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22.4.28 13:47
时隔多年,Mark Zuckerberg再次与Eduardo Saverin见面,在纽约新科技展大赛的颁奖礼上,在远隔千里的加利福尼亚的雨夜。
Mark在角落看着Eduardo与互联网新人Hazel并肩同台。他依然保持着那样说不上来的神情,就像当年诉讼案所展露于他人的,处于风乱落叶前的寂静时刻。看着那群人,Mark发现Eduardo真的融入到了里面,他们共同创造了relatree。而他则接连承受了Dustin和Chris的离开,当初在柯克兰共同搭建社交帝国的创始人似乎只剩他一人存世。
可是这没什么,日新月异之下,Facebook必须跟随其做出改变,技术革新仰仗创新人才,那么人力变更就显得无可厚非。如果你跟不上时代,跟不上Facebook,那你就只能被落下,况且这些人并不是他主动辞退的……是的,没错。这没办法。你不能责怪一个扔掉坏苹果的人,毕竟他也只是想保持健康,这是个不能冒的风险,谁也无法保证里面没有蛆虫。
不过现在看着relatree团队获奖,Mark陷入了困惑,当然这不足以动摇一个冷情的人,但足以让他想想为什么。为什么Wardo能被他们包容进去?他们能接受广告?或也只是为了盈利?可正是这样一群人,赢得了创新杯。难道确有人能做到两全?Mark这么想,也许现在的他无法了解过去的他了。
事实上,这些话他对别人说过,对Eduardo。Dustin退出Facebook时,Eduardo与他见了一面,离开时恰巧与昔日旧友相见。他们发生了争执,尽管这是大家都不想见到的。也许是加州的雨下个没完,惹人忧思,也许是玻璃墙外员工们不时向他们瞟来的眼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不,这并非前所未有,Wardo冻结账户以致他取不出钱那次才是。总之,他以极快的语速,常人难以忍受的态度控告了Eduardo。
“Mark你有没有想过……”
“Wardo,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当年股权稀释的知情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通知你呢?”Mark紧盯着Wardo,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该这么说,这并不理性。
“Dustin没有告诉你,这也算在我头上吗?你总以为你在无休止地退让,是我让你这样的吗?你为什么不拒绝呢?” 如果Chris Hughes在场,一定会用强烈的眼神暗示Zuckerberg闭嘴,“还是你觉得只有你在退让,只有你在忍耐?难道我没有做出过任何表示吗?你为什么把股权稀释扯到我嫉妒你加入凤凰社上,Wardo?我需要嫉妒吗?就像我在质证会上说的,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把凤凰社买下来当私人乒乓厅。”
“Jesus…” Eduardo被难以言说的羞辱、难堪和压抑的情绪充斥着,他难掩愤怒,“你的自负让你显得愈发可怜了,Mark。事到如今,你还剩什么呢?”
“Facebook的成功证明了一切,Wardo。最年轻的亿万富翁。”
“……Mark,如果你需要拿身价来证明成功的话,那么你的证据完全沦为了你一无所有的佐证。”
只这一瞬,Eduardo的语气让Mark意识到Wardo难得一见地生气了,少见的样子使其视之目眩。他怔愣了,完全没了当初驳斥Erica的咄咄逼人,再也听不进面前的人说了什么。对他来说,Eduardo干了和Erica一样的事。一个把他费心费力的Facebook当作video game,一个把Facebook视作用以证明他失败且一无所有的佐证。
衡量一切的天秤失衡了。他恍然间想起了当年一定要把Wardo踢出局的理由。他是他的良知,是破坏平衡的砝码,他心中所认定的道法律令在轻易间便会受其潜移默化,从而左右他的决策,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份不可言说。
现在,Mark看着台上的relatree团队,摸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只记得他在Wardo那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在Wardo面对他一言不发的局面下,选择转身离去的时刻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Wardo,”他垂着头说,“我的确退让过……市场要求Facebook不断前行,我更不希望它会在前行的路上碰壁,在快节奏时代停下一步都要被落下。如果你连the Facebook改称Facebook都接受不了,又谈什么前进呢?可我不喜欢你落下,你绝对记得加州下雨的那一天,事实上我至今没忘。我像现在这样低头,紧张地说着希望你能搬来加利福尼亚。那代表希望你依然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建造社交帝国,不是吗?”
就在他的对面,Eduardo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Mark的样子。那一刻,他预备了很久的腹稿,事关死亡合同的影响,那些对他的家族和他在商界名声颠覆的伤害,都被他再次吞咽下去。诚然,这比吞下荆棘也好受不了多少。然后,只留背影而去。
「im here for you」无效了。
意识到这一点,Mark不得不将目光移开,以强行压制内心不断涌现的未知名情感。这倒是个新奇的体验,而聪明的Mr.Zuckerberg目前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深陷犬儒的人也从未打算追究。
Mark深以为,人天生的心是一种容器,作用因人而异。在他这里,并非去包容什么,而是选择去忍耐什么。痛苦也好,幸福也好,Mark一概不愿展露出来,于是将一切压制在容器中,甚至时不时踩上几脚,总怕它满溢于外。一旦心被情感充斥便极易晃动、破损。也正因有了这颗心,他非要将Eduardo驱逐不可,Facebook会受动摇之心影响而变得不再稳定,这绝非成功的必需品。即使是现在,他依然深以为然。
而此刻,天秤再次倾斜,长达数年被置于之上的那颗静止的心,又因Eduardo而有所升降。在此之前,Mark一度认为他失去了常人与生俱来的器物。
“Mr.Saverin,再次走进互联网企业,您是否会受先前经历左右呢?”
这是个极具针对性的蠢问题。Zuckerberg确信,事实上,这名记者连B.U的边儿都摸不上,不是吗?他这么想,偏又期待Eduardo的回答。暗自解开衬衣上的纽扣,旋即扣上。
“Certainly not,” Eduardo看向发问的记者,“老实说,我由衷地希望Facebook能在Mr.Zuckerberg的带领下不断开拓道路。可惜我现在仅作一个替人管理的职务,无法提供什么有益的建议。”
容器霎时间被填满,它的所有者完全分不清这种情愫源于何处,更分不清该将其归于何类。身边的Andrea Besmehn小心翼翼地暗自瞄着她的上司,忍不住提醒,“在公众面前要保持良好形象,对吧?”
“……” Mark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顺从内心盯着这位从前的挚友,就在Andrea以为他不会答复时,他说,“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说真的,你知道你还要上去给relatree他们颁奖吗?”
