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吴邪大学学的是建筑,毕业之后却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
每每与亲戚们提起这事,吴邪的父母总要嗟叹一番,这大学算是白念了,这四年的苦也是白吃了。
话虽如此,但其实吴邪的这种行事风格很大一部分是受他母亲的影响,因他母亲,在那个年代就是位思想新颖、特立独行的女性。
吴邪的父亲却是个守旧的书呆子,奈何老婆过于强势,在家几乎没有话语权。
母子俩决定好的事情,他这个男主人轻易干涉不得,因而也尝试反抗过,倒是轰轰烈烈地闹过几次离婚,但终究还是以他认错服软草草收场。
年纪再大一些之后,便也看开了,人生到底是自己的,即使是做父母的也无权替他选择。
“其实是看我那工作室开始赚钱了,我爸才给我好脸色的。”
吴邪每次都在亲戚面前如此拆他老爹的台,弄得吴一穷脸上很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能强行解释上一番,“好了呀,你嫑空佬唠嘞!”然后再被吴妈妈不留情面地打断。
散了席,下午照例还有麻将局,吴邪不会,因此逃过一劫,从楼外楼出来,还没上车,就接到了王盟的电话。
工作室接了个新活儿,是给香港新晋影帝拍一组杂志封面,他下周要来杭州参加一场电影节的活动,但行程很紧,只有两个小时的拍摄时间。
两个小时哪儿够啊?这不故意为难人么,吴邪心说。
“这活儿我接不了,让他们换人吧。”
吴邪歪过脑袋夹住手机,却不着急上车,反而靠在车门上,摸出了口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
前段时间的高位热搜几乎被这位影帝全数霸占,吴邪虽是个摄影师,但合作的80%都是娱乐圈的人,所以想不知道也难。
“行,老板,那我再和对方沟通下,待会儿给您汇报。”
“嗯。”
吴邪挂了电话,手指却不自觉地点开了相册。
他向上划了很久,精准地翻到了那张照片。
这其实,是一张废片。
有人误闯镜头,留下一个模糊的侧脸,却宛如惊鸿一瞥,在吴邪的心中留下了魂牵梦绕的印记。
这之后,吴邪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出去拍过风景,他在这偌大的校园里犹如守株待兔的农夫,只希望可以再次见到那个人。
吴邪是幸运的,他只等了三天便如了愿,迎面上前拦下对方时,天知道他紧张到几乎手足无措,脸憋得通红,话还没出口先咬了舌头。
“有事么?”
对方的声音和他的人一般,冷冷淡淡的,但至少还保持着礼貌。
“同学,你好,我、我叫吴邪,是建筑系······”
“抱歉同学,我现在有事,可以长话短说么?”
“噢,那、那你先忙,我、我没什么重要的事······”
连自我介绍都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吴邪强撑笑意往边上让开了一步。
“再见。”
“等一下,这个给你。”
在对方即将转身离开之时,吴邪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将攥着的信封塞进了对方手里后,逃也似地跑了。
一路跑出去将近五百米,吴邪才停下来,他撑住双膝强压下因过度运动而涌上的反胃感,后头看了看。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吴邪迅速从记忆中抽离,他捻灭烟头,接起道对方怎么说?
“老板,这次恐怕推不掉了,宋主编说,这次是香港那边在几家工作室里指定了我们,那您看······”
后面的话,王盟没敢问,只等着吴邪下指示。
吴邪拧眉,抬脚来回捻着烟蒂,半晌才道:“那就告诉他们,妆造主题都按我的想法来,并且我需要四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少,如果这两个条件他们都可以接受,那我OK。”
“好的,老板。“
“想办法和他的经纪人直接沟通。”
“明白。”
后来听王盟说,对方直接去掉了采访的行程,这才给吴邪留足了四个小时的拍摄时间。
这些吴邪都不感兴趣。
妆造和主题是早两天就敲定下来的,但对方经纪人一直到进摄影棚之前都极为不满。
对方大爆得奖的角色是是个手段狠辣、情感淡漠、智商却极高的硬汉反派,可吴邪这边的主题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清纯男大。
在见到穿着一身白T,牛仔裤与运动鞋的张起灵之前,吴邪并不确定自己的这个想法是不是在“报仇”,亦或是“出气”,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要捣乱和恶搞。
谁让你们缺心眼指定了我的工作室呢,吴邪在调整相机参数时还在这样想,余光里那位清纯男大已然走了进来。
吴邪抬头看过去时,几乎愣住,他不是没有看过张起灵的电影,所以他没有想过,还能再次见到,那个只存在于他相册里的“学长”。
张起灵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吴邪有些恍惚,这些年是否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其实他还是那个大二的建筑系学生。
经纪人紧随其后,态度却显傲慢,眼神中充斥着不耐烦,但该有的体面还是没忘,几个助理模样的人手提着一堆咖啡与小蛋糕在现场分发。
“吴老师,冰拿铁可以吗?”
“谢谢。”
吴邪抬手接过,低头喝了口。
张起灵收回视线,被簇拥着进了化妆室,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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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从导师那拿完材料,经过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时张起灵停了下来,他看着满地枯黄的落叶,想起了那张仓皇无措的脸,还有口袋里那只印着枫叶的信封。
信封的一角被手汗浸泡地微微发皱,原以为该是封信,打开却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略微虚了的侧脸,还有秋阳潋滟下一排黄绿参差的梧桐。
张起灵翻转照片,在照片的背面,看到了一行用瘦金体写的小字——并非故意偷拍,但你的误闯成就了这张照片。
随后是一串号码。
张起灵掏出手机,刚输完前三位数字,屏幕上忽然跳出的来电提示将画面切了出来。
张海客询问张起灵是否一切顺利,香港这边的流程他已经走完一半。
“刚拿到盖完章的全部材料。”
“好,那等我这边手续下来,我就给你订机票。”
挂了电话,张起灵又看了一眼照片,最后重新装回了信封内。
“林姐,他的刘海稍微有点挡眼睛。”
“好的,吴老师,我再调整下。”
那道声音将张起灵从思绪中拉回,他下意识抬眸,隔着镜子对视的几秒钟里,他忽然有些怀疑,面前这个人,与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吴邪是同一个人么?
脸倒是没怎么变,那双眼睛也依旧漂亮,只是有了诸多沉淀便再难看透。
对于吴邪没有任何殷勤地奉承与赞美,甚至连个招呼也没和张起灵打这件事,张海客抱怨颇多,他本就不满意这次的拍摄主题,更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冷待遇,仿佛他和张起灵上一秒还在受万人追捧,下一秒所有的欢呼声一哄而散,只剩下无人在意的冷板凳。
“他到底在牛什么?跟谁装逼呢?”
张海客其实挺想出去跟吴邪吵一架的,但见张起灵没什么表示,似乎完全不在意被这般“区别对待”,也就偃旗息鼓下来。
“这个本子你有时间的时候看一眼,看完有什么想法告诉我。”
“张老师,吴老师那边一切就位,就等您了。”
张起灵点头,将剧本放到一边,起身跟着化妆师出去了。
“王盟,你叫他过来看一眼。”
吴邪正在查看刚才拍的那组照片,却听王盟忽然叫了声“张老师”,他侧头看过去,王盟自觉让到一边,张起灵已经站到了他身侧。
他淡淡点了下头,将相机往张起灵那边略送了送,“一起看看吧。”
吴邪一张一张往下翻,直至最后一张,张起灵才道:“你很专业,我相信你。”
相机的显示屏不算大,俩人难免凑得近,吴邪微微一愣,刚想往后退开一步,却被张起灵轻轻扯住了手臂,“小心身后。”
其实那盏灯离得并不很近,但既是好意提醒,吴邪礼貌道谢的同时垂眸,眼神落到臂弯处时,张起灵已经松开了手。
挽起的衬衫袖子稍微有些皱了,吴邪将相机递给王盟,对张起灵道:“休息十分钟。”
说完便越过他去了茶水间。
原本嘈杂的茶水间里很快只剩下吴邪一个人,他端着马克杯看向窗外,试图将脑袋放空,可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却像是不愿放过他一般,一步一步紧随而来。
“这里有茶、咖啡和气泡水,张老师随意。”
吴邪从未觉得这间茶水间如此逼仄,他几乎是在张起灵停下的瞬间便转过了身打算离开。
“吴邪。”
吴邪终是收回了即将跨出去的那只脚,侧头问:“张老师还有事?”
