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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克没有饭后或睡前读故事书的习惯,一是因为从来没有谁能将书本上那些规规整整的文字念得足够生动有趣,二是廷克不用吃饭,也从不睡觉。
然而,故事里那些略显片面的角色会因为安妮的演绎而变得生动。在廷克眼中,安妮同故事里总是出现的神秘女巫几乎没有差别——虽然她没有黑猫,也没有一口能够炼制药水的坩埚——小女巫安妮拥有另一种魔力:让故事人物活过来。
读到麦克先生的台词时,安妮会为麦克先生配上一副斯文而醇厚的英伦腔,她会稍稍昂起脑袋,整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结,好像自己确实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就连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一种刻意而笨拙的优雅;而扮演缇娜奶奶时,她会佝偻着脊背,撑着一把几乎到她腰间的旧雨伞,另一手虚虚地捂着嘴巴,稚嫩的声音竭力模仿出被潮湿的霉味和岁月的尘埃所浸透的咳嗽。
廷克常常看安妮的表演看到入迷。安妮有着在饭后睡前读故事书的习惯,于是廷克也开始这么做。她喜欢安妮的眼睛,原因很简单,因为正是在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所有的故事。
泛黄的纸页如同一片风干的薄翼那样被轻巧掀起。安妮认真地盯着纸上的字,又仔细地念出来,嘴角还沾着蛋糕碎屑,声音里裹挟着奶油香甜的回味——
“据说,”她停下来,坐直了身子,“伟大的航海家派厄藏有一张无人知晓的神秘海图。边缘老化变脆的羊皮纸上勾勒着通往世界最深处的路径,那里埋藏着黄金的流光与宝石的火焰。”
安妮说着说着,忽然跳了起来,仿佛自己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航海家。她随手扯过一条旧毯子,刚才她还和廷克一起躲在它下面,假装置身高地的城堡。此刻毯子又幻化成一袭猎猎作响的披风。右满舵!放掉前帆!主帆收紧!——都是派厄的台词。安妮攀上桅楼(沙发靠背),双手合拢成筒,作为望远镜。
“世界的最深处埋着很多很多的宝藏!金币和珠宝堆成了山,像太阳一样耀眼,像星星一样数不清。”安妮跳下桅楼,收起望远镜,放进腰间的皮革盒子里。
“伟大的寻宝者,星辰的追随者,七海统领——航海家安妮,”廷克这样喊她。而此时安妮又跨坐到舷墙上了,她微微眯起眼睛,凝望着远方。廷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明亮到刺眼,卡其色的窗帘安静地垂在两侧。指针咔哒咔哒地轻响,像是某种频率极快的心跳。廷克仰视着威风凛凛的“派厄”,似乎真有那么一瞬间,她也产生了她们要出发去猎宝的错觉。
“那么世界的最深处到底在哪里呢?”
安妮的眼睛闪闪发光,她重新翻开厚重的图书,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低语着某种古老的秘密,而用以传述这个秘密的语言早已湮灭在数不清的季节轮转之间。她的指尖轻触最后一页的夹层,缓缓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而这就是——”
那张图纸被她们急切又小心地摊平开来,蓝黑色墨水绘出的航线正穿过墨渍晕染的风暴区,指引着两个小小的航海家去往伟大的目的地;褐色蜡笔歪歪扭扭地标注着“家”、“海洋”、“陆地”以及“藏宝地”;而最醒目的当属图纸上的叉形符号,它被鲜艳的红色标记起来,在旁边画了非常夸张的三个巨型感叹号。
“这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廷克盯着安妮紧紧按着“家”这个词,力道之大,墨水几乎渗入她指尖的纹路。安妮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和对未知世界的畅想:“只要沿着箭头的方向,跨越无尽的海洋,我们就能抵达世界的最深处,找到失落的宝藏!”