“是,当然。嗯,我是说是的,我知道。”
他不想去。这些无良的记者们绝对会把Facebook的CEO与离任CFO时隔数年的会面大加笔墨,这显然不利于公众形象。其次,尽管他能将Caryn Marooney准备的颁奖稿背下来,也不愿开口祝贺relatree。而且,他知道颁奖的事,可Wardo不知道。如果Wardo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露出丁点痛苦或愤恨的神情,Mark都不想忍耐。
“嘿!Mark?Mark!” Andrea摇晃着上司的手臂,“该上场了!”
回过神来,直面阔别已久的至交好友。Wardo的神情中只有诧异,那些Mark绝不希望看到的通通不在。他却并未感到轻松。
Wardo就这么放下了,Mark这样想。放下?是该这样,但……不,就这样就好。
他迎着在场记者、互联网新秀和那个人的目光,直直走向颁奖台,强逼着自己不要瞄向Wardo那边,然而紧皱的眉头却无声地昭示着谁才是这段关系中唯一走不出来的人,只能用手指不断地磨蹭着手里的颁奖稿。意识到这一点,Mark反而不再烦心了,他又不需要他的对视,不需要重归于好,他并没有做错什么,Facebook每天的用户增长量都在向他证明着当年抉择的正确性。忽然间,几年前与Eduardo的不欢而散也无关痛痒了,甚至于Mark觉得没必要这样,对错总会在Facebook上有所验证,吵来吵去反而多此一举。
Mr.Zuckerberg持着这样的想法,神清气爽地调整了麦克风,又看了看手中的纸稿。
“今天,有一张囊括世界的网,正以你我为节点呈辐射状扩散。也正因此,诸位能在硅谷相会。”
就在Andrea庆幸上司没弄出什么乱子来时,Mark将纸稿揣进口袋。
“Facebook,因其想联结每颗渴求跃动的心才走到这里,任何阻挡它前行的都会被棋手将死出局,这正归功于它马不停蹄地追赶着这张网。” 他能感受到身后有股视线灼烧着他难得一穿的西装外套,而他也愿意施舍给视线的主人一个眼神,“而relatree,在市场被各大公司抢占的背景下,作为个体资本突出重围,这正是硅谷精神的体现。如今,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创新,那么——relatree。恭喜。”
语尽,他不再理会台下记者们一连串的发问,那些不明所以的纠缠不清的问题有什么必要回答?走过Eduardo的身侧,他停住了脚步,紧抿着唇,思考着是否开口。
“Mr.Zuckerberg?”,relatree的Hazel问,“您有事吗?”
Mark扭头看着他,那支蓄势待发的箭终于在竞争对手的刺激下脱离了弓,瞄准了人们脆弱不堪的心,他说话向来如此。
“你们原本叫‘the relatree’,原本。”说到这儿,他又看向Eduardo,“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改名。你不是不喜……”
他的话被赶来的Andrea打断,“Mark,你怎么还在这儿?忘了我们为什么来参展吗?” 她打算把上司拉下台,在此之前,她冲台上的人,尤其是Eduardo以眼神加以致歉。
Mr.Zuckerberg没有挣扎,事实上他本该挣脱,但他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别处。他听到不远处Hazel说“Wardo,你完全可以决定‘the’的去留”,又听到身旁Andrea问他是不是疯了,然后便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那里只有一人试图企图触及,却以失败告终。
他认同Andrea的话。事到如今,他早已做出太多不受其意志本身可左右的决定,那些本没必要、本可避免的、毫无意义的事。十几年前,他在明知会为保the Facebook独特性而决意拒绝广告的情况下,仍然陪着Wardo走南闯北地见那些无关紧要的广告商;几年前,他在明知Wardo不会给出任何答复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向他坦言自己的退让不比他少;而就在刚刚,在Facebook面临多项指控,而他陷入舆论危机的局面下,他又不受控地在Caryn Marooney定下的公关轨道脱轨,一再展示其咄咄逼人。如果做了本不该做的事算疯,那么Andrea没说错什么,至少Mark这样认为。
不过,谈及Facebook要应对的指控,他又忍不住想起那个迫使他再次直面自己良知的理由,在那里悄然埋藏着二人重逢之下的二次伏击。
“《最大变量》……” Mark喃喃自语。
“感谢你还记得它,Mark,你是个天才,真是万幸!”
Andrea Besmehn的话萦绕耳畔,他不自觉地选择忽视这般讽刺,眼前却是Caryn Marooney在办公室向他提议的画面。甚至开始怀疑这计划是不是Caryn在他不断的诘问下,用以耍弄报复他的产物。总之那确实蠢极了。
“你意下如何,Mark?”尽管Caryn看得出Mark Zuckerberg的脸色越来越沉,她依然例行询问,这是工作。
“很好,这很好,” 他的上司又抿起了唇,这使她意识到Mark又要发表一通长篇大论来驳斥这个方案,“至少你们让下一次的裁员变得没那么麻烦了,人事部很感谢你们不为难他们,我说的对吗?《最大变量》?我需要靠拍摄一部虚构电影来为自己正名吗?是我创建了Facebook!是我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现在我却成了离人群最远的人了。舆论……?还需要我去拍部电影,将我的大学创业生活展示出来以表我的友善吗?可我只有三个,不,两个朋友。这是友善?Caryn,要知道,我为Facebook支付你们薪资,是为了让它更好。”
“抱歉。但,首先这不在于你有几个朋友,Mark。只需要塑造一个有魅力的角色,一个混蛋,但有一点可怜的孤独的混蛋,到时候人们自会为你辩解。其次,你应该重视舆论带给人的影响,想想Chris现在是为谁服务?连那些人都需要公关。过后的质询会绝对会使你公众形象大损,《最大变量》可以为你重新塑造。最后……”
Caryn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向上司提到的这个人,尽管未曾谋面,却常年活跃在Facebook内部论坛的这个人,她深吸一口气。从Chris留给她的只言片语中,她明白这位离任CFO在Mark那里的特殊性,也使她更难以开口。但,为了Facebook……她想。
“最后,Saverin,” Caryn观察着Mark的变化,“Eduardo Saverin。他在《最大变量》中的角色定位……”
“百分比,”Mark Zuckerberg看着这位尽职下属的不解其意,决定大发慈悲地讲解一二,“事物的是非对错总以百分比的形式寄存在人们心中,如果我有70%的错,那Wardo显然对了30%……”
办公室静了下来。Caryn想过让Mark停止喋喋不休,毕竟没人跟得上他的语速,可绝不是以这种情况!这串不可言于他口的数字可不是她提的!幸而CEO先生很快开启了新一轮讥讽。
这算好事吗……Caryn如是想。
“好吧,随意多少。《最大变量》的存在价值被你们公关部门无耻地划定在扩大我于是与对方面的占比,而这位为我着想的导演……”
“John Colin。”
“John Colin。他要聚焦于大学、创业与友情,就避无可避地扯到那场该死的诉讼案,那么Wardo在整件事中的非与错占比便会无可厚非地激增。你认为我会因而拒绝这份公关部的‘好意’,出于那点儿你都不认为存在的善心。所以你现在保持沉默,生怕激怒了我而否决提案,你真的认为它很明智,是吗?是的,我当然拒绝。你们要利用那位刚被我得知姓名的可怜虫的电影来为我正名,而这份申请文件在公关危机爆发前不知道被你们压了多长时间,因为这个人名不见经传,还是因为没人敢在我面前提及我为数不多的失利?你们还想让我瞒着那位手握5%股权却远居新加坡的董事,通过拍一部丑化他的电影来美化我,却不知道一旦被拆穿,我的名字后面立即就会被冠上asshole的词条,在该死的Twitter!如果是这样,Caryn,请问我是否言尽达意地表达了我的拒绝?”