张起灵也侧转过身,对视的两秒钟里,他从吴邪的眼神里只读到了疑惑与疏离。
“好久不见。”他像是憋了许久,一副叙旧的口吻。
“叙旧就不必了,毕竟您现在的身份,我高攀不上。”
吴邪扯了扯嘴角,低头抿了口茶。
“为什么选这个主题?”张起灵只好换了话题。
“张老师不懂反差么?现在的粉丝都爱吃这套。”
“是么,那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吴邪并不是很想继续和张起灵讨论这个话题,便没有接话,他心中不知为何警钟声鸣,这是一个代表危险的信号。
“还剩三分钟,”他抬手看表,打算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再抽根烟,“我先出去了。”
“听说,你们这个圈子里大部分人的性取向······”
“我没有再续前缘的意思,”几乎快要走到门口的吴邪,倏地转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压着愠怒,“张起灵,我说过,我不是同性恋。”
“吴邪,我不懂。”
此时张起灵眼里真诚的疑惑,显得如此突兀而不合时宜,在吴邪看来既像嘲笑又像挑衅。
“那就别尝试理解。”
吴邪的情绪调整地极为迅速,他的眼神恢复了疏离与冷淡,匆匆离开了茶水间。
是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张起灵眼底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视线却无意识地落在那只马克杯上,指腹蹭过杯沿,濡湿了一小片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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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照片送出去后的一周里,吴邪几乎二十四小时捧着手机,然而他的心情也如最初满格的电量一般,一路掉至最后一丁点血红。
拽过充电线,却一连插了好几次才对准,如果说刚开始还存有幻想,现在就只剩一抹自我安慰的苦笑。
失望是必然的,吴邪心知肚明,自己冒失的行为定让对方很难堪,或许那张照片早就进了垃圾桶。
毕竟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
可就在吴邪认为这份感情注定要无疾而终时,他却在一周后的社团活动上,再次遇到了那个人。
学姐轻声告诉他,张起灵是土木工程系的大三学长,才开始玩摄影。
吴邪脑子一阵发懵,直到学姐用肩轻轻撞了撞他,低声道:“快别发呆了,他过来了。”
吴邪看着张起灵在自己身前站定,薄唇轻启,“又见面了,吴邪。”
眼神淡漠如水,却如有实质般,压得人呼吸困难。
晚上的社团聚餐,张起灵理所当然与吴邪坐在了一起。
聚餐少不得要喝点酒,吴邪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火锅太辣,竟一反常态喝了两罐啤酒。
“吴邪你小子,说什么不能喝原来都是骗我们的啊,今天必须好好罚你!”
这么好的灌酒机会,学长学姐们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于是纷纷举起酒瓶不断与吴邪碰杯。
而张起灵,全程只是安静地吃饭。
吴邪撑在洗手台上,满脸水痕却顾不上擦,刚吐完的胃里一阵抽搐。
“你喝得太急了。”
视线里多出几张纸巾,吴邪猛地侧头看向张起灵,却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这样很容易醉。”
吴邪盯着那薄唇,很缓慢地眨眼,大概是酒精的关系,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放慢了应有的节奏,他能感觉到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纸巾轻拂过面颊留下一片柔软的触感,微湿的刘海被拨至一边,流连眼尾的指腹······
吴邪抬手擦掉镜子上的水蒸气,回忆也随氤氲的热气渐渐消散。
张起灵的那本杂志预售量完全超出预期,王盟打电话来告诉吴邪,张海客给工作室发来了庆功宴的邀请函。
“替我定个花篮送过去。”
“收到,老板。”
洗完澡才觉得有些饿,吴邪懒得动,刚点开外卖软件,微信却提示有一个新好友申请。
“不来祝贺我么?”
吴邪瞬间没了胃口,他扔开手机,打开电视,随意点开一部动漫,将音量调大。
任电话不断振动,吴邪抱着靠枕窝在沙发里,始终无动于衷,盯着电视画面的眼神也不知落在了何处。
直到门铃响起,他才慢吞吞地起身,却在可视门铃的显示屏上,见到了正慢慢摘下口罩和帽子的张起灵。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门只拉开了一半,显然吴邪并没有让张起灵进去的意思。
面对吴邪毫不掩饰的防备,张起灵倒也坦然,一句轻描淡写的“你没接电话”说的理直气壮。
“我已经下班了,没有义务接你的电话。”
吴邪皱眉,他记得今天张起灵也是有行程的,但是他的造型几乎与拍摄那天一样。
“有事明天十点之后再说,我现在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刚要关门,一截手臂不顾被夹的危险突然伸了进来,吴邪不得不再次打开。
“张起灵,你到底要做什么?”
“庆功宴,”
“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我有工作,没······”
“吴邪,我还剩一周的行程,你如果想,随时可以找我,”张起灵收回手,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帽子,“那个是我的私人号码。”
“那我就提前祝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风,张起灵。”
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张起灵却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句话他从前就听过。
跨上保姆车,张起灵给张海客发去消息:
帮我定个餐厅,明晚七点,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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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这场名为迎新的社团聚餐直吃到晚上十点才结束,张起灵作为主角却滴酒未沾,学长学姐们觉得不尽兴,提议去KTV第二趴。
张起灵偏头看了看醉眼朦胧的吴邪,揽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拢,凑近耳边轻声问:“想去么?”
夜风吹过,酒气上涌,吴邪反应有些迟钝,足隔了一分钟才抬头看向张起灵。
路灯在微湿的眸子里晕开琥珀色的柔光,宛如一滴粘稠的蜜糖,悬在张起灵的心头,欲滴未滴。
“不去了······”吴邪缓慢地摇头。
“好,那我送你回去。”张起灵紧了紧他的外套,告别了兴致高昂的其他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几乎是一上车吴邪就昏睡了过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距离宿舍不过五百米,张起灵为什么还要打车。
“你还真是容易相信别人。”
快要滑下肩的头被张起灵重新扶正,他微微侧头,脸颊贴着吴邪柔软的发顶,嗅闻着鼻尖萦绕的酒气,忽然有些好奇今晚这酒是什么滋味。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稳在酒店门口,张起灵拍了拍吴邪的脸试图喊醒他,却只换来了几句模糊的呓语。
拿过房卡,张起灵拒绝了服务生的帮助,半扶半抱地将吴邪带上了电梯。
开门时,张起灵将吴邪垂在身侧的另一条手臂拉到自己肩上,轻声让他抱好。
意识迷离倒还算听话,张起灵单脚抵着门,插好房卡。
后退时,吴邪几次踉跄,张起灵稳稳圈紧了他的腰,直到他的膝弯抵住床沿。
把人轻轻抱到床上躺好,调整好空调的温度后,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灯,张起灵握着毛巾,顺着额头,一路轻轻按压至脖颈,最后是双手。
因酒精而微烫的掌心被小心握在手中,张起灵俯身凑近,却不想吴邪忽然嘟囔了一句热,然后整个人翻了过去。
那只手也顺势抽了回去,他一愣,低头,掌心缓缓收拢又松开。
唯一的光源也没了,张起灵捏住吴邪的肩轻轻一掰,宽大的掌心拢过他滚烫的半边脸颊,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闹铃还没响,扰人的电话却撕裂了旖旎的梦,张起灵摘掉眼罩,不耐地接起。
“什么事?”
