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2
Words:
8,517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8
Bookmarks:
1
Hits:
113

一蓑烟雨

Summary:

如果让棋棋再选一次,他会带着空乙己离开,空乙己不和他一起走也没关系,他会自己走。
最终还是只剩flm一个人。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四月是雨季,京城的雨一直在下,每个人身上都蒙着一层水汽,冷风掀开朦胧的雾气,于是棋棋看见flm的眼睛也是湿的。
“哭什么……”棋棋叹气,他轻声说:“你不是在这里么。”
蓑朝的宗庙里空空荡荡,棋棋每逢大典时去祭拜,高堂之上没有一块牌位,皇陵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人,一炷香一炷香上过去要从白天烧到黑夜,干脆尽尽心就算了。帝后并肩拜祭先人,身影在雨丝里缠绵在一起,像历朝历代的模范一样相互依靠,flm借着袖摆的掩饰握住棋棋的手,厚重的布料压得他手抖。
但那只手冰冷而有力地挣开,拈起一根香引火,纤弱的火光在指间燃起,flm又一次看见那道环绕着无名指的疤痕,像藤蔓一样缠绕着。
这道疤痕来自于两年之前,时间可以确切到闰二月,事情不是那一天才发生的,相反,在更早之前就有令人不安的预兆。

那时棋棋还只是太子,圣上对储位并不关心,似乎谁接管他的身后事都无所谓,不过那时圣上的身体还康健,谁也想不到他会猝然崩殂。
棋棋不喜欢身边有那么多人,flm这个侧妃就代替了属官的职责,东宫的大小事务一应由他过手,也因此时常要去圣上面前回话,每每见面,flm都觉得很是尴尬。
这也是意料之中,毕竟flm是从re的后宫里出去的。
re遣散后宫只留下了空乙己一个人,这件事在史书上也是一段佳话,flm入宫以来从未得见天颜,身世又实在有重量,想着不用白不用,就把他赐给了棋棋。
棋棋自然要叩谢圣眷,只是心里还有一点遗憾,他坚持只给flm侧妃的位置,为的是有朝一日让他心爱的人来做正妻。
那时他对着flm叹过一句:“偏偏是你。”
flm只以为他对自己有情才这样说,还眼泪汪汪握着棋棋的手说:“我愿意的。”
愿意为了他背负侍奉二主的贬损,甚至于愿意陪他做一辈子的太子。
后来才知道,棋棋想说的是“偏偏不是空乙己”。
旧历的最后两年里总是有绵绵的细雨,但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和风细雨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棋棋安稳地坐在太子位上,皇帝还年轻,他也许会做一辈子的太子。
“殿下,文枢楼来人了。”
棋棋抬头,便见一张折好的便笺被递到自己面前,他接过来展开一看,失笑道:“又是这样。”
“告诉侧妃,不必等我回来,早些就寝。”棋棋起身,嘱咐了身边的人一句,叫他们都不要跟着,自己慢慢往宫中走去。
宫道上时不时有三五成行的宫人经过,看见太子便躬身问安,看见太子去的方向是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
这条路只会通向一个地方,就是贵妃所在的文枢楼。
贵妃自入宫以来便是宠冠六宫一枝独秀,圣上遣散了后妃之后六宫便空置着,只大兴土木为空乙己修了这座九层高的楼。
此刻空乙己就在楼顶等着棋棋。
空乙己一个人在的时候向来不喜欢关窗,他喜欢让风自由地吹过身侧,站在窗边,整个宫城都在他的视线里,微微的晚风掀起他披散的长发,听见脚步声,他慢慢回身笑起来:“回来了。”
“你又和他生气了?”棋棋无奈道。
这个时候把他叫到宫里来,显然是和谁闹了别扭在赌气。
“没事就不能见你吗,还是说你那个好侧妃不让呢?”空乙己没什么笑意,冷笑道。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问要不要传膳,棋棋看了那人一眼,道:“难怪你们娘娘生气,这么没有眼色。”
“你又指桑骂槐点谁呢?”空乙己冷冷看着他,脸上带了些怒意,更显得一双狐狸眼锋芒毕露。
棋棋抬眼看向他,叹了口气,还是耐心解释:“就算flm没意见,居安宫那边难道就很高兴吗?”
