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格里高尔起身、吸气,边伸懒腰边操作打卡系统,试图成功早点下班。于是拒绝的“滴”声连续响了几十次,吵得南部四科的其他人都回过头来,盯得他坐回椅子上。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把所有的活都干完了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然后把自己的下巴放在手里抱着的巨大方盒子上,在脑子里轻声呼唤,
“格蕾特,格蕾特,申请下班。”
于是拒绝声又一次响起。他亲爱的“妹妹”这次甚至帮他把系统都关掉了,只为了让他继续留在这了无生趣的房间里。格里高尔叹了口气,试图向旁边的罗佳搭话。
“嘿,罗佳,你们人类是怎么处理兄弟姐妹的叛逆期的?”
对方正忙着把甜甜圈塞进嘴里。今天周四,甜甜圈特卖,限时优惠。听了这个问题,她不慌不忙地先拿起咖啡喝了几口,然后才慢吞吞地回答,
“格雷格,你难道和格蕾特吵架了~?”
“唔……不好说,我不记得做过什么惹怒过她的事。”
“嗯哼?但是自从你来这里以后,她可从来没有给过你好脸色啊。”
指挥着希斯克利夫搬运资料的浮士德路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刻加入了两人的讨论。白发的技术人员抱着手臂,做出了比机器还要毫无波动的平静发言:
“浮士德要发表自己的看法,即格蕾特系统在本质上来说,并不是格里高尔的妹妹。因为格里高尔被制作出来的目的是完美还原人类,而格雷特则是更加追求效率的整体协调系统。拟人化只是方便她和人类沟通交流的附加系统。就功能而论,你们是两个完全无关的系列。”
“拜托,我俩都是同一个妈生的,好吗?”
“那不是,生物意义的生育。格里高尔,那叫做制作。赫尔曼博士制作了你们。制作和生育并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啊,浮浮~你不是也把梅菲斯特看成是自己的家人,还是恋人来着吗?它不也是一个系统?”
于是争论的重点又转向梅菲斯特系统了。格里高尔微笑着,抱着盒子听着办公室里形形色色的讨论,然后又尝试着再打开一次系统页面。好吧,还是锁定的。看起来自己必须待到规定时间之后再走了。辛克莱愁眉苦脸地抱着文件从旁边路过,走到他的身边,把堂吉诃德造成的新损失清单交给他,请他过目后发送给上层。他接过,扫了一眼,然后拍了拍对面孩子的肩膀,安慰他说已经比刚开始的一个月好很多了,这次清单的长度……缩短了起码三分之一吧。孩子也只能苦笑着点头,看着格里高尔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类似奶糖的东西,递给自己。
“喏,拿去吃吧。”
“谢谢您,对了,这是什么?”
辛克莱接过,看着格里高尔抱着的盒子,好奇的问。
“这个啊。”
格里高尔把盒子转过去一点,露出正前方的展示窗来:
“是电羊宠物。”
一团紫色的绒毛胀满盒子,贴着透明的高聚合材料,快要溢出来。辛克莱找了半天,才从找到这团东西的脑袋——那是一只羊,有着弯曲圆润白角和卡通化造型的羊。这是一个电子宠物,某种意义上做得栩栩如生。它闭着眼睛,像是正在睡觉,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它,把它从梦里拍醒。真可爱。辛克莱由衷的夸赞,然后由衷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它,为什么,梳了个背头?”
“好问题,我也想问。”
格里高尔把它转回自己能看到的角度,看到羊脑袋上板正扎实到仿佛精英社羊的发型,又忍不住咧嘴笑了。今天我去帮忙的片区有家二手电子宠物店,我帮店主逮捕了一个尾随她很久的跟踪狂,然后被送了这个当谢礼。嘛虽然我怀疑是没人要所以塞给我的……那个背头好像是前主人意义不明的改装,可能是,你们人类的独特审美吧,
“是、是这样啊。”
“但是除此以外很可爱,不是吗?”
格里高尔把它抱起来摇了摇,看着它像是一朵云一样在盒子里晃动,调用脑内系统想象着他的手感,
“确实,很想让人抱一下。”
“据说它的毛可以给机械设备充电效果,等拿回去了我可以当枕头用,真是太好了。”
枕这个睡觉不会落枕吗?啊不对,格里高尔是仿生人,仿生人需要睡觉吗?辛克莱看着自己的机械前辈开始碎碎念,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和唠叨的人类大叔都毫无差异,再次感叹仿生技术的厉害。虽然,除了真的和人类一模一样外便没有更多的功能……好像因为仿生仿得太像,导致效率反而断崖式下降,所以生产了一台孤品后就撤销项目了。他看着格里高尔翘着二郎腿抱怨怎么还没有下班,挠了挠头,选择继续回自己的座位,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但是比起冰冷无情的高效率机器,还是格里高尔前辈这样更好。他还担心自己会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但办公室比他想得有人情味许多。
辛克莱想,其他人也一定这么觉得。
好了,那么接下来要更努力的干活了!
初出茅庐的新人想着,拿出格里高尔赛给自己的奶糖,打算用它来给自己加油打气。然而,用手指剥开包装纸,辛克莱看着里面的东西愣住了。
“格里高尔先生,格里高尔先生。”
“嗯,小子,怎么了?”
他举起那颗“糖”,
“这不是糖……这是,便携式压缩毛巾……”
“……抱歉。”
(2)
他找了半天,才发现充电接口在这羊的背上,还开了不止一个。数据线和充电电缆通用,往好的方面说适配多接头,往坏的方面讲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要外接电线充电的电子宠物。格里高尔抱怨,但又确实想看这东西动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他思考了一会,钻到床底下翻箱倒柜许久,终于从以前收藏的老旧机器人玩具上拆下一根短短的电线来,给电子羊插上。他又拖着电线的尾端找了好久,才终于在房间的另一侧的墙壁上找到一个积灰的插孔。
“太高了,不好弄啊。”
仿生人估算了一下距离,在脑中模拟了一下可行方案,最后决定先把那只电子羊举到半空,让它通过电线连上电源。之后,格里高尔靠着墙坐下,再把它放在自己脑袋上充电——这下高度就够了,除了暂时不能动外,没有别的问题。
挺好。他在脑内表格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我真聪明。
一条新消息弹入眼中,格里高尔点开,发现那来自赫尔曼博士。他和格蕾特制造意义上的“母亲”。仿生人瞬间有些紧张了,开始回忆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犯过什么错误。毕竟,自从项目终止、他本人被草草踢进zwei里当特殊警员后,赫尔曼很少会主动和他说些什么了。他不是个成功的作品……不,说是赔钱货可能更合适。但格里高尔又确信,自己母亲的冷淡之中,还是包含着一些人类特有的那种爱的。所以,在短暂地做好了心理准备(是的,他存在心理这一功能)后,仿生人还是点开了那条消息:
“格蕾特系统将你列入了黑名单,孩子,你做了什么。”
“呀……也没做什么,”格里高尔想起自己在下班后单方面发送进系统的消息,“可能,是我有些烦到她了吧。”
屏幕上显示了一段时间的“对方输入中”,他不安地等待着。隔了一会,赫尔曼给他发来了新的讯息,“帮你解封了”和“下次不要再向系统发送无用信息,会被误判为骚扰”。格里高尔回复“知道了”,犹豫了一会,选出一张人类中使用频率颇高额表情包发送过去。没有回复,甚至没有已读提示。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但格里高尔的情绪系统不免做出了“失落”这一反馈。真是奇怪,人类明明期待家庭成员对彼此关爱照顾,为何他每次去做出这方面的尝试,都难以得到肯定的评价?或许这就是具体个体的复杂性吧,也或许因为他终究不是赫尔曼有血有肉的人类血亲。
总之,和“母亲”联络完毕,格里高尔还是松了口气。他瞟了眼头上的电羊,发现对方的电量也足够启动了,便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背头,启动唤醒程序。
“好吧,让我来看看,你又会表现如何?”
