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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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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青涩年代
Stats:
Published:
2025-12-07
Words:
7,417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17
Hits:
389

又如今宵

Summary:

张呈舔了舔突然变得干燥的嘴唇,他想问问这轻风,对面也是心跳如擂吗,还是只有他自己?

==========

小力士现背。本文在一咪咪真实之外充斥大量我流私设。这波属于造谣式创作。
左右无意义。作者吃无差,XP是暗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三年级小学生张呈随着父母从城西搬到城东,虽然车程不到一小时,但对于不满十岁的小孩而言已经是从过去的人生中被连根拔起。彼时正逢暑假,他尚未来得及与小伙伴告别就匆匆迁走。他在新家的阳台上蹲守了两天,从护栏之间窥视着小区里陌生的绿植,与林荫路上追逐打闹的孩童。

第三天下午,等到日头偏西热浪渐消,他换了件新短裤,小跑下楼。四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正聚在大楼拐角的阴凉处玩悠悠球。他上前打招呼:

“我是三号楼的张呈,前天刚搬来,可以一起玩吗?”

漂亮又大方的孩子很容易讨人喜欢。张呈兜里揣着一沓毛票,请新认识的小伙伴去小卖部喝橘子汽水。冰镇汽水一口气吸入肚中,冷气瞬间冻麻脑壳。只是那天太热,地面三尺的空气时不时显出蒸腾的波纹,连蝉鸣都懒了许多。被汽水消解的暑气很快又卷土重来。不知是谁提议:那不如打水仗吧。

于是各回各家取来水枪,再回到小区花园集合。前几天为了抚慰被迫搬家的小朋友,张呈的妈妈在夜市上买了最炫彩的一支大水枪,摁下扳机还有激光枪音效,红绿光乱闪一气,那叫一个酷爆。带着大水枪回到小伙伴中间,张呈这才知道这里玩游戏分阵营居然不靠手心手背或剪刀石头布。

“我们要先讲个故事。”一号楼的孩子说。“再选择自己喜欢的角色划分阵营。”

张呈莫名地看看他,又看看卧在树荫下纳凉的三只小区猫。它们假装睡觉,尾巴尖却轻轻抽打草坪。

“行吧。”他说。“你们上次怎么玩的,教教我呗。”

“上次的故事发生在白垩纪。”二号楼的孩子说,“为了拯救地球,时空管理局派出了一位优秀的赏金猎人。”

不是特工吗?张呈差点开口,但又不想打断对方,只能默默闭嘴。

二号楼接着说,“那就是我。”

一号楼:“我是他的金主爸爸。”

张呈咬紧牙关。

六号楼与八号楼:“我是霸王龙。”“我是迅猛龙。”

事已至此,再保持沉默就显得有点不礼貌。于是张呈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是猎人带着他的金主爸爸打恐龙的故事吗?”

“是的。恐龙最后失败了,于是全体灭绝,白垩纪结束了。”

说好的拯救地球呢?是从恐龙爪里拯救的地球吗?张呈突然有种很想强烈地说点什么的感觉,彼时他还不知道这叫吐槽。他只觉得这个故事太怪了,实在太怪了。

但又有点意思。

“我懂了。”其实一点没懂。张呈点点头,“这次的故事是什么?”

一号楼:“既然你加入了,那我们今天的故事就是‘四勇士从海贼王手中拯救被绑架的公主之光辉纪事’。”

“明白,那就是我当海贼王一打四。”张呈掂了掂手里的水枪,火力(水量)极为充足。“没问题,你们一起上吧!”

“错了。”二号楼说:“我是海贼王。你是公主。”

你对着我手上全场最大的水枪说我是公主吗?张呈震惊。张呈不理解。

六号楼与八号楼:“我是海妖。”“我是海妖的爸爸。”

一号楼:“我是海贼王的鹦鹉。”

“先不说我是公主这个奇怪的设定,四勇士呢???”

“那位名叫四的勇士在海上迷路了。公主没等到救援,于是自己偷走了海贼王的大火枪,然后在海贼王、海贼王的鹦鹉、以及两只海妖的围堵下仓皇逃窜。”

“那就还是我一打四。”张呈说,“但我拒绝当公主,换成王子行吗?”