“我这个太子且还没做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和后妃过从甚密能有什么好名声传出去?”棋棋忍不住皱眉,他已经有些厌烦这种日子了。
这种总被什么禁锢着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几乎已经记不清,如果准确说来,是从受封为太子那一天开始。
re只留了空乙己一人在身边,空乙己又生不出来,群臣进言要陛下早为储位做打算,re便随便选了棋棋出来,话说的很好听,蓑朝的未来就要靠你了。
但直到今天re都没有给太子任何权力,就让他像惊弓之鸟一样在东宫和居安宫之间彷徨。
空乙己的手搭在他肩上,一阵香气覆盖住他的呼吸,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错,那你去替我请陛下来吧,怎么样?”
棋棋要被他气笑了:“我去吗,行吧,你就这么挑衅他,等我死了你替我收尸。”
“怎么可能,你见过他生气吗?”空乙己讶异。
诚然re作为君主来说称得上圣明,但太子为了自己的后妃邀宠,怎么想都觉得这不是动怒与否的事情了,御史台知道只怕又要催着re废太子。
“所以你又和他吵什么?”棋棋决定问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帮他这个忙。
空乙己笑了:“能有什么,其实根本就没吵,至于这件事……”
他略一沉吟,果断说了出来:“他要废太子,我怎么敢违逆圣上呢,充其量只敢把兵符偷出来。”
“给你。”空乙己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对令牌,悄悄塞进棋棋手心里。
棋棋猛然退后一步,整个人如遭雷殛,一时间竟不知道是震惊于re居然有废太子之心还是震惊于空乙己为他偷来了兵符。
“你……”棋棋语塞,一时间只想立刻回去和flm商议。
空乙己拍拍他的肩,颇有些看顾后辈的意思,似笑非笑告诉他:“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你就这么死了,但我想,就算能调动禁军,你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棋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枢楼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了书房里,敲门声渐渐急促,flm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怎么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那语气里饱含焦急与担忧,即使是棋棋这么偏心也能听得出来flm对自己的心意要远远超过空乙己,但他仍然能感受到手心里令牌的重量,那是空乙己放在自己身上的砝码,在天平最终停止之前,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边更重。
“进来吧,正好有事要和你说。”棋棋疲倦道。
flm小心翼翼走进来,手上还端了一盏温热的糖水,看棋棋脸色凝重,他便放下东西,自觉地走到棋棋身后轻轻按着他的额角,声音轻柔,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殿下要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别的去处吗?”棋棋对他的身世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很早就在re身边了。
“殿下要让我去哪里?”flm一瞬间脸色惨白,匆忙跪在棋棋身前恳求:“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棋棋看着他仰起的脸,圆眼睛里满是惊恐,尖尖的下巴绷紧,嘴唇半张着,如果要画一具因恐惧而死的艳尸,表情也不过如此了。这时棋棋忽然觉得flm瘦了,空乙己的下巴就没有这么尖。
他笑了笑,说:“是我要被废黜,你还有很长的人生,没必要陪我空耗。”
“陛下已经下旨了么?”flm浑身震悚,他急切地问:“那殿下作何打算?”
棋棋仔细捕捉flm神色的变化,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接受这种命运。”
flm从未如此冷静,他一瞬间已经想到了整个宫城的布局,禁军之中又有谁可以为太子所用,乃至于他可以带着一把短刀去见皇帝,胜负只在那一瞬间。
“啪一声”,闪烁的烛花打断了他的设想,他抬头看见棋棋温润的目光。
棋棋还从未这样温柔地注视过他。
“我陪着殿下,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着您。”flm下定决心,紧紧握着棋棋的手,用力到像在抓住自己的命运。
冰凉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他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温度去暖那双手,然后发现棋棋一直戴着的那枚戒指上嵌的碧玺是一只狐狸的形状。
“也好。”棋棋把手抽出来,提笔写下一串人名,把墨迹未干的纸折起交到flm手中。
flm接过来却没看,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必须现在就动身去给太子这一边再加上足够重的砝码。

flm按照那张名单一一拜访过去,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影,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是文臣,倘若宫变棋棋能用的兵在何处呢?
