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即使上面并没有载人,这艘船依旧看起来脆弱不堪,它像正午时分的醉汉一样上下颠簸摇晃,当骑士们开始爬上船时,它吃水吃得非常厉害,船舷离平静如镜的湖面只有一英尺高,桅杆则被厚重的帆布所包裹,高高耸立在这艘小船的上方。太高了,亚瑟心想,这时莱昂伸手去够帆布,猛地张开船帆,现在变得有点头重脚轻,亚瑟边想边在船尾恍惚就位。
亚瑟想让大家都下船,他想说,我们完全可以步行,又或者,他会以某种方式,给大家找到一些马匹来骑,而与他头脑所想的截然相反,他把手放在舵柄上。
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多天,亚瑟不得不因为老天爷的这份顽固脾性,而给它些许赞扬。把他们带离卡美洛的任务,比预想当中让他们离家更远,也比预计花费更长时间,而这一切在今晨皆已宣告终结 —— 不得不说,这比平时的任务完成得要更好,怪物已被击杀,村庄得到拯救,每一个骑士都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但他们全都又累又饿,胜利原该带给他们的那股肾上腺素上扬的士气,也在雨水中被尽数浇灭。在返家的途中,他们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麻木。
此刻,骑士们紧挨着彼此坐在狭窄的长凳上,剑鞘笨拙地横放在膝头,盾牌斜倚在脚边。他们蜷缩起身体的样子,仿佛盔甲正无情地将肉体吞没。
莱昂看起来无可奈何,高文离叛变就差一歩,莫德雷德面目表情地凝视着水面。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动一块肌肉,也许是他们的盔甲都抵挡不住水汽,终于锈蚀殆尽,固化成了一块无法移动的糟糕铁块。
梅林坐在船头,被束缚的双手稳定着骑士们的行李,他有意避开亚瑟的目光,手腕上的镣铐不断随着水浪叮当作响,声音光是听起来便寒可透骨。
从日出开始,他们便一路狂奔。一大早转醒的时候,刀锋恰到好处地抵在他们喉头,陌生人在他们的行李里翻来倒去,他们的马全都被开膛破肚,苍蝇一窝蜂聚集在空地边缘,贪食着难得的盛宴。
我们已然脱困,亚瑟不断提醒自己,可这个念头却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和梅林在一起的时光里,苦涩明明总是会选择绕道而行,然而今天却不是那些日子。
一阵饱含着雨水的风鼓满船帆,小船不情不愿地向前驶去。亚瑟操控着船只,带他们远离布满岩石的湖岸,就这样驶进开阔的水域。那里的风更大,吹得人脸生疼,雨水沿着锐利的斜线倾泻而下。
渐渐西沉的太阳,昏暗而阴郁,骑士们的心绪纷纷在盔甲之下瓦解,湖泊延伸到地平线之外。亚瑟在心里默默计算,湖面大约宽达十英里,他们从卡美洛出发时绕过了它,那花了将近一整天的马背时间,但现在他们没有马了 —— 尽管他们确实多了一艘船。
当亚瑟发现这艘小船的时候,它就像个死物一样被冲刷到碎石遍布的湖岸,他记得当时自己呼唤骑士们,让他们都过来。
“看!看看我都发现了什么,这会让我们的旅程缩短一半。”他曾假装欣喜地这么说道。
因为他暗自希望梅林能够像平日一样抱怨,不管是埋怨船只太小,可能载不动他们所有人,还是明示亚瑟的掌舵技术万分糟糕,又或是说些关于天气的无聊之语,但梅林始终一言不发。
“那是什么?”莫德雷德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了亚瑟的回忆。
亚瑟抬起头,顺着莫德雷德的目光望去,然后他看见 —— 小船猛地朝一侧倾斜,亚瑟不得不将身体的重心移向另一侧,并扭转舵柄,才能让船的重心回归平衡。
“你看到了什么?”亚瑟边问边将目光投向地平线。
“我看不太清楚,”莫德雷德半抬起身子,探出船舷,“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它游动得 —— 很快,比波浪还要快上许多,而且也比湖水要更加黑暗。”
小船不安分地摇晃起来。
“快坐下。”亚瑟尖锐地命令道。
“它又动了!”
“莫德雷德,快坐下。”
莫德雷德听话地坐了回去,但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之前的方向,其他骑士们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你还看到了什么?”
