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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1
Words:
4,839
Chapters:
1/1
Hits:
26

孩子王

Summary:

枕头人AU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这算是什么名字?”我说。壁炉正燃着,在火的旁边我抱住膝盖,很暖和。

“枕……枕头人。”它说,“我是枕头人。”

“你第一遍说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我的意思是这根本不算个真正的名字。”

那家伙偏了偏头,似乎听不懂我说的话。

“好吧。”我像个大人那样叹口气,下结论,“你是个怪东西。”

“不,我不是。”它突然不那么结巴了。

“拜托,至少把这身万圣节服装脱下来。”我仰着脸看它,脖子都痛了。

它沉默了,纽扣眼睛盯着我,动作很笨地在地板上坐下,面对着我,学我的样子也想抱住膝盖,但它太大个太蓬松了,尝试了几遍都滑稽地朝后跌倒。

真的,那样子很滑稽。于是我忍不住笑出声了。

“行吧。”我觉得它很蠢,“我想你至少不是外星人什么的。”

它把头歪向一边——如果那算是它的头的话。我借着火光打量它,这家伙全身都是松软的粉色枕头:头是个圆形的大枕头,胳臂是枕头,腿是枕头(怪不得它找不到膝盖),连手指头都是细细小小的枕头。脸上两颗纽扣眼睛的下面是一张微笑的嘴,嘴里的牙齿都是白色的小枕头。

“喂。”我看它不说话,伸出脚去碰了碰那堆枕头,确切地说是那家伙的左腿,它被壁炉烘得热乎乎的,这可不错。

“枕头人?”我叫它,它正过头来看着我——如果那算是“看”的话。

“你到这来干什么?”我问它,“这里是他的家,他不会喜欢你的。”

“我……我来这儿,是为了帮你。”它口齿含糊地说,当然了,它是个枕头堆。

“帮我?我不记得寻求过你的帮助。”

“你……你会的,在你的以后,我……我的过去。”它动了一下,像团发酵中的面包。

“你在说什么呀?”我忽然大笑起来,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是,这是我的工作。”它又不说话了,伸出枕头左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除了妈妈和教练,因为我知道他们爱我。但这家伙可真暖和啊。

“你的工作是帮我的忙?”我抓住它的枕头左手,把自己一点点拽到离它近一点的地方,我得承认我很好奇。

“帮你,和像你一样的孩子。”

“我不是个孩子了。”我皱起眉头,发现自己窝在枕头人身上,抓着它就像熊抓着蜂蜜罐,“我已经十岁了。”

“对我来说,你们一直是。”

我觉得我开始困了,要不然怎么会觉得它的声音里有点悲伤。

“你还帮过别的孩子吗?他们都让你干什么?”

“我——我帮助他们自杀。”枕头人低下头,纽扣眼睛盯着躺在它枕头大腿上的我的眼睛。

“那可真酷。”我睁大眼睛,“可他们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他们长大了,他们很难过,他们不愿意活下去。”

“和我猜的一样。”我把右腿搁到左膝盖上,“长大糟透了。”

“你也会长大。”它充满歉意地说。

“哼。”

“你很冷吗?”

“我现在不冷了,你的枕头很暖和。”

“那太好了。”它松软的枕头右手裹住我的肩膀,“你……你该多吃点。”

“我可以在你的枕头上吃东西吗?”我提出请求,“妈妈从不让我在床上吃东西。”

它点点头,蓬松的脑袋像果冻上的奶油。我飞快地跑去厨房拿了盒脆麦片,又飞快地跑回来和枕头人窝在一起。

“你刚刚说——”我把嘴里的麦片嚼碎,清脆的声音让我快乐,“你会帮助他们自杀,那要怎么做?”

“在他们最难过的时候,他们会选一种最喜欢的方式结束生命,可那样太疼了,看着都疼。这时候,我来到他们身边,对他们说,等一等。”我盯着它的纽扣眼睛和它微笑的嘴,“于是,我来到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帮助他们自杀。我告诉他们,药瓶里装的是糖果,在乱哄哄的马路上突然窜出是冒险,在河里比赛憋气是最棒的游戏。”

“然后呢?”我忘记了嘴里的麦片,“那些孩子听了你的话吗?”