他这样去问棋棋,没想到棋棋只是回答:“以防万一罢了。”
“你不是要……”flm诧异道。
“别想那么多,等我消息就行。”
棋棋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些不耐烦,于是flm也不再问了,他思来想去,忽然想通了,决定去见空乙己。
空乙己听见flm要来是很高兴的,看见flm便笑:“许久不见。”
flm笑不出来:“也没有那么久,我没时间和你说这些客套话。”
“那你要说什么呢?”空乙己抬起手掠一掠鬓发,手上的戒指一闪,反射的光刺到flm的眼睛。
flm一瞬间失去了呼吸,他下意识抓住空乙己的手,仔细看了片刻才无力地松开,叹道:“你真是……”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肯庇护他呢?”
那戒指和棋棋手上的如出一辙,只是空乙己手上的嵌着蓝宝石,他在皇帝和太子间摇摆不定,哪一边都留情,哪一边都无情。
空乙己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停不下来,半天才收起脸上的笑意,漠然道:“没有这种必要。”
“圣上已经失去了三省的支持,只不过碍于他手中的军权,一直没有人敢提起,我已经给了太子足够的筹码,现在天平是中立的,结局如何还要我来决定吗?”
flm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不可思议道:“他们之中注定会死一个人,你也不在乎吗?”
空乙己抬起手按在flm干枯的嘴唇上轻轻摩挲,靠得太近,flm都能嗅到他熏香中独属于re的甜蜜气息。
“不要以为你想要就能得到,即使我想他们都活着也做不到,如果我是你,我只会看着,最好一切都与我无关。”空乙己徐徐说道。
“我不会。”flm凝视他片刻,决然转身而去。
他重复告诉自己,至少不能只是看着。
闰二月多雨,时不时就飘起温润的雨丝,flm仔细地给棋棋戴上斗笠,把面纱抚平到一丝褶皱都没有。
“陛下昨夜宣了宗正寺的人进宫,这样晚……殿下今日上朝小心。”flm忧心忡忡地整理着棋棋腰间的穗子,忍不住抬头看棋棋的脸色。
棋棋倒是泰然自若:“能有什么事,至少不是今天。”
他话说得太早了,还没有迈出东宫的门,就有侍卫拦住了他。
“奉陛下口谕禁足太子于东宫,您还是不要动了。”
棋棋面色肃然,看了看侍卫身上的衣装,知道是羽林军,便多问了一句:“陛下难道是要废太子吗?”
那人知道这事未必能办成,也愿意卖个好给他,四下环顾后悄声道:“宗正寺不肯就办,今日朝会恐怕有得吵。”
听了这话棋棋心里便安定了,对着那人点点头,转身回去寻了flm,开口便道:“等不得了,就是今夜。”
一瞬间flm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自己说:“我陪着你。”
前朝传来的消息给了flm一些希望,三省坚持驳回,御史台甚至有人为此撞了柱,圣上大怒,拂袖而去,这事只能暂且搁置。
到了天色傍黑,几乎所有人都下了值回家之后,棋棋才换上盔甲,预备着去京郊带兵进宫,flm已经画好了宫城的地形,连宫门何时有人换值都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棋棋能说得动禁军和他走,此事便成了一半。
