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Jesse是一个儿童友好型的成年人，就像有些餐厅是宠物友好型的餐厅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和儿童也许谈不上互相喜欢，但绝对没有任何儿童会害怕他；就像狗狗未必喜欢进餐厅，但不会害怕一个餐厅。
所以，当他发现一个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年龄介于儿童和可怕的青少年之间——坐在他汽车的驾驶座上时，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思考这种情况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该怎么做，发出声音把对方吓走吗，不对，那是针对鸽子的。呃，或许应该报警？没有道理他一个三十三岁的成年人拿一个小孩没办法。
那孩子的目光和他对上了五秒，足足五秒时间，然后忽然笑了。
“你好！”
Jesse眨了两下眼睛，因为这通常能让他重新启动大脑。但这次却没用。因为他觉得这孩子看着有些眼熟。
他清了清嗓子。“呃，你好。你……在我的车里。”
“哦！”孩子在座位上转过身，打量着车内，仿佛在欣赏博物馆里的珍稀展品，然后又转头看着他。“这是你的车？酷！太酷了！”
这个时候Jesse意识到，这甚至不是一个美国青少年，而是个英国孩子，因为，口音。
“对，没错，这确实是我的车，我是忘记锁门了吗。”Jesse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所以，嗯……也许你可以下车？因为通常情况下，除非被邀请，否则没人会坐陌生人的车。”
那孩子不为所动，对他一笑，“我的天哪！Jesse！我真没想到你长大后会长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Jesse不知道该把这句话理解为赞美还是贬低，但是，很显然这孩子不可能见过他小时候什么样，他出生于1983年，现在是2016年，他都三十三岁了，而根据这孩子的外貌判断，他要么是个落后发育的2001年孩子要么是个超前发育的2006年孩子，总之，肯定在这个区间内，他绝对不可能见过Jesse小时候。除非他是时间旅行者。
他勉强笑了笑。“好吧。当然。谢谢……我想是吧？”
孩子没有注意到他的犹豫，开始兴高采烈地讲了起来。
“所以昨天我在夏令营，对吧？我们当时在做洞穴探险。辅导员说不安全，但我觉得，不，我们完全可以做到，然后我们就真的做到了！我爬过一个很小的空间，越来越黑，然后突然我就到了这里。而你也在这里。长大后的你。所以，现在我就在这里啦！”
Jesse一边听着，一边礼貌地点头，他的灵魂却飘到了头顶，努力分辨这到底是不是某种恶作剧节目。也许是那个主持人……他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喜欢在超市里突袭采访名人的。又或许是那个把人推进巨型水果形状障碍赛道的。也许他们正在扩大目标受众，把“看起来平易近人又略带焦虑的男士”也纳入其中。
他环顾四周，检查是否有隐藏摄像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他不知道如何处理的小孩，对方正兴致勃勃的用手指拂过仪表盘，仿佛在抚摸一件神圣的圣物。
那张脸……天哪。那张脸看起来很眼熟，温暖的棕色眼睛。
“我可以开你的车吗？当然不是现在，但是……以后有机会吧？”
Jesse的眉毛都挑到了额头上。“呃……你现在根本没资格开车。你看起来甚至连刮胡子的年纪都没有。”
“我已经在长胡子了！”孩子抗议道，不好意思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事实上，他的下巴光滑得可以反射阳光。
Jesse愣住了。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他见过那双眼睛。正是那熟悉的色调。正是那熟悉的……神情。
哦不。
他咽了口唾沫，突然意识到车里异常安静。
“嘿，”他放慢了语速，斟酌着字句，仿佛在拆除一颗炸弹。“我……认识你吗？”
“你当然认识我啦，Jesse。”男孩轻快地说，拍了拍他旁边的座位，“Jesse，坐下吧，你应该坐下。”
最令人震惊的不是邀请本身，而是Jesse竟然接受了邀请，好像他才是客人。
他缓缓打开驾驶座的车门，钻了进去，低声说道：“呃……谢谢。”话音未落，他的大脑就发出了一声尖叫：你刚才居然感谢一个素不相识的青少年让你坐进自己的车里。恭喜你，Eisenberg先生，你已经彻底失去对局面的控制了。
也许他今天早上真的忘了吃什么东西。维生素D？抗焦虑药？还是现实稳定剂？
那孩子坐在那儿，坦然自若，好像这只是放学后的聚会。
Jesse看着他，那种糟糕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像一桶冰水一样袭来。
这孩子真是长得像Andrew。
太像Andrew了。