安妮在那个红色的标记上轻轻敲击,廷克沉思着,久久没有回应。女孩的手指凭空拨动了她的时针,时间为此停滞了几拍。
“我们要去世界的尽头?”廷克的声音小得像喃喃自语。
“我们要去世界尽头。”安妮肯定地回答。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帘子飞出窗口,激烈地拍打着外墙。廷克分明听见海浪拍打着船舷而安妮的鞋跟正叩击着甲板,由远及近。
廷克慌忙按住被吹乱的童话书。纸页间,派厄船长胸前的铜哨正在褪色的插画里闪光。廷克的眼前闪过一阵虚影,安妮身上的毛毯“唰”地一下被吹落到地上。
安妮捡起毛毯,站到窗边,双手一上一下抓住毯子两角,兜住塔顶的乱流狂风:“明天就出发。”
“我们是要扮演派厄那样的探险者吗?”廷克忍不住问。
“不。”安妮的眼神明亮,带着一股炽热而不容置疑的热情。廷克不自觉地被那双眼睛吸引,连带着动作都顿了下来。安妮郑重地摇了摇头,说:“我们会成为比他更伟大、更勇敢的人。”
但是,两位小航海家最远的旅途不过是请求木盆太太把她俩渡过门口因暴雨而被淹没的草地。当水蜘蛛爬上安妮的脚背时,这位未来的航海家吓得差点掀翻整艘船。直到傍晚,当暮色为沼泽铺上琥珀般的光辉,两个浑身溅满泥点的身影才跟在木盆身后往家走。通常放任安妮在外头疯玩的邦库大师也一反常态,勒令她俩“至少先把鞋底蹭干净”再进门。
连经验都没有,要怎么成为老道的水手呢?
安妮说,没关系,麦普爷爷一定会有办法的。麦普是住在附近的遗忘灵,布满褶皱的羊皮纸因四处移动而总是簌簌作响,身上到处是烧伤和水浸的痕迹。
麦普记着很多很多的故事,正如她们从童话书里认识的派厄那样。晚餐前的时间里,廷克有时会陪着安妮,一同在麦普身边度过。不过麦普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并不能记得十分清楚。廷克每次指着麦普身上显眼的斑痕问,这个红色的印记是怎么来的呢?麦普总会支吾半天,随后叹一口气,说自己老了。
“麦普爷爷,再和我们说说你以前的故事吧!”
在麦普来到遗忘之地之前,他一直和老朋友四处闯荡,走过森林也跨过重洋。他们曾经有艘船,后来失去了。再后来又有了新的船。麦普已经忘记了这趟旅途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也许他的记忆早已被沿途的景色填满——在失去第七艘船之前,他和老朋友遗忘了彼此。
“为什么会忘记呢?”安妮问,“不正是因为想要得到某样东西才会开始旅程的吗?”
“好孩子,也许一开始是这样,”麦普说,“时间久了,最初的目的会逐渐变得清晰,甚至成为现实,之后,你会拥有新的目标。那时候就无所谓记不记得最初的目的了……最终,就连身旁的老伙计们也会被你忘记。现在他们……唉、唉,我并不知道他们哪儿去了。”
“旅途结束后就一定会和好朋友分别?”廷克着急地问。麦普还在苦恼于自己越发差劲的记忆力时,安妮突然拽过闹钟,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麦普爷爷准是没牵住朋友!只要我们永不放开彼此——就像这样,像钟楼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哪怕是去天涯海角都不会分开!”
廷克在安妮的怀里轻微震动,:“可是,火车站台有那么多岔道,轮船甲板会卷起咸涩的海风。要是哪一天我们不得不……”
“那就——”安妮扯下发尾的靛蓝色缎带,布料滑过闹钟的铃桥,又绕上她自己的手腕。安妮脖颈后散落的发丝在远西的落日中燃烧成赤金色,“像这样绑起来!”
安妮紧贴着的手掌心渗出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水率先浸过缎带。廷克数着安妮手腕内侧脉搏的频率,发现与自己狂乱的心跳完全错拍——她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自己并不会流汗,而心跳的感觉也许是卡顿的指针作祟。
尽管手腕上的缎带早已回到安妮发尾上轻轻摇晃,可直到睡前,廷克总错觉有看不见的火星正沿着自己的铜制外壳蔓延着残留的灼热。
夜色漫过窗台,安妮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被滤得模糊发颤:“明天就要开始我们的冒险了。”
廷克含糊地应答。安妮又翻过身来,枕巾上的刺绣在脸颊上压出花纹。大概是觉得气氛太过安静,廷克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又问:“不打算让邦库大师知道吗?”