船舵被水打湿,变得滑溜无比。
“我觉得它正朝着我们笔直冲过来。”莱昂冷静地报告。
亚瑟努力朝那个方向看去,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身体破坏船体的平衡。
他什么都没看到。
然而下一秒,一道阴影从铅灰色的水面中跃出,看起来就像是液体的黑暗凝固在一起,蜿蜒数十米的身躯,以一种强而有力、不可违逆的姿态俯视着他们。
在它身后,迷雾中的地平线显得平坦空旷、遥不可及……
“梅林,”亚瑟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喉头发干,“梅林,你还能看见我们离开的那片陆地吗?”
梅林摇了摇头,亚瑟紧紧抓住舵柄,就好像这样做会创造出某种奇迹似的。
“拔剑。”亚瑟果断地下达命令。
随着骑士们的移动,小船不出意外地失去平衡,他们头顶上的桅杆不安定地摇摇晃晃,仿佛随时愿意断裂,来增添几分戏剧性。而这一切都不再重要,至少他的骑士们都握着长剑,不再手无寸铁。亚瑟依旧在勉力掌舵,他允许自己的目光在剑身上多停留两秒,看看雨水是如何在钢铁之上起舞,他从骑士们毫不犹疑、干净利落地切开雾气的剑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欣慰。
从水中浮现的巨物,带来一阵汹涌的波涛,它们猛烈地拍打着小船,贪婪地拉扯着龙骨和船舵。亚瑟自己的剑,因主人双手不得闲,上一秒还安静地待在皮鞘之中,下一刻却在无尽的冲击下,滚落到长凳旁。梅林猛地扑向它,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优雅得令人惊异,他在摇晃的小船中穿行,镣铐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流畅性,就在海浪危险地要席卷并吞噬剑身时,梅林抢先一步拿到了它,然后狠狠地撞向亚瑟右侧的船身。
眼神相接、无需一语,断裂的水流试图将二人分离,梅林站起身来,朝亚瑟递过长剑。在两次心跳的一秒间隔里,亚瑟恨他;他恨梅林即使戴着冷铁手铐依旧能如此迅速地移动;他恨梅林不假思索便站到自己身侧;他恨梅林是那种在被镣铐束缚数小时后,依旧选择递出一把剑的人;他恨梅林不给他理由去恨他,他恨自己无法狠下心去恨梅林……
然后亚瑟站定,接过长剑,梅林顺势走到船尾。船只本身却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给绑缚,就这么直愣愣滞留原地、动弹不得。
船底此刻正在无限收缩,好似制成它的是沉重的湿布,好似下一秒就会在亚瑟脚下崩塌,将他收紧包裹、吞拆入腹,一路拖至湖底深处。当船只不停摇晃颤抖时,就连最英勇无畏的战士也只能绝望地抓紧缠绕在桅杆上的帆布。
在亚瑟身边,骑士们与他并肩而战。他爱他们,他们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他的子民。一刹那,亚瑟意识到,他们还将成为他的殉道者。
然后,那道阴影再次从水中跃出。
亚瑟看见闪闪发光的黑色鳞片 —— 一排排可深嵌入鱼骨的利齿 —— 它摆动的鳍就像上了油的玻璃。他看到,在鳞片下紧紧盘绕的巨大躯体,其中蕴藏着势不可挡、毁灭一切的力量,而这力量此刻正与他们为敌。
亚瑟抽出长剑。
他回头瞥了一眼梅林,只见他站在船尾,指节发白。
“你能 —— ”亚瑟犹豫了一下,又重新开口,“你能做些什么吗?”
他们还没有谈过这件事,或者说,自从事件发生后,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但即使是他们的沉默,似乎也在努力回避着彼此,不与对方相错。他们用沉默回避这个清晨,回避抵在喉咙上的利刃,回避那一瞬的缺失,回避突然之间碎裂在地的无数尸身。
梅林看着亚瑟,就跟那时一模一样,苍白而静默。他背叛了我,这个念头在亚瑟脑海一闪而逝,他将私人的情绪强行压制,因为这一刻他自己并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尽职尽责地忽略了它,梅林眼中如动物般的恐惧对情况绝无半点助益。
亚瑟没有等梅林作答,便踉跄着朝他走去。钥匙就像在与他作对一样,一次、两次、三次,都在颠簸中恰好错过锁孔,然后终于,一切迎刃而解,钥匙顺利地转动了一下,亚瑟扯下镣铐,将它们重新挂回自己腰带。
梅林刚一开口,小船便直接碎裂,它从水面向空中升起,以一种木质船只绝不该有的特性,进行着自我折叠,在一瞬间变回木片……
在亚瑟落水的前一秒钟,他想,是梅林。
但并不是梅林,而是暗影。这个平头、宽嘴、像蛇一样的怪物将船一分为二,并顺势将身体蜷成一个圈,把骑士、国王和巫师全都打落水中。
亚瑟的盔甲很重,太重了,以至于不断将他拽进湖底。亚瑟猛烈挣扎,试图确认骑士们的安危,而巨蛇此时已来到他们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高文,将他拖下水去。亚瑟此时唯一能做的事便只有看着,他眼睁睁看着高文消失不见,甚至来不及叫喊,湖水便吞没了他的脑袋。
“高文!”