剩下一半就要看三省的宰相如何定论了。
临行之前,棋棋忽然顿住脚步,深深望着flm,欲言又止。
“求你一件事。”棋棋握着他的手冰凉,脸色凝重。
flm眼泪含在眼眶里,声音颤抖:“都这个时候了,你说就是。”
棋棋似乎知道这件事不好开口,犹豫了片刻才慢慢道:“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带空乙己走,他不能留在这。”
“……好”flm轻声应了,他欲言又止的那些话最终还是吞进了肚子里,当下并不适合去问,flm便暂且存在心底。
棋棋今夜起事匆忙,倘若不能登临大位,被囚禁一生都算是善终,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想着空乙己。
避开宫中的人匆匆走向文枢楼的时候flm在心里想了无数种说法,怎么能让空乙己相信是自己愿意来救他,而不是棋棋下令。
也许是老天保佑,他登上楼顶时才发现此地已经人去楼空,只余一丝淡淡的香气。
四面的窗子都大敞着,风把帘帷掀成沉默的浪潮,flm穿过层层阻挡走到了桌案前,那上面依然是空空如也,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妆奁里的奇珍异宝倒仍然满得要溢出来,一眼扫过去就可以断定空乙己什么都没带走。
但flm心里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念头,他急切地在其中翻找,但琳琅满目的珠玉中居然真的没有看见一枚温热的,嵌着蓝宝石的戒指。
空乙己把它带走了。
flm冷笑出声,愣了三两秒忽然愤怒地把桌面上的首饰一扫而空,紧接着拂袖而去。
这一夜里宫里的人都知道要有大变故,因此能闭门不出的便都睁着眼等天亮,宫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细密的雨丝被吹拂到脸上,flm擦掉涌出的眼泪,手指被眼泪烫得一直抖,干脆把剑收回鞘中,预料到棋棋已经到了禁中,便又向着天子所在而去。
居安宫已经乱成一片,听见马蹄声响起,在此议事的几个翰林学士面面相觑,再听见圣上亲自到殿外质问太子,知道大事不好,连忙结伴走了出去。
“你们来得正好,太子以臣弑君,难道就合乎礼法吗?”re冷笑着质问。
几人相视一眼,立刻跪下身去,朗声道:“妖妃蛊惑,陛下居然真的听信谗言要废黜太子,殿下也是迫不得已,还请陛下宽恕!”
re盯着他们看了片刻,慢慢开口道:“这么说来全是朕的错了?”
无人应答,只有棋棋提剑道:“也是臣之过。”
“那你们打算怎么对待朕呢?”
这时几个学士就敢说话了:“请陛下逊位于太子,移居文枢楼!”
re执意要废太子已经触动了三省最后的底线,他为了空乙己做那么多荒唐事都能忍耐,但要动摇国祚,哪怕是他们也知道绝不可行,别说是棋棋主动逼宫,就算棋棋要做一个无可指摘的太子,他们也不会任由re这个皇帝再做下去。
情知大势已去,re便不再抵抗,只问道:“贵妃在哪里?”
一片寂静中只有匆匆赶来的flm出了声:“贵妃已然畏罪自裁。”
flm说完这话便低下头,re在看着他,棋棋也在看着他,只有他自己苦涩不能言。
re伸出手,仰天长叹:“把剑拿来!”