“不,当然不。Mark,过些天的纽约新科技展大赛Mr.Saverin也会参加。你们会见面的,希望你能跟他谈谈电影的事。”
“纽约?”
“是的。他从新加坡回来了,为了relatree。”
“没人告诉我。”
Caryn总觉得这间办公室有股莫名的气氛,无端让人尴尬,驱使她想逃离。
“还有接下来质询会的事……”
“别提那个。《最大变量》我会考虑。现在,出去。”
尽管Mark的语气并不好,但Caryn还是为能离开这儿庆幸。她扶了扶眼镜,正欲离开之际,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移向墙壁上挂着的照片。无论看几次,她都不觉得这与办公室适配。况且,Mark与大马林鱼?开什么玩笑。
这位大马林鱼先生不必细究,就知道她在看什么。刚缓和下来的脸又绷紧起来。
“出去。”
听着高跟鞋的声音远去,Mark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转移至电脑上,可耳边却充斥着拍下照片时的海浪声。当他不断默念“注意力”时,想起的却是,“i want to catch your attention!”,于是他缓缓转动座椅,看向背后的墙壁。
他无言地盯着那副相片,那是什么时候拍的?百万会员夜不久,还是庭外和解之后?Mark记不清了,但那时的感受仍镌刻在他的心上,为了印证自己的心,为了证明自己的成功,拍下了与一条大马林鱼的合照,还迫使Chris与Dustin他们跑来这儿和他一起。
还有什么?他把照片发给了他的家人,没过多久母亲就来了回信。她问Mark是不是少了个人。Mark用“0”和“1”堆砌许久的防御堡垒顷刻便被凿开了洞,他要维系这个机制,于是像母亲解释着Saverin不属于柯克兰,不是他们的舍友。最终,看着聊天室最后一句话“那他也是你的朋友呀。”,Mark关闭了手机,只身眺望海的对岸。
海的对岸有什么呢?他心中莫名升起这问题,面前的太阳却莫名落下了。看着极力用海水掩藏自己的落日,Mark心中有了答案,一个他不愿承认的答案。
现在,为了这个答案,他打开办公室的抽屉,里面放置着一个倒下的相框。Mark将其扶起,那是他与几条鳟鱼。
仅这几眼,Mark便将抽屉关闭了。这一切使他不再心绪不宁,尽管他在某刻深知,未来不久,他那份深埋于底、不曾问世的答案或消失或宣之于口,它不再独属于自己了。从另一种程度而言,这一四四方方的小洞天,倒也称得上他的应许之地了。
紧接着,出于某种目的,像要确认些什么,他拨打了Chris Hughes的电话。
“叮铃铃……叮铃铃……”声音不绝于耳。
“嘿!Mark!你还在听我说话吗?”是Andrea Besmehn,这使Mark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我恐怕你再不接电话,Mr.Hughes就要急疯了。”
Mark Zuckerberg意识到刚刚的神游天外,也意识到脱离了那方极乐洞天,他依然是一个人。不过,这没什么,是的。现在,他要接听朋友的来电了,朋友……
“Mark!你疯了吗?和Wardo,在公众,在摄像头面前?什么叫‘为什么改名,你不是不喜欢吗’。天哪!别问我为什么我会知道你没说完的话,Mark,那显得我很傻。”
“你离职了,Chris。”Mark对任何指责都感到不满,“还抛了股。”
“那你前些天打电话给我,告诉我那个计划?我不想当第二个Dustin!告诉Wardo这件事,然后别让他知道我知道这件本不想知道的事。”
Mark没有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什么都不想说。其实他甚至不想拍那个蠢到家的《最大变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展会上,在这个时间段。面对Chris的质问与要求,他只能沉默,因为这也是个被落下的人。
在他正欲按下挂断键之刻,平复情绪的Chris开口打破了沉寂。
“Mark……”他先叹了口气,“你难道在指望那部电影联结起你和他吗?”
Chris Hughes选择性地忽视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否认,继续言明他的看法,“大部分人都会在犯错的过程中想着倘若挽回,假如就此止步会怎么样,尽管他们仍会一意孤行。而一旦结束了错误,那大概率是不会补偿了。”
Mr.Zuckerberg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看着即将下台的Eduardo与relatree团队相谈甚欢,听着Chris的剖析。他在某一瞬明白了,结束了长达十多年的回忆阶段,再次与昔日旧友共处,却仍备受煎熬。因为他完成了回忆,回到了无法接受的现实,那场驱逐寂寞的游戏结束了,他回到了寂寞的人生。
“算了。或许你不会懂?总之,这件事可以视作《最大变量》的预热,Caryn也是这样想的。”
“等等,”他看到Hazel暂时离开了Eduardo,“我会再打回去。”
Mark走向那个人的途中,他几经思忖,几乎逃离。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等Hazel走了,他才像抓住不多见的机会一样,去和Wardo攀谈,这让他想起了一些他向来嗤之以鼻的青春三角恋情节,他们的关系也这样见不得人吗?