四个小孩窃窃私语几句,随后一号楼说:“海贼王不抓没用的王子。”

虽然张呈也认为王子的确挺没用——他读过的儿童文学里居然没有一位王子是强大而勇猛的。在那些童话故事里,王子们千篇一律地英俊且普通,只为给冲破困难险阻的公主们提供一个“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生活”的结尾。他不想当那种王子。

于是他也开始编故事。

“最近海贼猖獗,国王便命令王子带兵剿匪。所以我现在是王子兼皇家海军司令。王子与他忠诚的部下们——”他故意停顿,打量着对面的四个小伙伴,然而没有一个人领会他的暗示走向他,“——在海上走散了。就在这时,王子遇到了海贼王、海贼王的鹦鹉,以及两只海妖。怀着必胜的信念,我冲了上去。”

*
*
*

“所以你一打四赢了吗?”雷淞然随口问道,瘦长的手指摩挲着一张泛白的老照片,照片正中是一个身穿背带裤的小男孩站在一堆搬家箱子前面。他怀里抱着一把红绿相间的巨大水枪,却沉脸瘪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嗯,没输。”张呈仍在翻箱倒柜寻找第二把游戏机手柄。手柄一时没找到,却翻出了一地的小垃圾,包括不知哪年哪月塞进书柜底部的童年相册。这本相册倒是让他的客人看的津津有味,不时追问他照片背后的故事。

“那就是输了。”雷淞然笑道,“输很惨。”

“哈哈,那真没有。”张呈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翻着收纳箱。“只要不赢,我就不让故事结束,逼着小伙伴们陪我连玩六把。”

到了第六回合,鹦鹉和海妖都变异成了哥斯拉,但身后无人的光杆海军司令在重新补充火力(接水)后还是成功让海贼王与两只怪兽出局。只剩哥斯拉三号的时候,喊孩子回家吃饭的父母们就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诶,怎么就找不到呢。”张呈抱怨着站起身。其实他更想去打篮球,与雷淞然一起制霸小区篮球场,想想就爽。可惜天公不作美,下午居然下起雨来。可惜雷淞然只在他家住一晚,明天还要去广州参加某个活动。

“没事,这样也挺好。”雷淞然合上已经看了三遍的相册,随意地在床边坐下。不待他有下一步行动,就被张呈眼明手快地拦住。

“别躺哎别躺!你还穿着白天坐飞机的衣服呢!”

对于这位高自己一年级的中戏师哥“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懒到骨头缝的臭毛病,张呈已经领悟的很深刻了。雷淞然那双小眼睛一进门就偷瞄他的床,他又不是没看到。自己的床即将不再属于自己这件事,他在心理上已经接受了。但妈妈为了迎接客人才换上的新床单,他说什么都要努力保护一下。

“哦。”雷淞然瞥了眼拉住他肩膀的手,双手撑着床沿,长腿支在地板上晃了晃。“把我的换洗衣服拿来。”

懒不死你。张呈用气声嘟囔,人却已经走向放在卧室门边的小行李箱。他熟练地打开雷淞然的箱子,翻出一件灰色短袖长T与同色短裤,一股雪松檀香的芬芳飘散出来。这家伙已经被香水腌入味了吗?张管家一边腹诽,一边恭敬地将衣物递到雷少爷手上:“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别干站着,为我更衣。”

“滚滚滚。”张呈一巴掌呼上得寸进尺的师哥脊背,打得后者身子一歪。“我去厨房帮我妈,你自便吧。”他长腿一迈就走出卧室,却忽然心有灵犀一般回头望去。只见雷淞然背对着他已经脱下了上衣,光裸的脊背在夕阳余晖中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他烫伤般地收回视线,在身后掩上了门。

张呈站在厨房里,和妈妈一起把餐馆送来的饭菜小心装盘,然后去餐厅收拾了桌子,将三份餐具整齐地放在每个人的座位前,倒上饮料,再拉出椅子,叫雷淞然过来吃饭。

桌上摆好了六菜一汤,还有一小锅米饭。等张呈妈妈先落座,俩男孩才分别在她左右手坐下。张呈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米饭,正要开动,却见对面的雷淞然正给他使眼色。他愣了愣,叹口气,拿起雷淞然的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哦呀,呈呈在北京读了一年大学,会照顾人了。”妈妈笑眯眯地说。

突然被叫小名,张呈一下涨红了脸。“妈妈,这人就是懒死了。”

雷淞然也在笑:“阿姨,呈呈他在外面很乖的,是好孩子。”

“你快闭嘴吧!”