莫德雷德紧追不舍,随高文一起潜入水中。
亚瑟朝他们消失的方向冲去,无数湖水就这么毫不留情地灌进他的眼里、嘴里、肺里。
伴随着一声巨响,莫德雷德成功地将高文拉出水面。
“我抓住他了!”他重复喊道,“我抓住他了!!”
高文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眼神呆滞,看上去与死人无异,周围一片红色血雾正漫漫散开,而巨蛇视若无睹,它的尾巴高速抽打着,让湖中心的漩涡加速旋转。
亚瑟转过身,仅凭直觉便伸出手,紧紧抓住梅林的衬衣,将他拉近。
“你说你的魔法是为了我,”亚瑟艰难地喘息后继续说道,“只是为了我,这句话也是骗我的吗?”
梅林的手立刻握紧他的手腕。
“我绝不会,”梅林绝望地许下承诺,“我绝不会,在这点上,欺骗于你。”
“那就证明给我看,”亚瑟咆哮道,“救我们脱困。”
梅林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茫然无措的神情,他双手颤抖着,将亚瑟从他身上拉开。在那漫长而可怕的一秒钟里,亚瑟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他意识到,梅林有一万个理由这么做,他完全可以就这样把他们留在湖里,不顾死活。
然后,梅林游向了那头野兽,他在巨蛇即将触及他的前一秒,灵巧地闪到一旁,并设法抓住了一片如刀刃般锋利的背鳍。他沿着野兽的侧面一路向上爬去,死死攀住那薄薄的、紧紧覆盖全身的黑色鳞片。巨蛇一直在扭动和抽搐,试图将他甩下身去,但一切努力都宣告无果。梅林成功地爬到它的头顶,稳住身形后 —— 猛地将手插入白色眼球之中。
野兽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这声激烈而高亢的绝叫,似乎要将亚瑟肺中的空气尽皆凝滞,同时也使得周围的水浪开始不住翻腾颤抖。整个湖面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来回搅动,不断褶皱、扭曲,然后形成一个紧紧缠绕的漏斗,将巨蛇、梅林、骑士们和亚瑟都一并拉下水去。
亚瑟重重地摔在湖底,那里又干又硬,就好像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泥巴那样,来不及多想,他赶忙爬到高文身边,去查看他是否还活着,高文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文!”
亚瑟将高文翻过身来,鲜血从未穿戴盔甲的颈部和手臂下方的缝隙中缓缓流出,但万幸的是,他还有微弱的鼻息。
亚瑟四处张望,寻找着其他骑士和梅林,莫德雷德帮着莱昂在湖床的另一侧缓缓站起身,而在他们和亚瑟之间的则是巨蛇和梅林。梅林的右手依旧插在流着鲜血的瞳孔之中,垂死的巨蛇不断甩动着尾部,将他们周围的水域搅成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白色泡沫。
又是一声惨叫,凄厉而破碎,好似一个物种最终灭绝时那般惹人泪目,梅林猛地抽出整只胳膊,野兽便彻底放弃挣扎,它那满覆黑色鳞片状的长长身躯蜷缩成一个参差不齐的圆形,沿着空地的边缘,就这么轰然倒塌。
梅林直起身来,他的右臂沾满了鲜血和一种奇怪的半透明体液。
高文软倒在亚瑟身边,冰冷的恐惧扼住他的咽喉:“梅林!”
梅林立刻跌跌撞撞赶到他们身边,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碎裂声,他跪倒在地。
“快把高文放平。”他指示道。
梅林的双手灵巧且无比温柔地解下高文的盔甲,他的衬衣不出意外地染上一抹暗淡的绯红,那是血液被湖水冲刷的痕迹,然而,在高文的肩膀处,鲜红依旧在不断闪耀,灼伤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站在梅林身后的莫德雷德看到这个情形,不禁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脸马上变得通红。
梅林浑然未觉,他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安抚高文,一边将衬衣往后剥开,露出伤口粗糙的边缘。
“看见了吗?”梅林喃喃低语,“伤口其实没有那么深。”
“这应该就是巨蛇咬中的地方。”
“来看看你的医疗技术怎么样,莫德雷德,帮我按一下伤口好吗?”梅林用一块破布处理着高文的伤口,亚瑟根本就没注意到他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梅林捡起高文已废弃的头盔,跨过野兽的尸骨,将它斜斜伸出水墙,亚瑟跟在身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肘。
“情况到底有多糟糕?”