然而到了这位离任CFO面前,他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Mark?” Eduardo试探性地轻呼,“还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事。我要拍部电影记录下我创建Facebook的事,你知道的,这一定会有你参与的故事,而我们不打算详实记录,因为这只是一个公关手段,就像在法院面对陪审团一样,我得在大众那儿博同情。所以你就老实等着被泼脏水吧,Saverin。
当然,他说不出口。
“你最……我最近总在思前想后。”Mark说了比内心构想的还要糟糕的开场。
“是啊,这倒也是。舆论可比Yahoo!和Twitter他们难对付,这东西只能迎合,却不能反抗,人都存在逆反心理。” 声音完全算得上亲和,平静得令人倍感诧异,Mark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发现眼底的情绪与其舒缓的语调共同汇成一条缄默的河,不知浅深。
原来他还没放下,Mark想着。不可避免地漾起庆幸之意,当然,这是小人行径,为人不齿。该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吗?他快忍不住了。
“你原谅我了。”尽管他还不认为自己做错过什么。
“哦,是的,当然,为什么不呢?也许当初我们都过于自大,以至于认为自己完全了解对方。你认为我会一直退让,我认为你总该为朋友留份余地,可现实不会常如所愿。你也只是为了Facebook,尽管做法不够朋友,但我又干嘛非得跟Facebook比呢?”
“冻结账户也不够朋友。”
这些话明明是每个雨夜,Mark用来麻痹自己,加以掩盖其不健全性的,但从Eduardo口中说出,却使其一阵刺痛。
“嘿!Mark!别这样,我不想跟你再发生不愉快,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是吗?”
“好日子?你是说我们久别重逢还是relatree获奖?”
“为什么不能都是呢?你该冷静一下了。”
“Facebook上线时你感到那是个好日子了吗?Peter Thiel的好消息让你感到那是个好日子了吗?你听到那句‘i need my CFO’而得偿所愿时感到那是个好日子了吗?还是说在哈佛只有参加那个蠢到不能再蠢的凤凰社挑战才算好日子?”
混蛋状态下的Mark Zuckerberg注意到Eduardo Saverin的面具在几番诘问下稍显破损,倒有些冷静了,可他仍急于让他以真面目待他,甚至于像当初迫切想要摘下由Saverin主动为他的卑劣精雕细刻的面具一样。他总是相信Mark这不健全人还具有一颗温暖的心。
面具......面具……他想击碎这个词,却全然没了力气,只得像以往那样跟着回忆逃避现下。他记起来驱逐Saverin的又一个理由。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Mark。事实上,我希望你那么做。”
Sy与Mark二人在空荡荡的质询室相对而坐,这可不多见。Sy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酒味,打算收回那句话,他可不想乘人之危听到些什么别人本不愿说的。但Mark显然没给他机会。
“你和Marylin很喜欢看别人赤身露体地站在你们面前吗?你们是Sean Parker。”Mark没抬眼,Sy猜他该是在敲写代码,还没醉。
“我们是律师,当然乐于见到委托人以诚相待。”
“律师,好吧。这真不应该,我喝了酒,我不想跟你谈这些,我喝了酒。”他仍在敲代码,只是时不时瞟一眼Sy,偶尔皱眉,“我不是个坏人,对吧。”
Sy保持静默,淡然一笑,“你该问问Marylin,她比我清楚。”
“我讨厌标签,Sy,而Wardo总对我先入为主,他似乎认为我恶劣的外表下藏匿着一颗脆弱的心需要呵护,可我深知绝非如此,我倒想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并以此为依据对我高下立判。我告诉过他我有着高洁渊雅的品质了吗?我向他坦言过我遇见他之前的事吗?我哪怕吐露过一刻吗?”
“你讨厌他对你施加期待?”
“我害怕他对我施加期待!”
Mark不再看电脑了,不知怎的,这反倒让他舒心。大概是他为自己佩戴的面具终于也有了裂痕。
“我还想问,他主动为我的劣根描眉画目、精雕细刻、自我欺骗了多久?我不像他那样世故练达,更不用提Chris。这张绝非我自愿佩戴的面具亟待摘下,他却避之不及。”
“……等等,Mark,你确定你们只是朋友对吗?”
Mark对他的问题视而不见。
“我不得不猜测他只愿与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我交友,你大可认为我惧于面对他看清我真面目时的厌恨之容,因为我猜测这也是真的。于是,我隐约有了个计划,势必让他亲手摘下,亲眼目睹,切身体会。”
Sy垂首,摘下眼镜,“这可不利于胜诉,Mark,到时候千万别这样说。”
“到时候我不会喝酒。”
“谈谈虐鸡丑闻吧。”
“那是假的。”
好吧,我们的CEO很有公正精神,Sy这样想着,起身意欲离开。走到玻璃门前,刚触碰到金属把手,耳边又传来委托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引得手提公文包的律师侧目窥视,只发现一位玩着Google网页小恐龙的网络新秀。
也许就该是这样的人改变世界呢?成功的毕竟是少数。怀揣着如此想法,Sy走出质询室,关上了门。
“砰!”
