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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记事起就在这儿了,保养适当的木地板,踩上去不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漆成豆绿色的墙面上布置着黑橡木相框,相框太高,里面的照片又是古旧的黑白,他看不大清内容。
他现在叫里恩,先前或许不叫这个名字。孤儿院外的事物距离他已经太过遥远,他都要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了。孩子们从走廊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在里恩的脚下,因为他总是呆在院长办公室的外边,那是孤儿院最高的楼层。他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把朴素的木椅上,窗户开得比相框更高,偶尔能听到鸟鸣和汽车发动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呀?”曾有个孩子问里恩,他没有回答,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们来了又走,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不记得他们的脸,但总是有人问出相同的问题。后来他说,我在等院长从房间里出来。
“院长是谁?”
“赫尔墨斯。”他说,并奇怪孩子竟然不知道养着他们的人是谁,“他给我们吃穿用度,我想感谢他。”
“好奇怪的名字哦!”孩子欢快地跑走了,又留下里恩一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天空和相框都比先前要近了些。
我大概长高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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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刚来的时候鼻青脸肿,身上挂彩,脏兮兮的衬衫一半塞进裤子,一半被拽出来,撕成一段一段的破布条。他喊得震天响,是被管教所的大人押进来的,按年龄,差点就要去别的地方了。他第一次到这层楼的时候压根儿没注意到里恩,少年一边挣扎一边踹院长室的门,踢得豆绿色的墙面上全是鞋印,踢歪了画框,又打碎了花瓶,被人拖来拽去,闹了好一会儿才平息。里恩睁大了眼睛,这番动静是他没见过的,他期待地望向那扇门,希望房中人会出来收拾残局,然而到最后,赫尔墨斯还是没出现。
没关系,他想,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隔壁的空床上竟然多了一个人,那人——先前闹腾的那个少年,被打了镇静,包了绷带,整张脸上没有一块地方是不肿。他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里恩一瞬间有些泄气,这间大大的寝室一直都是他一人独享,卡利斯托说这是赫尔墨斯的偏爱,他不敢承认,因为承认被偏爱非常可怕。
但愿他不是个晚上也会闹的孩子,可是我又该怎么办呢?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使里恩无所适从,他在门口站了许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不能睡在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进了屋,慢吞吞的从书柜深处掏出绘本,走到离罗兰有些远的书桌读了起来。这本书里恩已经读了很多遍,本身也早就超出了读童话书的年纪,可他就是喜欢。兔子、乌龟、鼹鼠、小鹿,钟摆规律地摇动,风声渐渐大了,他读到倒数第四页,将书签夹回原来的位置,将书本合上,是时候睡觉了。
“你倒是说些什么啊。”
罗兰突然开口道,声音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呱噪,可能是早上喊得太多,显得有些沙哑。
“说些什么啦。”
里恩想了想,眯起眼,没有回答。他将窗和门都检查一遍,熄了灯,躺下来,感受到床铺的温暖和舒适,最后才说:“晚安,祝你好梦。”
“操,”他听到罗兰骂,“又一个疯子。”
第二天中午罗兰就好得差不多了,里恩震惊于他的恢复能力,看见对方的床上堆着从厨房食堂偷来的小面包和茶点、甜甜圈、小蛋糕,甚至还有一碗当作蘸料的酱汁,他不知道罗兰是怎么做到的。
“要吃吗?“罗兰递过来一块奶油面包,”我错过了早餐,后悔死啦!“
里恩不懂该不该接,就餐时间外吃东西有违规定。
“怎么,你聋了?不对,你昨天还回我来着,“罗兰挠挠头,”等等,难道你真的是聋子?我看你昨天讲话也狗屁不通的,喂?喂!听得见——”
“听得到。”现在里恩有些烦他了,这粗鲁的小孩,还折损孤儿院的资产,“你不该偷东西吃,这不对。”
罗兰听里恩这么说,喷笑出声,“干嘛,反正不进我的肚子就进下水道,又不是你出钱。”
“院长……他照顾我们。”
“我也没求他照顾我啊?”罗兰又吞下去一根小香肠,速度之快让里恩怀疑他根本就没咀嚼,“我本身在外边自由自在,突然就被抓进来,说什么‘要待到成年!’,你说是不是有病?”
“这是一种保护——”
“狗屁保护!”罗兰哐当一声丢下吃空了的盘子,接着把面包扔进半空的酱汁碗,滴溜溜地转了半圈,“邪教,恋童癖,你懂吗?这里就是变态成年人的聚宝盆!”
里恩一个字都没听懂,隐隐的怒火也使他不想听懂,至少他本人没在这里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害。据他所知,在这里的孩子们也和童话书中一样快乐,有些孩子是离开了,那都是被领养了。
“阴谋论,我见过被带走但会回来看望的孩子。”他冷静且礼貌地反驳道,“他们的父母也都是好人,会叫他们‘宝贝’,‘甜心’。”
罗兰皱起脸,嫌恶地吐了吐舌头,“咿,恶心,肉麻死了。”
“总之,这里很安全,外边要可怕得多。”
罗兰停下吃东西的嘴,盯着里恩,时间有些过于长了,“……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不知道,不记得了。”
“你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吧,就没想过出去吗?”
“我没想过。”
“嚯,果然疯了。”
罗兰不再说话,他埋头苦吃,不一会儿便将偷来的食物给消灭得一干二净。他吃下了东西和身体根本不匹配,里恩想,没把这句话说出口。那些盘子和碗洁白光亮,仿佛从来就没摆放过蛋糕,盛放过酱汁。罗兰眼珠一转,掀开床单一阵捣鼓,噼啪,一块木板翘起,露出几十厘米见方空洞,他就把盘子和碗藏在里面。
“完事!”他啧啧称赞自己,忽地又想起里恩就在一旁,便迅速凑近威胁到,“别说出去啊你!”
里恩歪歪头,“如果院长要我坦白,我会说的。”
“操,他多久出来一次?”
这问题剜中了他的心,“……我……不知道。”他哆嗦一下,“但他……赫尔墨斯会出现的。”
罗兰向天翻了个白眼,“算了,你要是出卖我,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看你这呆呆的样子,怪你,倒显得我像在欺负人。”
他说话怎么这么气人啊。里恩一扭头,索性不再理罗兰。他从房间出来,又爬上楼,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听见风声和鸟鸣,歪了的相框被摆正归位,墙壁如新,花瓶倒是不见了。他暗想,等赫尔墨斯出来,他就要向他告状。
里恩等着,等着,在内心数秒,记时。楼下除了孩童一路既往的脚步声之外多了许多新的声音,罗兰大呼小叫,乒呤哐啷撞到东西的声音,几个小孩哭了,一会儿又笑了,比往常快得多了的奔跑,宿管保姆愤怒的吼声是如此新奇,他先前都没怎么听到过。
真烦人,他在内心抱怨,一会儿,倒是就着这些声音,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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