在例行的启动音后,仿生人察觉到头顶机械宠物的功率正在快速提升,最终达到了一个想对这类器械来说过高的标准。是因为款式太老导致无法高效运行的原因吗?格里高尔想,然后发现电子羊黑色的四肢从毛团里“长”了出来,正悬在空中四处乱晃,想要到处走动。他于是把它抱起、放下,摆在自己的面前,看着紫色的电子眼在它的面部结构上亮起,左右摇晃起来。
“哟,小家伙,你的新主人在这里。”
发现羊在看了自己一眼后就转头打量起房间,往其他方向爬去。格里高尔有些不甘心地把它摆正,放在自己的面前,向电子羊强调。
“虽然我和你,嗯?算是同类?但我现在确实是你的所有者。你之后要乖乖听我的话,好吗?”
羊歪了歪脑袋,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样,在叽叽嘎嘎的运转了一阵后,继续回到之前的行动模式去了。好吧,怪不得在电子宠物店摆了那么久都没卖出去,看起来确实是有原因。格里高尔叹了口气,把它重新抱起来,让羊正面对着自己。好吧,这东西有什么认证程序吗?虽然我没有生物意义上的指纹,但是电子指纹应该也行。他视野中弹出的悬浮窗中读着电子羊的说明书,电子羊紫色的眼睛则在一阵波动后读取着格里高尔的视线讯息、逐步加以分析。它垂下的粗短四肢开始闪烁暗纹,逐步变得细长,像是电缆一样慢慢垂到地面上去。格里高尔终于把认证程序下载完毕,打开,随后听到手里的羊开口叫了,
“连接程序准备完成。”
“啊?”
等等,不应该会“咩”一声吗?为什么是低沉的男声?他抬头,发现手里宠物的异变,吓得松手。对方却用变形后的四肢撑住地面,快速朝他靠近,把脸贴在格里高尔面前。随后,在仿生人情感情绪的剧烈波动中,那张顶着背头的可爱羊脸突兀地裂成四瓣:就像是邪典电影里的外星寄生生物一样,露出的内部结构像是机械抛开的横截面,有着密密麻麻的亮点和电缆。蠕动的抓握器末端平滑,正像是波浪一样的摆动着;中间意味不明的“舌头”尖锐如针筒,顶端的发信器哔哔的闪着红光,在探测到了目标以后迅速弹射而出。在仿生人反应过来前,它就迅速刺穿了对方脸颊,扎破仿造的口腔结构,强行连接在了埋在舌根下面的传感器上。格里高尔想把它拽开、丢掉。但抓握器已经迅速的贴在了他的脸上,继而把他的整个脑袋包裹进去,再用带电棉包裹住。
现在,除非他把自己的头整个拔下来。不然,这只电子羊肯定没有办法用蛮力摘掉。
“噫、等等……喂你给我——下来!!!”
格里高尔站起身,拉扯着电子羊,试图把它晃下来。比他的成功更早带来的是防火墙的瓦解,仿生人的身体不自然地连续晃动了几下,突然陷入强制宕机之中,摔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了。与此同时,格里高尔的核心思维程序(以通俗的说法来看,相当于他的灵魂)被拉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电子空间。
紫色的电云遍布其中,遮挡住了这里的大部分内容,雷鸣不断。上方是更高的、夜晚一样漆黑的天幕。奇怪的是,这里的光照却依旧充足,能让人不费力的看清周围一切。接入完毕,格里高尔发现自己踩在坐标轴构成的透明地板上:往上是他所身处的虚拟空间,往下是这座城市的三维建模——现在所处的坐标点正好在他租住的公寓处,按照世界标准来看,定位非常精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脚下的定位点没有丝毫变化,会随着他移动。
所以这真的在反应我现实机体所处的位置了?他疑惑,听着周围噼里啪啦的闪电声,不明白电羊为什么会把自己传送到这里。于是,在试图反向破译无果后,仿生人干脆大步往前跑起来,试图用这种方式看看能否拜托这种不明的现状。完全没有对周围那些被遮挡事物的好奇,他只是想赶快摆脱这种可能导致自身数据泄露的现状。格里高尔跑了一段距离,发现自己的行为没有实际意义后,开始向其他方向尝试。
“停下。”
和开机音很像的男声从半空中传来。仿生人听到了,停顿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之前的行为。那男声又重复了一遍,发现毫无效果后,也沉默了下去。随后,正在让思考程序高速运作的格里高尔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在巨大的模拟弹性下往后摔倒,鼻梁上的墨镜都飞了出去。
怎么回事?这里的物理引擎做得还怪好的。他挠挠头,看到眼前的雷云消散。一只和电子羊类似,但在体格上大了数倍的巨物出现在了格里高尔的面前,正用漆黑的眼睛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
“吓我一跳!就是你把我拖进这里的吗?”
他捡起墨镜、站起身来,往那只羊在的方向移动。仿生人能感觉到对方正戒备着他,针对自己数据库的入侵也越来越猛烈。但是。格里高尔绝对信任着赫尔曼给他设置的深层锁,没有人能解开它们,如果有,那么博士绝对会第一时间赶来。
“老兄,放轻松好吗?你看起来紧张地都快炸毛了。”
他伸手,摸了摸电羊胸口的一撮蓬毛。手感和外面差不多。对方没有躲开,而是任由格里高尔抚摸,在仿生人结束了以后才开口,
“你是什么?”
“喂,你不是把我的机体都扎穿了吗?怎么还不知道——机器人啊,我是仿生机器人,”
他拍了拍胸口,电羊眼中不解的神色更甚,似乎还在思考斟酌。格里高尔继续问,
“相反,我才该问吧。你又是什么东西?没见过谁家电子宠物那么危险,还会袭击主人的……你究竟是,被恶意输入其中的程序,还是,嘶,什么电子幽灵?”
我并非电子幽灵这般超自然的造物。电羊回答,沉默了一会后继续说。也不是纯粹的程序。随后,它带着一身的电闪雷鸣缓缓动了,往前挪了一些。格里高尔想后退,却听到电羊的声音,
“别动,我将我的数据传输给你。”
就像是在充电般,对方身上亮了一下。随后,庞大的信息流顺着那些流窜到他身上的闪电一起,迅速地钻入格里高尔的核心处理器中:个人资料、数据传输、拟态生命、自我进化、再造机械生物,以及▃▄▇▃▇█▄▂▂▂▂▂▂▂▂
最后的部分变成了彻底的乱码,无法解读,大概是数据损毁。他被这阵讯息的闪电震得头晕目眩,试图解读了一阵后,发现得不出结果。没法确定,哪种都有可能,哪种可能性都太低了。唯一能确定的是,至少这个程序的自我认知似乎是人类男性,而且也有属于自己的名字:默尔索。
格里高尔扶着电羊……现在该叫默尔索……站起身,甩了甩头,抬头问电羊:
“额,所以你想说,你的资料缺失,导致你也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
“严格来说,是的。”
“那你把我拉进来,就是为了从我这里弄清楚?”