“昨天太晚了就没问你,今晚有庆功宴啊,你又订餐厅做什么?”
“我不去庆功宴。”
“开什么玩笑,你的庆功宴你不去谁去??”
“今天不用来接我,订完发我定位。”
“你小子不会又要去······”
张起灵受不了张海客的呱噪,挂了电话,点开微信,确认没有新的对话框出现,他按揉着太阳穴,很轻地叹了口气。
难得没有行程,张起灵健完身后回房间洗过澡,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便全副武装去了附近的商场。
到吴邪的工作室时刚好六点,张起灵出发前简单收拾了一下,没有精致的妆发,但优越的五官仍旧不失惊艳,工作室不管男女即使早已见过他本人,此时却还是有些挪不开眼。
吴邪刚要下班,却不想被人堵在了办公室门口,他第一反应是哪有那么巧的事,张起灵明显是故意掐着点来的,随后才想起庆功宴的事,张起灵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这是······”
吴邪蹙眉,没有妆造,没有礼服,张起灵只穿了件普通的黑衬衫,袖口随意挽起,细碎的刘海软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洗完澡就来了。
“我来接你。”
“我不是说了,我不去庆······”
“我订了餐厅,就我们两个。”
这人该不是翘了庆功宴?吴邪心道,为了跟自己吃一顿饭?
正犹豫时,门外窃窃私语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吴邪只得先让张起灵进来,随后拉下了百叶窗。
“你、你能这样随意到处走?还是自己一个人,张海客抠到连一个保镖都不肯给你雇么?”
察觉出吴邪话里的关切,张起灵道没事,他直接从酒店开车过来的。
“你那辆车还不够显眼?开我车去吧,”吴邪掏出手机,顺手通过了张起灵的好友申请,“定位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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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吴邪刚设置完导航,就见张起灵俯身从脚下捡起一样东西。
“又丢三落四。”
他很轻地嘀咕了一句,却不想被张起灵听了个清楚。
“你的?”
这明显是一支女士口红,面对张起灵不明所以的调侃,吴邪故意暧昧一笑,“我不是明星,没有涂脂抹粉的需要。”
这是见面以来,吴邪第一次对张起灵笑。
张起灵似是被迷惑,一时竟猜不透那副表情下真正的情绪,待反应过来,那支口红已经被吴邪拿走塞进了口袋,他这才迟钝地收回了手。
仔细闻的话,车里除了烟草味,还混杂着几种不同类型的香水味,张起灵偏头看了正在开车的人一眼,随手拉开了副驾驶的储物箱。
“找什么?”吴邪指了指扶手箱,“纸巾在这。”
储物箱凌乱地塞了几包烟、一柄电动剃须刀、两副墨镜、车险保单、过路费发票等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张起灵推回箱门,转而掀开扶手盒。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烟味,”扶手盒里除了纸巾,还有一小包用来扎头发的黑色皮筋,“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吴邪没有接话,他快速扭头看了一眼,见张起灵并没有抽纸巾,心下疑惑,“你到底要找什么?不觉得乱翻别人东西很不礼貌么?”
“抱歉,车里没有湿纸巾么?”
张起灵从容压下箱盖,脸上没有一丝被拆穿后该有的窘迫。
“没有!”吴邪没好气道。
我的车至于脏到要用湿纸巾擦的地步么?他心道,早知道就让张起灵开自己车了,受这份气何苦来的。
正值晚高峰,导航上红成一片,吴邪撒气般狂按喇叭,张起灵倒也没再惹他,俩人一路堵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达餐厅。
因为张起灵身份特殊,张海客订的是一家私密工作做得极好的西餐厅,下了车,自有服务生上来引着两人,避开大厅,上到二楼的包厢。
吴邪其实对西餐没什么兴趣,如果可以选,他宁愿坐在街边撸烤串。
西餐无外乎就是牛排、鹅肝、龙虾之流,上菜流程还繁琐,服务生进出时虽已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但吴邪还是觉得很烦。
“你今天为什么没去庆功宴?”
吴邪端起那杯叫做克鲁格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他没有品酒的天赋,只觉得入口极酸。
“因为,你不去。”
张起灵回答地既干脆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顺理成章且无需讨论的事情。
闻言,吴邪晃了晃酒杯,轻笑一声,“就我们两个人,你就别演了吧,张起灵,我不是你的粉丝。”
“你误会了,”张起灵不动神色地从身后掏出礼物盒,轻轻推到他面前,“我是认真的,吴邪。”
灼灼目光,深不见底,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因这凝视而稀薄。
吴邪瞥了一眼那丝绒礼盒,眼眸微动,恰巧这时服务生敲门准备上餐,他收回视线,朝着门外冷声道:“后面的不用上了,我们不吃了。”
隙开的门缝又悄无声息地阖上。
吴邪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在摆着禁烟牌子的包厢内,缓缓点燃。
张起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涩的探究,指尖滑过泛着冷光的餐刀,“是这些菜不好吃,还是,你换了口味?”
浓烈的烟草味冷不丁呛了吴邪一下,尼古丁的苦味爬上舌尖,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口腔内只剩酸苦。
“想知道?”吴邪抬指敲落烟灰,转而递给张起灵,“试试?”
张起灵眉心微蹙,没有接。
“有些东西,试过才知道是什么味道,不是么?”
吴邪扯了扯嘴角,将烟头朝下,却在摁下去的一瞬间慌了神。
燃着的烟头猝不及防地烫进张起灵掌心。
“你疯了?”
扔开烟头,吴邪慌忙起身,拽过张起灵的手心,吹去烟灰仔细检查,还好他收力及时,不然非得烫伤不可。
“我没事。”
手腕被不轻不重地握住,吴邪抬眸,有一瞬的怔楞,张起灵如墨的眸色晦暗不明。
“我是认真的,吴邪。”他再次重复道。
然而下一秒,吴邪便甩开了手,他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起灵,眼神说不上是厌恶还是失望,“都说在娱乐圈待久了什么都吃得下,张起灵,原来你也没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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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吴邪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宿醉使他头痛欲裂,睁眼却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来不及回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伸长胳膊接起电话,原来是酒店的客房叫醒服务。
“早上好,吴先生,现在是早上七点整,这里是您的叫醒服务,您预定的早餐将于20分钟后准时送至您的房间,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吴邪刚想问什么叫醒服务,忽然注意到电话边的便签本上有留言,他道谢挂了电话。
“下次别喝这么多了。——张起灵”
放下便签,吴邪揉着太阳穴缓了好半天,他试图回忆,却是徒劳,脑子里只有几个很模糊的片段,怎么也无法连贯起来,于是只好暂时放弃。
掀开被子,趿着一次性拖鞋进了卫生间,却发现浴室的玻璃门和地板是湿的,洗漱台上也少了一套洗漱用品。
张起灵刚刚离开没多久······
他为什么没有喊醒我呢?吴邪光脚踩在冰冷而潮湿的大理石地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微微红肿的嘴唇,思绪如蛛丝般混乱纠缠。
张起灵为什么忽然进了摄影社?
他事先知道我也在这个社团里吗?
为什么收了照片却没联系我?
他是讨厌我吗?还是·····
细密的水柱兜头浇下,吴邪下意识捧住自己的脸,他还记得张起灵的指腹落在自己眼尾时那微凉的触感。
“想去么?”