危险地像Andrew。
Jesse用手捂住脸半秒钟，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不可能的理由。第一，Andrew三十三岁了。第二，Andrew现在在别的国家拍戏，不是说Jesse还在关注Andrew的消息而是他不小心在回别人邮件的时候看到了弹出的新闻。第三，如果Jesse出现了幻觉，至少他的潜意识里应该能想象出Andrew成年后的样子，而不是……他青春期时候的样子。第四，想这种事简直太不合适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那孩子转过身来，眼睛闪闪发亮。“总之，我刚才想说——”
“等等。”Jesse抬起一只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就……我想最好还是我，呃，送你回去。”
孩子眨了眨眼。“回到哪里？”
“你的夏令营，”Jesse说道，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你提到了夏令营。你是走丢了吗。或者……我带你去找警察？我不知道，你把我的车偷了，你到底怎么进来的。我到底是不是忘记锁车门了？可是我的车有自动落锁... …但是，我现在不想细究这个。告诉我地址，我开车送你过去。或者我们最好还是先去警察局... …”
孩子给了他一个充满同情的眼神，就像大人看着试图把叉子插进电源插座的幼儿时那种眼神一样。
“那行不通，”他说。
Jesse盯着他，内心疲惫不堪。“为什么？”
“因为，”男孩耐心地说，“你的车不能穿越时空。据我所知是这样。而且我说的那个夏令营……是在1996年，在纽约。”
Jesse有一瞬间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对不起，”他轻声说道。“你说什么？”
“哦——对，”那孩子说道，他伸手到T恤领子里，拽出一张尴尬地贴在胸前的塑封名牌。“忘了我还有这玩意儿。”
他咧嘴一笑，举起了它。
崭新的塑料覆膜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年份清晰地印在上面。这个东西Jesse是亲眼见过的，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他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他自己的那张上印着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Andrew Garfield
1996年纽约戏剧夏令营
他头脑一片空白，重复道：“不好意思... …你刚才说你怎么来的来着？”
男孩非常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洞穴探险，时间隧道。我爬过一个很小的空间，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然后突然我就到了这里。”
1996年的纽约戏剧夏令营，那绝对不是Jesse最怀念的夏天，事实上，有可能是最尴尬的夏天之一。
他当时睡得很沉，Andrew摇醒了他，急切地低声说：“Jesse，Jesse，醒醒，醒醒，这很重要。”
现在回想起来，这已经是个不祥之兆了。Andrew衡量事物重要性向来没有一套准则，全凭他自己的想法。
Jesse对Andrew的存在感到困惑，他的敏感柔软让Jesse感到安全，他能注意到很多很小的东西，非常细腻；但他又让Jesse感到危险，他曾经坚持说一只长得特别漂亮的松鼠很重要；他曾经说捕捉萤火虫是当务之急；他还曾经说他需要Jesse去见证“人类有史以来记录到的最奇特的云”。
此时此刻，Andrew目光炯炯地抓住他的手腕说：“我们要去那个山洞。就是那个有传闻的山洞。那个时间隧道。你没听那些大孩子说的吗？山洞里有一个时间隧道，可以去未来看看；然后再顺着原路返回就好了。”
他们来夏令营的第一天就听说了这个怪谈，据说山洞里有个时间隧道，只要找到它，钻过去，心中默念你想要去的年份，就可以去未来的世界看看。一个人只能进入一次。
但Jesse不认为那是真的，他觉得进入山洞死于非命的可能性远远超过了时间穿越的可能性。
Jesse只是盯着他看，“那不是真的。那甚至在科学上都不可能，你没学过物理学吗？”
“Jesse，我不相信物理学，我只相信占卜学。”
“这两个学科完全不是一回事，”Jesse轻声说道，但是Andrew一直在说，他已经不自觉地跟上了Andrew。
Andrew兴高采烈地把他拽出了宿舍。“走吧，你得跟我走。”
“我真的不想去，”Jesse低声说道，双脚用力蹬着地面，“辅导员说那里很危险。而且很黑。而且很潮湿。而且——”
“你会没事的，”Andrew说道，“或者，这样，你不用和我一起进去，我会穿过隧道。你在洞口等着我。这很棒吧？”