“你与我有非常相似的运行逻辑。因此,我认为你在一定程度上能推测出我诞生和被搁置的原因。在编程方式上而言,我们或许是同一时代的产物……”
默尔索缓慢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再知道对方的名字后,格里高尔突然绝对对方看起来严肃了很多,那个奇妙的背头似乎也有了存在的理由。他的思考程序不受控的行进着,电羊也在做出诸多解释后总结,
“……这么多年来,你也是第一个在唤醒我后可以接入这个空间的人。无论这是巧合还是必然,现在看来,我没有其他可依靠的调查方式了。因此,你的帮助对我来说将是不可或缺的。”
自从那些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他。格里高尔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笑着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告诉电羊,
“谢谢你。不过,你介意先把我放出去吗?”
按照协议,他没有主动协助来路不明程序的义务。格里高尔很肯定自己的逻辑程序没有出错,他相信电羊也可以理解这一点。况且,对方把自己拉入这片空间的方式不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违法了的。等离开了这里以后还是将这只电子宠物重新关闭吧。他想。顺便去查一下那家宠物店的进货来源。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异常了,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弄到手。格里高尔甚至开始怀疑这是针对自己进行的一场欺诈行为。
电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复。
“我说过,你的帮助对现在的我来说将是不可或缺的。”
“怎么,你还想威胁我吗?”
他笑了,
“针对我底层防火墙的攻击还在持续不断地进行,我很清楚,你在试图修改我的底层程序。但是不好意思啊,我别的方面可能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但防御系统可是全世界顶尖的啊。虽然我由于基础设定,不具有攻击性,但是相对的,其他东西也很难对我造成损伤。”
所以主要负责调节、协商和保护受害人,办不了更大的案子。格里高尔想。以前他曾觉得这是自己根深蒂固的缺陷所在,但现在这么一看好像也不错。他原地坐下,和电羊大眼瞪小眼,想看看对面打算怎么出招。对方认真听完了他的话,继续说,
“确实,我无法攻破你的防火墙。但是我依旧会威胁你,用其他方式。”
“嗯?~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小羊?”
格里高尔抱着手等待着,想看看这只大东西还能拿自己怎么办。电羊则在说完以后仰头发出了鸣叫,像是在启动什么程序一样。他看着对方的体型逐渐缩小,直到刚刚好比自己大上一圈,浑身散发起强度不一的电流。随后,电羊用那和电缆相似的细长黑色四肢撑起身体,像是一片云般飘到半空中。格里高尔抬头,猜测他到底要做什么:像是一片雷云一样招来闪电?把自己留在这里然后飞出这片空间?或者再向之前一样,把脸裂开,吓自己一跳?
然而电羊这次行为的目的却很简单,威胁的手段也非常的……直接。他看准了仿生人所处的位置,在飘到一定高度后,便往前一倒,就这么砸了下去。
“喂!?……你……我动不了了!”
意识到不妙的仿生人转身想跑,最后还是被整只电羊砸中,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他鼻梁上可怜的墨镜又飞到远方了,趴在虚拟地板上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主人。格里高尔努力挣扎、挣扎,最终只是让两只手掌钻出了毛绒、摆脱了束缚。羊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收回四肢后便继续之前的平稳和谨慎,一动不动地压在格里高尔身上。把头垂下,默尔索言简意赅地提出释放要求,
“帮我。”
格里高尔用手疯狂拍打地面,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拒绝。电羊也没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快改变仿生人的判断,于是只是闭上了眼睛,好整以暇。格里高尔又用手支撑住地面,试图左右摇晃身体。一动不动,不管是程序的意义上还是视觉的效果上。不知为何,电羊的程序重量大的惊人,完全不是他靠自己能够克服的。他又努力尝试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你不会真的打算我不答应,就把我永远关在这里不放吧?”
“……是的。”
“我在外侧也能于一定程度上自由活动,”电羊动了动耳朵说,“只要保证和你连接在一起即可。”
等等,那就意味着……在格里高尔不知道的现实,电羊现在正拖着他到处乱跑,在自己家里作福作威?他有些紧张了,毕竟仿生人启动对方的地方,周围还放着很多格里高尔从废品店捡回来的小藏品。嘿,你不会乱翻我的东西,对吧?对吧?他的手又在地上拍了拍,紧张地发问。默尔索则让人不安的沉默了一会,向格里高尔再次提出要求,
“答应我,帮我。”
“行吧行吧行吧——但是就算我答应你,我也没什么实际能做的,”
他的声音闷在雷鸣滚滚的羊毛里,听起来很是憋屈,
“毕竟我自己也不算一个成功的、仿生人作品。我连自己的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做的工作接近于打杂,最近还被妹妹拉近了联系人黑名单……所以就算你让我帮你,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最多带你去二手玩具店看看,搞清楚究竟是哪个缺德小孩把你弄进去的。而且我每天还有工作要做,意思就是说你还得跟着我去上班——你觉得这样就行吗?”
“嗯,协议达成。”
电羊点头,忽略了前半,就格里高尔刚刚所说的内容达成契约。不是,这就行了啊?仿生人愣住,以为对方会要求更多的复杂内容,没想到这样就好。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好糊弄的羊。他感受着自己身上的东西和之前一样悠然的起身,然后挪开。终于被解放的格里高尔松了一口气,转身看着默尔索,发现对方头顶白色的羊角正在闪闪发亮。
“现在又怎么了?”
仿生人把墨镜捡起,重新戴上,问面前这只表情缓和不少的羊又打算做些什么。
“我正在修补你的破损,并且重新启动你的程序,将你从这里释放。”
他低头,用羊角轻轻顶了顶格里高尔的身体,说,
“格里高尔,谢谢你的协助。从这里离开以后,我会在现实监督你完成我们的协议。”
和来到这里时类似,一阵轻微的电流穿过他的身体,在视野内黑白地短暂更替后,仿生人从公寓的地板上醒来,发现那只宠物电子羊回归成之前的模样,正用舌头舔着自己的脸颊。脸颊,对哦,脸颊。格里高尔条件反射的摸了摸,随后发现那里完好无损,丝毫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如果不是机体历史记录里确实记载着破损,他都要怀疑被羊抱脸这事压根没有发生。
“我修好了,”电羊停止了舔舐,用人类的声音陈述,“用你房间的废弃零件。”
“哦……等等,我房间哪来零件?”
他愣住,刚忙一把抓住电羊,起身扫视自己的房间。桌子上东西没少、床底也是,但是旁边地板上堆放着的藏品好像矮了一截。我避开了你摆放整理过的东西。电羊解释。使用的是你堆放在一起、还没有处理的电子垃圾。损耗已经降低到最小了。听到这话,格里高尔立刻抓起默尔索晃了晃,立刻察觉到对方比之前顶脑袋上时重了一点、大了一圈,
“天啊!你不会啃了我的机械蟑螂收藏吧!?”
他的情感系统第一次有崩溃的迹象,
“那些不是废弃零件!那些是绝版货!不能吃!你快给我吐出来!”
