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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森林是Skif最讨厌的区域之一。
受到辐射影响诡异扭曲的树干，变色的枝条，细密的树叶让你看不到阴影里隐藏的东西，但是又时刻感觉到有生物藏在那里。
根本没有所谓的“徒步路径”，只有充满变异生物和游荡僵尸的红森林。
无线电里忽然传出一阵嘈杂的静电声，Skif不堪其扰，摘下耳机。趁着摆弄设备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物体的轮廓，一开始没太在意，但是他的颈后像针刺一般，忽然感到身上出了汗。
在红森林那由于辐射而呈现暗红色的树影间，在一片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的杂草地上，立着一架楼梯。
一架楼梯而已。
它不是那种腐烂的木头架子，也不是那种快被锈迹淹没的铁扶手。它突兀地立在泥地上，没有地基，没有连接任何墙壁，就这样螺旋向上延伸了约莫十级，然后断裂在半空中。
最让Skif脊背发凉的不是它的出现，而是它的干净和熟悉。
周围的树上满是泥点和苔藓，以及被辐射扭曲的红色肢体。可那楼梯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莫名而来的阳光穿透树冠洒在扶手上，折射出一种刚清洁过的、油亮的光泽。
那看起来就像是从公寓楼里搬出来的灰白色水泥楼梯。
挤在茂密怪异的枝条间，隔了这么远，Skif也知道那楼梯扶手的颜色。同样做作的绿色，曾经被刷在一间炸毁的公寓楼梯间里。
Skif可太熟悉了——自己曾经拥有的家。
附近路过几个结伴而行的独行者，他们对此闭口不谈，视而不见，飞快地穿过树林，消失在浓雾中。
Skif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是个楼梯，Skif心想，谁会把它搬到这儿来？
就在Skif移开视线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在楼梯顶端那个通往虚空的台阶上，一扇门出现在尽头，向下俯视着他。那是我的家，Skif心想。门框上挂着Pavuky，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Skif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森林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靴子踩在水泥上的声音显得清脆而陌生。Skif回头看，周围的一切像褪色的旧照片，正迅速远去。
Skif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第七级。他的防毒面具掉在了地上，但Skif发现自己并不需要这个。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老式图书馆里的纸张味，混合着香烟和灰尘的味道。他回家了。
第八级。Skif看到前方熟悉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打开，有人在等他回家。
灯光溢出门框，电视的声音从门内响起，当他看清是谁来开门的时候，Skif感到自己在缓缓坠落。
Strider站在门口看着他。
不像在Doc的地下室里受操纵的傀儡，也不是在轨道站里见到的幻影。
一个活生生的Strider，棕色的虹膜，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茫然。胸口依然起伏着，脖子上没有伤口，穿着棕色皮夹克的Strider。
走廊上的日历依然是自己当初离开的那一页，甚至连自己随手挂在挂钩上的外套都在原处。
而现在，在这里，Skif感觉自己被锁在这里，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你回来了”Strider靠在门框上，眨了眨眼，“欢迎回家，Skif”
Skif的喉咙堵住了，他眨着眼，视野中突然出现了灰色的云翳。Skif知道他已经死了，在医生的地下室。但他就在这里，分毫不差，完完整整——那的确是Strider。但是他怎么会在他的家里？
Skif一直在寻找的家。
“可是...你死了，Strider”Skif哑着嗓子说，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我亲眼看到你死了。”
Strider没有回应他，只是摇了摇头，“今天是圣诞节。”他挥了挥手，“我煮了Kutia，来吃吧。”
“你死了，Strider” Skif重复道，又向前走了一步，感觉Strider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着一切。他的喉咙缩紧，努力挤出一点微弱嘶哑的声音。
“在特异区，没有人会真正死去。”Strider的表情很平静，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
“什么？”
“Skif，回家吧。”Skif的手指碰到了门框，这次他感觉金属是暖的。他紧紧握着它，像抓住救命稻草。
门内隐约可以听到隔壁窗户外面嬉戏的吵闹声，电视里新闻的抑扬顿挫语，Kutia香甜的气息。真奇怪，Skif自己在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注意到过这些东西。只是多了一个人，为什么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渴望一个温暖的屋子，静静地呆在那里，没有悔恨，没有杀戮，没有说不出口的愿望。有的只是属于他的家，属于他的房子，属于他的归处。
他已经失去了多少？
“你在想什么？”
Skif从鼻子呼出一口气，眨了几下眼睛，Strider依旧站在门口。
“没什么。”
“看起来不像没什么” Strider伸手把门开的更宽敞，屋内的香气更加明目张胆的诱惑着Skif。“进来吧。”
“我不——”
Strider已经抓住了Skif的手，宽厚的手掌包裹着Skif的——他的手干燥，温暖，带着硬茧。他的触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倔强，但是又没有强硬到变成拖拽。Skif感到胸口仿佛有无数蝴蝶在扇动翅膀。
“这不是真的...”Skif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没有说服力。
“什么是真的？”Strider依然握着他的手，眨了眨眼，不解的反问，似乎理解不了为什么Skif仍然站在原地。他的声音里没有讥讽，“你的愧疚，你的孤独，外面那个世界？”停顿了一下，“还是这里，你一直渴望的地方？”
Skif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吗，Skif，”Strider平静地说，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Strider微笑，那是个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温暖的笑容，“就算我再迟钝，我也注意到了。你的视线有时候很...难以忽视。”
Skif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视野开始模糊。
“我...”他努力挤出声音，“对不起，Strider...”