Jesse觉得这一切一点也不棒。他觉得Andrew疯了。他还觉得Andrew的手握在他手腕上这个事实让他感觉很奇怪，胃里一阵翻腾，脸颊也火辣辣得发疼，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后，Andrew哀求起来。他歪着头，使出了那种眼神——那种让Jesse既感到安全又感到危险的眼神，于是Jesse同意了。
他站在洞口等着Andrew，咬着嘴唇，抱着自己的胳膊肘，外面很黑，又很安静，他很害怕，他讨厌这一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斯沃琪手表。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
恐慌像蛇一样沿着Jesse的脊背向上蔓延。他感到喉咙发紧，眼睛刺痛。他努力保持理智，但他的想象力却残酷无情。如果Andrew说的是真的，他走进了那个时间隧道的话，他在未来迷路了怎么办？也许他在未来没有找到回去的路，他被困在未来了。
如果Andrew滑倒了怎么办？如果他摔下去了怎么办？如果他被困住了怎么办？
如果——天哪——山洞里住着什么长着爪子的动物怎么办？Andrew可能已经被咬死了。
总之，Jesse有着可怕的灾难性思维。因为他是Jesse，因为他十三岁，所以在他意识到之前，眼泪就夺眶而出。
他用力地擦掉眼泪，抽泣着，转身走向辅导员的小屋，一边走一边练习着他的忏悔。“嗨，对不起，Andrew失踪了，我想他死了，请不要生气。你们把我抓起来吧我会自首的。”
当黑暗中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他时，他发出了一声尖叫——
他的心脏仿佛飞速跳动，双腿几乎失去知觉，大脑已经做好了被洞穴怪物瞬间夺去性命的准备。
然后他认出了那双手，那个声音。
Andrew。
Andrew还活着，不仅活着，还非常得意，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下了情感过失杀人罪。
“Jesse！”他兴奋地说道，脸上洋溢着笑容。“我成功了！我钻进了一个小道里，然后又自己找回来了！”
他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因为Jesse一言不发，黑暗里不太能看得清楚他的表情，但很显然他的鼻子发出了轻轻的吸气声。
Andrew眨了眨眼，兴奋之余，一丝困惑涌上心头。“……你……哭了？”
“不，”Jesse立刻说道，同时抽了抽鼻子，这立刻肯定了Andrew的观察。
Andrew的神情柔和下来，整个人都变了样。他身上那股胜利的喜悦和冒险精神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担忧。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嘿……嘿，别难过，Jesse。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以为这样会很有趣，以为你会笑。对不起。”
Jesse羞愧难当，“我没哭，”他再次坚持道，如果他不是一边用袖子背面擦脸一边这么说，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Andrew的表情变得既温暖又愧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们不聊这个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轻声说道：“我会让你感觉好些的，我保证。”
不知为什么，明明Andrew明显不是让他心情愉快的专家，Jesse还是相信了这句话，他默默地等着Andrew能做点什么让他开心起来。
Andrew把他抓住，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啾地亲了他一下，甚至不是在脸上而是在嘴上。
Jesse完全僵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他无法理解Andrew为什么会觉得“亲吻哭泣的男孩”是一种合理的干预方式。他也完全不明白Andrew究竟是抱着怎样浪漫幻想的逻辑行事。
他只是个来自纽约的犹太小男孩，又不是白雪公主或者睡美人。再多的魔法般的吻也无法像童话故事里的补丁一样让他的情绪恢复正常。
然而……眼泪却止住了。仅仅是因为极度的混乱压倒了其他一切人类机能。
Jesse认为这可以算是出奇制胜，他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他站在那里，眨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心里想着：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什么逻辑？为什么这件事要由我来处理？
他再次擦了擦眼睛，一脸茫然。
Andrew低声问道：“成功了吗？你开心起来了吗？”
事实上，并没有，Andrew只是把Jesse的伤心替换成了其他混乱的感情。但好在，Jesse的确不哭了。
