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被无罪释放后的第一天,监工出示了一份通告文件,表明他已被停职。这不是永久性的,当然,只是“上头的那几位”需要花些时间来决定他接下来的去处。既然他们不打算让他关机下线,那么总归还是要将他安排到别处的某个岗位上去,毕竟他的机体尚且完好,出力正常,也没留下多余的案底,于情于理都不该直接被开除,而是应该继续以正当的劳作方式来换取用于维生的报酬。
威震天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与迄今还未归来的撞针相比,落在他身上的处理已经称得上是宽宏大量。早在昨日他便听到传言,说撞针很有可能会在离开医疗中心后就被送去监狱,具体刑期未定,结束服刑后的前途也很不明朗。在离开宿舍之前,他多看了一眼撞针空置的充电位,暗自估量着这个充电位会在多久之后被回收、分配给一无所知的新来者,他自己的充电位又会在多久之后落得同样的下场。
短则两天,长则七天。他的调职结果应该不会让他等太久。
停职期间闲来无事,他可以选择待在宿舍里进行写作,然而,在他知道他可能正因自己所书写的文章而被暗中关注着的情况下,在这个他的命运悬而未决的节点上,他或许该做个聪明人,避开监视者,不在可能不出半天就会被没收的数据板里留下更多思想的痕迹,不急于采取可能会导致自己被进一步重点关照的行动。于是威震天选择外出,找些以矿工的薪资水平而言也能负担得起的廉价消费场所来打发时间,或一个子儿也不花,只是在粒子城街头随意漫步——可能无趣,但完全免费。
也不全然是无趣的,毕竟他需要花些时间来整理思路,这才是他没有立刻开始全身芯地投入写作的首要理由。外头不够安静,不够私密,不是那种最适合厘清观点、斟字酌句的场合,可是如若无法坦然与寂静相处,去到相对陌生的嘈杂之中也不失为一种合理选择。
他的脑模块里多出了一些乱流,他知道它们的由来。昨日遗留的疼痛,对当局的不满,对个体的憎恶,对缺席者的担忧,以及在此之上的、对既有的不公正的质疑与愤怒。那种愤怒尚未化为更加外向的攻击性,但它偶尔会在他的处理器里引发怀疑,并在一些特定的时刻塑造他的思考模式。这会儿它是可控的,容易忍受的,威震天将它的优先级往下压,在不使用载具形态而纯粹使用腿脚的机械活动中获得了一点儿微薄的平静。
他走过二手用品店,走过常去的油吧,走过更多他曾在闲暇时间跟工作伙伴一起前往过的公共场所。他在路口处站定,因此次出行没有同行者且毫无计划性,只得临时盘算起接下来该去往哪个方向。有两个中等体型的塞伯坦人同样在路口停下来,其中一个转向了街头自动售货机,对着它的展示架上下扫视,另一个则在同伴忙于挑选时挑起了闲聊的话头。
“你看了今早的新闻吗?”他说,“有人突袭了元老院的地盘,直闯大枢密中枢,单机突破了全部防御网,打趴了所有的拦路者——”
伴随着当啷一声,他的同伴向着出物口弯下腰去。“然后就被干掉了?”
