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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爱这本书。”伯德小姐说。
大卫抬起脑袋,这本书是他从船上带下来的,伯德小姐也知道。大家现在住在同一栋住宅里,每天见面还会聊上两句,但他们不常讨论发生在船上的事。
大卫刚从旅馆下班,来到摩洛哥时,其他幸存者因为年龄或者工作多少都有些积蓄,他太年轻,也没有受过教育,尽管大家都提出要帮助大卫,但他更愿意靠自己谋生。旅馆崭新洁净,装满了形色从欧洲来的衣着光鲜的客人,工作环境比船上要好得多。领班很冷漠,对他要求很高,大卫时常提心着不能犯错。这份工作给了他收入,让他感到充实,但如影随形的孤独笼罩着他,如果罗德也在这里就好了。刚到船上工作时,大卫不习惯海上的颠簸,随手放在桌边的一碟菜掉下来摔碎了,但罗德只是摆摆手,“没事的,干上一段时间你会习惯的。”他捏了一把大卫肩膀。罗德是个活泼的年轻人,犯错了也满不在乎,这跟他的长官有点关系,佩罗特先生每次只调侃他两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想起那时的场景大卫便伤感,人鱼的尾巴在他手上留下黏滑发腥的液体,他忍不住扭头看着锁上的门,佩罗特先生喜欢跟人呆在一起,现在却只能一个人面对最后的时刻。保罗催促着大卫离开,他记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来到甲板上把人鱼放了。戴维斯让大卫离开前带把枪防身,于是他折返到楼下拿了一把。最后他也没用到这枪——杰克逊太太用上了,但保罗还是永远留在了船上。
“我只是无聊,”大卫说,“这书没什么好看”。事实上,看懂这本书最初让大卫花了不少力气,他认识的字不多,有些单词还是罗德和戴维斯给他解释才明白的,书里现在还留着两人给他写的笔记,但这已经是戴维斯的书架里最简单的一本书。“等你会写的字多了,你能在陆地上找到更好的工作。”戴维斯先生从低矮的书架里翻出这本书递给他。“只是民间传说,海上的生活很无聊,人能有点想象总是好的。”他也借书给见习军官们看,但大卫知道那不一样,因为戴维斯不会教他们读书,也不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
“也许重要的不是书的内容,是这本书让你想起的人。”伯德小姐说,她用一种锐利的眼神看着他,在摩洛哥这几年她身上渐渐生出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符的老成。太阳西沉后户外越来越冷,暗淡的光线下很难再看清书上的字,大卫其实没有真的在读书,有时他只是对着这本书发呆,伯德小姐起身回房,留下大卫一个人沉浸在余晖之中。
第二天下午,大卫收拾齐整准备外出,今天轮到他上夜班。埃文斯医生和和杰克逊太太都在客厅里。埃文斯咳嗽不止,手上拿着一封打开的信,桌上放着一个刚从包裹里拆出来的本子,“要喝点水吗?”杰克逊太太来回看着埃文斯和他手上的信,“发生了什么?”埃文斯摇头,看到大卫后迅速收起了信。大卫没有停留,他匆匆出门赶往旅馆。旅馆里来了一个新的男孩,领班让大卫先带着他工作一个晚上。男孩名字叫艾德,他比大卫年轻不了多少,却比大卫刚开始工作那会要紧张得多。“没事的,干上一段时间你会习惯的。”大卫捏了捏男孩肩膀安慰他。晚上来了一批刚下游船的客人,大卫带着男孩开始安排行李和住房,找厨房准备晚餐,应对客人们的抱怨。两人四处忙碌,大卫时不时转身查看艾德的情况,以前在船上工作时戴维斯总是会回头看他,一开始大卫很紧张,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才明白他只是在关心自己。一阵混乱后,大卫终于把客人们送去了餐厅,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门厅里只剩下大卫、艾德和一个客人留下的女仆,眼下没事情做,客人们暂时用不上他。艾德在大厅的另一边跟女仆聊天,大卫回到柜台后习惯地掏出书,享受片刻的宁静。
“你在看什么呢?”过了一会,年少的女仆来到柜台跟前,她好奇地打量着大卫。
“没什么,只是在打发时间。”大卫把书拿起来给女仆看。
“你喜欢看传说和童话吗?”女仆摸着发皱的封面。
“不太喜欢,这其实不是我的书,是一位长官的,我以前为他工作。”
“你曾经为军队工作?”