枕头人收回那只放在我肩膀上的枕头手,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拍拍自己的枕头后脑勺。

“很多孩子做到了,很多孩子喜欢我。”它说,“但也有孩子讨厌我,赶走我。”

“为什么?”我把最后一点碎掉的脆麦片倒进嘴里,舔舔嘴唇,“为什么会讨厌你?至少你很暖和。”

它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我想它的意思是不知道。我盯着它的纽扣眼睛,后知后觉地一下子坐起来。

“等等,那也就是说,你也是来帮我自杀的?”我张着嘴,眼角看到它身上的麦片碎屑,“你一定是搞错了,坦白讲,你的确看起来不太聪明。”

它张开那张微笑的嘴,想说些什么,我接着说:“怎么可能呢,我是这么快乐,你一定是把我和别的什么孩子搞错了。”

它的纽扣眼睛就那样看着我。前门传来响动。

“你快点走。”我推它。枕头人的身上有烤过的脆麦片的味道,还很柔软,到处都很柔软。它也站了起来,但在原地没有动,火把它的影子映在墙上,像台巨大的留声机。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而后顿了一下,那是教练的信号——他知道我在这里。这是我们的秘密。

“你快——”我转头,手却扑了个空。壁炉里的火发出噼啪声,墙上不再有影子,枕头人消失了。

 

 

这就是我和枕头人的初见,我可是对你们如实地从头讲起啦。但我知道,如果你们没有亲眼见过它,是不会相信它有多么软的。我想,那是因为它的工作是很悲伤的,至少在它自己看起来是这样。

我希望能再看到它,不是因为我也想自杀,而是我再也没有那么暖和的感觉了。那时候我总是很冷,教练说那是我还不够强大的关系,我得再多跟着他锻炼锻炼。我相信他说的每个字,因为我知道他爱我,他总是管我叫“天使”。尼尔,他的天使。尽管他从来不讲爱——当然了,爱就是不会说出口的,不是吗?没人比得上教练,这跟妈对我的爱不一样。

我想,我是对他一见钟情的。没有人像教练一样关注过我,我看向镜子里,也只能看到一双愤世嫉俗的眼睛,我从不知道爱会让人变得愤世嫉俗,或许是我现在长大了。妈有过那么多男友,为什么她觉得那就是幸福?

后来我终于搞懂了,在教练离开的那天。为什么?因为爱就是该死的阴虱,从眼睛爬进心脏再爬进我的裤子里,留下一丁点可怜的高潮。如果有人对你用别的形容词描述爱?那就是在骗你。我学会信任一些色咪咪的眼神,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你礼貌地给钱,礼貌地问。

好吧,我开玩笑的,不礼貌也行。

我没有再和任何人玩过藏起来的游戏,这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无聊的一切令我愤怒,我不会再想着妈的男友们自慰,小镇的冬天又那么冷,而那些钻进我身体取暖的男人从来舍不得点起壁炉。我朝着他们泛黄的枕头上吐口水——只是有趣罢了。我只把我的愤怒释放在他们手里,他们不会知道那是我的施舍。

啊,我忘记和你们说了吗?自从小时候的那次相遇后,我一直能时不时见到枕头人。它每次出现都还是那副蠢样子,不会眨的纽扣眼睛,枕头脑袋,枕头牙齿,枕头手臂枕头身体和枕头腿。但我不再喜欢抱着它,它太软了,让我害怕窝在它怀里的时候我会消失掉。哈,就这样,它还会说想要帮我自杀。

所以当我每次想要摸它的时候,我就会打它。喂,别这样看着我,就好像你们不会揍枕头似的,再说了,它那么软,这点力气对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它也不还手,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挨打,等我累了,它就坐到我的旁边,像只瘪瘪的垃圾袋。它总是挤着我,说些含混不清的傻话,我总怀疑正是那些傻话让它被一些孩子嫌弃。

我和它说过很多次,我很快乐,而且我会一直这么快乐,你找错人了。它歪着头看我,连沉默都是蠢蠢的样子,像是在试图理解我说的话。

我叹口气,又说,我不像那些孩子,有人爱我。好吧,公平点讲,至少有人爱过我。你又不是人,你会懂什么是爱吗?