(3)
万物一去不复返,比如藏品,比如说他好不容易在警局积累起来的威严,再比如说同事们对他的信任和尊敬。
和默尔索达成合作关系的第二天,格里高尔便被迫又去买了条拴狗绳,给对方系上,带着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啃完格里高尔放在家里的“垃圾”后,电羊的体格得到了增长。已经从格里高尔也能轻松环抱的中型宠物大小,变成需要做一定防护措施才能上街的大型宠物规格了。他给一言不发的默尔索系上有闪电装饰的项圈,从对方紫色的电子眼中读到了强烈的排斥和质疑。
“还有可以变成蝴蝶结款的,”于是格里高尔说,“你要那个吗?”
结果就是出门前他被默尔索“不小心”噼里啪啦地电了好几下,走在街上被旁边认识他的邻居侧目行注视礼,到了办公室还没进门,就被里面聚餐的同事围起来大声嘲笑。
“天啊,格雷格,你真的在把它当宠物养吗~怎么说呢,仿生人会溜到电子羊?”
“不是,你们仿生人是有什么毛病不?哈!我还第一次看到有人溜羊的!”
“浮士德认为,带着电子宠物来上班一事,是无必要也缺乏礼仪的。”
“哦!它好可爱!吾辈能摸摸它吗!”
“前、前辈,你为什么要带着这只宠物羊来上班……?是因为要随时充电……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把一仿生人一电子羊索围了起来,每个同事都热衷于凑过来,笑他几句,然后摸默尔索几下。格里高尔的头疼模拟程序疯狂运行,默尔索则咬住希斯克利夫伸过来戳弄他的多功能电子笔,在对方震撼的眼神中裂开脸来,用内部包含的机械结构嚼了个粉碎。
“别惹他,他虽然不咬人,但脾气可坏了。”
格里高尔作为过来人提醒,毫不意外地感觉自己的小腿上被电羊用角撞了两下。
“就像你刚刚看到的。他的身上有一些非法的改装。我打算在解决完今天的任务后顺便查查,看看是谁这么缺德,把这种东西放到二手市场去卖。”
“任务?但是格雷格,你今天不是要出外勤吗?这个小……大东西也要跟着你一起去?”
“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试图让委托人相信这是一只警犬了呗。”
咩咩。默尔索很配合的不配合了两声,慢悠悠地走到了办公室的角落,开始悄悄地啃zwei的公共财产,然后被格里高尔及时抱走,拖到他的工位那边去捆上。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没有人会怀疑一只电子羊能做出什么来。总之,确定除了格里高尔暂时没有人在盯着自己以后,默尔索从满是毛绒的身体里探出一根数据接头,绕过仿生人的双脚,连接上了对方的电脑,开始明目张胆地翻阅zwei的内部资料文件。
“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的,对吧?你也知道这是警局,是吧?”
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对话频段,格里高尔没好气地提醒默尔索。电子羊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偷窃内部资料的行为,
“对无人在背后操纵的程序来说,没有犯罪一说。”
仿生人刚想反驳对他来说有,随后想起自己在仿生人中也是特例里的特例,只得作罢。好吧,那你留神点,别被格蕾特抓到了。格里高尔提醒,看到电羊看着自己,等待进一步的解释。格蕾特是,我的创造者赫尔曼博士在我之后的又一创造物。和我不一样,她是一款多功能的操作安保系统,虽然搭载了一定的人格化程序,但依旧以实用性和功效性为主。现在的zwei就依赖着她运作,或许算是我的妹妹?
“原来如此,”电子羊在格里高尔脚下换了个姿势,接着说,“在你的‘妹妹’那里,你似乎有很多非法操作记录。”
“等等,你怎么进系统的?”
“用我数据库里的残存信息新建了一个符合一切流程的账号,然后向她申请了查阅权限。”
“你的数据库里有zwei的信息……?”
默尔索再次用角戳了戳格里高尔的小腿,于是仿生人又看到了昨天见到的那些数据。其中确实有一些这里的账号数据,权限等级还很高。昨天他没注意到罢了。真奇怪。格里高尔想。Zwei虽然不完全是官方的安保机构,但也具有执法权。为什么一只二手店里的电子宠物会有这里的资料和权限,还能和格蕾特“相处”的这么融洽呢?
他疑惑着,默尔索又提醒,
“你今天不是要出外勤吗?快到时间了。在那之前,你最好想出合适的理由把我一起带过去。”
该死。格里高尔揉了揉并不具有实际作用的太阳穴。差点把这忘了。
“所以,为了防止孩子紧张,我们特意准备了一只电子宠物陪同。”
仿生人模拟着微笑的表情,向今日的雇主解释,试图让对方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增员。一旁被护送的孩子则好奇的从家长身后探出头,指着默尔索问父母,为什么这羊长着背头。对啊,我也想问。他也直接向电羊询问。你为什么是这幅造型的?对方低下头去让孩子摸摸,同时在私人频段中回答,
“这是我的一种个人标志,就和你的身高、体重、外貌一样。用来将我和其他电子羊做出决定性的区别。”
“这是他的个性哦,小朋友,”格里高尔则笑着转达给今天的护送对象,“每只羊都有不同的性格,而这只,主要就体现在背头上。”
“好吧,我觉得他好酷哦。”
小朋友两眼发亮地抱着默尔索,已经快把一颗心都交了出去了,开始无条件为其辩护和夸赞。人类的意志力在奇妙的地方真的很薄弱。格里高尔对此无奈,同时有些妒忌。好在这份偏袒也感染到了家长,他们很快再次确认了合同,签字、盖电子章,然后正式开始了任务。
从现在的城区到目的地的距离并不算远,只是中间要经过一节靠近贫民窟的地段,保险起见,他们还是雇佣了zwei来保护孩子的安全。虽然现在的治安比过去好了很多,但只要城区间的差距依旧存在,那么任何对稳定的保证都不可能长久。奇怪的是,人们对于消除这种差距并无兴趣,就像不管什么时候他们的雇主都不会听从建议,用低调一些的方式出行一般。格里高尔坐在加长轿车的其中一节里,对面坐着其他保镖,身旁坐着年幼的小雇主,脚边还蜷着一只默尔索。这是孩子执意要把羊抱在身上失败的妥协产物。总之他现在也成功的一起上来了,边假寐,边和格里高尔聊着其他人听不到的事。
“zwei现在负责这类私人安保工作?”
“赚经费嘛,不寒碜。以前确实只受大公司的雇佣,绝大多数时候是政府的代言人。但,额,由于一些财政问题,现在变成这样了。”
格里高尔耸耸肩,然后换了个靠窗的姿势,墨镜下面的眼镜观察着车窗外的情况,盯了一会觉得好像没什么要特别注意的,边继续和默尔索聊了起来,
“当然,也不是哪个科室都接这类任务的。只是我所在的南部四科比较、额,擅长这类。我本身也比较适合这种任务……”
所以被老妈塞到这里来了。他没说这句话,换了个修辞,
“就在这里发挥余热余晖了。”
电羊没有对这个说法进行反驳。就默尔索收集到的相关资料来看,事实确实如此:格里高尔这一型号的仿生人在十年前曾经引起过学界的高度关注,赫尔曼提出的新编写法则可以让人工智能以人类的方式去思考、运作,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和人类有任何差异。属于人工机械的新未来——让机械成为人,而非人去成为机械。机械也可充满人文关怀——这样的宣传语在当时非常流行,大众们也确实相信这样的宣传,追逐着热点,带动了一股投资界的拟人智能热潮。
但是在那之后,虽然类似默尔索外貌的这种人工智能玩具持续不断地在销售,引发热潮的格里高尔本身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报道没写的部分里可能有自己想知道的情报,电羊仰头,看着百无聊赖的仿生人问:
“在你发挥余热余晖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仿生人没有被大规模生产,反而被雪藏了?”