最让Jesse觉得不舒服的是，Andrew似乎真的相信自己的吻解决了什么问题，这反而加剧了Jesse的迷茫和困惑。
Jesse想要讽刺地说：“不，我没有被神奇治愈”或者类似的话，但还没等他说什么，Andrew就又恢复了最初的热情，胸膛再次因新的兴奋而起伏起来。
“所以，刚才，在山洞里——Jesse，你肯定不会相信我——”
“Andrew。”Jesse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紧绷。“我不想谈这个了。”
“哦，”Andrew轻声说道，“好的。”
他们开始手牵手往回走，Jesse想挣脱开来——哪怕只是一点点，好让自己重新找回一些情绪的平衡——但他也不想真的松开Andrew，那看起来就像在闹脾气。他也不想让Andrew觉得他是真的难过，因为Andrew看起来坦然自若，无论是对于今晚的“冒险”，还是刚才的吻。
他其实有点儿后悔了，他想问Andrew，“你刚才在山洞里，真的找到去往未来的时间隧道了吗”，或者，“你去了哪个年份”，或者，“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他还想问问Andrew为什么吻他那么随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因为Andrew让他很困惑。
现在他陷入了人类已知的最糟糕的情绪状态：后悔对别人发脾气，但又不好意思主动说点什么。他一言不发，闷闷不乐。Andrew没有给他施加压力。他抬起头，微微歪着头，仿佛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宇宙启示。然后，他无比肯定地指向天空。
“看，那是狮子座，我的星座。”
Jesse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地方。看起来像是有人随意地把亮片洒在了黑纸上。“是吗？”他怀疑地问道。
“没错，”Andrew回答道，语气异常肯定，要知道他可是刚刚在山洞里迷路了十多分钟。“就在那儿。从形状就能看出来。还有那种氛围也一样。”
Jesse不太相信事情有这么巧：Andrew随便抬头一看就能看到狮子座？
虽然Jesse不懂星座，但他一眼就能看出Andrew的自信，这种自信时常蕴含着浓厚的即兴发挥的意味。
“那可能不是狮子座，”他谨慎地说，“这好像只是一堆没有名字的星星。”
“如果你想让它有意义，它就是，”Andrew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星星不在乎这些。它们只是点。人们决定它们的意义，那么不如选择一个美好的意义。”
Jesse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亮无畏的脸，看着他们相握的手。他感到一种既亲切又困惑的复杂情绪。Andrew真是荒谬。Andrew简直不可理喻。
Andrew半夜把他叫起来，突发奇想地去山洞冒险；然后顺便吻了他，仿佛这是治愈他哭泣的良药，又若无其事地谈论他的山洞冒险；现在，他又在随便指着一堆星星，信誓旦旦地告诉他那是狮子座。
“你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Jesse轻声问道。
Andrew耸了耸肩：“因为我的心告诉我这是真实的。”
综上所述，可怕的记忆，Jesse的初吻就是这么糟糕，在黑黢黢的山洞前面，被吓得痛哭流涕，胳膊和腿上加起来被叮了十个包。
而眼前这孩子——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来这孩子来自于那一切发生前的几分钟，1996年他一个人站在洞外等着Andrew的时候，Andrew正在2016年欣赏他的普锐斯呢。
二十年了。他正和二十年前的一个人坐在车里。
他用手揉了揉脸。“我的天哪，”他低声说，“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你没事吧？”男孩问道，他歪着头，一脸真挚的关心让他看起来更Andrew了。Jesse双手捂住了眼睛。他仿佛置身于一场专为他量身打造的恐怖故事中，为他量身定制的苦难，为他精心设计的羞辱。
他放下一只手，再次看向男孩。“这……说不通，”他喃喃自语。“你长得像，不对，你就是，或者——我曾经认识的。或者——天哪，这太不合适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我自己的车里。”
“这是一辆不错的车，”Andrew好心地说道。
“这是我的车，”Jesse说道，仿佛这能挽救一下情况似的。
那孩子笑了，那种非常具有个人特色的笑容，Jesse在各种场合都见过这种笑容，他不得不认清现实，虽然他所处的现实已经变成了魔幻主义现实。
好吧。要么是他忘了吃药，这是某种前卫幻觉的开始；要么这孩子真的是穿越时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