热气喷到耳廓带起一小片战栗,那是张起灵的声音······
那是梦么?吴邪瞬间红了脸,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旖旎的联想甩了出去。
洗完澡,早餐刚好送来,酒店还贴心地为吴邪泡了杯温热的蜂蜜水。
“谢谢。”
“不客气,吴先生,祝您用餐愉快。”
难道是昨晚玩得太晚宿舍关门了?吴邪一边喝着粥,一边掏出手机,却忘了自己没有张起灵的联系方式。
他又将那张便签反复查看,也是无果,最后几乎问遍了摄影社的所有人,可竟没有一个人有张起灵的号码。
吴邪心中不无失落与懊悔,因为从未喝醉过所以他不太确定自己的酒品如何,更不知道昨晚自己是否说了什么或是有过分的举动,不然张起灵何至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浑浑噩噩地回了学校,稀里糊涂地上完课,出来已是中午,吴邪却没什么胃口,他丢了魂一般垂头丧气地往寝室走,却不想迎面撞上一个人。
刚往后踉跄了半步,就被一只手稳稳拉住,这种感觉好熟悉······
“酒还没醒?”
听到声音,吴邪猛地抬头,几乎喜极而泣,“张起灵?你、你怎么早上没等我自己先走了?”
话已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害臊,他并没有埋怨或是故意装熟的意思,但一时又不知如何找补。
张起灵倒没什么反应, 只道自己有早课所以先走了。
“这样,我还以为······”吴邪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下去,却没想张起灵饶有兴致地追了句“以为什么?”
“以为······我睡觉打呼磨牙吓着你了。”吴邪低头笑了笑,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话锋一转问他现在要去哪里。
“吃饭了么?”
“没有。”
“一起吧。”
“好啊!”
收到邀请,吴邪立刻调转脚步,一瞬间头也不疼了,胃口也有了,阴郁了一上午的心情总算放晴了。
“那个,张起灵,你的电话能······”
“张起灵,这么巧,难得见你来食堂吃饭啊。”
吴邪的话被人毫无礼貌地打断,他只得暂时收回手机,抬眸看了过去。
这人像是才看到吴邪,夸张道:“哟,抱歉,我没注意到他对面还有人,这位同学,你好啊。”
看似礼貌地打招呼,实则目中无人,好假好装的一个人,吴邪刚要开口怼他,却被张起灵抢先打断,“有事么?”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那人一眼。
吴邪发现张起灵吃饭时似乎非常专注,他目不斜视、不疾不徐、细嚼慢咽的样子还真是好看。
“没什么,就是好奇,你现在不恐同了?”
那人的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
吴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两个字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无意识瞪大的双眼转向张起灵,有那么一瞬间,吴邪真的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与你无关。”
张起灵略一抬眸,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叫人听得浑身发冷。
吴邪复又看向那人,只见那人正愤愤地盯着自己看,他的脸色极为难看,没一会儿转身走了。
吴邪收回视线,却不知该不该继续吃这顿饭。
明明之前还在为张起灵的主动邀请而高兴,即使只是学校食堂,但吴邪已然知足,却不想下一刻心情重又跌入谷底,面前还是那些菜,他早已吃腻,再咽不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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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八卦新闻,不是真的。”张起灵起身,乌沉的目光逼的吴邪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我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张起灵的演技实在太好,以至于吴邪完全无法分辨,他此刻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
娱乐圈确实是个大染缸,但也不乏洁身自好的,只是吴邪一想到那些八卦杂志上写的东西,半点都不愿相信张起灵的话。
这张脸要说没个投怀送抱的,鬼信,恐怕是前赴后继,夜夜笙歌都来不及。
“我没工夫和你讨论这些。”吴邪错开视线,不想再被这张脸迷惑。
气氛正是胶着之时,两个人的手机却忽然同时响起。
张起灵看也没看便按掉了电话,吴邪和刚从庆功宴回来的王盟快速交流了几句也很快挂了电话。
短暂的沉默后,张起灵以为吴邪还会继续说些什么,然而只等来了一个背影。
吴邪已经转过身,旋开了门把,“你经纪人在来的路上,我先走了。”话音落下,门口已没了人影,包厢内只剩下最后一丝残存的烟草味。
华美的丝绒礼盒被打开,扑通两声,精致的袖扣落进香槟杯里,惊起无数细小的气泡,张起灵端起酒杯,看着它们缓缓下沉,直至杯底。
他没有追出去,而是回拨了张海客的电话。
张起灵要把迄今为止所有写过他八卦的杂志统统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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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虽然张起灵还是个新人,但因为过于优越的长相,即使是在俊彦云集的娱乐圈里也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八卦杂志总是特殊偏爱这类人,即使没有新闻,也要制造些以假乱真的出来,以博得巨大的关注,一时间张起灵几乎成了他们的流量密码。
而这些八卦杂志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张起灵的态度,他从不理睬,更别提回应,而公司的态度也是只要不触红线,便听之任之,毕竟这份偏爱正代表了张起灵的爆红,这炙手可热的程度也是他的价值所在。
“你还没看那个本子吧?”
张起灵默不作声,幽暗的保姆车内,只手机显示屏微弱的光映出一抹晦暗不明的轮廓。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告那些杂志,会对之后的资源有影响,狗急了必定跳墙,你可要想好。”
张起灵没接话,而是要来了张海客的手机,他熟练地输入号码,拨通,然而也是一样的结果。
“拒了吧,那种类型的本子我不会接。”
张起灵递回手机,靠回椅背,他微仰着头,难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为什么不接?怕吴邪知道了更不待见你?”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张海客门儿清,从张起灵指定了吴邪的摄影工作室开始,他就知道,这小子这么多年还是没放下。
“行,这部戏你可以不接,那以后呢?你作为演员,不可能一辈子只演一种类型的角色,更何况现在已经有粉丝@公司说不做为了,要不是有那些cp······”
张海客适时噤了声,他知道张起灵最厌恶与人捆绑炒作,所以公司也尊重他,没拿这个明明可以大爆的手段来营销。
但架不住有些粉丝喜欢,所以微博上仍不乏一些这种类型的帖子。
张海客不说,张起灵倒忘了这事,那就干脆连这部分内容也一并处理掉。
张海客属实没料到,张起灵居然能恋爱脑到如此地步,无语道:“你做这么狠,吴邪也不见得会回心转意。我觉得,他这么抵触你,你该从自身找找原因。”
张起灵皱眉看他,眼神仿佛在说,我还能再怎么主动?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只是来杭州宣传的?”
张海客打开pad翻看起明天的行程来。
“······没忘,”张起灵扭头看着窗外,叹气般吐出一口气,“如果吴邪愿意,他可以跟我回香港,或者我留······”
“我劝你,这种话还是想清楚了再说,”张海客打断道:“吴邪可是独子,你现在又觉得断人家香火没什么了?你以前的道德感去哪儿了?”
道德感······
这三个字,缓缓将张起灵拉扯回遥远的回忆里。
“吴邪的个人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好。”
张起灵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点开长达几十页的pdf,那是吴邪二十多年生活的缩影。
从出生到上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张起灵滚动鼠标,一一仔细浏览过,毫无疑问这是个泡在爱意里长大的孩子。
家族关系一图里,吴家直系到吴邪这一代,只剩了他一个。
全家福里,吴邪环拥着父母,笑的一脸灿烂。
一个连大学都是在本地上的人,又怎会因为一份刚萌芽的感情远离家乡与父母。
张起灵想,他与吴邪,大概是没有可能的。
······
“明天的行程就是这些,化妆师早上四点到,今晚你早点休息,三点半我准时喊你起床。”
张海客将张起灵送回房间,一身疲惫地去了酒店的spa休闲中心。
第二天,某品牌的活动休息室里,张海客这边刚开始着手对接公司法务,微博那边却一连爆了好几条热搜。
事出突然,打了张海客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网上铺天盖地全是“新晋影帝夜会同性密友”的标题,最要命的是狗仔还拍到了两人在一辆车里的照片,倒是给吴邪的脸做了打码处理,照片里只有一身私服打扮的张起灵,不无暧昧地看着对方。
这般神情,真是绝无仅有,哪怕是在他的电影里也未曾见他这样看过谁。
不对,这个角度,张起灵不可能没有察觉。
“你故意的???”