梅林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头盔。
“情况很不妙,陛下。”梅林轻声回复。
“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帮帮他吗?”
“你以为我现在在干什么?”
“我是说 —— 用魔法,你不能用魔法治好他吗?”
梅林猛地抬起头,亚瑟的手松了下来,在他面前,梅林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凝聚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永无止境、不屈不挠的落日熔金,仿佛要将一切燃尽。
“是的,”梅林嘶声低语,“是的,我可以,如果我们是在陆地上,而我不用阻止整个湖落到我们头顶,但是亚瑟,如果你不想那样的事发生的话,那么我建议 —— ”他猛地停了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重新开口,此时他的声音变得既僵硬又轻柔,“对不起,陛下,我不是故意说得如此尖刻。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担心他,但我确实无法用魔法治愈高文,不过我会尽我所能。”
说完,梅林便转身返回高文身边,开始清洗他的伤口,亚瑟则任由自己躺倒在巨蛇的鳞片上。
这片空地很宽,亚瑟估计大约有十二、十三步长,除了他们几个大活人外,里面堆满了尸体,不论是怪物的还是其他生物,还有就是那已不幸断裂成小小碎木的船只残骸。
一点点、慢慢地,湖水在他们四周平静下来,现在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严重变形的玻璃。在水墙的另一侧,奇怪的暗影在湖底深处仿佛撕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亚瑟仰起头,从这里看过去,空气薄膜好似支撑起整片天空,而天空就如一口深井的盖子般,遥不可及、深不见底。
把能做的都做完后,梅林站起身来,高文的肩膀上缠绕着从卡美洛斗篷后摆撕扯下来的布料,它们现在充作绷带之用,亚瑟看着它们,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卡美洛独特的猩红,就好似高文的伤口已经开始不断往外渗血,好似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逝去。
梅林抬头去找亚瑟,却发现他正盯着绷带出神。
“莫德雷德,你能不能 —— ?”
“好的,没问题。”
莫德雷德取代梅林的位置,靠在高文的头旁,开始为他守夜。梅林伸展了下筋骨,快速地和莱昂交谈了几句,然后他来到亚瑟待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依旧和他坐在一起,只不过比平时要远一点儿。
“高文在睡觉,”梅林轻声解释,“我让莱昂也去休息一下,他摔倒的时候撞伤了肋骨 —— 不过应该只是淤伤,没有大碍,至少骨头没有断掉。运气好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动身返回卡美洛。”
“怎么回?”亚瑟追问,“梅林,以防你没注意到,我们现在可是被困于湖底。”
梅林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的双手出乎意料的干净,但衣服已经脏得回天乏术。
“我们要往北走,对不对?现在才刚刚入冬,明天还有几个小时就会来临,到时候我们就能看到太阳,通过它来确定前进的方向,然后我们就能步行穿越湖泊。我们本来也可以在大晚上利用星星来辨认方位,可现在真的很难看清整片天空,而高文和莱昂也都需要好好休息才行。”
“可是周围的水 —— ”
“我不会让水压到我们的,我会带着空气薄膜一起走,虽然很慢,但一定行得通。”
梅林干净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亚瑟唯一想做的,就是握住它们。
“梅林,那得花上好几天。”
“我知道这不理想,”梅林疲惫地重复,“相信我,我知道。”
“相信你。”亚瑟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他并不是那个意思,可梅林依旧低下了头,亚瑟深感内疚。他真正想说的是,湖水会不会太重?有没有压疼你?
“你的手铐还在身上吗?”梅林突然问道。
“在的,”亚瑟有点茫然,“但梅林,我绝不会 —— ”
“不,我知道你不会,我们还得穿越整片湖泊。”
天光愈发暗沉,在水墙之外,无数小鱼在湖底深处闪烁着银色的光泽,它们正悠然自若地游荡在那一片柔软病态、全然死寂的绿色深渊里,因为任何声音,包括水流,都完全与他们隔离,无法传递进薄膜里。
“你是从哪里学会的魔法?”亚瑟打破了沉默,“是在卡美洛?还是威尔教的你?”