“没有明说。我怀疑其中有鬼。”先开口的那机子说着,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新闻里将他的行为定性为‘缺乏理智且异常恶劣的寻衅之举’,将他本人形容为‘需要接受密切监管的不良分子’,但没有提到对他进行了何种处决。”
“这只能说明他设法逃脱了当场被击毙的命运,但能报道出来就说明他已经被拘留了。”他的同伴慢悠悠道,“没有详细说明多半是因为审判结果还没出,虽然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猜的——除非他在元老院内部有人脉,否则结局已经定下了,走个审判过场也无非是花些时间来为他挑个合适的死法……”
他们讨论着这桩报道是为了警告示威者,还是元老院内部多方互相制衡和妥协的结果,又具备了怎样的政治考量,用着一种全然置身事外的淡薄口吻。对于多数塞伯坦人而言,无论是游行、暴动、针对议员的袭击还是某个陌生人的死都不过是闲时的谈资。新闻中的绝大多数内容都不会直接牵连到他们的生活,他们便乐得保有一种形同于事不关己的麻木不仁。威震天见惯了这种麻木,他几乎每天都在矿场中与同类人为伍,早已学会不去刻意对此感到愤懑或大惊小怪。
两塞分后,街头电子屏开始进行早间新闻的重复放送,而威震天远远地瞥见了个中画面。摄录到的画面在晃动,镜头倏然拉近,定在那个胆敢正面冲撞元老院的家伙身上。很容易猜到大多数民众对此的评价会是怎样的:如果那家伙不是什么社会活动组织派出的雇佣兵,弄这么一出纯粹是个人行为,那他要么就是个被增速剂搞坏脑模块的白痴,要么即便没有用药过度也已经疯得差不多了。可是在那里,那方屏幕上,被消音的画面正中,当事者看上去坚定而清醒,尽管他伤痕累累,愤怒异常,却只是在说着话,说着每一个不曾亲临现场的看客都无法听见的话,而没有将枪口或拳头对准高台上的当权者们。
那位警官。那位决定处罚旋刃并释放威震天的警官,红蓝涂装,面罩遮脸,对他的写作内容抱有一种批判性接受的评价态度,可称友善,也可被称为傲慢而不自知。画面的下方说明文字只对事件本身进行了概括,没有提及当事者的身份与职务,也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我不喜欢你自以为是的观点、你有所掩饰的怜悯与你自诩为公正的说话方式,警官,但我想你罪不至死。
要是他们有机会再见一面,威震天很想把这番评价直接甩到对方的面甲上——他的面罩被打烂了,元老院的人不见得会给他修补,因为在即将被处决的机子身上消耗医疗资源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浪费。要是他们还能再见面,威震天就可以越过失去遮挡作用的面罩而看清他的脸,看清是怎样一个白痴主动给自己找了天大的麻烦。就他们短暂的接触来看,那位警官不像是疯了,恰恰相反,他对现实拥有足够理性的判断与足够清晰的认知。
所以他只可能是个白痴,或者更糟,患上了一种名为理想主义的重疾。威震天并不知道促使他采取行动的契机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冲进元老院的大本营到底大喊大叫了些什么内容,只能看出他是在试图进言,投入全部的勇气并赌上性命去进行一次注定失败的尝试。他叫什么来着?警署里的其他人有没有用职务以外的昵称喊过他?
威震天感到烦闷。他决定返回宿舍楼,不到天黑就把自己塞进了充电位。撞针依然缺席,原本跟他俩值同一班的工友都还待在矿井下,只有个别值夜班的机子提前离开自己的空间出外游荡,也不会主动接近他、跟他打招呼和闲聊。他试图像普通地记录日志那样随意敲打两行文字而只能拼出一堆无效乱码,试图整理思绪而无果。有些变动尚在发生,他无法以事后评判的芯态来综观全局,也无法在仍然置身其中的情况下过分冷静地概括当下的乱象。