它居然会摇头。然后它转过来,和我面对面,纽扣眼睛似乎很难过。它对我说,那不是,那不是爱。

于是我真的有些生气了。我又打了它几下,把脆麦片盒子和里面剩下的碎屑用力踩扁,弄得颜色到处都是。在极度的愤怒中,突然有股寂静像伊甸园里的蛇那样爬过,我把那条蛇捉了下来,与此同时朝上帝抱怨:你就不能做得更好些吗?当然,我偶尔也能做个好孩子,我会嘻嘻笑着靠在他的肩头,说,我其实都知道,这些就是你给我的全部东西了。

我朝着沉默的枕头人大喊,这是我的天赋,你懂吗?我的天赋就是一直被人爱,这才是爱,这才叫被爱,你懂吗?你们会懂吗?

枕头人会等我安静下来,接着很慢很慢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凑近我,展开它的枕头手臂,像只笨拙又硕大的企鹅,枕头下巴降临我的肩膀,然后抱住我。

这样,这样才是爱。它对我说。

 

 

于是我觉得枕头人是个怪家伙,最明显的是——没有人是用枕头组成的,难怪它讲话老是口齿不清。想到这一点,有时候我也会在心里同情它,毕竟它的嘴巴这么大,却不能吃东西,只能没日没夜地微笑。但渐渐地,看它并不在意,我也就习惯了,成天在它旁边吃东西,洒得到处都是。

我的嘴总是停不下来,教练曾对我说,我是他的天使,但如果我还要继续说一些连上帝都不想听的怪话,那不如让它派上更好的用处。所以我的嘴唇、舌头和牙齿也都是有记忆的,当我吃东西的时候,它们会以为我在嚼烟花。但当我做些别的事时,它们又往往沉默了。

我对枕头人说,只有在意你的人才会关注你的嘴巴,你得让他们进来,虽然有时候他们表现得像你的嘴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所以,你是快乐的。”枕头人用不确定的语气问,“是吗?”

“自从你第一次出现,我就告诉过你。”

“那么,你还是很快乐吗?”

“我总是会去找的,别问傻问题。”我没有去看它的纽扣眼睛。我知道它们在盯着我。

“但,但你不介意我陪着你?”

我耸耸肩。“我猜是吧,你虽然不算人,但你人不坏。”

“我不会陪你很久了。”枕头人把头低了下去,像是在道歉。

我笑了几声,告诉它,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个地方,呆在这里让我感觉像一只被拔掉翅膀的苍蝇。

枕头人靠近了一些,在我旁边坐下来,用枕头手指扯扯我的袖子,拍拍它的枕头胳臂和腿,示意我可以像以前一样窝进来。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于是我只是再次把烟夹在嘴唇间,站在原地。

“他会亲吻你吗?”枕头人忽然问,“在每次打你嘴巴之后?”

我的嘴巴开始回忆。我说,和我说说那些你帮助过的孩子。

有时我想,枕头人或许一直在难过,因为它的记性是那么好,它记得每一个帮助过的孩子,记得每一次被拒绝,记得每一段哭声。它和我说那个赶走它的小姑娘,在她二十一岁再次见到它时,流着眼泪拧开煤气阀门,问它当时为什么不想法子劝说自己。

“可我一直不快乐。”那个小姑娘对枕头人说,“我一直不快乐。”

它还和我说,曾经有那么一对兄弟,哥哥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它,却以为它只是自己的幻想,于是枕头人被当作灵感写进他的小说里,在他的笔下继续存活。他的弟弟很喜欢枕头人的故事,这是他最喜欢的故事了。于是哥哥就一遍遍念给他听,枕头人就一遍遍听到自己的结局。

“你的结局是怎样的?”我听到自己在问,“我是说,那个故事,它的结局是怎样的?”

“我消失了,就是……就这样。”

“消失了?凭空消失?”我睁大眼睛,觉得有些荒诞。

“是的,我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那样。”

“可你就是存在呀。”我忍不住坐下了。

“可,可我最后就是会消失的,消失在天空里,消失在所有地方。”

“消失在天堂里?”