梅林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僵在原地。
“我不会拉任何人下水,”梅林简短作答,“我知道我背叛了你的信任,亚瑟,但我绝不会送你走入死地。我 ——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绝不能做告密之人。”
“我不是在审问你,”亚瑟飞快地解释,“我只是想要 —— 梅林,我不了解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你之前也这么说。”
亚瑟皱了皱眉,他确实说了,他说了好多好多,言不由衷的话。
“但是,”亚瑟固执地继续,“我想要了解。”
“真的吗?”梅林抬头看向他。
“嗯。”
梅林凝视着渐渐变暗的水面,他是如此专心致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那暗无天日的湖水深处。过了好久,梅林才眨了眨眼,他将目光再次移回空地,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决定继续之前的话题。
“威尔不是教我魔法的人,”梅林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人教我魔法,威尔也不是巫师。”
“可是他 —— 噢,所以是你召唤的风暴。”
“是我。”
“他还很……年轻。”
“是啊。”
“我很抱歉,他看起来是个好朋友。”
梅林下意识地揉了揉脸,亚瑟意识到,不仅仅是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肩膀、胸膛、瘦弱的身躯全都在颤抖。
“你还好吗?”
梅林突然笑了起来,吓了亚瑟一跳。
“我没事,”梅林语无伦次地继续,“我只是 —— 你永远也习惯不了,对吧?杀戮这种事?”
“我 —— 不,不,你永远无法习惯。”
梅林用拳头按住双眼,深呼吸却依旧止不住浑身发抖。
“它非常美丽,天啊,亚瑟,它非常非常古老,它见证了沧海桑田、深谷高岸,它见过千百年前的山脉,那时的尺寸是现在的两倍,他还遇见过巨人……而我杀了它,我亲手杀了它。”梅林轻柔地拂过那些冰冷的鳞片,“它是它们族群的最后一只。”
在他们头顶上方,徽章形状的天空被染成一道道血红色的条纹。
为了你,亚瑟,只为了你。
“谢谢你,”这句话说得既突兀又笨拙,梅林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亚瑟则不管不顾继续说了下去:“谢谢你救了我们,我知道杀戮的过程从不令人愉快。”
“不客气。”梅林大脑短路般地回复。
梅林的眼睛比他所见过的一切事物,都要更加金黄。亚瑟的思绪高速流转,快得他自己都跟不太上,他绝望地试图伸手抓住任何东西、任何关于魔法的只言片语、零碎知识 —— 魔法到底是什么?它都能够做到什么?它又是如何运作?可亚瑟在自己的成长过程和思维深处都一无所获,毕竟,卡美洛对魔法的教育可以说是断绝得非常彻底。
“如果没有人教过你,”亚瑟突然开口,下一秒又顿住,他看着梅林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梅林,如果没有人教过你,那你又怎么知道如何使用魔法?”
梅林转过脸去:“我生来就有。”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忏悔,在承认自己的罪行。亚瑟突然意识到,也许这确实是一场忏悔,因为魔法的存在本身,在卡美洛就是一种罪行。
“可你并没有练习魔法,”亚瑟在新信息的冲击下,匆忙组织着语言,“你并没有练习它,你只是 —— 你只是生来就有,那么 —— 还有其他人吗?”
“你指的是?”
“还有多少人跟你一样,与生俱来便拥有魔法?”
“我不知道,也许为了练习魔法,你必须本身就在体内拥有一些法力,一些……初始的种子,这样它们才能生根发芽。”
“可是卡美洛的法律 —— ”
“亚瑟,”梅林满脸疲惫地看着他,“我知道卡美洛的法律,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待在卡美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们都以为自己已经变得既聪明又成熟,但他们与彼此相遇的时候还只是孩子,梅林曾经是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不,”亚瑟拒绝让梅林就这么糊弄了事,“不,我不明白,你可能会就此死去,而你 —— 你到底为什么留下来?”
梅林闭上双眼,湖床由于少了那么一抹金色,而变得有点冷、有点暗。
“你相信命运吗?”
“我不知道,你呢?”
“我一直相信着你。”
梅林睁开双眼,目光变得比之前 —— 更加明亮,是的,就好像黄金被他的眼睑打磨得闪闪发光,但也因此变得与人类本身更为遥远疏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亚瑟追问不休。
“有那么一个预言,”梅林随意地挥了挥手,“说你将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国王,联合整个阿尔比恩,而我会,你知道的,在那里。”
“你会在那里。”亚瑟重复道。
“如果你希望我在的话。”
“这是一个预言,梅林,不管我希不希望,你都会在那里。等等,所以说 —— 这就是你一直留在卡美洛的原因?出于职责?”