棋棋立即拔出剑来,正待交到re手里却被flm拦住。
他摇了摇头,自己代替棋棋上前,恭恭敬敬递上去。
re静静看了他一瞬,苦笑道:“也算是朕做对了一件事。”
接着他拔剑出鞘,毫不犹豫地抬手抹了脖子。
flm离得最近,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身,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这一瞬他还是倒吸一口凉气,踉踉跄跄后退,眼神里满是凄恻。
棋棋却无动于衷,他轻轻摸着剑鞘,低头去看时才发现方才抬起的那一截剑身上也被溅上了血。
他的剑终究还是沾了re的血。
re的身体坠落在阶下,血色在积水中蔓延,一直流到石砖的每一条缝隙里,他的亡魂也将永远在此徘徊。
“空乙己真死了吗?”棋棋回身抓住flm的手腕,语气激烈得像是在质问。
“你自己去看!”flm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近乎崩溃地大喊。
文枢楼不知何时起了大火,滚滚浓烟在夜色里像遮蔽月色的浮云,飘到九重天外才肯散开。

宫城挡不住金戈声,百官在家中一夜没有合眼,都在等最后的消息传出来。
天亮了,棋棋还在文枢楼的废墟前不肯走,flm只能代替他去见前朝迫不及待的臣子们。
“大行皇帝去得太匆忙,诸事都没有旨意,如今只能请太子尽快即位,以安社稷。”有人带头请旨,群臣便都躬身请太子践祚。
flm坐在最高处看着群臣拜倒便深深觉得荒谬,他们就这样把re逼死,转过头来又是谦卑的臣下,倘若有一日棋棋也让他们失望,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他耳边响起来来这边之前棋棋对他说的话。
棋棋在滚烫的木石里翻找着,滚烫的温度下戒指也变大了一圈,松松地坠落下去,棋棋便不找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露出鱼肚白的天空。
“你代我去见他们,我累了。”棋棋的声音细若游丝。
“殿下不怕来日有人攻讦您来位不正么?”flm忧心忡忡道。
他撕下一块裙摆,笨拙地给棋棋手上的烫伤包扎。
棋棋沉默半晌,轻声道:“别想那么多,去吧,我信得过你。”
就为了这一句“信得过”,flm也绝不会让棋棋也落到这种境地。
礼部的人被推出来,战战兢兢道:“为免民心动乱,臣请迁都于……”
“不可能”flm打断他的话,居高临下扫视过群臣,冷冷道:“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吗?”
迁都事大,繁文缛节一层层压下来,棋棋这样年轻的皇帝到了新都去还不是任他们摆布,何况re此时尸骨未凉,若是迁都又要将他置于何地。
flm的口吻太坚决,底下便有人抬起头愤愤道:“臣不得不问,您以什么身份临朝?”
新帝尚未登基,后宫名位未定,flm出现在这里确实没有礼法的支持,但他的剑上还沾着大行皇帝的血,问他这种问题实在没有必要。
“唰”一声在殿中回响,flm拔剑后却不起身,投壶一样掷出那把剑,只见方才质疑的人瞬间被贯穿胸口,一剑钉在地上,剑尖插在石砖上,犹在微微颤动。
“回答我的问题,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吗?”flm重复了一遍。
群臣怔愣了片刻,轰然跪倒在地,再无一人有异议。
旧年闰二月廿四日,棋棋在那一天结束了漫长的太子生涯,而flm就在他身边以不明不白的身份随侍,受了文武百官的三拜九叩,但终究没有一个人对他口呼千岁。
那一年的春天很长,flm记不清自己折了多少柳枝才等到柳絮飞光,等到谷雨,等到立秋,等到棋棋确认了空乙己再也不会回来才终于肯立flm为后。
那之后棋棋就开始重修文枢楼,九层楼劳民伤财,一层总可以,flm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怀念空乙己,但他已经没有立场去抗议了,棋棋给了他后位,现在他这个皇后说话都比皇帝有分量,他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flm就这样骗自己,棋棋当然是因为信得过他才把大权下放,他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改元以来旧历末年的雨就没有停过,flm在未曾断绝的雨声中一点点瓦解铁板一块的宰相团体,终于在第三年的春天来临之前把权力全都收拢到了自己手中,在他试探性地提出皇帝久不理政事,也许自己可以取而代之时,堂下竟然无一人反对。
flm便很轻地笑了:“陛下年轻,要给他一些时间,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他现在可以确信,只要他坐在这里,就不会有风雨吹到棋棋身上。。
而此时的棋棋早已不在乎了,他越发频繁地到宫外去,到朱墙碧瓦之外去寻方问药,也许就能把空乙己从九泉之下带回来。
直到他走到尽头,回身看去已经远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一身黑衣,戴着斗笠,面纱下传来的声音微带沙哑。
“陛下久居深宫,连故人都认不得了。”那人轻笑,掀起面纱露出一双含情的狐狸眼。
棋棋怔住了,在说得出话之前,眼泪先落在了他们之间。
“你回来了……”
他失态地抓住空乙己的手腕,力道大到自己的手指都在隐隐作痛,他近乎哀求地看着空乙己的眼睛说:“和我回宫吧空乙己,不要再离开我了。”
空乙己没有推开他,只是莞尔:“皇后未必就肯吧?”