面对张海客的质问,张起灵只淡淡说了句,这家媒体不用管,他正用手机编辑邮件,王盟给了一个商务邮箱,说是老板每天都会查看。
自他昨天被拉黑后,张起灵换任何号码都无济于事,密集的行程下又抽身不得,最后只能尝试给吴邪发邮件。
热搜爆的如此棘手,这种情况下,不得一起商量下之后的回应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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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张起灵设想的很好,却事与愿违。
吴邪让王盟转告张海客,他没有出来回应的必要,因为压根也没露脸,况且他只是素人一个,无意趟这浑水。
张起灵倒没想到,对这把即将烧到自己身上的火,吴邪依然无动于衷。
“要不要让海茵先拟个文案?”
“不用,先把告八卦杂志的热搜推上去。”
“你这绿灯开的,跟默认有什么区别?”
张海客只觉头疼,张起灵的行事风格一向谨慎,可这次却如此极端,真不知道这波操作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风浪。
“盯住舆论,该删的删。”
张起灵不置可否,张海客自然懂他的意思,网上一旦有出现类似“深扒影帝密友”的言论,一律按死。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摄影工作室的各位,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辆GL8。
这辆车与其说是老板的,不如说是公司的更恰当,平时接送客户或是短距离出差,只要提前填写车辆申请单,谁都可以开。
但即使认出来了,他们也只敢拉着王盟八卦,王盟被问烦了,只能透露一二。
吴邪已经不止一次发现这帮人躲在茶水间唧唧哝哝,虽然他嘴上撇的干净,但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最后花了三十块偷偷买了个三无小号。
起初对于被偷拍这件事,吴邪确实有些生气,但一想到张起灵也是受害者,这气便渐渐消了。
这大概就是名利双收的代价吧,他想,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毫无隐私,这便是娱乐圈了。
本以为自己会被张起灵的粉丝骂到祖上三代,却没想各大营销号底下都是清一色的控评话术,几乎没有提及他的,继续翻了几十页,偶然刷到一两条也是夸他衣品不错,站在她家哥哥边上还不算拉跨······
吴邪特别无语,他简直觉得这个三十块钱是打了水漂,本来还打算与那些嘴贱的网友大战个几十回合,却不想连一处战场都找不到。
张起灵的粉丝素质怎么高么?吴邪心说,刚退出去,却不想微博的热点新闻像算准了时机一般被推送了进来。
#新晋影帝连告多家媒体,破不实传闻#
#全香港狗仔一夜沦陷,影帝独宠内地媒体#
#把造谣的都告了,留下的就是官宣#
#正主下场 CP超话一夜解散?#
香港那边的电话几乎被打爆,张海客的也一样,而凭一己之力将这娱乐圈搅的天翻地覆的人倒是一脸平静。
热搜话题下的帖子成倍暴涨,这势头迅猛的程度宛如野火燎原,几乎席卷所有社交平台,因访问过于频繁,微博一度过载罢工。
张起灵一言不发地划弄着平板,张海客知道他在等。
“你就不怕适得其反,吴邪彻底和你翻脸?”
“他不会的。”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自信。”
张海客起身出去打电话,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大堆媒体,他只得联系安保公司,让他们多派几个保镖过来帮忙。
张起灵翻看着不断更新的留言,目前舆论的走向与他预期的一致,都在可控范围内。
负责管理粉丝团的助理及时与各个大粉打了招呼,所以粉丝的态度也很明确,非官宣不约,并且呼吁不要牵扯无辜的素人好友。
cp粉道心破碎已是自顾不暇,有些甚至带起节奏,暗示可以磕哥哥和素人好友的cp,虽然对方的脸未曝光,但不妨碍他们可以自行脑补。
有理智的粉丝,自然就会有不理智的,部分过激唯粉将矛头直指吴邪,却又碍于对方素人身份一时无料可挖,最后只能把气撒在转磕的CP粉身上,开启不眠不休的“赛博辩论”。
这些都是饭圈的常规操作了,只要不涉及吴邪的隐私,张起灵自然不会去管。
这波操作轰轰烈烈,谁也没想到,如此声势浩大的举动不过是张起灵为了向吴邪剖白心迹的手段。
但他不稀罕这流量,不代表没人眼红。
于是在这波热度的持续发酵下,另一条热搜悄然爬上高位。
#业内人士爆料,影帝即将与某知名导演合作拍摄同性题材电影,或有大尺度戏份#
虽然张起灵已经明确拒演,但剧方又怎么肯轻易放过这波宣传的大好机会,白给的流量,谁不蹭谁就是傻子。
张海客已是焦头烂额,而张起灵也不复平静,眼神鲜有的染上了些躁郁之色,只是还未来得及联系微博将这条热搜撤下,吴邪的信息便来了。
“张起灵,你还真是,够敬业。”
不过短短几个字,张起灵却已经能够想象,屏幕那端的吴邪此刻该是如何咬牙切齿。
“我可以解释,你在哪儿?”
“没这个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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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撤热搜的同时,香港公司也立刻发表了立场,表示旗下艺人因行程冲突遗憾错过,但很期待以后能有机会合作,话说得既漂亮又保全了双方体面,对方毕竟是知名导演,能不得罪当然是最好的。
场面上的事情,公司必然要把控一二,张海客将利弊关系和张起灵好一顿分析,这才把那封律师函压了下来。
好在,张起灵的社交账号全部由公司专人打理,不然张海客真的不敢想,这小子冲动之下会发出怎样惊天骇俗的言论。
“我想提前休假。”
这一天过得真可谓是惊心动魄,所以此刻张起灵再提任何要求,张海客都不会意外。
“不行,”他拒绝地很干脆,“你的行程是半年前就敲定好的,合同都签了,你现在撂挑子不干,公司赔违约金是小,坏了口碑以后谁还会找你?”
车内气氛凝固了几分钟,张起灵不接话反而问张海客要烟。
“我已经订完了后天的回程票,”张海客关上pad,重重叹了口气,“强扭的瓜不会甜,这些手段对他没用的。”
又是一阵沉默,张起灵修剪平滑的指甲在皮质座椅上划出细微声响,半晌他才像是泄了气般,低低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相处这么多年,张海客还是第一次见到张起灵示弱,他愣了下,片刻后,拍了他一下道,这表情还真是不适合你。
“你有想过以后么?”张海客从兜里掏出仅剩的最后一支烟,递给了张起灵,“你和吴邪的以后。”
张起灵缓缓摇头,“太远了。”
“远么?我倒不觉得,”张海客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道:“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人生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长,通常来说,而立之年做下的决定,就是未来生活的雏形。”
张起灵转过头,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吴邪他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么?”张海客也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少有地像个真正的兄长,“十年前你没问,因为你认定他绝不会跟你走,而十年后你还是一样。”
“只按自己的想法来,这是最自私的做法。”
张海客很少这般推心置腹地与张起灵说过那么多话,以前他总觉得张起灵不需要,却忘了其实是没人教他这些。
“说句泼冷水的话,”张海客捏了捏张起灵的肩,“我不认为,有人能在原地等十年,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再不甘心也无济于事,不如松手,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会放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张起灵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支烟攥进掌心。
白色的烟纸里裹着的是他与吴邪还未点燃的未来,还有机会的,他确信。
凌晨忽然飘起小雨,张起灵站在吴邪家单元楼下,摁了三次门铃都没有回应,直到一位送外卖的小哥出现,他才得以成功进入。
“可以接你的电话用一下么?”
“行,你用吧。”
吴邪习惯带着耳塞和眼罩睡觉,耳塞的质量很好,却阻隔不了手机的振动频率。
这动静持续了将近两分钟后,吴邪才摸到枕边的手机。
“喂,哪位?”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张起灵拿下手机,看了眼屏幕,似乎才意识到现在已是深夜两点。
电话那端沉默几秒后,又重复了一遍,“请问哪位?”
