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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夏,看那里,” 你对我说,“好高。”
顺着你的指向看,我望见我的前上颌骨与我的齿骨,包夹固定着的我的方轭骨与我的鳞骨,沿着我的颈椎骨与我的肋骨胸骨,连通导向我长如巨蟒、低垂几乎触地的尾椎骨。金属支架凿入关节的腔室,排遍我中空的头颅,在月壤般的白色里难以辨清。
“倒确实高,” 我应道,“阿霞,这头恐龙叫什么?”
你小步跑到骨架脚边,低头看着标牌。 “波——波塞冬龙。哇塞,好厉害的名字。” 你说。
“哦。” 我抱着后脑勺,抬头和那截侵入我的脊椎骨的钢架对视,跟着你走过来。 “要爬进去试试看吗?” 我问。
“——在白垩纪早期的北美和中美洲——啊?托夏!你说真的吗?”
你瞪大眼睛,而那时我已经一只脚踩上了我右后脚尺骨旁的钢架。空心钢管的震颤挠得我脚心瘙痒。我礼貌地征询我的同意,接着点头准许了我的请求。我便探出另一只脚踩上我的尺骨,然后借力一小跳,落在了肋骨包围下的工字形水平钢架上。
我回头看向你,向你伸出手。“要搭把手吗?” 我嬉笑道。
你那时正在惶恐地四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过来,尤其是加林或者参观的带队老师,我就得被罚停学,而那期间你只能独自面对沃尔库塔州立第十四中学的烈烈莽林。
我探下身去捉住你的上臂。“用不着怕,阿霞,” 我说,“没人会看见的。”
我拉着你的手伸过我的第九肋骨,肋骨左右两根接合圈起我的视野中央。再往边陲去便是第八、第七和第六肋骨,由近及远,共心环绕你那只苍白无力、冻裂开小口子的右手,俨然一架未完工的空间望远镜的沉默龙骨。好一个双关语,我想。
“可是、可——”
你说。
“——可我看到的还是好多好多对称的小图形,石榴色的三角形,发荧光的蓝绿色的菱形,还有极光一样的条带形和圆形,像撒了面包屑和糖霜的早餐麦片……托夏,这个真是望远镜吗?”
“诶——阿斯卡小朋友啊,我做的生意,假一赔十!再看看呢?” 我故作委屈。 “这回可看仔细了,我就站在镜头后边,要是你从那里面看见我眼底深不可测的智慧光芒,就说明用对了!”
我站在你的对面,把万花筒的窄端抵在你的眼前,另一只手开始扭动筒身的后段。你紧闭着一只眼睛,一手握持着筒镜,我看见你一边的眉毛猛地抬起。
“动了!” 你喊道,然后再次皱起眉毛。“那个……那是你吗?托夏,我看见一些凌乱的颜色轮廓,但我觉得或许——”
我哈哈大笑,探身前去,在你脸颊上啄了一口,然后跑开两步。你花了几秒钟时间反应过来始末,红着脸来追我。我装作踉跄跌倒在你房间的单人床上,随即便感到床垫在我身侧陷下,是你单腿跪坐在我旁边,尝试把我翻过身来正面对你,以便实施复仇。
那时苔原上的雪还没化干净,极昼熔融的光热尚被拦在沃尔库塔五号的边境外。从窗帘那头弥散进来幻惑丛生的光,我在这光里看着你一点点褪去脸上的婴儿肥,你的脸颊边长出细小透明的绒毛,耳际抽出酒红色的发尾,个子变高变瘦,换上我从没见过的、长袖长裙的制服。
同一时间,你正忙于解读我的存在。我指引着你的手解开我的单子管道,交缠起我的数值传播和类型推导。在你梳理我所有被混淆的引用、被展开的循环、被掠过的未达逻辑时我不自制地震颤,而你的手则在完成最后一步归约后停下了所有动作。你瞪大眼睛看着我暴露出的本质与核心,惊叹于我无以匹敌的构造,即使在你的身体里是与我全然相同的机关。
我从普希金峰缓步而下时,几乎已经在幸福中虚脱。但当模糊整个世界的汗珠子和眼泪珠子滚下我的眼眶,终于清晰的视野里,我看见你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问:“托夏……?你不是,那个,三年前——我是说,修车店——”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然后再次睁开,把视线直钉向你的瞳孔。