“当然不。”安妮翻身坐起,旧床垫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甩开遮住视线的碎发,指尖无意识揪着被角起球的线头:“那些伟大的传说在成为传说之前,都要经历被当作疯话的阶段!”
月光偶然破开连绵的阴云,直直地投进卧室里,细小的尘埃就在这束月光中起舞。安妮光脚跳下床,木制地板略带温暖的触感顺着脚底爬上小腿。廷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藏宝图时,安妮正跪在松木箱前翻找装备,铁皮手电筒与玩具般大小的望远镜在箱底叮当作响。
“接着!”深灰色的羊毛手套划出抛物线,廷克连忙接住。安妮套上米白色那只时突然僵住动作,手套里滚出来个冰凉的小硬块——是颗不知何时掉进去的玻璃弹珠,深蓝色的漩涡纹路里卡着细如霜花的晶体。
她们同时屏住呼吸,月光在弹珠表面流转出液态的银光。
最后,安妮郑重其事地将弹珠放到藏宝图上:“这是能够保护我们不受危险侵害的魔法水晶球。虽然小了点。”她又补充道。
廷克注视着地图上边缘深黄的海岸线,那里有安妮用红墨水圈出的无名港口。潮湿的夜风掀动窗帘,廷克听见自己体内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距离黎明还有七小时十三分。
安妮往帆布包里塞装备的动作带着某种实用主义的仪式感——手电筒贴着内侧口袋放好,望远镜用绒布裹了三层,指南针卡进侧边网兜时,金属和布料用力摩擦,发出了令人满意的轻响。
当她把剩下一半的姜饼也郑重其事地放进去时,廷克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带上这个?”
“应急干粮。”安妮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当帆布包终于鼓胀着躺在门边时,她们才安稳睡去。
晨雾尚未散尽。视野之外,最后几颗星辰坠入泛青的天际线。廷克站在窗边,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宝图粗糙的纸缘。安妮的呼吸声在她身后起伏,偶尔夹杂着含混的呓语。当第一缕晨光爬上安妮凌乱的发梢,廷克轻轻摇晃她的肩膀:“安妮……安妮?我们该启程了。”
“……几点了?”安妮迷迷糊糊地问,声音裹着厚重的睡意。她的手掌在床单上反复摸索,直到抓住廷克冰冷的金属外壳。
“七点,早上七点。”廷克小声地回答。
安妮完全清醒过来。她猛地坐起,掀开的被子把廷克整个儿地埋在底下。渐亮的晨光开始躁动不安。
她们站在门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廷克的表盘之下泛起奇异的震颤,她反复确认自己是否已经上好了发条。帆布背带勒进安妮的肩胛,指南针的表盘轻微旋转。安妮转动金属门把手,老旧的门轴长叹一声,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们一路顺着长了锈的阶梯攀下高塔。廷克在倒数三级台阶打滑的瞬间,安妮接住了她。人类女孩的掌心渗出细汗,在阴冷的空气里蒸腾出微弱的白气。
石板路上的青苔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廷克忽然想起昨夜那颗玻璃弹珠,想着它们也有某种共同之处。
“藏宝图指示我们要顺着这条小道一直走,穿过危机四伏的丛林,就能抵达广阔的大海……”安妮展开的图纸突然被风掀起边角,红墨水晕染的岛屿轮廓在晨光里扭曲变形。她的尾音哽在喉咙深处,廷克顺着她突然定住的视线望去——本该是海岸线的位置竖着生锈的铁丝网。