这是张呈考入中戏的第一个年头,有无数开心事想和妈妈分享。他越说越兴奋,甚至手舞足蹈起来,碗里的白米饭吃了两口就不再动,倒是他妈妈给他夹了几回菜提醒他好好吃饭,才三心二意地又吃一口。

“唉,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饭不好好吃,瘦猴一样的。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这么高。”妈妈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多吃点,要像小雷同学一样健壮。”

小雷同学看起来有些得意,甚至拉高袖子显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在张呈分享他那些乐事的时候他也跟着补充了点他们的共同经历,又在张呈妈妈的追问下讲了些他们表演班排戏时的趣事。一来二去气氛就变得热络起来,礼貌的“阿姨”不知何时变成了热乎的“咱妈”。

“是啊,呈呈你多吃点。咱妈这手艺多地道,看这锅包肉,这地三鲜,这溜肉段,这面疙瘩汤——说起来我早想问了,怎么桌上都是东北菜?”

张呈爽朗一笑:“这就要说到我家没人会做饭这件事了……”

张呈妈妈笑的云淡风轻:“别管怎么来的,你喜欢吃就行。要再添一碗饭吗小雷同学?”

“既然咱妈问了,那就必须再来一碗。”

等到六菜一汤变成残羹剩饭,张呈让妈妈去沙发上休息,自己扯着雷淞然去厨房收拾残局。当然不能指望这个懒人动一根手指。于是在张呈刷盘子洗碗收拾厨余垃圾的时候,雷少爷软脚虾一样靠在流理台边当监工。

“好撑。”

“你今晚吃太多了吧!”六菜一汤有一半是让雷淞然包圆的,甚至让张呈妈妈发出“不愧是东北人”的惊叹,地域刻板印象又加强了点。但张呈知道平时雷淞然的饭量并没有这么大,也不过是比自己略强而已。

“在咱妈的一声声赞美中迷失了自我。”雷淞然反省。“感觉饭菜已经卡在了嗓子眼,有点危险。”

“我给你找找健胃消食片。”

果然让他从抽屉深处找了出来。但雷淞然表示先备着,自己已经连一口水的余量都无了。

张呈听着外面淅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准备下楼扔垃圾。他拎起袋子正要出门,突然问道:“要一起散步吗?”

懒少爷大概是真的吃多了,居然跟了上来。

两人换鞋下楼,先去扔了垃圾,然后张呈领着雷淞然在小区里遛弯。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这个时间人不太多。两人的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前一后仿佛回响。

他们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张呈忽然感到了一种不真实。这里不再是干燥的京城,湿润的空气就像一个温柔的拥抱,偶尔飘过的对话是从小听惯的粤语,而他和雷淞然轻声细语的交谈,每一句却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好似他们还在中戏。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他把这个人引入了自己的生活,对方也心甘情愿地走了进来。

仅管只有一晚。

他想着雷淞然怎么就同意了他那随意到像是梦话一样的邀约。那时他们还在中戏打篮球,已经到了期末,学生开始陆续离校准备过暑假,篮球场也变得有些空荡。中途休息时两人肩并肩地坐着闲聊,不知怎么雷淞然就说到下周他在广州有个约,而张呈就自然而然地接了句我正好也要回家,要不要来我湛江家里住一晚?

雷淞然当时是怎么回复的?他连一句“这不好吧太打扰了”的客套话也没讲。那一刻,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篮球场,握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低声说:“好。”

在小区里逛了三圈,两人仍有点意犹未尽。雷淞然摸了摸微涨的肚子,没急着提上楼回家。张呈想了想,说:“要来我的小学看看吗?离我家也就十分钟。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没什么安保意识,学校大门很少上锁。”

“走。”

倒是让张呈撞对了,今天大门果然也没上锁。两人偷溜进漆黑的小学校园,张呈看着褪色的墙皮,很是感慨了一番。他拉着雷淞然,给他介绍哪间教室曾是自己的班级。两人用手机打光,从楼梯一路上至天台。大概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校园,张呈兴奋起来就喋喋不休。他提到四年级转学过来,本以为作为插班生会遭到孤立,哪想到“同学老师都好喜欢我。每天一睁眼就盼着去学校,超开心!”