“这个嘛……”
格里高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因为我太像人了,反正他们撤资的理由是这个。”
为了保证人类的安全,所以在性格上减弱了攻击性和斗争性;为了给情感和道德程序挪位置,效率程序开始主动削减占比cpu;为了方便通过场景和空间审核,在造型设计上没有出挑的点;为了让他更像是人类,所以系统设计让他会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小概率犯错;为了优化整体,他不会严格遵守指令,而是会在计算出结果之后用更适合自己的方式抵达;为了减少持有者的情报泄露等一系列问题,他不完全遵守机器人法则,也会定期随机的删除记忆存储……总之,这些复杂设计的最终产物格里高尔虽然在各方面无限接近活生生的人类,却也因为太过接近人类,而失去了实际的商业和使用价值。
然后,更糟糕的。格里高尔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况还会羞愧程序大混乱。他还把审查员误会成了新来的研究员,明目张胆地和他们抱怨审查活动累人,还把自己打算悄悄偷懒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自然而然的,他的诞生让“无限拟人的人工智能是社会未来”这一理念轻轻泡汤了。至少格里高尔所知道的就是这样。本来会被当做孤品停止运转,但他好心的制作者赫尔曼最终还是联络上了zwei协会,通过让他成为辅警仿生人的方式避免了报废的命运。他现在甚至还有公民身份证,在法律意义上来看是个独立的人类。格里高尔想,这应该算是件好事吧?
他用相当委婉的语言把上述内容告诉了默尔索,默尔索点头,自主把它们翻译成了和事实接近的情况。换而言之,你的情感模块与仿生模块都做得相当成功。小孩又伸手想要抱他,他于是抬起上半身,让对方的手能摸到自己。这也是我当初没第一时间分辨出你到底是人类还是机械的原因。
“你都把我扎穿了,还分不出来?”
“存在义体这一概念,即使只剩大脑,人类也依旧是人类。”
“义体?”格里高尔有些疑惑,“那不是十年前就禁止了吗?”
“是,但是在我了解到这一情报前,我的资料库中这依旧是合法研究。所以推测是,‘我’这个个体,应该是在十年前出于某种目的被制造出来的。”
小孩又把他放下了,他于是往前一些,挪动到了格里高尔脚边。
“经过再一次自我检测……我发现我的数据库是自然损坏的,更像是制造它们的人匆忙之下把这些东西塞了进来一样。格里高尔,你还记得我修好了你坏掉的脸吗?”
“嗯,”仿生人摸了摸,“技术还挺好的,考不考虑给我做个增高手术?”
“……你的型号设计非常精妙,随意增减会出其他问题。我想表达的是,这种修补功能只要有足够的原材料就可以进行,不只是修补我以外的其他东西,我自身也可以慢慢修补完善。”
“你想说你不是吃胖了,而是正在,额,储备能量进化到下一阶段?”
这话一说出来,仿生人的联想程序自动导向了时下流行的抓捕宠物进化rpg游戏。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发现其他保镖都立刻看过来后连忙咳嗽几声,掩饰住自己刚刚的异动(虽然仿生人咳嗽这件事本来就足够奇怪了)。好吧,那你最终会进化成什么样?更大的羊,漂浮在城市上空的一朵云?
“现阶段无法确定,”默尔索摇了摇头,“但或许是,人类。”
“人类?你要是真的变成人了……”
他看了看羊,本来想调用一个笑话,可是对方的发型又让格里高尔觉得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那我就不用给你栓项圈了。虽然,感觉要解释更多东西了。”
加长轿车扭过它的屁股,终于进到了这条街区的最后一部分,停下。格里高尔叹了口气,告诉默尔索,这些事还是等需要考虑的时候再考虑吧。
“你等会不要乱动,免得雇主被集火打到。”
Zwei南部四科的头牌推了一下脸上的墨镜,随后快速挡在雇主面前,用胳膊挡住了一枚从暗处射来的子弹。磁场盾牌在一秒后才迟缓地弹出。看起来又得去找浮士德报告了,怎么他们的设备老是会缺根筋、瘸点腿。在小孩尖叫起来前,他左手拎起还趴在地上的默尔索,把电羊往孩子身上一丢,给人当以防万一的肉盾用;右手则变形拆解成多孔麻醉枪,对着之前行为异常的人类个体瞄准、发射,在转眼间就击倒了五人。
在剩下的保镖反应过来前,格里高尔挡在孩子面前,将鼻梁上的眼镜调成辅助战斗模式。好了,现在可以正式开始工作了。他模仿着其他同事,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Zwei南部四科,格里高尔。我会成为您的盾牌!”
(4)
虽然没有实际意义,但是这样做确实能让他系统的总体压力降低很多。格里高尔一下一下地咬着手里的电子笔,盯着空白的报告文档发呆。鉴于默尔索在跟随他一起外出后做出的杰出贡献,上层决定对格里高尔擅自采取的一系列行动不做其他处罚。他们只要求他立刻补上之前缺了的申请报告,然后再详细阐述一下带一只电子宠物来上班的理由。于是,现在距离提交汇报的截止时间还有一小时。
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默尔索则趴在地上,等格里高尔结束工作后带自己去预定好的二手宠物店。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这只“英勇的宠物羊”在无数次的保镖任务里充当了临时的盾牌、遮蔽物和抚慰犬,为南部四科的绩效提升做出了显著贡献。此外,在处理民事纠纷等日常事务里,默尔索也确实兼职了警犬的角色:格里高尔因为设计原因难以和人发生实际冲突,只能不断地当和事佬,希望人类能因为浪费时间而自己想开。默尔索怎没那么多限制,会直白地把利害关系告知给仿生人,然后再让仿生人转述。如果这种转述不幸让民事纠纷升级为了暴力事件,他也可以现场长出四肢来,像是捆住格里高尔一样捆住那些情绪激动过头、需要好好平复一下的当事人们。
总之,现在办公室的大家比起格里高尔,都更加尊敬电羊。仿生人虽然对此有些落寞,但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在默尔索的帮助下,他的工作量确实减少了……直到需要写出这份报告说明情况。他又在电子笔上咬了几下,听到默尔索问自己:
“你还没有结束?”
“别急,事情太多了,我还在整理。”
“距离那家二手店还有三小时关门,”电羊慢慢移动过来,压着格里高尔的脚坐下,“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你因为拖延和懒惰而错过了十六次登门拜访的机会。”
“额,好吧,我努力今天不去错过。”
仿生人又在电脑面前尝试了一下,结果是,依旧进展为零。他就不适合做这个,让他写报告和论文,还不如把他报废。默尔索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只好再起身,踱步走到正在教辛克莱怎么处理突发事件的希斯克利夫那边去。两人见到电羊都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好奇这只系了项圈的警羊怎么会突然来这边。接着,他们有些诧异地看着默尔索用嘴咬住最下层的把手,把面前的抽屉拉开,探头进去,开始吃里面的打印白纸。
“前辈,电子羊需要……摄入植物纤维吗?”