“再往前。”廷克听见自己这么说。她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沁出的冷汗正在风中蒸发。她用击锤指向铁丝网底部蜷曲的金属:“看到了吗,安妮。缺口在那儿。我们可以从那里穿过铁丝网。”
“真正的探险家都懂得变通。”安妮点点头。
安妮的米色手套在钻过铁丝网的缺口时蹭脏了。于是便由廷克从帆布包侧兜掏出那半块姜饼,掰成两半。碎屑落进贫瘠的三叶草丛里。咀嚼饼干的脆响惊动了藏在草叶间的瓢虫,红色甲壳忽地消失在晨雾中。
齐腰高的野草沙沙作响,安妮突然在碎石堆前蹲下。那里躺着一枚锈迹斑驳的怀表,表盘上还粘着干涸的蜗牛黏液。
“这显然是沉船船长遗失的计时器。”安妮郑重其事地把表盘擦净。黄铜指针固执地停在三点一刻。
“三时十五分,这应该是一个暗号。”廷克说。于是她们对着太阳比划方向,最终认定西侧野蔷薇丛后若隐若现的小径才是正途。廷克拨开蔷薇挡在小路上的带刺的枝干,而安妮正把蒲公英吹向天空。
“我在给留守海上的同伴发送烟雾信号。”她鼓起腮帮子猛吹,白色绒毛四散纷飞,粘在廷克被露水打湿的外壳上。叫不出名字的凤蝶掠过她们头顶,翅膀洒落的鳞粉在光线里织出金雾。
她们用鹅卵石在橡树桩下拼出箭头标记,把空松果堆成小金字塔当作路标。经过泥泞的水洼时,安妮的皮靴陷进去发出滑稽的噗嗤声。廷克拉她出来时,发现鞋印里游动着透明的小虾。安妮立即掏出望远镜,并未放到眼前,只是举着,足足观察了十分钟。
安妮和廷克终于穿过了最后一片灌木丛。腐烂的水草气息取代了想象中的海风的气息。安妮刹住脚步,手中的地图缓缓垂落——眼前根本不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而只是一片平静的圆湖。
安妮把帆布包放到地上,她略显机械地折起地图。从矮小的廷克的视角对光望去,纸张在潮湿的空气中变得透明,红墨水标记的岛屿轮廓晕染成模糊的圆斑,与湖的形状完美重合。
安妮抱着廷克蹲坐在水面泛着碎金的湖岸,这就是她们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海域”。
“这里,”廷克轻声问,“会有宝藏吗?”
“也许没有。”安妮说。廷克沉默了,没有说其实早在那张藏宝图第一次摊开来时,她就已经辨认出安妮的字迹。
“麦普爷爷说,一场旅途最重要的是身旁的朋友。”安妮忽然说。
麦普是否真的有这样说过,廷克并不记得,而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她低头摆弄帆布包侧边的网兜:“安妮,昨天那个玻璃珠子呢?手套里翻出来的那个。”
“魔法水晶球。”安妮纠正她,随后从包里掏出那颗弹珠,深蓝色纹路里卡着的蒲公英绒毛正微微发亮。
“看。”廷克接过弹珠,将它举起。整个世界突然透出深海的光泽,“透过魔法水晶球能看到海底的宫殿。”
安妮毫不迟疑地凑了过来,额头紧贴着廷克。在扭曲的玻璃弧面里,浮萍变成了翡翠珊瑚。安妮跪坐着,膝盖陷入湿润的泥地。四面八方似乎都有鸣虫的歌唱。
“珊瑚丛里有珍珠蚌在打哈欠。”安妮呼出的热气在廷克的玻璃罩壳表面凝成白雾,在下一次呼吸前又迅速消散无踪。
“刚刚有海马骑士举着水草长矛游过去了!”廷克转动弹珠,追寻着海马骑士的动向,尽管那仅仅是一只小蝌蚪。萤火虫在水塘边亮起星星点灯时,她们正为人鱼公主该戴海葵(雏菊)还是鹿角珊瑚(蔷薇枝)头冠而争论不休。
手电筒的光剪开夜幕。回程路上,廷克故意让光斑追着安妮晃动的影子跑。再次经过铁丝网时,她们不约而同把玻璃弹珠按在眼前,然后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在深蓝色的球面滤镜下,她们找到了宝船残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