这一晚他做了梦。梦里他看见了那位不知名的治安官,半张面罩剥落露出真容,光学镜破碎作黑色的洞窟。他不想要的是那种来自当权者的施舍般的好意,但若是他们成为了同一结构下的受害者,此前的那些微末的接触便都变得容易忍受了。他甚至能以近乎平和从容的态度去回想他们相见时的细枝末节,辨析他有多大程度上是在迁怒于对方,又有多大程度上是在将对特定群体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集中于个人。如果他能折返回那个时刻,也许他会愿意多展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以回应对方的好意,反正这短暂微薄的际会注定不会有下文,他不介意对死者表现得更友善些。
威震天结束充电时,撞针依然没有出现,多半是不会再出现了。有人过来收拣撞针的私人物品,不算起眼,少得可怜,多半也不会被送还给原主,要么被集中销毁要么落到别人手中。监工在几塞分后出现,通知威震天说,他在现矿区内不会再被安排复工了,因而他和撞针的充电位都只保留到今晚结束为止。意思是明天一早他就会被扫地出门,真棒。
意思是我能离开了?不能离开太远,不能跑出粒子城周边范围。你们不觉得这样做非常不合理吗,想将我赶走又还没定下我的去处,也不肯让我为自己找个合适的去处?是“他们”,不是“我们”,我一句话都说不上。监工拖着足板走远,威震天忍了又忍,终究是按捺下了那股在处理器里占有率飙升的冲动,没有投掷出手中的数据板去让它直击对方的头雕。
严格来说,两三天没有充电位不算什么特别大的问题,毕竟他现在暂时不需要做他的本职工作,不工作等于少消耗,少消耗等于他可以在低耗能状态下清醒很久,在此期间他可以随意在街上闲逛,在通宵营业的油吧里打发时间,或者跑去跟流落于末路大街的恶棍、瘾君子和穷光蛋一起挤收容所——前提是他真的只需要这样捱上两三天。当前发薪周期才过去一半,以监工的态度来看,他多半是没可能拿到按实际工作日结算的那部分劳动报酬了。威震天清点了一下私人账户的余额,勉强够他在没有工作餐的情况下自购几天份的能量块,如果他愿意跑到街头去做点夜间兼职,或许他还可以蹭到几晚上比收容所更加安静、清洁、封闭且免费的充电床位,一些同样免费的次级能量供给,和一些聊胜于无的报酬。
要是他真打算这么做,最好提前回去重新熟悉一下地头。他决定把今天余下的时间耗在那里,白天的末路大街总归是比夜晚更加安全,被抢劫、勒索、持械伤害或骗去实验新型药品的概率稍微低些,但消息都一样灵通。
他就是在这天探听到了那位治安官的名字,混杂在一堆令他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信息里——据说警署里有人死了。是死了,还是调职?没准只是受了重伤,条子们的事情嘛,谁能说得清楚?他们成天带着那种能够轻易打断别人一条胳膊的危险武器到处走,主要去对付的也是那种有能力断掉他们身上某些部件的家伙,被卷进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把机体给打报废一大半。死的是谁?新上任的警长还是在他手下做事的那几个?谁知道呢,昨天夜里确实也没看到他出来巡逻。他不是上新闻了嘛,是被元老院逮了?
以某种属于写作者的敏锐,威震天从所有闲散的言语间捕捉到了一个名字:派克斯。奥利安·派克斯。你在实际与他相识之前很难武断地将他定义为疯子或真正的殉难者。理想主义并不是一种弊病,他们试图对抗的事物才是病入膏肓的那一方。截至目前为止,威震天对他的认知只有饱含着怨愤的匆匆一瞥,临被释放前从他那里听得的三言两语,以及那一小段被抹除了声音的录像。元老院的直接关系者受了处罚,有人死了,威震天失去了当前的容身之所,这些事跟新闻中播报的那起事故之间是否存在一些内在的联系?要知道,从社会理论的角度来看,许多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都是有所牵连的。
好吧,那么,派克斯。威震天将这个名字含在摄食口里,简洁,短促,一目了然,没什么拼写错误的余地。我不会因你的主持公道而芯怀感激,那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在此之外,你希望我分神为你哀悼片刻吗,尽管这实质上毫无意义?