“不,消失在所有地方。”

好吧,对于一个故事来说,这真是一个古怪的结局,但我总觉得对真实的枕头人来说,不会是那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或许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到处都是令人眩晕的光,窗户里散发出肉桂和红酒气味。

总有人把颂歌当作神谕。我看到枕头人的脑袋和肩膀上落满雪,它仰起脸,纽扣眼睛看向夜空。

“好像……”它开口,语气像是对踩坏一颗蘑菇而感到抱歉,“很久很久以前,我好像有过一个名字。”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真是稀奇,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我梦到枕头人站在一片白色里,就那样傻呆呆地一动不动,燃烧着。雪从没有颜色的天空飘落下来,最终被它身上的火吞没,而它就站在那里,咧着微笑的大嘴,纽扣眼睛倒映火光。我听到有人在哭。

你该走了。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哽咽。

你喜欢吗?枕头人站在火光中问,我不知道它在和谁说话。你喜欢吗?它重复着,声音充满期待。

我看到我自己站在它的面前,放声大哭,眼泪就那样滚落下来。我点点头。

 

 

最后一次见到枕头人时,我正在冲洗伤口上的血。我的鼻孔里还有残留的粉末,我脖子上的血管里塞进一群鬣狗,瓷砖在我脚下摇摇欲坠。我觉得我可以大笑,我应该大笑,因为我早就知道这是上帝能给我的所有东西。我想要愤怒,我需要愤怒,但原来疼痛比阴虱更难以忍受,我的愤怒像血一样被水流冲进下水道。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抱着马桶干呕,我还在眩晕,我感到枕头人才是那个实心的人而我不是。总有一天我会飘起来,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像枕头人一样回到某个男孩的童年,告诉他不要跟我走。可我不是枕头人,我没有纽扣眼睛也没有总是在微笑的嘴,我的愤怒和他们能给予的爱一样脆弱。我只能感觉到冷。

“离我远点。”我终于把血止住,T恤扔进垃圾桶里。枕头人一如往常地注视着我,让我感觉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哈,真好笑,我居然会把它当作一个人来看了。

“我没有在想自杀。”我撒了个谎,因为我太累了。枕头人歪了歪头,像是真的疑惑不解。

“好吧,刚才有一点点,现在不想了。”我用水冲洗我的鼻子,水像蛇一样从我的手腕流下去。

枕头人缓慢地靠近,像只可笑的大白鹅。它举起枕头右手,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的枕头脑袋,拍了拍,示意我可以像从前一样打它。我看着它永远不变的纽扣眼睛,在那个瞬间想起很多事情,突然觉得很悲伤。我记起很久之前它问我,他会在打你之后亲吻你吗?我记起自己当时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他当然会,当然,这就是爱运行的法则了。我记起它在某个下雪的夜晚,很努力地回忆自己还不是枕头人的时候,说它好像有过一个名字,叫斯图尔特。

我记起他在火光里的样子,我记起窝在他怀里的我自己。

于是我说,我不会再打你啦,傻家伙。我也不会再把零食吃得到处都是,也不会让太多人来爱我了。我现在很新,只是有点冷。

枕头人点点他的枕头脑袋,在我旁边坐下。

“如果你想,你可以抱着我睡觉。”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很暖和的,还很柔软。”

真是个傻家伙。我摇摇头,眼泪掉在它仰起的纽扣眼睛上。我像小时候那样窝在他的怀里,枕头手臂裹住我,松软的枕头像我的第二层皮肤,淤青像油脂一样浮上来。

我终于懂得孩子们为什么喜欢枕头人,也懂得为什么有孩子会赶走他。我从来没有学会拥抱,就像枕头人也从来不会亲吻。但我知道我会喜欢所有暖和的地方,它们让我昏昏欲睡,就像漂浮,就像融化,就像雪从天堂落进眼睛,落进雪地,而后消失在世界上的所有地方。

 

 

Notes:

*Stuart就是斯图尔特:倒带人生里的Stuart
**The Pillowman by Martin McDona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