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头乱蓬蓬的蓝发今天没有出现在教室里,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天祥院英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课本,身体难得好转一点,她便从医院回到学校,想体验一下久违的青春生活。课本上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比起白底黑字的陈词滥调,身边同学零碎而随意的闲言碎语反倒更有价值。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后,她对同学们之间最新的话题已经有些摸不准风向,于是一直在等青叶纺的前来,借用她那本事无巨细、几乎像碎碎念一样的课堂笔记翻阅一番,好让自己快速补上缺席的部分;或者干脆直接问她本人,从她那堆永远打断不完的废话里筛选出对自己有用的信息。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青叶纺本人得在场。可最重要的人物却偏偏不在。
英智不免有些烦躁。她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然而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开的时候,有一个人才逆着人群的方向,拎着一大摞东西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到一半,又被旁边一个明显带着恶意的男同学故意撞了一下,但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似的急忙朝对方道了歉。这个直到下课才赶来的人才是青叶纺。
她的头发依旧和往常一样凌乱得能当鸟窝使用,到肩的长发随意地披着,几缕发丝遮住了眼睛,她便徒手将它们掠到耳后;若是又掉下来,就再别一次,如此反复,仿佛从没想过用什么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她的眼睛里总是流露着过分温和的笑意,绵羊般温顺地看着所有人,好像无论别人提出多么不合理的请求,她都不会拒绝似的。校服最上面的纽扣松松垮垮地垂着,第二颗也歪在一边,毫不掩饰主人对衣着整理的漫不经心。裙子的布料同样皱成一团,显然没有熨烫过,和教室角落里的抹布几乎没有差别。
说起来,之前确实有男生故意在体育课时把纺的校服团成一团藏起来。那天她是怎么解决的呢?她好像就这样穿着体操服把整栋教学楼翻了个遍,最后才在满是灰尘的顶楼杂物室里找到了那件衣服,然后默默地换了回来。那件事后来被老师撞见了。大家原以为会闹得很大,结果却不了了之。据说是因为本人不打算追究,老师也只是口头警告了那几个恶作剧的男生。但青叶纺——她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呢?难道她真的一点也不生气,一点也不在乎?
英智对她有种莫名的烦躁情绪,事实上她并不太想和纺这样的人相处。但对于长期游离在班级之外的自己来说,纺这种脾气温顺、几乎不设防的老好人是她最容易获得信息、重新融入集体的通道。所以她一直和纺维持着一种似乎可以被称为“熟人”的关系。虽然青叶纺把这种关系叫作“朋友”。
但是朋友,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朋友之间不该对对方产生厌恶的情绪才对。天祥院英智看着眼前头发凌乱、衣着随便,拎着一堆沉重的物品却仍微笑着和旁人闲聊的青叶纺,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不满与反感。她想说青叶纺你怎么能这样来上学?怎么能迟到这么久现在才来?怎么能又傻乎乎地被别人利用?但旁边的青叶纺只是把那一大摞东西放到地上,然后朝旁边的同学温和地笑了笑:“xx君的东西我已经帮你从校门口搬过来了,应该就是这几袋子。”
“哇,太感谢你了纺酱!”xx君夸张地松了口气,“幸亏有你,不然我一个人肯定搬不动。昨天刚做了特别漂亮的美甲,要是去搬这些东西指甲就白做了。”
英智的视线落在纺的手上被绳子缠出一圈圈的红痕。“没关系啦。”青叶纺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地说,“能帮到xx君我就很开心了。美甲真的很好看噢。”
英智只觉得胸口那股烦躁又添了一把火。这不就是在利用纺吗,几句好听的话就把本不属于自己的麻烦全都推了出去。
“对了,我还有一点东西放在体育馆。”xx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纺君可以顺便也帮我拿过来吗?拜托你啦。”
纺张了张嘴刚要答应,袖子却被人猛地一扯。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带离原地。
“不好意思,xx君。”英智语气平静,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我想请教班长一些学习上的问题,可以先借走班长吗?”
xx君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快。
英智又补了一句:“这是老师安排的。班长负责课后帮扶班里的同学。”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xx君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走开了。教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欸?”纺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老师什么时候说过课后辅导的事情?虽然英智君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当然可以来问我呀……”
英智没有回答,她走过去“砰”的一声把教室门关上了。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映在纺的脚边拉得很长。逆着光,她的表情在纺的眼里显得有些模糊。
“青叶同学。”英智说, “你今天来上学为什么迟到了这么久?”
