦斯也逐渐忘却了这件事，一直到罗伦斯去了北方的纽希拉定居，并且建立了名为“狼与香辛料亭”的温泉旅馆后，突然有一天来了信使。
信使带来的除了来自于远方的感谢信外，还有一件精细的衣服。
但是由于是在夏季送来的，赫萝穿了一会就嫌热放回去了，而是放在箱子里等到今天才打开。
罗伦斯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转眼一看赫萝，却发现后者早就神游了。
“喂，跟你说话就好好听着啊。”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
“大概是三年前吧，那时候咱们还在筹备资金开旅馆呢。”
“…期间咱一次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应该是没有吧…喂，赫萝！”
赫萝突然扑上来抱住罗伦斯，双手环抱罗伦斯的脖子，把脸靠在罗伦斯的肩膀上。
正当罗伦斯脑中飞速思考发生什么事的时候，耳边传来赫萝的抽泣声。
“…赫萝，怎么了。”
罗伦斯的手轻轻安抚着赫萝的背。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赫萝有时候会在月圆的时候起身盯着窗外的北方，有时候也会突然抱住罗伦斯的后背，把脸埋进去，即使不用去猜，罗伦斯也知道赫萝因为什么而感伤。
数百年来积累的情感可不是他一个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但即使如此，罗伦斯依旧不会放手，哪怕要承受再多的苦难，他坚信赫萝总能记得他的。
“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吃……”
“嗯？”
“汝竟然没在下个城镇请咱吃好吃的？！”
“欸！”
赫萝含着泪伸出手指着罗伦斯。
“为了补偿，今晚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到了最后，演变成赫萝穿着那套衣服坐在餐桌旁大吃特吃。
汉娜不断向罗伦斯抱怨赫萝的花销严重超标了，但罗伦斯也只能无奈摆摆手。
毕竟赫萝在抽泣时说的一句话罗伦斯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咱不想忘记汝…”
为了贤狼的面子，就让她吃吧。
罗伦斯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