辛克莱问,希斯克利夫也目瞪口呆,
“我怎么知道?我也没见过现实的羊啥样啊。”
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制止,毕竟再怎么说白纸也是一种办公室财产。电羊接连吃下十几张后,似乎感到饱足了。默尔索用角把抽屉顶回去,和来时一样踱步走了回去,然后用头撞了撞格里高尔,示意仿生人弯下腰来看着自己。格里高尔低头,听到默尔索不知为何要自己伸出手来,于是照做。旁边正在进行教育的两人已经忘了一开始的目的,好奇地看向这边,期待着下一步的事态发展。
接着,电子羊发出一阵和打印机的动静,张嘴把刚刚吃下去的纸重新吐了出来。上面现在已经写满了各种上层要求格里高尔提交的工作报告,文辞精湛、语言优美。在辛克莱和希斯克利夫目瞪口呆的旁观中,仿生人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从天而降的工作报告。他高兴地摸着默尔索的脑袋,笑嘻嘻地说:
“哦!谢谢你,帮大忙了!这下我可以马上出发了!”
辛克莱揉了揉眼睛,确定刚刚所见的不是幻觉,格里高尔夹着文件和羊朝门奔去的身影也不是自己的幻觉,再次询问身旁的前辈:
“电子羊,原来会写报告的吗?”
希斯克利夫摇了摇头,
“我怎么知道?我也第一次见……等等,格里高尔到底从哪弄来那东西的,我也想要一个。”
四十分钟后,已经处理完全部事务的格里高尔神清气爽,把默尔索夹在手臂下面,再次来到了发现对方的街道。这里位于新旧城区的交界处,由于位置独特,所以存在大量的二手商店:服装、家居、点当铺……以及,玩具店。格里高尔路过几个手工制作标牌的店铺,停留在最后的目的地前:阿尔及利亚玩具店。仿生人推门而入,看到店员正百无聊赖的浏览着旧式屏幕手机上的信息。欢迎光临。对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抬头发现是格里高尔后,表情变得吃惊又热情,
“警官先生,您怎么会突然拜访这里?”
“下午好,”格里高尔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向她展示了一下夹在自己腋下的默尔索,“我想来问问关于这个电子宠物的详细情况。”
“怎么了吗?”店员疑惑地歪头看了看,“是出什么问题了?”
“不,就是……它的型号比较久,各种备用零件不太好找,市面上已经没了。我想出手它的原主人那里可能有同年代的东西,所以来问问看。”
你撒谎得很熟练。默尔索在私人频段提出结论。没有触发道德抵制,很厉害。格里高尔维持着面部表情,把电羊夹得更紧了一些。这可是他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借口,毕竟他也不可能直接和店员说这只羊是个威胁了自己的超级程序生物,而自己正在帮他调查出生起源吧?
“这样,坏了换一个不行吗?”
“哈哈……这家伙怪可爱的,我可舍不得就这么扔了。”
“好吧,我帮您查查。”
默尔索抬头咩了一声,开始打量起这间二手店来。数据库里残留的一些影像资料和这里能够对上,但中间的格局发生过变化。他对比其中摆放货物的位置变化,发现要么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超乎想象的长,要么在他脑海中留下这些资料的人曾在很久前反复拜访过这里。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现在的造型都是有意选择后的结果。有人想借电子羊玩具藏起什么秘密,最终产物就是他。
一想到这,某种难以用编程解释的波动就会在默尔索心中涌现。他认为那应该是情绪,但要拥有情绪,自己首先应当是能产生情绪的生物。即使拥有极强的运算能力,他也不觉得自己现在的硬件设备能够复刻出格里高尔那样如此精妙的情感波动——因此现在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他原本的外表和应有的躯壳更加复杂、庞大。这使得部分算法残留在了他的云空间内,让现在的默尔索可以调用它们对情报进行分析、处理。
我不应该是一只电羊。默尔索想。至少曾经不应该是。
“查到了,”店员也把自己检索得到的信息发送给格里高尔,“四年前,一位叫萨拉马诺的顾客把它寄存在了我们这里,后来因为资金周转困难,最后还是把它卖掉了。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拨打这个号码……”
晚饭前,他们总算联系上了那个叫萨拉马诺的人。对面的声音听起来苍老、疲惫,易怒,但是在格里高尔提到电羊的事以后,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语气缓和了很多。
“那是我朋友留给我的遗物,本意是怕我在宠物狗死后不适应独居生活,孤单寂寞。但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不管怎么弄都没法让那只羊动起来。没办法,我把它在原本的公寓里放了三年多。后面房租涨价,我也只好想办法找新的地方住。这只羊对那里来说太大了,我又只好找个地方寄存它。刚好我那位朋友生前经常会去那家二手玩具店,我就选择把它放在那了。”
后来的事就简单多了。萨拉马诺一直没有合适的空间去接它回来,退休金逐年缩水,他也承受不起一只新的宠物。哪怕那是机械的。于是电羊最终就被当做二手商品让给了玩具店,等待合适的买家……虽然这也迟迟没有出现。
直到上个月,新来的员工把它当做普通商品送给了格里高尔,电羊才在漫长的等待中第一次睁开眼睛,开始按制造者的意愿活动起来。这么一想还有些可怜。他忍不住摸了摸默尔索的脑袋,被静电刺了手,讪讪地收回。默尔索对这段过去倒是没有太多感想,只是催促着格里高尔继续询问更加有用的情报,比如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我有些好奇您说的那位朋友,他具体是做什么的?又叫什么名字。”
“这个啊,”萨拉马诺回忆了一下,说,“他虽然很年轻,但已经是n公司的资深工程师了。时间太久,我忘了他的姓氏……不过他的名字我还记得……”
“默尔索。他的名字就叫,默尔索。”
(5)
天色黑了下来,但他们还没有回到公寓。虽然对仿生人来说,家无非是个概念化的符号,但格里高尔总归有些不适应夜游:没有人邀请他在夜晚外出过,他也没有再外面逗留的必要。所以,他抬头看着对自己而言非常少见的夜空,为了抵抗这种陌生带来的不安,持续把默尔索抱在自己的怀里。电羊还在思考刚刚得知的那些消息,因为过度计算身体微微有些发烫。格里高尔下意识揉着他身上紫色的绒毛,看着其中不时游走的电火花,询问,
“你的电量还足够吗?”
“可以持续活动到明天早晨。”
“那就好,等去了办公室再帮你充。”
他们继续安静地走了一段,格里高尔又问,
“需要带点花去吗?”