Mark Zuckerberg被拉回现实,谈话却言犹在耳。
“除了Facebook上线,后面哪个例子不被包含在伏击里面?”Eduardo不免有些发笑,他不想再与Mr.Zuckerberg纠缠不清了,于是他打断Mark即将说出口的话。
“得了吧,Mark。Chris告诉我了,你现在的处境很尴尬,问我愿不愿帮你,尽管他没具体讲,但我说我愿意。我似乎很少拒绝你……”
“你只是很少拒绝任何人。”
“Jesus!你有一刻不在反驳别人呢?为什么我们不能静心相谈呢……算了,没必要吵。如果你需要启动金,那我会为你支付,甚至你当初不必提那30%,因为我们是朋友。如果你需要有人作陪,我也一直陪在你身边。你意识不到你是自己世界的主角,那我就不厌其烦地告诉你,‘你是个天才’,Mark……可你无权成了我世界的主人公,还要把我弃于一隅,这完全没道理。”
纽约比加利福尼亚冷多了,这是Mark此刻唯一的念头。
“你没原谅我,却假装放下。”
“这重要吗?听着,Mark,如果你想得到我的谅解,我可以为你说千万遍‘没关系’,真的。你大可向媒体如此宣称。我们现在很好,Mark,只是我搬去了新加坡,这一点变了。”
“告诉媒体?你还认为我的接近是建立在挽救公众形象上的。”
“不,我真的原谅你,我放下了。”
“那你告诉我你订下的酒店和牌号。”
“……下地狱吧,Zuckerberg。”说罢,Eduardo离席,由Hazel他们陪同离开。
对于一个早已认定他寻求原谅存在获利性的人,Mr.Zuckerberg罕见地失去了锐气。恍然间他记起来了那个沉入海底多年的落日,那个深埋容器中数载的答案。
他所嫉妒之人,他所认定守旧之人,在偶然的哪一天汇于一点,有了实体,曾经虚幻缥缈的雾竟成同一个。Mark自认,嫉妒一个本受自己鄙夷之人是件极难承认的事,既难堪又赧然,他大概花了十年,期间受其荼蘼。
尽管很多人曾直言对他满怀恨意,Mark都不甚认同。于他而言,这只是个玩笑,而他对面则是群开不起玩笑的人,甚至根本听不懂。况且,一旦有任何一个人将他推开,总有一个朋友在他身后为其缓解推力。可现在,他必须承认,甘愿成为一个受人记恨却无人惦念之人,并非他年轻时想的那么轻而易举。
Mark Zuckerberg却总有一份魔力,使他在耽溺于情前得以脱身。
那是极早之前的事了,毕竟庭外和解都已过数载。还是那个该死的加勒比之夜。Mark当然看见了Wardo穿的并不应季,但没问冷不冷,因为他看见了更令他无法应对的——Wardo依着那个傻到彻底的节奏向他靠近,Mark却在他的棕瞳中发觉了些不一样的,在那其中,他不再是个只配站在珀塞俱乐部门厅的普通学生,不再是个惹人不喜、难以接近、无耻卑劣的极客。该怎么言明这一切呢?在那一瞬间,他变得高大,成为中心人物,收人瞩目。你在这样一种人身上找不出一点坏词来形容,Mark享受这个,他确信。从不知道,在一个人眼中,能是这样的令人动容、讨人欢心。
不过,在这样时刻,Eduardo把凤凰社的事告诉了他。Mark早因Winklevoss兄弟而对终极俱乐部升起不屑之意的心却有了一丝妒恨。这种矛盾的心绪忧人心扉。
这不免使他内心隐隐作痛,面前是何种人?竟赐予他幸福又投之以悲痛。如果Mark自己都没意识到,又该如何向Eduardo倾吐呢?
无数次,他的心被猛蛇绞在一起。Mark当然想看清到底怎么了,但他做不到,他与这条蛇纠缠几十年,从十多岁就有了第一次会晤,却从未见过它一面。Mark深知,这日益长大的恶蛇早已将他的心围成一团,丝毫不给他窥探内心裂痕的机会,可若强行将他的胸脯剖开加以查看,他也就活不长久,甚至,他害怕蛇身之下空无一物,他害怕成为一个不健全人。
可是,就是这么一头令人畏惧的无以名状的怪物,在他决意驱使Wardo签下合同时,却再无踪迹了。
之后,Mark Zuckerberg的心逐渐破损消逝。而就在刚刚,那条销声匿迹的恶蛇再现。
“那么,看来你们谈的不太顺利。”Andrea Besmehn走了过来,顺着Mark饱蓄执念的眼睛望向远方,手里还有通来自Caryn Marooney未挂断的来电。
“我们会再见的,也许就在不久后。”
“Mark,我可不认为Mr.Saverin会告诉你他歇脚的地方。”公关部头头这么说。
“Well,这并不难。”就这样,Mark一个人走开了。
Andrea哑然地看着上司的背影。
“他知道黑进别人的邮箱不道德且不合法,对吧?”
“他当然知道,Caryn,不然哪来的那么多人起诉他?”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不过,如果Mark和Mr.Saverin闹得那么僵,干嘛还‘Mark,Mark’‘Wardo,Wardo’的叫呢?”
2022.4.28 21:03
Mark站在街头,面前是家酒店,倒不华糜。故事的主人公盯着手机上relatree的界面,看着陌生网友的回复。
就在他怀着不满回到Facebook后,Mr.Saverin与relatree的Hazel并肩站立的画面挥之不去,他鬼使神差地注册了这个竞争对手的网站用户,发表了帖子。在这里,他不用担心有人挖出来他是谁。
「盘踞心中的蛇」,以此为题,Mark Zuckerberg谈论了这个怪物的故事。
“它是什么?”
不久便有了答案。
“先生,或者女士?依我拙见,这大概是您的良知?您想,在它出现前您的心便有了裂痕,它出现后却弥补了这个,尽管它用力绞地您心痛。我很抱歉,但您似乎是个坏人?哦,不,我不该这么说,但您绝不是个好人。相信您干了不少伤害别人的事,这一定使得心的缺口越来越大,蛇便绞地更狠。”
看着这家伙的回答,Mark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多亏了这家伙,他打算把账号注销了,那可是relatree,这东西他才瞧不上。
“……该说不说,您真是个可怜人。”
Mark正欲退出,看到这句话自尊心受挫了。不过他并未回复。一种直觉,这和刚刚那家伙是同一个人。
“那怪物又出现了。您是不是见到了之前伤害过的人?您的良知又出现了。不过您仍然因为良知而痛苦着,想必他还恨着您?”
“他才不恨我。你懂什么?不用Facebook的家伙,我可没资助过‘最佳揣摩人心奖’的选拔。” Mr.Zuckerberg忍不住回击。
“哦……怪不得他不搭理您。总之,我建议您将真心给他看看呢?要知道,他可能一直期待着这个。因为我感觉得到,他早将整颗心都给了您。”
Mark关闭了电脑,思忖着这件事。他真的该去找Wardo,《最大变量》还没解决呢。但,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因此,他现在站在了这儿。
“好吧,Mark,你是上司我听你的。”Andrea无奈,“我会在楼下等你,好吗?”
“不会出什么事的,绝不会。”
在确认Andrea离开后,Mark敲了敲门。
“是你。Mark,进来吧,”Mr.Saverin并不惊讶于他的到来,事实上,他不来才真是怪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公关的事还没结束呢,是吧?”
Mark随着眼前人的脚步来到床边,这才发现Wardo订的酒店略显狭窄。倒也不奇怪,他成长于那样的家庭,又经历了Facebook的事,成了商界的笑话,哦,这当然不是说他没钱,毕竟当年和解给他的可不少,还有5%的股份,那市值10个亿呢。这更像个渴望拥抱的孩子,对他来说,到底是越紧越好。
“我可以……?”Mark看了看那张床。
“随意就好,”Eduardo端来杯水,“你不是个会征求别人意见的人。”
“那谁是?Hazel?”