“不,”梅林的语气突然变得急切而认真,“不是的,亚瑟 —— 你看,预言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是我的命运,你明白吗?我选择将自己与你绑定在一起,而不是让预言来为我做出这个决定。”
亚瑟无法将眼前这个金眼睛的男人,和他记忆里那个跌跌撞撞的年轻人,轻易地视作同一人,他是如此平静地谈论着命运,所以亚瑟转身更近地面对他,想看清这个随意地盘腿坐在巨蛇宽阔身躯之上,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知道预言多久了?”
“我刚到卡美洛就听说了,不过也许更早之前,我便已然知晓,只是当时它们还未形成真正的语言。”梅林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认出了你。”
“你当时都不知道我是谁。”
“是的,”梅林同意,“但我已从心底认出了你。”
“从那以后,你就一直在为实现预言而努力?”
“我想是的,”梅林不自在地说,“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你知道 —— ”
“在那里。”
“是的。”
“好吧,我很高兴你在那里。”
“我也是如此,”梅林笑了笑,可是这笑并没有触及他的眼底,甚至没有到达他的嘴角,“我很开心,我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我死去的那一日。”
亚瑟喉头发紧。
“你还是可以跟我一起回卡美洛,我什么都不会说,我绝不会 —— ”
我绝不会让你死去。
但这还远远不够,不是吗?光是说自己永远不会把梅林送上柴堆、绞刑架或刽子手的处刑台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他仍然握有国王的权力,他怎么能依旧让一把利刃悬于梅林苍白的咽喉之上?不管亚瑟承诺多少次,这依旧听起来不平等,是有条件地在展现仁慈,唯有暴君才会看似给人民施以巨大的恩惠,实则只是允许他们继续活下去。他和梅林之间永远不该如此。
在亚瑟思绪万千的时候,梅林则在专注地凝视着水面。
“这是什么湖?”梅林突如其来地发问。
“你说什么?”
“这个湖,”梅林更加急切地重复,“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亚瑟疑惑不已,“为什么这么问?”
梅林站了起来,开始疯狂地环顾四周。
“从前有 —— 我不知道,我想从前有一个湖 —— 不,也许是将来会有一个湖,而你 —— 你 —— 噢……”
梅林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脑袋。
“梅林?”亚瑟单膝跪在他身边。
“怎么回事?”亚瑟急切地追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吗?”
梅林摇了摇头,亚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梅林的手臂还是膝盖,最后他选择停留在后颈,可手下传来的冰冷触感,竟仿佛在告诉亚瑟,梅林早已没有了呼吸。
“看着我,”亚瑟命令道,“梅林,看着我。”
梅林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仿佛融化一般,在他的颧骨、眉心和鼻梁处投下一道淡淡的、灰蒙蒙的黄光。
“随着康沃尔的野猪飞奔迅疾,他将踏平脚下的群山。”梅林快速地喃喃低语,他抬起双手捧住亚瑟的脸,指甲深深嵌进皮肤,“他的结局将笼罩于不确定性之中,他将受到万人的景仰和称颂,他的事迹将成为后世文人们不朽的诗章……”
“梅林,”亚瑟哽咽道,“梅林,快停下。”
“难道我未曾立于亚瑟王身侧吗?”
“你从来如此。”亚瑟绝望地安抚,“现在依然。”
水面再次波动起来,不住颤抖,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即将在黑暗中降临。亚瑟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恐惧,他知道自己应该伸手去拔出长剑或拿出冰冷的铁质手铐,至少 —— 至少应该和眼前这个,有着燃烧双眼的非人拉开一定距离 —— 可这是梅林,他是梅林啊……
梅林浑身都在颤抖,所以亚瑟解下自己的斗篷,将它裹在梅林身周。
“没事的,”亚瑟低声安抚,“你就在我身边,你会没事的,无论你看到了什么 —— 那都不是真的,它们都伤害不到你。我就在这里,我就陪在你身边。”
梅林发出一声嘶哑低沉,像小兽一般的呜咽,他向前倒入亚瑟怀中,而亚瑟毫不迟疑地接住他,狠狠地抱住他,不留一丝间隙、没有半寸隔阂。
“发生什么事了?”莫德雷德忍不住来查看情况。
梅林一下子浑身紧张,他摇摇晃晃地站稳脚跟,立于亚瑟身前。他的双眼如耄耋老人般黯淡无光,却依旧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而纤细的线条,这是一种只有在最年长、最疲惫的士兵脸上才能看到的线条。
“莫德雷德。”梅林嘶哑地低吼。
莫德雷德向前迈出一步,想扶稳他摇晃的身形,梅林却猛地往后一退,莫德雷德的手就这么垂落回身体两侧。
“你没事吧?”莫德雷德犹豫地问道。
亚瑟看着梅林的双眼渐渐 —— 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其中夹杂着恐惧和悲伤,最后他像父亲一样抚摸着莫德雷德的脸庞。
“我没事,”梅林轻声作答,“你为什么不去好好休息一下呢?”