“抱歉打错了。”
张起灵迅速挂了电话。
在外卖小哥不理解的眼神里,递回手机并道了谢,然后回身重新按下电梯。
电话被突兀挂断,吴邪懵了好几分钟,才后知后觉,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点开通话记录,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他的睡眠本来就不怎么好,被这么一吵醒,睡意便消了一大半。
吴邪起床进了厨房,喝水时余光注意到料理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随手拿起,是一条来自可视门铃的消息通知。
门铃捕捉到影像,监测到门口有人停留,但这个公寓是一梯一户的,是有人走错了楼层么?吴邪狐疑点开实时画面,然后便看到了那个他认为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深夜的走廊里,感应灯没有亮,夜视模式下,张起灵的肤色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白,仿佛失去了生机······
吴邪扔下玻璃杯,转身往门口跑,中途绊到凳子腿也浑然不觉疼,却在捏住门把手的一瞬间停了下来。
“吴邪,我马上要走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回来。”
“如果让你误会了,我向你道歉。”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我不是同······性恋,张起灵,是你误会我了,我、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上镜,很适合当模特······”
只是不想你讨厌我,张起灵,我不想你讨厌我······
“那我们以后,还可以继续联系吗?”
“我想,没这个必要了。”
万籁俱寂的深夜,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即使隔着厚重的门板,依然被张起灵敏锐地捕捉到了。
犹豫半晌,还是伸出手,轻叩了两下门。
“吴邪?”
张起灵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潮湿,渗进门缝,贴着吴邪的脊背,一寸一寸蔓进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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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进来吧。”
吴邪开了门,却在关门时被人从身后抱住。
外面下雨了么?他想。
这个拥抱很轻,却带着沁骨的潮湿凉意,只有落在侧颈的呼吸是热的。
“张起灵,你······”
吴邪想要拉开张起灵的手,却反被握紧,那掌心凉的他整颗心猛地一缩。
明明该生气的,明明该推开的,可此时此刻,吴邪却怎么都找不回白日里的勇气了。
褪尽喧嚣的深夜,人的心理防线总是如此轻易不攻自破。
“你想一直这样站到天亮么?”
两人僵持片刻后,吴邪妥协了般,不无无奈地道。
原来,在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时候,突然迎来一线微弱的转机,是这么让人振奋的一件事。
张起灵适时松了手,“还是吵醒你了,抱歉。”
“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点,”吴邪转身,指了指沙发,“先坐。”
调高中央空调的温度,吴邪取来干毛巾和毯子,最后还烧水泡了杯蜂蜜水。
张起灵拿着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身上的毯子有股很好闻的味道,他看着吴邪忙里忙外,眼神始终未曾挪开半分。
双手捧起杯子,蜂蜜的香气缭绕鼻尖,张起灵又盯着杯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吴邪在他身旁坐下,才低头喝了一小口。
吴邪随手扯过抱枕,盘起腿,偏头看着张起灵,问道:“怎么上来的?”
“遇到一个外卖员。”
“电话呢?为什么打了又挂?”
“借的,我没注意时间。”
“张海客知道你来么?”
“不知道。”
“有没有被跟?”
“应该没有。”
这一问一答倒是顺畅。
大概是淋了雨又受了冻,张起灵捧着杯子低眉顺眼的模样看起来颇有些可怜。
“回去的时候,把我的外套穿走吧。”
吴邪不自觉放柔了语气,他本意只是不想张起灵着凉,却不想被误认为是逐客令。
张起灵垂眸,拇指在杯沿来回摩挲了几下,又低头喝了一大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回茶几上。
刚起身,余光里吴邪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你这就······?需、需要我帮你叫车么?”
原来不是让我走么?张起灵一愣,立即道:“我想借用一下厕所,方便么?”
“噢,厕所在那边,你用吧。”
吴邪不自然地挪开视线,直到张起灵进了卫生间,他长舒出一口气,却仍有些坐立难安。
下意识端起杯子,甜腻的蜂蜜水滑进喉咙,他才恍然意识到不对劲,慌乱放下,不慎洒落几滴,又乱着抽纸去擦。
“怎么了?”
张起灵从厕所出来,见吴邪神色有异,坐下时便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没事,你、你今晚来到底是要说什么?”吴邪点了下手机,屏幕亮起,已经02:45了,“很晚了,你最好长话短说。”
“吴邪,我没有接那个本子。”
“看到你们公司发的声明了,如果只是这件事,那你不用多说了。”
吴邪低垂着头,紧攥着手机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下一秒就被一双大手整个拢住。
“吴邪,当初我······”
听到这两个字,吴邪整个脊背瞬间紧绷起来,他猛地抽出手站起身,手机砸落滚进地毯也浑然不觉。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说,你要没别的事就走吧。”
张起灵也站起身,看着吴邪的背影,心中无尽酸楚,他没想到吴邪竟对过去的事抵触至此,甚至连提都不愿再提及。
“好,过去的,我不说,那现在呢?”
张起灵弯腰捡起手机。
“你指什么?”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轻缓的脚步声,以至于吴邪没能及时发现身后越靠越近的人。
“我选错过一次,现在还有机会,重新再选么?”
直到声音落在耳畔,吴邪才惊觉张起灵已经离他很近了。
“张起灵,你知道自己很奇怪么?”吴邪转身,脸上不复之前的错杂,只剩嘴角噙着的那抹冰冷笑意,一双蒙霜的眼睛,于咫尺处直直刺向张起灵,“你明明最恶心同性恋了不是么?我真的好奇,这些年,到底是谁这么有能耐,让你变成这副样子。”
“没有,从来都没有。”
张起灵想要去拉吴邪,却被侧身躲过,他收回手,转而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还记得这张照片?”解锁屏幕,他举起手机让吴邪看,“我一直留着。”
熟悉的照片映入眼帘,张起灵的手机壁纸竟然是这张照片······
吴邪眼眸微动,但很快便撇过了脸,“不记得了。”他道。
“吴邪,张起灵最恶心你这样的同性恋了,你怎么还有脸缠着他?”
“吴邪,你知道为什么张起灵要去香港念书么?还不是为了躲你,你可真叫人恶心,我要是你,早跳西湖了。”
“吴邪,你知道是谁给校长办公室送的匿名信害你被叫去谈话么?”
“吴邪,你是下面那个还是上面那个啊?”
“吴邪,听说你们同性恋都是用后面,是不是啊?”
“他们说同性恋都有艾滋病的······吴邪,我们不想和你住一个宿舍,你能搬走么?”
张起灵走后,吴邪吞了半颗安眠药,从噩梦中挣扎醒来时已将近八点,卧室却依然一片昏暗,他抵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起身进浴室洗去一身冷汗,这才觉得好了些。
换好衣服,吴邪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接到了王盟的电话。
“老板,你今天来公司吗?”
“嗯,在路上了,还有十分钟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电话里的杂音特别多。
“那个,老板,我觉得你今天最好先别来······”
“什么意思?说清楚。”
“公司门口来了一大帮记者,有人顺着你和张老师的那张照片扒出了你的身份······还有,还有你大学里的事情也被人······”
吴邪猛地一个急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刺耳的谩骂······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一定还没从噩梦中醒过来······
“砰!”“砰!!”
伴随着几声巨响,车身剧烈晃动起来,吴邪的脸撞进安全气囊里时他还在浑浑噩噩地想,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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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这样的事情若到放到现在,屁也算不上一个,但在那个年代,恶意与排挤如潮水般涌向吴邪,这份伤害几乎是毁灭性的,以至于到今天噩梦仍夜夜纠缠着他。
疲劳驾驶导致了急刹,GL8的车屁股几乎报废,吴邪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了,失焦的视线许久才对上一边正在打电话的王盟,听上去是在处理追尾的事情。
“老板,你醒了?”