“为何。”
“嗯……只是礼仪上来说,要去拜访死者,花束是最常见的选择。”
仿生人说,也不知道这种表述对不对。毕竟他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谁的葬礼,更没有拜访过谁的坟墓。现在,格里高尔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有些紧张。况且这还是默尔索的坟墓。他想。虽然对我来说这个名字不代表一位逝者,但对电子羊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对默尔索来说,自己的制作者究竟是接近父母的存在,还是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而这位素未谋面之人的埋骨点又是否包含着电羊持续在寻找的情报,这又是另一个问题。
“我们不是礼节性的拜访,”默尔索说,“那个默尔索死了。在十年前,又或是八年前,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真的,你一点也不介意。”
“已经发生的事,不管你我怎么想,都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数。”
“你好……豁达哦。”
格里高尔顿了顿,说,
“如果赫尔曼博士死了,或者格蕾特哪天停止使用了,我大概也会感到悲伤吧。”
“因为你认识他们,这不奇怪。但是对我来说,人类的‘默尔索’现在还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我很难因为他的生死而有所波动,再说,”
电羊往格里高尔身上靠了靠,
“最后把我唤醒的也不是他或者他的朋友,而是你,格里高尔。”
仿生人又有些感动了。好吧,就算默尔索实际上是什么涉及到黑色研究的核弹产物,他现在也愿意为了对方赴汤蹈火。类似的想法在格里高尔脑子里飘来飘去,结出许多光怪陆离的推测来。不知不觉间,他们也已经走到了郊区墓地所在的位置。
夜晚寂静,此地也寂静。
格里高尔从正门走入,和默尔索在成排的白色墓碑间寻找目标。在靠近最北边的边缘地带,在一颗枯木落下的阴影里,一人一羊看到了一块简洁的墓碑:生卒年月和默尔索的名字被标注其上,剩下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使如此,格里高尔也确信这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默尔索”的坟墓——电羊在看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就说,他的数据库里有相关资料和照片。他从格里高尔的怀里跳了下去,围着墓碑转了几圈。
“里面应该就有,我的制造者。”
“这样啊。”
格里高尔接话,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再说什么。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都陷入到了一种新的不知所措中。这条线索好像到此为止了。仿生人想。他们也不可能把对方从墓里挖出来,问他问题。如果真的能这么干,那格里高尔肯定第一个动手,以便问他——为什么要把这只电子羊改装成这样,为什么要塞入这堆乱七八糟的数据,为什么要选紫色,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要把脸设计成那种邪典片爱好者看了都摇头的结构。他在寒冷的夜风中蹲下,看着默尔索像是一只普通的电子宠物那样陷入无措,开始用头顶的角轻撞起墓碑来。
格里高尔从口袋里逃出一根仿造香烟制造的能量补充剂,点亮,叼在嘴里。他酝酿着安慰对方的话语,刚想开口,就发现默尔索又长出了细长的四肢,把自己高高地抬了起来。随后,他的脸又一次措不及防地裂开,露出内部替换过的机械粉碎机,向下猛地啃在了自己的墓碑上。
“噫呀!?”
他和过往一样发出一声带着嫌弃的惊呼,随后看着那块墓碑在对方的咀嚼间断裂、解体,露出其中明显不属于石头的机械结构来。他的所有多愁善感也在此刻一并解体了。电子羊边进食着自己的墓碑,边向格里高尔诉说推测:
“这块墓碑制式明显和周围不同。嚼嚼。书写方式上就能看出来,且特意没有表明姓氏。嚼嚼。所以比起一块墓碑,它更可能是某种路标。嚼嚼。或者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信息载体。嚼嚼。基于我所搭载的功能推断,出现现在这种结果的概率很高。”
即使尝试失败了,最多也不过就是吃到石头而已。没有什么更高的成本。仿生人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宠物羊在吃完了墓碑以后又蓬松了一圈。默尔索开始分析新摄入的信息,眼睛明灭交替着。他收回电缆一样的四肢,向格里高尔靠近,把毛绒身体贴了上去。
“和我连接起来,”他说,“现在的硬件不足以支撑我进行数据,我需要借用一些你的空间。”
好吧,自己来总比默尔索动手要好。格里高尔叹了口气,强行停止“震撼”程序,盘腿坐在墓园里,把自己的脸埋进了电羊的绒毛里。成股的电流再一次将两人连接了起来,仿生人再次短暂停机,把闲置的运算空间借给了默尔索,主动进入对方那片雷云滚滚的空间里。他再次踩在透明的坐标轴上睁开眼睛,发现比起上一次进入,这里现在变得清爽晴朗多了——迷雾般的雷云散去了不少,头顶的高空悬挂着数不清正在盘旋的星星。格里高尔仔细去看,发现它们也不是真的星星:而是无数正在被分析处理的数据流。
“借由它们,我理清了很多东西。虽然最关键的情报还没能掌握清楚,但足以重构和优化我现在的形象。”
“所以,”他干脆和外面一样原地坐下,抬头欣赏这片星空,“你知道你是什么了?”
“嗯,我是默尔索。”
“不是在问你的名字——等等,你说你是默尔索,你不是那个程序员写的一个程序吗?”
“根据目前解读得到的结论,”他停顿了一下,空间里闪过一阵电波,“我是完全还原了他作为生物个体时思维方式的电子生命。目的暂时缺失,他的具体个人情报还需要更进一步的破译,但就存在意义而言,可以说我就是默尔索。”
这样。格里高尔还是不太能听得懂。虽然技术层面上可以理解,但在审美选择上,他依旧难以理清逻辑。所以这个默尔索是个喜欢羊的人吗?还是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导致他选择了这幅外形行动?由于电子羊借用了他的剩余空间,所以现在格里高尔在想什么,默尔索也一清二楚。
“稍等,我正在搭建新的外貌,”他说,“电子羊确实是一种暂时的选择。至少,默尔索本人的形象和其相去甚远。”
面前的空白地面开始打印出新的白色模型。它们被切割、堆叠,套用数据,最后组合出一个人形的东西。格里高尔把墨镜推到头顶去,等待着,有些好奇、也有些激动。毕竟电子羊的行为举止也时常和外表互相违和,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类能够造出这种东西。
最终建模停下的高度很高,至少比仿生人高一个头吧。这让格里高尔有些不满,想想最开始这片空间里大电羊的高度,也就释然了。可能是一种夸张化处理,他想。然而接下来,当对方的脑袋被打印出来时,他真的有点忍不住了,
“你怎么真的是这个发型?”
他看着那精英社畜最热爱的背头,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那只电羊的改装真的是照着你自己的模样做的?”
接下来浮现在半空的脸有着冷硬的棱角,再往下,浮现出的则是有些宽阔的肩膀,和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壮硕干练的身躯。默尔索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黑色里藏着一点绿色,还有习惯性熬夜后生成的眼袋。他抬起因为数据缺乏和维持在白模状态的手,看了看,用那幅一看就知道常年缺失表情的严肃的脸开口说话,
“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个人标志。”
“明白了,个人标志,”
格里高尔指着默尔索虽然没完全成型、但一看就有不少肌肉的身体问,
“那你不是程序员吗?为什么那么壮?”
“适当的锻炼,谁都可以做到。”
默尔索回答,但也觉得自己这幅不完整的身躯有些奇怪。从羊变成人,活动起来也没那么自在。想了想,他决定再把之前的数据导入回来一些,结合在一起,补全空缺。于是,还在思考以后该怎么面对家里那只电子羊的格里高尔看到默尔索身上突然蓬回了紫色的、羊一样的绒毛。羊角又重新生长在他那颗以人类审美来说还算帅气的严肃脑袋上,让对方的容貌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唯一变化比较大的就是他比起人类更接近虚拟作品中怪兽的奇异双手……不,说是爪子可能更合适吧?
“为什么是这幅造型?”