“倒不如问问谁不是。只有你,Mark。”Mr.Saverin回呛。
这语气可算不得好,Mark心底却倍感欢愉,他有种回到了哈佛那段日子的感觉。于是他满怀期待地望向Wardo的眼,企图找到十多年前存在其间的自己。说来奇怪,那竟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即使日后他跃居世界第二富庶,也再不像那晚一样高大自信,还像是个刻意表现自己的geek,还是招人厌烦,看看网上对他的评价吧。
Mr.Saverin被他盯着有些局促,赶忙移开了眼,问到:“公关计划,是什么?”
“……”Mark在确认Wardo眼中再不会浮现他所期盼的自己后,才草草开口,“他们想拍部电影,《最大变量》,这是个重塑形象的机会,至少Caryn是这么说的。”
无须Mark多做解释,Eduardo便明白了Mark来找自己的理由。恍然间,他又回到了百万会员夜,被告知真相的那一刻,这种难以喘息的感觉,算是再熟悉不过了。钱,股权,他才不在乎,可是被排除在外的处境逼得他退于一角。
“Chris也知道?哈,他当然知道。”Eduardo紧盯着Mark,以此来捍卫尊严一般,“亏我还像个傻子一样投诚!几个小时前,看着我那副样子,你在想什么?”
“我打算跟你道歉了啊,Wardo!可你摆出一副‘哦,我当然会原谅你,你是史上最可悲的人,我没理由不原谅你’的模样,我还有必要开口吗?”
“我从来没那么说过!”
“我也从来没说过要让你向媒体宣布原谅我的事!”Mark打断了Wardo的话,在这一瞬,蟒蛇又长大了。Mark想到匿名用户的回答,他想,如果这是他的良知,那他这位会因良知而痛苦的人究竟算什么呢?
他接着说:“哪怕我从未要求你那么做,你还是认为我所有行径都存在获利性,是吗?因为当年的事?可你在乎过Facebook吗?作为股东之一,你回来过硅谷一次吗?每次年会,我都告诉自己,把那把椅子撤掉也不会怎么样。可事实是,它还是杵在那儿,今年这样,明年依然!难道这还不足以表明……”
Eduardo 在他的口诛笔伐中,始终保持着静默,相似的事情多经历几遍总会如此,争执也是。
“你和 Erica 怎么样了?”
“……谁?”
“Erica,在你首次体验到 Facebook 带给你的好处那晚,不是遇见她了吗?你跟她道歉了,记得吗?”Mr.Saverin大概是想以此来映射自己的态度,如果Erica都没原谅,那他只作为朋友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道歉?Mark根本没道歉。这样的误会却使Mark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意识到自己跟Wardo为何发展至今了,他们不是一路人。尽管不想承认,但Wardo显然不是受蝰蛇缠身的人,他的人生方向是既定的,各处的大门是为他敞开的,倘若一个人拥有很多,包括高尚的品格,那么向他人施舍什么便轻而易举了。
这就注定了过去的Mark绝不会理解Saverin,毕竟Mark还急于前行,还一无所有。直到走到今天,他拥有了一切。
“你在转移话题,Wardo,”Mark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这跟Erica有什么关系?”
“只是告诉我就好了!”
“我,好吧,我甚至没道歉。”
Mr.Saverin移开了目光,总之他不能再盯着Mark了。于是他看向铺散在地板上的月光,二人默契地没再开口。Mark则看着Wardo端着那杯水走至落地窗前。
在月光的折射下,Eduardo的轮廓些许模糊,Mark的心也随之糜乱,二人不明的悲戚邃然至极。这个受其诓骗的CFO无声地看着地板上的光线,明暗相互缠斗,粗糙的木质板使之更显散乱,恰如蛛丝一般,不免让他联想起自己的处境。
可怜人只用一刻便回顾了他的前半生,毕竟除了哈佛那段日子,都在循规蹈矩。他在蛛丝的束缚下左右挣扎,父亲、家族、甚至本该不受控的未来都紧压在他身上,不许其逃离半步。
上次见面时,Mark曾质问他,是否将Facebook视作讨父亲欢心的工具。他本想否认,本想告诉Mark,Facebook是他第一次脱离父亲的手做事。可是虐鸡丑闻……他更在乎的是父亲的想法,家族的名声,而Facebook只得归于其后了。就这样,他那时只得沉默。Mark确实能注意到常人不易发现的。
Eduardo继续沉默着,Mark也少见的不再开口。Wardo思考着“没有道歉”这句话,他准备好的交锋都被打乱。这样的一个人,拥有着心,却视之以漠然,该是怎样的不健全?成为社会的多余人,又何等孤寂呢?他的怨怼在这一刻全然化开了。
尽管现今有人讲他寡廉鲜耻,Wardo却明白Mark并不会妄自尊大,只消你尊重他一分,他便不会视人敝屣。总之,他仍感谢着上帝赐他以恩典,使他在林林总总的人中一眼就注意到Mark。
就这样,他静默着笑了。任由水杯中升起的雾气拍打在脸上,更添虚幻,像是融进了月光,Mark几乎感觉Wardo要消失了。
Mark,多么可悲啊……他不得不去想。
“你要拉上窗帘吗?”这是在没话找话,Mark很清楚。但他有种预感,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交涉了,如果不再多说些什么,那就……
“不,Mark,”出乎意料的是放缓的语气,“要是把他拉上,屋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你没发现吗?我们居然没开灯,从进门到现在。”
想想吧,在同一个月夜,如此皎洁之下,又有多少人倦意缠绵,多少人耳鬓厮磨,谁又能想起十几年前他和Mark共度的月夜呢?恐怕也只有哈佛的金榆木了。Eduardo睫毛上凝起一滴清泪,这不是为了Mark,只是为了过去。
如斯月夜,亏得不曾下雨。
“你又在映射什么?” 又来了,令Mark无法忍受的气氛,以及饱蓄怜悯的语气。他更想面对愤慨难堪的Wardo,“我早该明白,你总是假装原谅我。广告的事,难道我还没证明它的正确吗?”