纺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啊……英智君,我今天请假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英智君不知道吗?抱歉,我忘记说了……母亲昨天跟我说今天要我去帮她一个忙,所以我跟老师请了假。”纺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跟一些比我大很多的大叔们讲话而已。”
英智的指尖微微攥紧了。纺像是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继续慢慢地说着:“他们会伸手在我身上摸,明明都是大叔的年龄了呢。结束之后我就赶来学校了,因为我想英智君今天会不会来,如果来了的话,就可以把我记的课堂笔记给英智君。啊,差点忘了,课堂笔记……”
纺说着就低头弯下腰伸手去翻课桌洞。校服扣子没有系好,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衬衫敞开了一点,她胸前斑驳的红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英智看到后心头涌起先前未有的怒火。她之前就听说纺的母亲被来历不明的宗教组织骗得很厉害,而现在居然让未成年的女儿从学校去和一群成年男性“讲话”,被人触碰身体,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英智几乎不需要再拼凑什么细节,画面已经自动成形。纺软绵绵的笑容。不会拒绝的性格。坐在成年男人之间,被灌酒、被要求做更多过分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纺也只会这样蠢笨地笑着接受吧。她从来不懂得拒绝。弯下腰的纺将自己毫不设防的胸前展示在英智面前,英智盯着那刺目的斑驳红痕,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她伸手一把将纺拽了起来,不顾纺手里还拿着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将纺堵在了教室角落。纺其实并没有比她矮多少,只是习惯性地驼着背,看起来像是把自己缩了起来。被逼到角落后,她不得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英智。“英智君……”她试探性地问,“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英智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用那种带着失望与压抑的目光看着纺。在她们刚刚的拉扯中纺胸前的第二颗扣子已经彻底松开,红痕刺眼地灼烧着英智的视网膜。她想了很多话,但是又都觉得没有必要跟纺说,因为她肯定也听不懂。但是那抹红色太刺眼了,英智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说:“纺,你可以不要再去站街了吗?”
话一出口,她的理智才迟了一步追上来。也许是她想得太过分了。也许纺根本没有做那样的事情,她会不满,会生气,会反驳地说“我怎么会去站街呢,真是的,英智君怎么这样想我啊”,但这样也好,她至少能看到纺不是完全被动的。
可纺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啊……”她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请求似的,“英智君,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了吗?”纺低下头,小声地说:“抱歉,英智君,我以后不会再去站街了……”
这下英智真的生气了:她竟然真的去过?!
后记:
纺其实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哪里让英智君生气了。她只是站在商业街那边,穿着很厚的人偶外壳帮忙发传单。里面又闷又热,头套一戴上就会出汗,说话也有点喘。有人会拍拍人偶的手臂,有人会摸摸头,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点头或者挥手就好了。有些大叔过来找她聊天,问她“怎么不去上学”“这样不累吗”之类的问题,她一边回答一边想着要不要快一点结束好赶回学校把笔记本给可能来上学的英智君。
脱下人偶外壳的时候,里面的衣服几乎全都湿了,贴在身上不太舒服。她记得自己当时只想着回家一定要快点洗澡,至于其他的事情她没有多想。只是有一点她有些困惑。
——英智君好像很不喜欢她去扮演人偶。
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她和英智君是朋友嘛。
既然朋友不喜欢,那以后就不去了。青叶纺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