这些年他似乎也变了很多,整个人越发难以捉摸,棋棋也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就着字面意思说下去。
“他会同意的……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flm正坐在桌案后皱着眉头看奏章,被雨声吵得心烦,写下两个字又划掉,改成一句“不可”便扔到一旁。好半天看完了,额角也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揉着眉心问身旁的人:“陛下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陛下常常出宫……”
flm疑惑:“出宫就出宫,你含糊什么?”
“陛下有意隐藏行踪,臣也不知道陛下见了什么人。”
flm的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掠而过,忽然笑了:“我看你很知道,罢了,让暗部跟上去看看,我们的陛下到底有什么瞒着的。”
暗部回报时也很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最后干脆直说,连棋棋预备废后都说了出来。
听见这话flm都气笑了,这些年自己在宫中称得上很不容易,空乙己一回来棋棋就要把一切都拱手奉上,当年就把后位珍而重之地留给空乙己,如今居然还没改变心意吗?
他正思索如何去问棋棋,便听见宫人来报,说陛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雨越下越大了,你们去给陛下预备件外袍来换。”flm从桌案后面绕出来,披上斗篷走到殿门前面来迎。
没想到棋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空乙己回来了,我在想封他为后。”
“陛下是要征求我的意见吗?那我的意见是不同意。”flm淡然道。
棋棋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为什么?”
“陛下既然问了,那臣也要问陛下,为什么会觉得臣甘愿退位。”flm被问得血气上涌,冲动之下直接问了出来。
“这个后位本来就不是你的。”
flm隐约觉得自己是在委屈,因为他只觉得胸口酸涩,但他又觉得没必要,他一句一句问棋棋。
“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孩子现在住在东宫,是我力排众议立了你的私生子为太子,是否可称贤德?”
他说的是汤,棋棋把人带回来之后未定名位,flm忖度着他的心思这样做了之后却没有得到棋棋的谢意。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棋棋蹙眉,冷笑道:“你是为了把我身边的人都拉拢走。”
flm不再说了,原来棋棋一直是这样看他的。
于是他问:“你说信得过我,既然是骗我的,又为什么要立我为后?”
棋棋抬起手止住他的话:“这是两件事,我现在依旧信得过你,否则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不必了。”flm颤抖着嘴唇斩钉截铁道:“我现在就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棋棋看他神色不似寻常,也放缓了语气,他确实没有让flm就这样离开的意思。
但flm已经一刻都忍耐不得了,他抬手推开棋棋,动作称得上僭越,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冒犯:“我等着你和他一起去见先帝。”
话一出口,宫人哗啦啦跪倒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flm激烈的喘息。
一瞬间flm也在恍惚,自己曾经发誓绝不会让棋棋落到如此境地,为什么如今竟然是自己在诅咒他不得善终。
“好。”棋棋平静地点点头。
“既然你一刻也等不得,那现在就把废后诏书拿去。”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就着将要干涸的朱墨草草写下。
自皇后正位中宫以来,屡次犯禁,恒失恩义,更兼怨怼于怀,忮忌成性,今废其皇后之号,改为庶人,移徙千里以外,非死不得回京。
“去吧,我会叫人收回你的册宝。”棋棋从书案后面走出来,把卷轴扔到flm身前,淡淡道。
flm最怕的就是棋棋把他一个人扔下。
而现在他身边空无一人。
他知道只要有期待上天就知道怎么击溃他,现在看来上天确实也如此残忍而恶趣味,他的人生就这样被一步步毁掉。
但他又要怎么克制住自己,明明空乙己就可以恣意地玩弄感情,棋棋也可以沉迷在追悼中无法自拔,只有自己不可以,爱也是错,恨也是错。
棋棋一步都没有停滞地向外走去,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并没有为之停下,直到雀拦在他的面前。
“陛下何必如此!”雀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句,他从宫门一路跑到殿前,连衣冠都来不及整理一下就急切地闯进门,闻听此言心里立刻咯噔一下,暗道大事不好,只能跪下身来拉着flm的衣袖叫他快点说些什么挽回,但flm怔愣地捧着明黄的帛书,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几不可闻,好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早知有今天……”
雀推了推flm僵硬的身体,这个场面他也应对不及,他希望flm能像从前掌控皇帝一样,此刻仍然让棋棋收回成命,但他看向flm,只看见一滴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仿佛是燃尽的明烛,流干了最后一滴泪之后飘摇着熄灭。
“你又何必如此?”棋棋反问:“难道你们没有他就办不成事了?”