“如果你打算去末路大街那边讨生活,我得给你提个醒——近来有好些个服务机接连遇害,我听熟人说的……哪方面的熟人你就别问了。听说是专盯着服务机下手,长相型号行凶动机一概不知,可能是因为见过他的机子都死了。”
要收拾的东西没多少。威震天的私人物品和待在此地的任何一个矿工一样稀少,他向来认为只有思想不会因经济上的窘迫而丧失,也难以被抢夺。在他离开宿舍之前,原先跟他和撞针同班次的工友鬼鬼祟祟地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将这则小道消息告诉了他。这是他没能在白日里的末路大街打听到的部分,是被城市所吞噬和掩盖的阴影中的部分。威震天谢过给他提醒的机子,虽然他们之间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顺嘴一说,然后不会再见,没有更多指引,没有其它形式的援助。
这天夜里依然没有任何一位警员出巡,或许警署里的确出了些意外。威震天在黑暗中听见议论,各式各样的议论,如果警队里出现了灾难性的减员,后来者尚未补入他们留下的空缺,有许多人都不介意在这段执法真空期里多活动一番手脚。当他刚开始聆听时,这似乎和他没什么关系。他走进油吧给自己点了一份廉价汽酒,他听见店门的开合,半条街以外的交火声,金属躯体互相碰撞,尖叫与怒骂,然后归于平静。他喝完他那份分量和口味一样乏善可陈的饮品,他走出店门,走过巷口,听见巷道里传出压低的交谈声,议价,达成共识,组件确认,机体碰撞,引擎轰鸣。他的目光平直地投向前方,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到了需要抓住最近的一个过路者向其打开挡板的地步,尽管他离那种处境或许只有一步之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他的调令会先于那种窘境到来。也许那份调令永不会到来。
他已经不在宿舍了,他们会如何找到他呢?通过街区监控,那些和他的光学镜同色的摄像头,一闪一闪地播报着他的行踪?又或者他没有那般显眼,也没有那般重要。三天以前他差点在警署的拘留室内被打成破烂,那已经是这座城市里最为安全牢靠的地方之一。那么即使他在别处走失、丧命,被砍断、碎颅、击穿火种舱、变成一堆废铁,死得和那些连新闻播报都未曾提及的服务机一样寂寂无名,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上头的那几位”或许还会暗自窃喜,认为城市固有的黑暗面帮他们处理掉了一桩棘手的麻烦事。
威震天清醒着捱到了天亮。他目不斜视地路过许多个路口,在广场边驻步,混入那部分有幸闲散度日的中层市民的队伍,像个无忧无虑的学生一样掏出数据板随手点点按按起来。他开始记下这几天的大致经历,没有过多的形容词与夸张的修辞手法,只有过于精简的陈述,关于空出的充电位,被回收的充电位,没有执法者出巡的夜晚,那则新闻,一位警长的不知所踪。
然后他听见鸣笛开道的响动,从主干道上呼啸而过。他没有立即起身前去打探,在约莫一塞时后,他才像个并没多少好奇芯的普通市民那样行向他昨夜的活动范围,估摸着大概是又有谁死了。警方拉起了隔离带,一个他没见过的大块头负责看守现场,大部分行人对此漠不关芯、近乎视而不见,只有个别机子在小声议论,死掉的是个服务机。又一个。
威震天忽然觉得主油箱运行得不太顺畅。他想吐,可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他意识到他正站在夜里他路过的那个巷口,他确实和那种处境只有一步之遥。那种被视作交易品的处境,可被冒犯,可被评判,可被肆意摆布,可被轻易遗忘。机体被击穿,孕育舱被毁,被当作底气与筹码的部件率先成为废弃品,他不知这是出于嘲弄还是报复。被害者遇到的凶犯可能怀着任何一种目的,也可能只是怀有某种古怪的偏执。追查那混账的来历与动机是警方的事,不是他的。