听到动静,王盟挂了电话,跑回床边将吴邪扶坐起来。
“我怎么了?”
吴邪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一抬手就摸到了额头上那片纱布。
“老板,你今天急刹被追尾了,不记得了吗??”王盟伸手指了指自己,“那你还认识我吗??”
吴邪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只觉无语,“你看电视剧把脑子看坏了?”
王盟这才放下心来,还好,老板还会阴阳人,那就证明他脑子没撞坏。
五分钟后,医生来给吴邪检查,除了额头上的磕伤导致的轻微脑震荡外,没有其他问题,但还是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胖子来探病的时候,吴邪正在厕所里吐,是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
“天真,感情你是来医院保胎的啊?这几个月了吐这样?有这种好消息怎么不早点跟兄弟说,怎么样?要不要胖爷给你买点叶酸补补?”
王盟一边替吴邪拍着背,一边接过了话道:“胖爷,您就别开老板的玩笑了,他下午都吐三回了。”
吴邪接过一次性杯子漱完口,这才看向胖子,“你倒消息灵通,这段日子又上哪儿发财去了?”
“要不说父子连心呢?我这不刚从广西那边回来,想着给你带点特产,一打电话王盟说你在医院昏迷着呢,我这不就赶紧往这赶了。”
胖子不说,吴邪还没发现,他指了指一边小桌子上放着的那袋米粉,不确定道:“特产?就这个?一袋?”
“不满意?不知足?看不上?这可是胖爷不远千里人肉背回来的!你这个小同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物质了?”
胖子掰下一根香蕉指了指吴邪,然后扒开一口咬下去大半截。
“行了,没力气和你贫,这次回来待多久?”
“没想好。”
“有地方待么?不行还住我那。”
“再说吧。”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王盟买完粥回来,忽然附到吴邪耳边说张老师来了,在外面呢。
吴邪看了眼门外,过道上人来人往没个消停,犹豫了一下才对胖子道:“胖子,你出去抽根烟呗。”
胖子拿手指点了点吴邪,啧了几声便起身往外走,与张起灵擦肩而过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
张起灵大约是刚结束某个行程,只是来的过于匆忙,再精致的妆发也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疲惫。
“抱歉,来晚了,你还好么?”
沙哑的嗓音,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张起灵憔悴的仿佛一夜未眠,眼中除了担忧,尽是颓丧之色。
“我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了。”
吴邪苍白的手指抓紧了床沿,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那就好,以后开车要小心,”张起灵拿下挂在一侧耳朵上的口罩,攥进手里,“网上那些我会处理好,你别担心。”
“都是些没影的陈年旧事,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吴邪强装镇定,却不想忽然干呕了一下,张起灵见状立刻递过垃圾桶,难掩心疼地问道:“还是很难受么?”
但悬在吴邪后背上的那只手却始终未曾落下。
“没事,我已经吐不出东西了。”
吴邪摆了摆手,直起上半身,仰头一边深呼吸,一边顺了顺胸口,余光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一次性水杯。
擦过冰凉的指尖,握进手里的是温热的杯壁,吴邪低头却没喝,只是轻咬住杯沿,半晌忽然问道:“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九点。”张起灵抿了抿唇道,“吴邪,我······”
“我就不去送你了,”像是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吴邪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缓缓伸出手,“张起灵,祝你以后的演员之路繁花似锦,真心的。”
张起灵看着吴邪脸上挂着的淡淡笑意,无端开始害怕。
就这么结束了吗?他想。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脑海中有个声音这样告诉张起灵。
晚上,胖子躺在病房的沙发上,一条腿悠闲地搁在另一条腿上,抖得沙发一阵阵嘎吱作响。
“胖子,你能不能别抖了,这沙发看上去快散架了。”
吴邪靠在床上看手机,事情确实如张起灵所说,那些帖子封的封,删的删,不到二十四小时已经几乎搜索不到了。
“嫌我闹?你自己心静不下来也别拿我撒气啊。”
胖子一向不着调,吴邪没什么插科打诨的心思,便没接话。
“诶,天真,我看今天来那人,有点眼熟啊,他谁啊?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
“以前的大学同学。”
“噢,老同学啊,我以为老情人呢。”
“你能不能别废话了胖子,赶紧睡吧。”
吴邪不愿多聊张起灵,干脆侧转过身,拿背对着胖子。
说起吴邪和胖子,实在是一段很奇妙的缘分,当初他被迫搬出宿舍,又不肯对家里说,所以只得找了个便宜的合租房,后来胖子就成了他的室友。
那年,胖子还是个四海为家的背包客,他不会在一个城市停留太久,可却因为意志消沉的吴邪,心中总有不忍,于是在杭州多待了半年。
没事的时候,胖子就拉着吴邪出去徒步,那一年他俩几乎把杭州的山都爬遍了,吴邪也因此攒下好几本影集。
他为它们取名叫做《应见未见的风景》。
而胖子之所以胖,一个是会吃,另一个是会做,那一年,他生生把吴邪跌至120斤的体重重新拉回到了140斤。
两人因此结下了这份情谊,吴邪对于胖子总是心怀感激,事业稳定后也常不吝赞助,他知道胖子有个环游全球的梦想,潘德明和麦哲伦都是他的偶像。
只是,胖子从来没问过吴邪为什么,但今天,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一个男人,老是别别扭扭的,胖爷我就没见过哪个活人能叫尿憋死的,那得活的多窝囊?”
“我没憋尿。”
“没憋尿,你皱着一张脸给谁看?给我看啊?”
“谁皱着脸了?你少他娘胡扯。”
“怎么?说你几句还有脾气了?那刚才怎么不见你有这气性?蔫吧的跟个瘟鸡一样,抬个头都费劲。”
“你在门外偷看了???”
“胖爷光明正大看的怎么着吧!”
吴邪本来就烦,被胖子这么一骂更烦了,他烦躁地下床打算出去抽支烟排解排解,便没注意床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四年前,他应该是回来找过你一次的。”
胖子拿起手机跟着念到。
今晚似乎注定是个不眠夜,在城市的另一边,设计建筑院附近的咖啡店里,张起灵终于找到了其中一个人。
他必须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Chapter Text
12
张海客在顶楼天台找到吴邪的时候,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借根烟抽,不介意吧。”
注意到吴邪脚边散落一地的烟头,张海客径直上前,拿过护栏上放着的烟盒与打火机,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点了一根。
对于张海客的出现,吴邪似乎并不多意外,他只偏头淡淡看了对方一眼,除此之外什么话都没说。
俩人沉默着各自抽烟,足抽了有半支烟的功夫,张海客才开口感慨道:“到杭州这么多天,还没认真逛过,这西湖当真是钟灵毓秀叫人流连。”
这间医院靠近西湖,又因为楼层高,所以站在楼顶上时能将一整片西湖风光尽收眼底。
“流连又怎么样,还不是忘返。”
流连忘返本意是指留恋地忘记了回去,而吴邪嘴里的忘返二字显然并非这个意思。
“我想,四年前,他应该是在杭州看到了什么,吴邪,你真的毫无察觉么?”
吴邪被问的一愣,手不自觉抖了下,滚烫的烟灰拂过手背,随风而去。
四年前,张起灵回过杭州么?不,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张起灵没来找他。
“你想多了,或许他只是回来见朋友,而我跟他,算不上朋友。”
心跳的频率如跳楼机一般大起又大落,吴邪强压下失控的下坠感,不无失落地道。
“没想到吴老师也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张海客指尖轻点,磕了磕烟灰,“虽然大部分时候我都不知道张起灵在想什么,但我想,这世上应该也没人比我更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么?”