他极其希望Wardo对此吐露怨念,这样他才能冲锋陷阵。若Wardo一言不发,他又怎么知道他作何感想呢?Mark起身走到Eduardo面前。
“为什么总是不能在Facebook上理解我呢?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Mark拽起Wardo的手,强迫他注视着他的眼睛,而Wardo仍凝视着窗外的皎月,不曾言语。
Mark只得继续开口,声音继续颤动。
“好,既然提到了Erica,我为什么会觉得她与此毫无关系呢?事实上她跟你多像啊,在对待Facebook上。”
“那我真该给你写封感谢信,由于你没发个博客辱骂我。”Wardo冷言。
“那是因为你……”他停住了,也许是月光投射在Wardo面颊,使得凝在睫毛上的泪珠更加明显。
“Erica将这些视之为video game,那么我就把Facebook,” 他意识想到什么,又停顿片刻,“the Facebook,sorry……把the Facebook拓展到波士顿大学。可是,Wardo,你怎么能把它视作游戏,怎么能任意冻结账号,怎么能任意将我又推到只能参加什么犹太兄弟的加勒比之夜上去?我对此无权生气吗?对一个差点让我前功尽弃的人!你知道最让我无能为力的是什么吗?你跟Erica不一样,我想不到报复你的途径,Wardo……我又能怎么办?”
“所以你把我的一生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赛车游戏一样加速,是的,它无关紧要。你甚至无须在意它会不会撞到墙上,因为你不是游戏号主,我说的对吗?你说你找不到报复我的途径,可事实就是,我的父亲都不愿再理我!你问为什么我理解你的一切,唯独Facebook不能为你让步?那过去的我也在问你!你明知道我多在乎我父亲对我的看法!”
言尽,Eduardo眼前一黑,屋内唯一的光源随着Mark拉动窗帘的动作而被切断。另一只紧攥着Wardo手臂的手向后一扯,将其拉入怀中。在这什么都看不见的环境下,触觉和听觉被无限放大。
“……Mark,Are you crying?”Eduardo被这一发现惊住了。
“这听起来就像‘Are you praying’,Wardo。”他尽量少些言语,极力掩盖哽咽,可在靠近Wardo的瞬间,内心又几近欢欣。
他可能永远无法健全,但他开始了解自己并不健全了。
“你明天就走,对吗?”他将Wardo的手带到脸侧,贴了上去,在其手心轻轻一蹭,幽怨地说,“再听我说一句吧……再听我说一句……说不定说完我就走了呢?如果你讨厌我至此。”
Mark决意相别于此了。他清楚,分离有时也值得赞颂,尤其是对双方各有益处之时。曾经,他对此以锐利的态度待人,大多是为了掩饰天生的不讨喜,自从偶然在Wardo那儿发现了不一样的自己后,他的心便被放大,足以明了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同时他也得接受一个难以承受的现实——只有Wardo那么看他,而Wardo心里还装着那么多东西,凤凰社、投资者协会还有老萨维林先生。
“《最大变量》的部分剧情你可以监制,Wardo。”
“你不怕我抹黑你?”
“不,Wardo,你一定不会,我了解你,”他企图在Eduardo的掌心轻啄,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Sean,嗯……我可以提起他吗?”
“你已经提了,而且我完全不会因此恼怒,即使没有Sean,我们做朋友也不会长久。你知道的。”
Eduardo听见Mark的笑声。他早就知道,这人的笑不算什么如沐春风,但此刻却让他发觉,当一个常以轻蔑示人的家伙,倘若要笑,那必然是真诚的。Mark就像个孩子,Wardo从没想过,他会跟爽朗挂钩。
“现在就像回到了柯克兰一样,Wardo,”Mark说,“你走了后,我回到了Facebook,Sean跟我说,如果你不同意,可以答应让你监制,而且不用担心公关效果,他说哪怕你秉公执笔也总会为我套上一层滤镜。Wardo,我确信着这个。”
这是Mark为数不多敞开心扉,尽管在此次对话后,又会以“0”和“1”筑起高墙,他仍为此倍感舒心。随后,他不再贪恋Wardo的怀抱。如果二人的生活意欲行至正轨,那就再次放手。
就这样,他松手了。
“……好吧,Mark,就像我说的‘我似乎从不会拒绝你’,如果《最大变量》对Facebook那么重要,为什么不呢?” Wardo的心因他而柔软,他答应了,“那么,我因Facebook而向你让步了,对吗?”
Mark没做答复,Eduardo所听到的只有运动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Mark?你还在吗?”
“为什么不叫它the Facebook呢?”
话音刚落,房间的灯被打开了,Eduardo下意识遮住眼睛,再睁眼,Mark已然站在门口开关处 用晦暗难懂的神情注视着他。如果不是掌心湿润,Eduardo甚至怀疑Mark在装哭戏弄他。
“你得送送我。”
“我……”
他们的谈话被敲门声打断,Mark开了门,如他所料,是Andrea Besmehn。
“打扰了,我看你一直没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瞧屋内发生了什么。
“你来得倒是巧,”Mark冷哼,转而对Eduardo说,“看来没有机会了,再见。”
“Mark,”Mr.Saverin轻呼,使得Zuckerberg停下脚步,“几年前的会面,我忘掉了那些无谓的争执,可我始终记得你说出‘想要联结心脏’时的神情。那时我只气愤你从未对我如此,如今我却想问问,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梦想。这位CEO更倾向于目标,他的目标很多——加入终极俱乐部、摆脱小透明、钓到大马林鱼、开场十一点也不会结束的派对,最好再有个会陪他走下去的好友。至于“联结”,他倒是完成了。只是当这一根根线穿过人们的胸膛,Mark才发现没有人真正地愿意敞开心扉,让人一探究竟。或许这也正是relatree存在的原因,一款无须填写个人信息的社交网络。
他侧身看了看Eduardo,又望向出口处等他的Andrea Besmehn,最终屈服似的开了口。
“我没有梦想,Wardo。你又在往我身上期待些什么呢?”
“我早该知道的。” 他于昏暗灯光下低头,Mark却明白他在哂笑,又待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睛,他说,
“Mark,是谁在期待呢?”
2022.4.28 22:36,二人不复相见。
Mark Zuckerberg只是跟着Andrea,无神地踏至车上,直到汽车启动他才回过神来。车窗外爱侣、挚友成对游走,车身隔绝了欢愉,内外呈现两个世界。他竭力将注意力放在助手身上,听着助手说明天质询会的事,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掰向窗外。
倒像是那个夜晚……Mark有点想那个连比尔盖茨都认不出来的呆瓜了,他是在想念这个吗?
“你尽管放宽心,Mark,质询……”
“Andrea,你对一切感到满意呢?”