被天台的晚风一吹,张呈打住话头,他这才注意到雷淞然变得很安静——他紧紧抱着双臂,手机攥在掌心,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张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雷淞然,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他在夜色中隐约看见对方赠送的一个白眼。

“你们小学晚上居然不开灯的吗?”雷淞然小声抱怨道:“这地儿黑漆漆的太可怕了——你别笑,你不也不敢看恐怖片吗?”

“不一样。这里是承载我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张呈还在笑对方抖抖索索的狼狈模样,手指却滑开手机打开听歌软件,一首劲歌热曲瞬间炸响在两人耳边,似乎连黑暗也因此退缩了。

雷淞然仍抱着手臂,肩膀却微微放松下来。

“我毕业这么多年,还没回来看望过老师。总有一天——等我成为大红大紫的音乐剧名角,我要衣锦还乡,直接捐两栋教学楼。”

“那就没有那一天。”雷淞然抱着手吐槽。

“怎么,小雷同学看不出哥哥我具有成为名角的巨大潜力吗?”

“音乐剧赚不到那么多钱。”

张呈停了一瞬,突然爆笑。“唉这是实话。那我只捐一栋教学楼就好了。实在不行那就捐面锦旗吧。”

劲歌热曲播完了,自动播放的下一首居然是张呈歌单上少有的慢歌。粤语的女声柔柔唱响:“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那歌声似乎有种魔力,让周围的一切变得静谧,连晚风也悄悄和缓下来。

“……明晨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宁静的魔咒仍在持续,一时间仿佛能听到对面的呼吸与心跳——然而那是他自己的,血流从心脏汩汩涌过,心跳声从胸椎传导至颅骨,再被内耳的骨迷路捕捉。张呈舔了舔突然变得干燥的嘴唇,他想问问这轻风,对面也是心跳如擂吗,还是只有他自己?

“边个喺度?!”一声暴喝随着手电光刺破夜空,也一同打碎了魔咒。雷淞然惊叫半声又立刻捂住嘴,张呈则手忙脚乱地关掉放歌的手机。

“是保安!快跑快跑!”

他伸手捞住雷淞然,凭着对地形的熟悉赶在保安上楼前连滚带爬地冲出小学,又一路狂奔回小区,一进大门二人就像两条野狗一样弯腰驼背地剧烈喘气。

然后相视大笑,笑两声又接着喘。

“没看到咱们的脸吧?未来的名角儿可不能有夜闯小学的黑历史。”

“应该没看到?看到我也不会认,明天就去染成黄毛。”

两人又笑起来,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激烈的心跳逐渐恢复平静,他们放慢脚步,悠闲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雷淞然,你的小学是怎样的?”

“是很普通的学校。”夜色掩映下,雷淞然淡淡说道。他在子弟附小念了没几年,厂子没了,学校撤了,原本被保护了半辈子的人不得不自谋生路。后来他父母托了关系将他转入离家很远的一所小学,作为外来的插班生从一开始就受到了恶意针对。那段日子愁云惨淡人人自危,小孩子不懂大人们为何惶恐不安,却会跟着焦虑忐忑。群体性的阴暗情绪总要有个发泄口。那位新来的孤独插班生就是一个很好的发泄口。

“很普通的小学生活。”雷淞然道,“人忽然就长大了。”

他侧过脸,难得地直视同伴。即使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张呈的脸还是那么漂亮,小鹿般无辜的大眼睛仿佛装不下任何心事,就好像这个人生来就注定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

同学老师都好喜欢我。他想着张呈说过的这句话,扯了扯嘴角。

“多说点你的事儿吧。”雷淞然说道,“我更想听你说。”

等两人回到家里,已经过了晚上11点,张呈妈妈早已睡下。他们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张呈再次拦住了想爬上床睡觉的雷淞然。

“你穿这身衣服在外面跑了一圈,出了不少汗吧?再换一身,顺便冲个澡。”

“我就带了这一套换洗衣服。别那么多事,我要睡了。”

“你要发臭了雷淞然!明天你要臭烘烘地去广州吗?”