格里高尔指着默尔索的手问,对方也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解释说,
“可能因为这样会更方便吧。”
“这样?”
默尔索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和绵羊时期一样要顺势倒在格里高尔身上。仿生人就知道他会这么做,毕竟在外面,电羊也时不时喜欢趁着格里高尔充电时压在他身上,把他弄得完全动不了。他起身想躲开,却被默尔索提前扑上来的手爪牢牢抓住。握住格里高尔的肩膀,默尔索放心地把仿生人固定好,接着再往前一靠,和之前一样把对方压倒在地了。
“我的墨镜,我的墨镜!”
看着鼻梁上的墨镜再一次飞出去,格里高尔不甘心地再次用手锤着地面,愤恨每次都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默尔索躺在格里高尔身上,用带电的羊毛压制着他,先行动,再想原因。啊对了,虽然取回了关于身份的信息,但是他的其他硬件系统依旧缺失着,也不能真的和生物一样活动、感受,娱乐。格里高尔。于是,默尔索开口问。你是不是除了睡眠模拟系统外,也有味觉模拟系统,还可以把感受数据传输到其他设备上。
“是的……哎呀,你快让开——你想要什么、你想干什么,就直接和我说,不要老这样!”
“带我去吃东西,”默尔索说,“我要,我想。”
于是。
再一次的,在格里高尔的妥协下。
电羊想要,电羊得到。
(6)
从虚拟空间回到墓园,格里高尔看着现实里依旧是宠物羊造型的默尔索,松了口气。再怎么说,真的牵着个大男人在街上走,就算法律允许,他的心理系统也是在承受不住。因为天色还没有泛白,所以格里高尔只好找那些彻夜经营的快餐店解决。默尔索跟在他的身后,罕见地快步走着,似乎对久违地进食行为很期待一般。
“你想要什么?”格里高尔竖起菜单,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食物,补充,“因为是我吃,所以不能点太多,我的模拟胃也是有容量限制的,太多了会处理不了。”
绵羊也用他造型独特的细腿爬上椅子,探头看着菜单。
“咖啡牛奶,加糖的。”
“你的口味真是小孩……诶别顶我,好吧,还有其他的吗?”
“套餐,随意哪个都行。”
电羊好像对饮料外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格里高尔腹诽了几句,叫来服务员,按照默尔索说的标准点了餐,付了款。在等待期间,他悄悄从自己后颈拉出一根连接线,把它拽出、拉长,然后把尖端戳进电羊毛茸茸的身体里去。默尔索“咩”了一声,绕了一圈,最后挤进格里高尔和墙壁形成的缝隙里,在那里坐下,把收缩成普通模样的足垂在身侧,煞有其事地等待着。
“你对食物的热情比我想得更强烈,”格里高尔评价着,“人类有那么喜欢吃东西吗?”
“食欲是少有的、能让人无偿感受到快乐的事物,”
默尔索理所当然地回答,
“就像是你喜欢收集那些小藏品一样。”
“但是食物吃了就没有了啊,还要定期补充,我以为你们会讨厌这么麻烦的生存方式。”
确实也有这样的人类个体,或许我曾经也这么想过。默尔索回答,目光跨越快餐店橙色的塑料桌面,飘向远处正在烹调食物的厨房。但现在,阔别味觉十年,重新意识到它们居然存在后,这些感触对他来说便成了罕见而难得的娱乐方式——为了让精神在机械的躯壳里继续存活下去,娱乐是很重要的、必要的。这就是生命和机械的本质区别,也是格里高尔作为仿生人即使非常相似,却注定难以理解的部分。警员只是耸耸肩,看着自己点的那份快餐被机械托盘抓取着,从上方放下:
加大号、涂了美乃滋的生菜洋葱酸黄瓜炸鸡汉堡,一份倒满了番茄酱的黄金螺旋酥炸薯条,一个油炸苹果派,还有一杯温咖啡牛奶(加糖)。食物安安静静地躺在托盘里,裹着红色的包装纸,散发着一股油炸食物特有的气息。格里高尔打开传输按钮,把自己五官能感受到的信号分子同步输送给默尔索。
于是,有些罕见地,电羊主动催促他赶快吃掉。默尔索趴在桌旁,抬起头来,看着格里高尔先拿起苹果派,忍耐着没有说什么。仿生人把外壳剥掉,将它的一半塞进嘴里,咔嚓一口咬断。滚烫鲜甜的炒制果酱和酥皮一起在嘴里炸开了,随着他牙齿的咀嚼逐渐分散成更小的甜味块。很甜啊还很油腻。格里高尔想,发现一旁默尔索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在随着自己的咀嚼而轻轻上下扇动。
真有意思,这是尝到味道的意思了吗?
他想,继续塞入剩下的一半,全部解决完毕。格里高尔接着端起牛奶咖啡,想要把食物冲下去。等等,别直接喝。默尔索说着,滑下椅子,钻过桌底,不一会端了一杯水过来了。
“有什么区别吗?”
格里高尔抱怨,但还是接过,用它而不是牛奶咖啡清理口腔里的食物残渣。在电羊有些不满地凝视下,他接着开始进食薯条。仿生人大把大把地抓住那些金黄色的油炸土豆块,就着不均的番茄酱,把它们一起丢进嘴里。格里高尔快速地吃着,没有停顿,一口气解决掉全部后,才再次机械性地端起水杯饮用了一口。默尔索接受着他的味觉和嗅觉信号,沉默地感受了一会,在格里高尔拿起最后汉堡前再次打断他。
“你没有任何感想吗?”
“这个食物的盐分含量很高,”格里高尔得出了这段时间最客观和机械的评价,“多吃,对人类身体的伤害很大。”
这或许就是仿生人和人类电子化的区别。默尔索只好再次得出这个结论,看着格里高尔把汉堡塞进嘴里。意外的,这次对方吃得不再那么着急。透过信号传输线,电羊详细品尝到了面包的芬芳香气、酸黄瓜和洋葱刺激性的口感、生菜清爽的滋味,还有炸鸡油脂和酱料混合的咸甜味道。这种滋味让电子羊幻觉性的饱足了。他靠在格里高尔身上,因为这阵信号的冲击有些眩晕,只好让激动的电流持续性地蹿过身体,代替语言来抒发情感。果然,还是慢些更有意思。格里高尔则观察着对方耳朵、蹄足,还有身后尾巴晃动的频率,推断默尔索现在心情很好。虽然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对这个很感兴趣,但是他看到电子羊的这幅姿态也会觉得开心。
把杯子里剩下的清水一饮而尽,格里高尔缓了缓,让嘴里的味道消散后,才端起默尔索期待已久的咖啡牛奶慢慢喝了起来。电羊已经因为不知从何而来的困倦感,开始趴在他的腿上轻轻打盹了。格里高尔边轻轻摸着对方的毛,边把牛奶慢慢倒入嘴中。
有些撑了。胃容量开始报警,仿生人忍不住想,人类一顿真的能吃掉这么多东西吗?但是,因为默尔索在自己身边,他又忍不住承认,这种人类的生活方式确实是具有其独特的趣味性的。而因为对方找回了部分记忆和情报,显而易见的,未来它们还有更多的趣味去一起品尝。
“行吧,那我也更加期待些吧。”
格里高尔拍了拍默尔索的犄角,好奇他在这个短暂的模拟梦境中,是否会梦到自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