如果派克斯还在这里的话,情况会如何?那位正义过头的警官,天真而理想化,挂着满身伤损冒着性命危险去捍卫他那被消声的观点,不太可能会再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为另一位枉死者主持公道。威震天在这时想起撞针的观点,撞针对暴力行为的推崇,执法者也不过是在规则所容许的范围内以另一种借口行使暴力,他们都已经见识过。
这天夜里,威震天把自己塞进公园的角落,和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无言地分享着同一盏路灯下方的光亮。他没接近末路大街,也没有远离灯光。主干道那边有行夜路者呼啸而过,他没去确认是不是另一位陌生的巡警,涂装是不是红与蓝的。他同时感到不甚在意与求知若渴,同时感到厌恶与好奇,那种好奇带来了不规则的电流波动与微弱的疼痛,那种疼痛在他的胸舱内游走,难以断绝,难以根除。
他在后半夜还是关停了自己的大半脑模块,进入了极易被幻觉与梦境侵扰的浅眠状态。他又看见奥利安·派克斯,面罩半毁,能量液从光学镜碎裂后形成的孔洞里流下。他分明没有实际从近距离见过这副尊容,它却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他真实的记忆,像病毒一般侵蚀了他的所思所想。重伤的执法者伸出一只手来,指向他的身后,他下意识地随着指示转过头雕,见到了那个巷口,夜晚的巷口,在光亮不至的暗处,躺卧着一具残破的尸身,体表留有两相交错的警示色,背负着笨重的履带结构——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模样。
在恢复清醒之后,威震天尝试思索这梦境之中是否具有更多隐喻和深意。它可能是他的恐惧的映像,或是一道源自底层代码的警示:不必再为本就难有更多交集的陌路人分神,如今你才是自身难保的那一方。
又有条子在巡逻了,他在白日里听说。什么样?不知道。昨天看地头的那个?可能吧。咱们的派克斯警官是不是真没了?服苦役?秘密处决?还是被元老院的亲卫队给招安了?俗话说得好,普通的闯祸只会招致别人来收拾你,闯出惊天大祸来反而没人敢收拾你。元老院不就喜欢弄这套吗,他们私底下豢养的打手一个两个都是被抓住了把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交谈者们散漫地讲着,踢踏着脚步,抛接着不明来历也不明用途的金属部件,走远了。威震天在路口处抬头,看了眼指示灯上方闪着红光的监控装置。他还可以再撑个一两天,再等上一段时日,等着一次呼叫,或一次将他围堵在路口的、近乎逮捕的觅得。或者,他也可以假设他遭到了忽略和遗忘,那样未尝不好。如果那些大人物更重视他,就该找个地方把他关押起来,在把他遣送去远离塞伯坦本土的某地之前让他寸步难行,而不是放任他在城区内自由游荡。
除非他们是被另外的某个人转移了视线。他们的确是被另外的某个人吸引住了,在坏的意味上。
真是奇怪,他们的命运似乎以这种形式多产生了一些间接交集。他们本该再无交集。他们已经不再相见。
威震天在数据板上多划拉了几下,敲敲打打地记下日期与经历,短到三行字以内就能概括完全。没有感想,他还没能把自己的感想组织成言语。没有评价性的语言。他的思绪过于混乱,他被某种无处着落的焦躁给困住了。待到天色再度转暗,他才意识到,他是在由衷地感到疑惑和愤怒。为什么一位服务于不合理秩序的执法者要在他们分别之后继续抢夺他的注意力,为什么他遭到了牵连,为什么他没有遭到更多牵连;为什么这城市、这星球、这属于塞伯坦人的世界在持续性地吞噬每一道质疑的声音,而宽容对待了那些真正的罪犯与盲从者。
他忘记了要远离夜晚的末路大街,许是因为没能正常充电的时间太长,他逐渐被一类奇异的冲动控制,它在敦促他前去接近混乱的核心,在那里,在那种本质相当单纯的交易准则下,能够供他安眠的场所与致命危机并存。在脑模块里的杂音叫嚣了太久之后,找个能清空他的多余思绪、填充他的次级油箱、帮助他消除掉累积电荷的机子是个相当有诱惑力的选项。他可能会因此而死,谁知道呢。在闯进大枢密中枢之前,派克斯警官应该也知道那样做可能会导致何种后果。