“明早洗也一样。对了帮我定两个闹钟。我明早十点的飞机。”

张呈一边怒斥雷淞然是臭虫一边定好了手机闹钟,随后从衣柜里掏出一套不常穿的背心短裤扔到他头上。

“给我换掉,不要污染我妈妈的新床单。”他说着就开门出去,冲完凉再把头发吹到半干,又从储物间那边抱来几条毯子。回来时雷淞然早已换好衣服,正舒舒服服地蜷在蚕丝被下面玩手机,就像猫咪终于回到自己的安乐窝。

张呈打好地铺,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只枕头,道声晚安就关灯睡下。他睡眠质量极佳,脑袋一沾枕就立刻意识消失。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一些响动,像是有人在辗转反侧。眼睛眯起一条缝,他在黑暗中隐约看到床上的友人又翻了个身。

“雷淞然,你还不睡吗?”沉重的睡意模糊了他的声音。张呈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3:02。

床上的动静停止了,随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吵醒你了,抱歉。”

“失眠了?没听说你还认床。”张呈坐起来,这才发现坚硬的地铺睡得他腰酸背痛。他呲牙咧嘴地挠了挠已经睡成鸡窝的头发,困意倒是消了一半。“褪黑素要吗?”

其实不是认床。大约是由于晚上想起了某些令人不快的回忆,让他连着做了几个很不好的梦,惊醒时只觉得一阵心悸,冷汗浸湿后背,于是再也无法入睡。

“不用。”雷淞然说。过了片刻,他又说:“其实我认枕头。”

“你就吹吧你。”张呈嗤笑一声。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他们从北京昌平区出发,换乘地铁专线到大兴机场,再坐飞机落地湛江,一路奔波全靠张呈一人拉扯。雷淞然只要能坐下就直接枕着友人的肩膀补觉,也就刚上地铁没座的时候清醒了几分钟。飞机上的四小时,张呈戴着耳机拉片了法语音乐剧《红与黑》,反复研磨于连扮演者的演技,研究如何才能像他那样用歌声表达出一个人的欲望与挣扎、野心与沉沦。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征服世界或一无所有。

他轻声哼唱,左肩上沉甸甸的是雷淞然的脑袋,靠近了还能听到细微的鼾声。那些滋生于幽暗、爆发于绝望的情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连模仿都找不到路径。声乐老师点评他用小嗓唱歌就像小甜水,容易讨人喜欢、令人心动,然而心动之后也就那样了,留不住人。在舞台上扮演少女的初恋情人是张呈的舒适区,但他不能仅限于此。他需要向内挖掘出藏得更深更隐秘的那些东西。

那些渴求与希冀与恐惧,那些他认为并不存在的东西。

张呈拾起枕头,起身走向床边。在雷淞然半是讶异半是期待的目光中,他将枕头扔上床,撩起被对方卷走一大半的蚕丝被。“往里挤挤。”他说着躺下,一小半身子还悬在床外,“地板太硬,我也睡不着。”

“……你这单人床也太小了。”

“凑合睡吧。”

“真不会睡一半突然塌掉吗?”

“闭嘴吧雷淞然。”

身边人毛毛虫一样咕涌了几下,最后总算找到舒适的角度,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在张呈的右肩上,又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雪松檀香的淡香混入了张呈家蓝月亮洗衣液的香味,轻飘飘地将他们裹在一起。张呈闭着眼,听到雷淞然的呼吸变得绵长,终于自己也沉沉睡去。

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打在眼皮上,张呈睁开眼,摸出手机。在中戏的这一年他每天坚持六点起床去图书馆读书,如今放假了也仍在同一时间清醒。身边人仍在梦乡。某人毫无自觉地卷走全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条蚕蛹,小半张脸也藏在蚕丝被下面,只有额头还抵着张呈的肩膀。