雀急得说不出话,一味看着flm等他说话。
但flm只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了声:“看我做什么,是怕他不再下一道赐死我的旨意吗?”
“臣不敢!”雀立即答道,但接着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忽然发难的棋棋。
这些年来都是flm在给他们拿主意,骤然失了这根主心骨,雀竟不知道如何在御前对答。
外朝很快就听说了这边的动荡,连忙浩浩荡荡往居安宫来,看见殿中的情势俱是长叹一口气,纷纷看向太子。
汤虽然占着这个位子,但却没人教过他这些事情,因此眼下也只能和他们面面相觑,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别问我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殿内棋棋已经没了耐心,明知这道旨意也许只是一纸空文,也没有心思去和他们纠缠,他正要一走了之,便见空乙己分开人海慢慢向他走进。
“你待他太刻薄了……”空乙己叹道,话锋一转又说:“我是你的话就在今夜杀了他,当年是怎么办的,现在也就怎么办。”
棋棋眉目舒展开:“说这种话,朝臣们都听着呢。”
“听见也没关系,反正他们都拿不出个主意来。”空乙己嗤笑。
沉默片刻,居然真的有人上前启奏:“陛下决意要废后,臣等不敢阻拦,然皇后劳苦功高,实在不宜废黜,不若尊为太后,后宫依旧只有贵妃一人。”
“是啊,毕竟皇后曾经侍奉过先帝,尊为太后再合适不过了。”群臣立刻附议,一时间殿前人声如沸,甚至比轰然的大雨还要吵嚷。
“就这么办吧。”棋棋木然道。
flm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荒谬感,只不过这一次切切实实发生在他身上,那层和朝服一样披在身上的稳重再也维持不下去,他也不想再在这里了。
“听清楚陛下的意思了吗,去叫礼部的人来。”
“这……”
“就按陛下的意思办,蓑朝再经不起一次动乱了。”flm口吻严肃,没有再看一眼棋棋。
说罢,就已经有人去传话了,flm这才踉跄着走到棋棋面前,停留一瞬又转而看向旁边的空乙己,慢慢开口“我很想知道……”
从两年前的那一夜开始就一直想知道,但话到嘴边忽然又停住了,flm意识到连问出来都是一种自取其辱,于是他重新说道:“去叫国史修撰来。”
这种时候没人会违逆他,立刻就把当值的人传来。
“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写的。”flm说。
“这不合规矩……”那名小修撰知道皇后一向性情温和,因此也敢犯颜直谏。
flm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看得那人如芒在背才开口:“别和我说笑,蓑朝还有什么规矩?”
于是那名修撰只能就地写下这一日的事情,战战兢兢递给flm看。
“很好,就这样写吧。”flm点点头,把那张纸交给空乙己,郑重地与他对视,哭过的眼睛泛着红,目光却清明坚定。
“我真想恨你……”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这一切都和他再没有关系了。他转身环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注意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恐之后的释然,唯独空乙己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他们看着flm一步一步走到连绵的阴雨中去,众人像是被分开的海水,默默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雨滴从他身上落到积水里,他像一叶浮萍,被溅起的涟漪推着越走越远,直到刺目的阳光从阴云后射出,flm抬起头去看,恍然发觉这也是会记到史书里的大事。
星元三年冬,上改尊太后,复立贵妃,是年大捷,雨二年,止。

Notes:

其实还有下篇,大概要明年才能写出来了。
好想要评论(=^・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