“不,那时我在一艘船上。”
“在船上工作听起来很刺激,”女仆说,“约翰戴维斯,这是你的长官吗?”女仆指着扉页上的署名。
“船上的生活没什么刺激,是的,他是我的长官。”大卫心想,不,他不是我的长官,他是我渴望的兄弟,是我没有过的父亲。小小的船上挤满了生与死,善意和记恨,互相喜欢或不喜欢的人们在夜晚结束时也只能相邻入眠。他害怕船上好斗挑衅的成年人,但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他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友爱。“我喜欢看传说和童话,”女仆说,“想象有时比现实更好”。
女仆继续翻着书,大卫望着大门外漆黑的道路,过去大卫喜欢想象,小时候他幻想能有一对平和的父母,后来他幻想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现在他幻想能再会知心的朋友,但他从来没幻想过童话、民间传说、螃蟹和鱿鱼。他曾经想象过约翰现在怎么样了,也许他们在海上遇到了别的船,并跟着他们出航了?也许他们在其他国家靠岸,找不到办法回英国?已经五年了,埃文斯医生仍不时写信给英国的朋友打听船的消息,但他们再没有听说过关于奥伯拉丁的下落,大卫的想象也日渐枯竭。
餐厅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大卫转头看到一位焦急的女士抱着一个倒在地上脸色发灰的男人,“这里有医生吗?”,女仆把书放在柜台上朝她的雇主走去,“发生了什么?”大卫迅速找到门卫,让他去安排马车送男人去医院。客人们循着声音纷纷从餐厅走出来,看着男人交头接耳,大堂里又热闹起来。大卫把客人送上马车,给了男人一瓶嗅盐,嘱咐好女仆和太太,安慰门厅里的客人,把大家送回餐厅和房间。“你看起来真冷静,真希望我能像你一样。”艾德看着大卫忙前忙后,忍不住感叹。“这没什么。”大卫说,也许是船上的经历锻炼了他,他心想,又或许他只是长成了一个麻木的成年人。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大卫回到柜台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把柜台翻了一遍,约翰的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又四处查找门厅里的角落。“你在找什么?”艾德问。
“我的书不见了。”大卫跪下看沙发底下,书当然不可能在这里,但大卫仍抱着希望去看地上的角落。找了半小时后,一种冰冷的失落涌上大卫心头,他挫败地倒在椅子上。那是他得到过爱的证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很难再想象约翰的声音和面目,现在书不见了,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联系起来,连记忆中约翰和罗德的脸也模糊了。
“大卫,你还好吗?”艾德担忧地看着他,大卫从思绪中脱离出来,这才意识到脸上有泪痕。“我没事。”大家都觉得大卫是个懦弱的年轻人,但这实际上是他从船上下来后第一次流泪,五年前他直面了与罗德和约翰的离别,如今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失去是如此忧愁绵长,而他始终生活在孤独之中。
“我再帮你找找?”艾德说,“也许哪位客人拿走了,看完他们会还给你。”
可世上早就没有了他们的存在的痕迹,大海不会再把他们还回来。 “我没事的,”大卫说,“我只是需要些时间。”时间是奇迹,它会让你遗忘掉一切不适。他擦干脸,回到柜台前。他熟知遗忘,他遗忘过父母,他遗忘了在英格兰有过的一切。在船上的日子,那是一个小孩第一次逃离过往去创造新的生活。成长就是这样,如果顺利的话,他会淡忘掉约翰和罗德,直到有一天他忘记所有不切实际的想象。
“我会习惯的。”大卫确信。在海上的日子里他有过绑定他的锚,但随波逐流才是他短暂人生里的常态。他长大了,生活要继续,云雾般的幻想散开,最后他还是要一个人往前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