他向前行走,寻找一处合适的等候点。他停在巷口,注视着街灯无法照及的暗处与光亮之间模糊灰暗的过渡地带。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机体,从没能得到妥善修复的打击伤到姑且还是完好状态的对接面板,从表层到内部。他用指尖抓挠着自己的腿甲,他背靠着建筑体的外墙,不确定他真正在尝试接触的是什么,一种虽然不同于森严的井下作业规章制度、却会以别的形式将他更为彻底地客体化的游戏规则,一点儿看似不值一提却与个体维生息息相关的能量供给,一个避过时下所有的乱象、从现有的桎梏中彻底解放出去的契机——不,他并不想死,只是它在某些时候会与所有的可行选项并列平齐,而且成为其中最容易被触及的一个。
他听见攀谈声,平静而礼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波动,不像那种急于找地方享乐的购买服务者。他回过头去,应下对方的询问,伺服器向着自己的挡板移动。他知道规则,他清楚流程,他有些在意对方的子空间里是否像出外勤的警员一样藏着枪,又或者可以直接从手臂内部变形出某种杀伤性武器来。他警惕的、考究性的眼神在来人的身上停留得太长,他捕捉到了微妙的磁场变化,变得更加压抑,更加来势汹汹。他将目光上移,找见一张没有经过任何形式的改装和局部涂色、也没有遭受过俱五刑的、平平无奇的脸。他试探性地往巷口多移动了半步,关于被击穿机体、开膛破肚、漏下满地能量液的幻象突然袭击了他,他的油箱又一次抖动起来。
他抿着唇,摇着头,正欲转身离去,却被按住了臂甲。来人的框架尺寸不及他,力气却出奇的大,不输于为了从事重体力劳动行业而被铸造出来的矿工。咔哒。他听见子空间而非前挡板开合的响动。咔哒。接下来是什么?枪械?异能?如果他无法酝酿出一次成熟的反击,为自己找到脱身的方式,粒子城的夜晚就会像吞噬别的无名死者一样吞噬他,留不下一道涟漪、一声呜咽。不会有高悬在街头的播报,不会引发长久的谈论,悄无声息,归于寂静。
然后,有人先于他作出了反应。一道能量束从巷外打来,准确地命中了行凶者的手臂。威震天猛然抬头,看见了站在街灯下的后来者,红蓝涂装,手持警用标准枪械,面罩完好而平整,光学镜湛蓝沉静。“别动!”那意料之外的支援者出声警告道。他紧盯着行凶者,枪口直指目标的头雕,而威震天,仍然藏身于巷道阴影中的威震天,满怀着错愕地打量着他。
在这一刻,威震天蓦然发现,关于时下最为迫切真实的困境,自己什么也不关芯。他不关芯那凶手的动机与真容,他不在乎那是个杀人成瘾的疯子还是非得跟孕育舱过不去的偏执狂,他不想知道这些凶案背后的故事,它们都不重要。另一些疑问在他的处理器里疯狂滋长,化为一种令他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你遭遇了什么?你为何而去?你在面对元老院时说了些什么?这一切与我有多少干系?你为何而来?你和谁行使了交易,接受了庇护,再度成为了哪一套规则的行使者与维护者?到头来你没有死去,你得以完好无损地回归,你不是在殉难,你终究不必跟我面对同等的困境。
他闭上了嘴,没有喊叫出来。他在很多时候都选择了沉默,出于自知,出于自救,出于理性的存留——他知道奥利安·派克斯没有任何义务来应对他的诘问。他采取了相反的策略,他开始后退,退往狭窄的巷道深处,从楼栋间的曲径快速穿行去另一个街区。他对周遭环境的掌握使他能做到这点,而奥利安,已经从困境中脱身的奥利安,必然需要优先处理行凶者,而非尚未受到实质性损伤的无辜市民。威震天转身而去,脚下愈来愈快,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碰撞声、重物坠地声、形似镣铐扣合的清脆响动,再然后是:
“喂——你!”