张呈用左手滑着手机,先看了几条新闻,再打开本校微信群一目十行地浏览,从充斥着灌水与表情包的大量无效信息中过滤出一些重要内容。随后他点开一个对话框,是广州艺考机构的工作人员昨晚发来的工作邀约,问他多久可以复工。他在同一家机构已经兼职三年,考入中戏后仍会趁着寒暑假回来当艺考指导老师,收入差不多能维持在北京上学的生活开支。他打算先在家里陪陪妈妈,就回复了“两天后”,又发了几个可爱猫猫表情包,这才关掉微信,登陆学校的数字图书馆,打开看了一半的表演教材继续阅读。

不知过了多久,虚掩的卧室门被敲了一下,随即传来妈妈压低的声音:“呈呈,醒了吗?妈妈去工作了,车钥匙给你放桌上。早餐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好的妈妈,路上小心。”他也轻声回道。

一旁的雷淞然动了动,像是要醒。他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紧接着就扯过蚕丝被盖上头顶,人又没了动静。张呈看了半章教材,顺手做了点笔记,“蚕蛹”这才大变活人。

“几点了?”有气无力的声音问道。

“离第一个闹钟响起还有半小时。”

雷淞然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思维仿佛还在另一个时空。

“我想睡到下午。翘班。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活动……”他喃喃自语。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前一晚的噩梦早就变成朝阳下的露珠消失不见,他只记得清醒前做了一个无比美妙的梦。不愿忘怀的梦境如细沙滑落指缝,他唯一记住的只剩下金色细雨与欣喜若狂的心情。

“别说这种不着调的话。”张呈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右臂,一巴掌打在友人头顶。“既然醒了就赶紧去洗澡。你已经像过夜发酵的黄豆一样臭了!”

雷淞然慌忙掀开被窝闻了闻——并无异味,他便继续松懈,将张呈的催促当作耳旁风。他慵懒地伸出两根手指碰碰嘴唇:“这时候真想来上一根——”

“绝对不行。”没有人能在张呈的床上抽烟。即使再有服务精神,他也有自己坚持的底线,那就是妈妈的床单。

“我整整一天没抽了。”他软软地抱怨道。当然这也是他自作主张。没人能强迫雷淞然戒烟,就算是张呈也不行。然而来见张呈妈妈这件事,不知为何让他倍感紧张,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演技——昨日他竭力扮演“优秀且靠谱的中戏师哥”这一人生角色,装作开朗健谈,谈笑风生,生气勃勃。不仅没抽一根烟,进门前他还特意吃了一颗薄荷糖。都是表演的小技巧。

得知张呈妈妈已经出门,雷淞然立刻跳下床,抓起烟盒和打火机来到阳台吞云吐雾。外面有几棵树已经长得与阳台栏杆差不多平齐,金色阳光细碎地在绿叶间跳舞。张呈家这栋楼视野很好,极目远眺还能看见海湾与海平线。

雷淞然点上第二根烟,这回抽的不那么急了。他倾听着树枝间的鸟鸣,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海涛声,身后则是张呈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琐碎动静。一时间,他心头竟空荡荡的一丝杂念也无,只想天长地久地待在此处。

——闹钟响了。

*
*
*

张呈在国内出发的大厅外停下车,拉起手闸,打开双闪,又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这件不到十公斤的小行李箱实在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但他还是装作忙忙碌碌,直到把行李箱交到懒散等候的同伴手里。

“九月再见。”他伸出右手,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嗯。”雷淞然微微仰起下巴注视着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他也伸出右手,却在交握的瞬间猛然发力,将握手变成了拥抱。他们肩膀相碰,又迅速分开。

“谢谢。”他说。“回头见。”

直到雷淞然的身影隐没在门后,张呈这才回到驾驶座上,点火挂档,打转方向盘汇入车流。手机蓝牙连上车载音响,昨晚被掐断的歌曲开始自动播放。

“……何年何月才又可今宵一样?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

他轻声哼着熟悉的歌词,拇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随着车流驶上立交桥。无论哪个方向都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工作交流群动辄弹出999+条信息,数不清的剧组戏团都在招人。2019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是最好的时代。

 

—The End—

Notes:

第一次写RPS,大家多多包涵。
打算写成系列,不管有没有人看(但主要还是看我有没有懒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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