“哎呀,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我得回答,我当然满意了!看看车外那些受冻的人吧!我不知道幸运是什么,但我绝不是不幸的。” Andrea一副玩笑模样。
Mark下意识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说寒冷就是比暖和好吗?绝对不是。可他觉得哪里错了,哪里不对。
他正是存活于这样的世界,他正是这样一个人。这是一个多余人,尽管他做出的事业如此之多,但某种程度,他仍是个多余的人。
Mark觉得,车外的哪一个人都有着无法道尽的幸福。
“是Facebook让你幸福吗?”他索性不去想,继续刁难下属。
“……我想是的。”她终于发现Mark有所不同寻常了。
“那你对我满意吗?或者有人对我满意吗?”
“哎……Mark,我明白我不该这么说,毕竟你们似乎谈崩了,而且Caryn她也禁止我再多管闲事。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明天要不要去机场呢?就在质询会之前,不会耽误什么的……”
2022.4.29 16:34
记忆中的背影与眼前的场景融汇。这一幕早就见过的,早就。Sean不是把照片发给他了吗?当年那个飞往新加坡的航班,Sean的朋友拍下了Wardo的背影不是吗?
Mark在机场等候区坐了很长时间。Facebook内部论坛的幻想,事关上司像早间肥皂剧那样飞奔向机场,企图追上梦中人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事实上,Mark比Eduardo来得早太多,早到Mark有足够的时间组织语言,为昨晚的事解释。
而要解释的对象就在面前时,却难免踌躇。他默默地埋下身子,躲藏在座椅靠背后。
“Hazel,我到机场了。”
“Jesus Chris!” 电话那边诧异,“你不是早就准备走了吗?”
“哦,是的。可是……是的,我早就出发了。但,我想纽约变了很多?”
Mark不禁点头,正如他所说,日新月异不是吗?可又想,Wardo所不再适应的岂止纽约。是他将其拖入未知,又在他慢慢熟悉后将其投票出局。
早年,他想建立联结人心的社交帝国,这位对自己的心都不甚清楚的人这样打算。后来,为了维系帝国稳定性,他将先前的称心大臣下往地牢。当年股权稀释计划,哪有人反对?哪有人站在Eduardo那边?现在却告诉他,他错了,他无意间违背了自己的心。这可能吗?
或许他该走上前,抓住Wardo的手,问他哪里做错了。如果他不告诉自己,自己又怎么会明白呢?这一点,Caryn倒是说对了。
“就只是……”早晨时,Caryn来他办公室说了好一通道理,原本连串的话到这里却打了哏,“放弃他,Mark。像你十几年前做的一样。”
“……我没有。”
“如果你要否认这些行径,那给出那时这么做的理由。如果你想道歉,那这十几年时间还不够充裕?抱歉这么说,但,你不会明白哪里出错了,Mark。” 她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无意谴责你,只是Facebook优先。也许Mr.Saverin会选择原谅你,但那不是和好,只是放下。对于这样的情况来说,和新晋竞争对手的上层有所纠纷难道有利于Facebook的发展吗?”
“那只是一个小公司,Caryn。”
机场上,Mark用手捂住眼睛,慢慢呼吸,试图平复心情,不再去想Caryn Marooney的劝告。难道他会不明白其中道理吗?他不再打算继续待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真的,追到机场来干什么?既不打算道歉,也不打算随意聊些什么,再假装不甚在意地道别。那他来干什么了呢?
越这样,他就越发认可当年的抉择。越这样,他的心却越发疼痛。或许,容器早就破损了呢?Mark这么想。
走出机场大厅,Mark久违地抬头望天,又要下雨了。他不喜欢下雨。可是,到底总是事与愿违。年轻时总想与天争,总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仿佛千难万险也不能阻,为那不可预估的未来片刻,放弃现在的。终末时刻又发现,穷尽毕生追求的,却是天生所拥有的。
Facebook为了联结每颗渴求跃动的心脏而建立,创始人们却各奔东西。Mark曾经认为,Eduardo在对簿公堂时所展露的神情,是为了博可怜,为了胜诉,为了拿到股份和令人趋之若鹜的金钱,这似乎是违背了那些共同认可的初心。可现在,像昨晚Wardo说的一样,Facebook面临多场起诉。这与初心不是更不相符吗?
“Mark,你哭了。”
看着街对面的Andrea Besmehn走过来,Mark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脸庞,确有湿润。
“不,Andrea,” 他毫不犹豫地否认,“只是下雨了。”
“哦,我想是的。” Andrea将伞撑起,“我们走吧。”
只是,随着铃声的响起,她这位上司紧盯着手机,那副神情Andrea从未见过。Mark就像在昨天颁奖礼时一样,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什么。不需要多说,能让他这样的,Andrea明白这有关Mr.Saverin。
“您在看什么?”她照例问。
“一个朋友发给我的照片而已。”Mark少见地解释道,“不,是Sean的朋友。不是我的……”
“您不回复吗?”
“不必。就像当初那样就好,当初就没回。十几年之后再回,又有什么用呢?”
“您最近话很少。”
“嗯。”
此刻,Andrea或许明白了。过去那些加利福尼亚罕见的雨夜里,Mark放空般地注视着敲出的代码,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或许,昨晚他们和好了。或许,他们还是朋友。在未来的哪一天,Mark会接到来自新加坡的来电;在未来某个雨夜,亲赴新加坡的Mark会为Mr.Saverin撑起错过的伞;在时间长廊的众多节点中,Mark会为他留一处栖居。
世界毕竟这么大,总会有地方允许他们不期而遇。可世界又是这么大,再次相见的概率甚至0.03%不到。他们是朋友,是的,朋友。见面会点头致意。可这还算是朋友吗?
“这把伞……” 在Andrea不觉之间,雨伞早已被Mark接过,“好像有点过重了。”
“Mark,那只是一把伞。”
2022.4.29 19:38
“事实上,Google、Microsoft、Twitter也掌握着用户的大量隐私,而我们根据喜好推送内容,恐怕市面上的各个厂家都在这么做。得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而不是费力去翻找,这不是好事吗?至于操纵大选,先生,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么,Mr.Zuckerberg,你是否愿意向我们透露你最晚所在的酒店?”
“……No。”
2022.5.27 7:28
“抱歉,我不会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但我们真的想问一下。众所周知,今年对Facebook可算是步履维艰。正如您所言,相隔半个地球的投资人,你是怎么想的?”
“哈哈,我不得不说,我对Facebook所面临的公众监察感到心碎。但我对Mark和他一手组建的团队始终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心,你我都深知,它会挺过这次难关。”
“所以您同意了那个《最大变量》?老实说,消息出来的那一刻我们都惊呆了,要知道你们是十几年没再有消息的两个人。”
“是的,哦,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