他的足板似乎被绊了一下,机体仿佛陷入了一堵看不见的围墙。他按捺着他的怀疑,他的不解,数日以来所积攒的荒谬的愤怒,保持着沉默,像一个普通的吓坏了的可怜虫那样,僵硬而缓慢地继续向前挪步。“这一带很危险,公民!”那叫喊声继续从他身后传来,“别在深夜单独出行,劳驾——”
威震天把那位执法者及其声音一同抛在了身后。
他以为自己应当感到惊喜,或如释重负,但什么也没有。除开那些疑问和无理的怨怼,什么也没有。这对大抵只是怀着一腔好意的奥利安而言并不公平,可是那又如何,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被更为庞大的不公所拷打着,指望着自己能够成为倾轧下的幸存者。他停在灯火通明的主干道上,抓挠着自己的头雕外壳。该路段的监控摄像头悬在高处闪动,一下,两下。
这座城市仍然注视着他,不那么密切,也不那么宽容。他站在那里等候,等待天亮,等待新的通报,呼叫,往后的去向。他的脑模块嗡鸣不止,处理器里一团混沌,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觉得自己形同于一团被城市本身从摄食管里呕出的残渣。这种昏沉的屈辱感将如影随形地陪伴着他,长久地折磨他,消磨掉所有的欣悦与感激,不被记录,不被提及,封于缄默。
在把行凶者带回警署关押起来之后,奥利安抓着归岗的小滚珠一起忙了个通宵。他的机体状态尚可,他的议员朋友在找人救治他时并无保留。他加紧处理了手下减员造成的内部事务混乱,帮忙安排了减震杆和轮罩盖的后事,重新分配了警队成员的职责,随后总算回到他原本就在追查的案件之中。一个没能救下的遇害者,和一个得以顺利逃脱的幸运儿,不会再有更多新进展了,可以就此宣告结案。临近天亮时,他收到了一则留言,要求他把凶犯移交给将于午后前来拜访的特别行动组成员——“我们会确保他受到应得的处罚,但你不必再参与其中。”
震荡波的留言在稍晚些时抵达,告诉他这已经是当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奥利安走出他的办公间,看了眼正在狂吸能量饮料提神的小滚珠,尚且机体完整,头雕还好端端地待在原处。所以就这样了?又一桩无法继续往下追查的案件,又一个和元老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极有可能是被个别高位者拉来做脏活的替死鬼。那家伙恐怕会和旋刃落得同样的下场,在内部权力的倾轧间被放弃,失去利用价值,送进监狱,自生自灭,看似执行了程序上的正义,实则没能动摇到更为根本的事物。
治安官设法清醒地坚持到了午后,自我安慰道至少今晚有余裕进行一番深度充电了。他在警署门口目送凶犯和元老院派出的使者一同远去,怀揣着一种难以消解的愁闷,坐回办公桌后方盘点起他是否还遗漏了什么。或许算不上是遗漏,他在获救后的当日就提出过相同的问题,但那时震荡波给他的答复是,有些事情得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才能获得明确的答案。
现在似乎就是一个可称尘埃落定的时间点,于是他拜托小滚珠帮忙一同进行查询。“威震天?——啊,在矿场工作的威震天,序列号071-980,蒙冤进过一次局子还挨了一顿揍的那个?”小滚珠向他确认道。之前遭到借调而恰好没有亲历这档子事的大个子警员离开了几塞分,奥利安趁此机会又给震荡波发去了几条留言。依照议员的说法,在他于元老院成员面前公然提及威震天的名字之前,那个矿工就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关注,所以即便威震天得到了某种特殊对待,那也不见得是因为他。这听起来像是一种颇为消极的自我安慰,除去彰显他的无能为力之外什么作用也没有。
小滚珠回来了,带来了新得到的消息。“他已经离开粒子城了,就在今天早些时候。”他告诉奥利安,“我能获知的版本是,威震天接到了调令,到别的矿区继续做他的本职工作,但他是去了远离塞伯坦本土的某个地方——实际上就是遭到了流放……”
“他去到哪里了?”奥利安问。
他有些不安,有些怅然若失,在面罩底下咬了两次牙板。“我不知道。”小滚珠如实回答,“有人想隐瞒他的去处,在我们的系统内查不到他的真实下落。”
如果他去问震荡波,他可能得到更为准确的答复,也可能不会。那位他新交上的议员朋友或许会为他翻找出他想要的答案,或许只会温和地回应一句:你知道了又如何?他改变不了既定事实,救不回已死的同僚,也不可能就这样抛下他的职责,不管不顾地离开此地去追逐那个其实并未真正与他相熟的矿工。他坐在桌前,敲打着数据板的边缘,回想着威震天转身离去的那一天。粒子城掩去其行踪,塞伯坦放逐其火种,像咽下一个秘密,埋葬一份耻辱。
奥利安抿紧嘴唇,阻断了一声未出口的叹息。接下来他会对小滚珠说,那就这样,辛苦你了;他会将这一小份遗憾和他此时正在经受的全部怀疑与苦楚一同封存起来,长久地保留下去。他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会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得取到不同于空无的结果。
但它多少留下了一道印迹,总归不会是毫无意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