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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沃霍尔小姐。他平静地叙述,人死不能复生,我是死是活都没有任何意义,何况我一直都在麻烦你,何况我的死给你带来了痛苦,何况母亲已经不在了,他顿了顿,看起来若有所思,而你永远都离死亡很远。随后他微微翘起嘴角,勾勒出一个忧伤的微笑,这个微笑将她所有想说的话从舌尖重新拖回到喉咙里,不断地下坠、下坠,就像他的尸骸沉入海底。她已经离开那个所谓的家庭很多年,或许父亲和那个女人还有亨利早就认为她死了,此乃一重;不被人看见也是死,此乃二重;不被人理解也是死,此乃三重,在某种她所深信不疑的死亡的定义之中,她已经死过很多次。生物腐败的进程一直在她身上进行,她的内心空洞满是蛆虫。她这才恍然大悟:她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只要在查尔斯·艾勒面前,她必定又会变回那个染了黑色头发、紧张又敏感、对他一无所知的,名为安丽·沃霍尔的女孩。查尔斯的故事和她一起,在过去被埋葬了。
于是她脱口而出:只要你的故事还在,你就永远不会死。别忘了,沃霍尔小姐,查尔斯反驳她,我用的是网名,不是查尔斯·艾勒,而是夏——洛——特。你知道吗,他低下头,注视自己被海水泡得溃烂发白的手掌,C说的都是真的,我成为了我死后世界的神,笔下的故事都成真了,连带着我创造的那些角色一起,夏洛特们、外星人、神谕、虫猫都活了过来……然后我搞砸了,这个世界是我认知扭曲的产物,夏洛特失败了,她无法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也无法让自己变得幸福,我终结了这个故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我不想成为夏洛特,我也无法成为夏洛特。
她眨了眨眼睛,在她鲜红的视线中,海水里她的影子被风搅碎了。艾勒,她深吸一口气,我记得你的名字,我记得你写的每一篇故事,每一篇,只要我没有忘记你,你就永远不会死,我会一直活着,会活得很久很久,久到我再也不能想起你。
我希望你能永远忘了我,查尔斯说,忘了这一切,忘记我所有的故事,忘记我的死。他没敢说出下一句话: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我而痛苦了。在这之后,他发现安丽·沃霍尔的眼神突然静止不动了,就像多年前他躺在旅馆地板上,目睹她的脸被无数血肉模糊的触手覆盖的前一秒那样,变成了一潭浑浊的、灰色的死水,正是他想象中的虚无,随后她的吻落下来。他被他为她制造的幻觉击中,虚无感消失了,那个吻的效力却一直在他的胃里翻涌,从那时延续到他死后,从他死后又延续到现在,而他从不会为它命名。
过了很久他终于听到她的声音。我尝试过,她开口,声音变得很沙哑,三次,第一次在你与我彻底失联的那个晚上,第二次是我在你与你母亲的墓前祷告之后,第三次我差点就要成功了……艾勒,她感到她变得十分渺小且绝望,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做不到。
安丽·沃霍尔没能听到他的回答。梦要醒了。她站在岸上,感到自己逐渐被海风侵蚀,查尔斯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死亡是一个多么适合二分的词,死的是查尔斯·艾勒,活着的是她,而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会记住他的名字,记住这一切,记住他所有的故事,记住他的——她张开嘴,颤抖着开口,声音模糊不清,堙灭在忽然刮起的大风里。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对你一无所知。
每当我看到海,都会想起你的死。
那样我就没有办法去恨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