莫德雷德依旧有些迷惑,他的神情闪烁不定,但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欲言又止地伸出手来,把梅林拉到怀里。
梅林愣住了,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了一下莫德雷德。
“好好休息一下吧,”他们分开时,梅林继续说道,“我希望你 —— 我希望你能睡个好觉,莫德雷德。”
亚瑟和梅林看着莫德雷德穿过空地,蜷缩成一团开始补充急需的睡眠。
“你的斗篷。”梅林试图将斗篷还给亚瑟。
“留着它吧。”亚瑟拒绝了,“你看起来更需要它,梅林……”
“亚瑟。”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梅林面无表情地紧了紧斗篷。
“我不能告诉你。”他平淡地作答。
“你不觉得自己已经向我隐瞒了足够多的秘密?”
这是一记卑劣又刻薄的打击,梅林却好似无所谓一般,踉跄着退回巨蛇盘绕的躯体,然后一屁股瘫倒在地,他拒绝与亚瑟继续对视。
“这不是我该讲述的故事,也不是我试图保守的秘密。”梅林看起来好像别人借用了他的身体或给了他脑袋重重一击,因为他全然不像自己,“这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我所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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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于黑暗之中转醒。黑暗是如此完整且绝对,就好像月亮和星星不仅被它所遮掩,还完全消失不见,就好像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存于这个世界。
他记得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晚上会恳求在房间里留一支蜡烛,他还记得看护者弯腰吹灭烛火时,脸上耸动的暗影,那些暗影好似急匆匆的多腿生物一般朝她的嘴巴涌去。
你是个男人,他的父亲曾经告诫过他一次,你不应该害怕黑暗,我也绝不会纵容那些不理性的恐惧在你内心滋生。
但卡美洛从未有如此黑暗的时刻,即便是在深冬,当云层缠绕住塔楼,太阳似乎还未从山上升起,便已决定落下的时候,他也从未经历过这般黑暗。
亚瑟坐起身来,他觉得自己无所凭依。他低头看不到地面,抬头也无法仰望天空,即使环顾四周,也无法触及湖水形成的玻璃墙面。他将手伸到身后,摸到的,却只有那具如盔甲一般冰冷的死尸躯壳。
正在此时,一阵温暖如蜂蜜的哼唱声从亚瑟的左边倾泻而来,那声音十分低沉、悲伤,却又无限令人心安 :
迪诺加德的罩衫,上面有斑点,有斑点~~
我用貂鼠的皮将它细心缝制~~
而他吹着口哨声,四处游荡~~
尽管亚瑟嘴上总是会抱怨,梅林是五大国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糟糕仆人,但他内心深处从来不这么认为,梅林十分出色,他既聪明又谨慎,一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会变得十分警惕,而且会竭尽全力去解决问题;他既能提出优秀的治国建议,又知道如何修补衣服,让缝线完美地消失在布料之中;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每一次都会跟着亚瑟,义无返顾地踏入危险之中。
而且他很诚实,在危难的关头、在所有至关重要的时刻,他既诚实,又有着不可撼动的忠诚。
他肩上扛着长矛,手中握着棍棒~~
他呼唤着那些灵巧、敏捷的猎犬~~
吉夫,加夫,抓住它、抓住它,拿回来、拿回来!~~
梅林一到晚上,总会假装忘记把蜡烛拿走。
亚瑟顺着巨蛇的曲线,摸索梅林的所在,直到他的手碰到梅林的腿,歌声才将将停下,闪烁着金光的双眸转向了他。
“亚瑟?”梅林纤细的手摸到亚瑟的下巴边缘,“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亚瑟笑了笑,“我只是恰好醒来,你刚才哼的什么歌?”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但我妈妈以前常哼给我听。”
亚瑟慢慢靠近,坐了下来,用肩膀抵着梅林的膝盖。
“要是天没这么暗就好了。”亚瑟咕哝着抱怨。
“太阳马上就会升起了。”
梅林的手缓缓穿过亚瑟的头发,黑暗在他们周围静静落下,亚瑟沉入半梦半醒之间,自愿坠进那柔软而静谧的永恒。
“我真高兴你在我身边,”梅林轻声低语,“在黑暗之中,一些事物,总是不请自来。”
亚瑟抬起头来:“是不好的事吗?”