“对不起什么？”Strider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因为你没能救我？因为你做了你以为正确的选择？”他摇了摇头，“Skif，我信任你。那时候信任，现在也一样。”
“可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Skif几乎是喊出来的，“我...”
“你以为信任是因为天真吗？”Strider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可怕的清醒，“不，Skif。我信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自私、会权衡利弊，我也知道你一开始来的目的并不单纯——然后我依然选择相信你。”
Skif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
“你想要一个家，对吗？” Strider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我也是，我也一直在寻找一个容身之所。我们都是Zone里的流浪者，Skif。但现在我们有彼此了。留下来吧，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只手悬在空中，等待着。就像在轨道站递给他吊坠时一样。
Skif盯着那只手，几乎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他太想握住它了。太想了。
“你说你信任我？” Skif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颤，“真正的你...会希望我留在这里吗？”
Strider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平静的水面上突然泛起的涟漪。
“真正的我已经死了，Skif。”他轻声说，“但你的感情是真的，你的渴望是真的。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礼物？”
“因为你不是他。”Skif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他强迫自己说出来，“你不是Strider。”
沉默。
门内的电视声音停止了。隔壁窗外的嬉闹声消失了。连Kutia的香味也开始变得稀薄。
“我是你心中的Strider。”幻象平静地说，“我说着你想听的话，做着你希望他做的事。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够。”Skif的眼眶发热，“因为真正的他...他会让我走。他会告诉我，继续走下去比困在这里更重要。”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幻象笑了。
那是一个悲伤的、释然的、带着某种奇异喜悦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得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你要走了？”
Skif点了点头。他不觉得自己还能说出话来。
“那在你走之前，”Strider说，“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走近，近到Skif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你以为这是某种特异点或者PSI辐射？”Strider轻声说，“不，Skif，这不是。”
“什么？”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让你能够离开。” Strider伸出手，再次握住Skif冰冷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死亡，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觉悟。是看着你爱的人因为你的死而折磨自己。”
“如果你死后还有意识，你会看到我背负着你的死亡，每一天都带着愧疚——这比死亡本身更残忍。”
Skif的喉咙哽住了。
“你恨我吗，Skif？”Strider突然问，“因为我信任你，却让你背负了这么多？”
“不...你值得更好的命运，Strider...”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原谅？”Strider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那是Skif第一次听到他失去控制，“你以为抱着愧疚活下去是高尚的？你让我的死亡变成了你的纪念碑，你的悲剧，你的故事——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Skif愣住了。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Strider的声音重新变轻，像在倾诉一个秘密，“不论是忘记我，还是忘记正午。可是你做不到，对吗？所以你才会来这里。”
Skif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不是这个幻象，而是他自己。
“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爱你，Strider。”
终于说出口了。在这个不真实的地方，对着一个不真实的人。
“我知道。”Strider微笑着，那个熟悉的、温暖的笑容，“我一直都知道。”
他把Skif的手握紧，让自己的掌心抵住他的掌心，温暖透过皮肤传递，脉搏共享两人心跳的节奏。
“我爱你，所以我要向你告别。” Strider说。“走吧，你已经不欠我任何东西了。”
“那你呢？”Skif哽咽着问。
“我？”Strider笑了，身影开始消散，像一个逐渐清醒的梦，“Skif，我死了。”
他松开了手。
“再见了，Skif。一定要坚强。”
Skif转过身。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胸口剧烈的痛苦像要把他活活撕开。
“Skif”身后传来Strider最后的声音，已经远得像风，“谢谢你。”
Skif没有回头。因为如果回头，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第八级。
第七级。
他重新捡起掉落的的防毒面具，周围的声音开始回归——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变异生物的嘶吼。
第三级。
第二级。
第一级。
当Skif的靴子踏上红森林的泥土时，他回头看。
楼梯还在那里，立在被清理干净的空地上。但现在它只是一架楼梯，螺旋向上延伸到虚空中，然后断裂。
没有门。没有光。没有Strider。
世界依旧满满的。
空中照耀的还是同一个太阳，无人需要惋惜，无物需要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