“阿霞,不要总在这种时候提其他女孩子的名字。冷静一下,好好看清楚,然后回答我,我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你眨了眨眼,微张开口愣住一会,然后咧嘴笑了。我明白你看见了我,我的黑色披肩发和绿黄色萤火虫瞳孔,我的光谱、电磁波谱与引力波谱,我的计算本质和我的数学定义。
“谢谢你,伊拉 · 格拉切夫斯卡娅。” 你说。
我很满意。
你知道吗?能够说出自己眼前的是他人还是自己,这是一项极晚近的演化发明。如果一个人在寒武纪出生并在今天死去,那么从他生命的第二年起,他就将被赐予感受并躲避苦痛的能力,而直到弥留的最后一年,他才会获得对 “自我” 的认识。那之间的莽莽八十年,从三叶虫、始盗龙到座头鲸,世上皆有苦痛而无自我,苦痛弥漫世界,而整个世界要为整个世界的作为担责。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问。你那时正指着极夜丑时的天空,告诉我到一百年后,共产主义的星火会在天空中的每一颗星星(其实是每一颗星星周围环绕的行星,你补充说)上生根发芽。多么奇怪呀,你说,在所有曾经或将会诞生的一兆兆兆人里边,我们偏偏降生在历史荒芜的开篇,在那最初的一千亿人之中。
很简单,我答道,我想说的是,根本没有那一千亿个或者一兆兆兆个存在。没有三叶虫、始盗龙或座头鲸。没有狗、鸡、猪、黑猩猩或者人。有的只是你,从鱼卵中孵化的你,林火中窒息的你,沉溺温柔乡的你,被天敌撕咬的你,战壕里腐烂的你,飞向天狼星的你,在沃尔库塔十四中考了第一的你,而所有这些都正同时发生且同时结束。
那你呢?你追问。
还记得八岁那年秋游,你第一次吹泡泡吗?我说。泡泡起先只是一堵椭圆形肥皂水薄膜,当你送去气流时它向外鼓起,先成一小山包,再成麻袋样的长椭球形,接着扩张又扩张直到囊括整座自然历史博物馆,整个沃尔库塔州,整个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泡泡越大其扩张便指数级地加快,于是在你眼里它从小鼓包到破碎只过了一瞬。但相信我,有那么一刹那,这颗泡泡是世界的主人。
你困惑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有做过这个。
我笑了。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在那座自然历史博物馆,在名叫波塞冬的恐龙的脚边,你像女娲造人一般,用你自身的一星肥皂沫塑造我的皮肉与我的机关。那是我全部记忆的起点:流星雨样密布的荧光灯管、穹顶悬吊的巨大共青团徽雕塑,登天入云的龙颈骨。我四下打量这个新生的世界,像是只初登滩涂的鱼。我在四下里看到了你。
你知道吗,我不过是你的别名,而在这之外你还有一兆兆兆个另外的名字。
“阿霞,” 你握住我的手 —— 苍白无力、冻裂开小口子的右手 —— 然后收起我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伸直我的食指,将它缓缓拉向你的胸膛。
“对我再做一次吧。” 你说。
我便向前伸手,点在你的胸骨正中。我终于看见了。一堵极窄极快的肥皂水薄膜,哈雷彗星一样,电光石火间从世界的那头赶回。肥皂泡的薄壁呼啸穿过你所站的位置,将你分解为变元、算子与复合链,然后收束在我的胸口,穿过我弄脏了的制服外衣、打底内衬和肋骨胸膜,消失在我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