“是好事,但也不是。当他们是我的时候,当我是他们的时候。”梅林笑了笑,“无所谓,现在你来了,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亚瑟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将存在于他脑海中那个有着大大耳朵、笨手笨脚、牙尖嘴利的梅林,与坐在他身边这个,有着金色双眼,能在黑暗之中看见不存在的事物,用如此空洞声音说话的人调和起来。
也许没有人知道,也许没有人应该知道。
梅林又哼起一首歌,它跟上一首截然不同,听起来要更加哀伤。在二人的头顶之上,圆形的天空已然失去所有色彩,而黎明依旧未来,他们既无法窥见光明,亦不能穿透黑暗。但夜晚,这个他们所共享的夜晚,却不可否认的万分真实。
“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亚瑟,永恒的气氛破坏者,因为他依旧想了解更多梅林。
“嗯?”
“你做到了这一切,让我们能在湖底存活。起初我以为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我一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忆,你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既没有施咒,也没有吟唱,或者做任何其他巫师会做的事。”
梅林吸了吸鼻子,那是一个非常干净利落、尖锐的小吸气声,这是每次梅林耍小聪明时,会做的习惯性小动作,他从盖乌斯那里偷师来的。
“但我以为巫师都需要咒语,”亚瑟坚持这个话题,“只有用咒语才能引导魔法,不然的话,它们就会到处爆炸。”
“到处爆炸?!”
“不许打岔,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亚瑟拍了拍梅林的膝盖。
“是的,”梅林轻笑了声,“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魔法就像 —— 就像一口井,所以你会需要一个泵或滑轮才能把它带到你面前,或者用一只桶来装运它,再然后,我也说不太清,就需要一只脸盆、一个水壶或一个陶罐之类的来使用它。”
“所以,”亚瑟慢慢地消化着新的信息,“那些咒语就相当于滑轮、水桶和水盆?”
“差不多吧。”
“但对你来说,却截然不同?”
“是的,”梅林叹了口气,“对我来说,更像是 —— 一座水坝,或一个方向舵。”
他们一起欣赏着阳光洒满那微不足道的天空,这是一种柔和的、灰蒙蒙的黎明,但最后天空依旧变得澄澈而明亮。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征兆,至少会对他们今天的安排十分有利。
一条鱼在空气薄膜的边缘闪现,然后又迅速游开,水面轻柔地、不可阻挡地来回起伏。亚瑟昨天看到梅林轻而易举便用手穿透边界,但从他坐着的地方看过去,水墙似乎不会被任何外力打破。它们就像绵延数英里的厚实冰面,移动的形态只是一种幻觉。
“你……你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巫师,对不对?”亚瑟借着现有的光线,将梅林看得更清,他目光阴沉、神情憔悴,随着亚瑟的话语,他的嘴角也变得越来越苦涩,“你是个非常,非常强大的巫师,你可以轻易将整个世界握于掌心。”
梅林低头看着他:“你也可以。”
有什么东西再次在亚瑟胸中生根,那个东西自从他儿时坐在父亲膝上,聆听人民疾苦的那刻起便埋下种子,然后一天天不断抽芽;在他父亲生病的时候绽放;在国王去世,亚瑟接过王冠那日结出果实;也许,那团纠缠的荆棘可以被命名为悲伤,如果一个人能够为即将发生、或永远不会发生的事而感到悲伤。
是的,那就是悲伤,尽管亚瑟深爱着自己的子民,尽管他为自己能够服务并属于他们而感到自豪,但这份悲伤却始终挥之不去。
“你明明可以用双手掌握世界,而你却 —— 你却选择用这双手洗我的衣服,端我的洗澡水,擦我的盔甲,给我带来三餐?”
梅林将亚瑟的脸转向自己、转向太阳,第一缕完美的光线为他的面容镀上一层金光。梅林的拇指上有一块老茧,他如捧着一束阳光般爱抚着亚瑟的侧脸,他的双眼是如此金黄,令人不愿移开视线。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湖底之神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