吴邪不知在想些什么,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说自话,张海客看了看他,“想听吗吴邪?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把张起灵这些年的事全部告诉你。”
初冬的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桂花的香气,吴邪吸了吸鼻子,仍旧无动于衷地看着远处的西湖,湖面上,游船驶过,船尾拖拽出的光痕仿佛一张长曝光的相片,他沉默地遥望了许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要说张起灵,就不得不先说张家。张家是个庞大而古老的家族,其存在的年代久到几乎无法追溯,然而随着时代的改变,家族逐渐走向衰败是可预见性的,到张起灵父亲这一代,整个张家已经分崩离析的差不多了。
张家分裂出的几股势力经常暗中较劲,张起灵的父亲身为族长,也被诸多牵制宛如傀儡,而他娶了外姓夫人一事更是导致了他最终脱离家族的命运。
但在离开香港前,张起灵的父亲瞒着所有人,用这身份最后的权利暗中为当时还未初生的张起灵设立了一笔信托基金。
而这笔信托基金,宛如一块巨大的蛋糕,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都引诱了出来。
张起灵想要提取这笔遗产,就必须去到香港,而这个局早在他踏入香港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每个地方的信托基金都是基于当地的法律之上建立与运作的,然而香港这个地方对于张起灵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更别提什么法律。
当时张家找了最权威的律师,反复研究那份信托基金的条款,终于被他们找到了可以钻的空子。
张海客是那时唯一一个朝张起灵伸出援手的族人,但其实他也有自己的所求,与其说帮助,不如说是一种投资,最后要么赔的底裤都不剩,但若赢的话,他也可以脱离家族,拥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就这样开启了长达六年的挣扎与对抗,官司打了不下几十场。张起灵疲于应对族内虎视眈眈的所谓长辈,甚至到现在也没能顺利拿到香港大学的毕业证,因为学分始终没有修够。
张起灵在杭州学得是土木工程,但到了香港便改念了工商管理,学校里有个教授一度非常欣赏他,之后开娱乐公司也是听了对方的建议。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起灵既是老板又是员工?”
张海客丢过去一个别打岔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
而当族人渐渐意识到,他们虽然可以阻挠张起灵提取这份信托,但同样的,他们也不具备提取的资格,这样下去不过两败俱伤,于是他们又换了副嘴脸,逼着张起灵娶他们的女儿。
这六年里,张起灵经历过的事情甚至比香港电影更为精彩,绑架、下药、逼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他早已见怪不怪。
“那你们为什么不报警?”吴邪不解道,“你们完全可以求助香港警方。”
“报警?你又知道警察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张海客长叹一口气,“你不知道张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渗透的有多深,我们根本防不胜防。”
那时黑白两道都走不通的绝境,张海客现在想来也还是会后怕。
“第一次被人绑架,他被敲断了一根手腕,不过后来恢复的不错,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第一次被人下药,他忍到嘴里全是血,你能想象么?我就没见过意志力这么强的人。”
“吴邪,你知道么?就是这样一个人,也会有害怕的事情。”
“那张照片被菲佣挪了位置时,我以为他终于受不了了,被逼疯了,后来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踏进过他的公寓。”
话说到这里便结束了,张海客打了个哈欠,“夜深了,下去吧。”他轻轻拍了拍吴邪的肩道。
吴邪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交叠的双手握的太过用力,他始终看着前方,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四年前,他真的回来过么。”又是那样如呓语般的语气,不知到底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他自己。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吴邪,你只能去问他,”张海客搓了搓冰冷的手心,转过身,“明早还得赶飞机,我先走了。”
你要去问么?吴邪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顶,问自己。
“算了,不问了。”
四年前的真相于现在,毫无意义。
而明天之后,他与张起灵,大概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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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吴邪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心烦再加上胖子打呼,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着,谁知道,不到七点就被喊醒了。
“天真,醒醒,起来吃早饭,瞧这油条包子还冒热气儿呢,赶紧的,小年轻别赖床。”
胖子精力实在充沛,六点多就起来出去溜达买早餐了,吴邪本来就不喜欢太油腻的食物,新炸出来的油条固然香,但他更多的只能闻到那股油𤐶气。
“让我再睡会儿吧哥,”吴邪用被子蒙住头,“困死了,你自己吃吧。”
“你小子怎么不识好歹呢,”胖子老实不客气地在吴邪屁股上拍了一下,“你瞅瞅这油条炸的老脆了,再看这大肉包,肉汁儿都浸透这皮儿了,油汪油汪的老香了,还有这豆浆人都现磨现煮的。”
吴邪被闹得睡意全无,一掀被子,垮着脸起了床,刚站起来,又被胖子冷不丁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叫他站直溜了,年轻人齁着个背像什么样子,一点精气神儿都没有。
胖子是一点力都没收,吴邪捂着后背跳出去一米远,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赶紧吃,吃完收拾收拾,我送你上机场。”
胖子把炸的酥脆的油条泡进豆浆里,连汤带汁儿地送进嘴里,囫囵道。
“一大早说什么胡话呢,难不成你还想带我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吴邪掰开一只肉包,却不肯吃那油腻的肉馅儿,胖子是个不喜欢浪费的,也不嫌弃,捞起来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旅行你就别想了,你不上班谁养我?你那老情,不是,老同学不是今天走么,你好歹去送送啊。”
胖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吴邪好不容易咽下那口包子皮,直摆手说不去。
“你看你这孩子,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呢,”胖子递过豆浆,“多个朋友多条路,万一下回胖爷要去香港溜达呢?”
“他又不是干旅行社的,能管你什么?”吴邪还是摇头,坚决不去。
“行,你不去行,但咱俩先说好,到时候你可别后悔,也别躲屋里自个儿哭,这回胖爷我绝对不带管你的。”
“胡扯!你哪、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天真,你知道你现在像啥么?”
“像什么?”
“见过悲伤蛙么?天真,你现在就跟那悲伤蛙一模一样,不信你照照镜子去。”
“你才悲伤蛙!你全家都是悲伤蛙!”
正吵闹,忽听门口有人敲门,两人同时噤声看了过去。
来的是个年轻人,戴个眼睛,相貌平平,胖子注意到吴邪的脸色有些微妙变化,便起身走了过去,“你谁啊?找谁?”
胖子一米八的个头,身材壮硕敦实,板起脸来时真挺唬人的,对方显然是有些吓着了,连声解释自己是吴邪的大学同学,今天是来看望他的。
“少忽悠你胖爷,”胖子双手抱胸,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老同学,推销保健品的吧。”
“不是,我不是推销的······”
“走走走,出去,赶紧出去,别逼我动手噢。”
胖子二话不说就往外轰人,那年轻人拔高嗓子反复解释,闹得巡房的护士都出来警告他们了。
“我、我真是吴邪的老同学,不信你问他,吴邪!吴邪!是我,刘文强,以前我俩还住过一个宿舍的,你不记得了吗?”
刘文强似乎特别执着,胖子看怎么都轰不走他,恨不得直接上手把人提溜出去。
俩人在房门口对峙了许久,吴邪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叫胖子别闹了。
“说吧,来这找我什么事。”
省去一切寒暄客套的流程,吴邪开门见山道。
“我、我是听说你出了车祸,所以来、来看看你······”
刘文强放下包装精美的果篮,眼睛却飘忽不定,一副心虚模样。
“听说?我连一个同学群都没加过,你是听谁说的?”
“听······听······”
听了半天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刘文强光秃的脑门渐渐渗出一层薄汗,吴邪却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于是打断道:“行了,编不出就别编了,你今天是来借钱的?”
借钱是吴邪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刘文强却说自己是来道歉。
“不,不,我不是来借钱的,吴邪,我、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冷不丁被揭旧伤,吴邪第一反应却是茫然,视线宛如失焦的镜头般,渐渐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仓皇搬出寝室的傍晚,那场淅淅沥沥下了十年的雨,从未停歇。
“我为我当年对你说过的话道歉······吴邪,对不起,虽然我知道现在道歉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应该和你说声对不起······”
刘文强无比艰难地说完了这段话,然而吴邪却没什么反应,病房里一时静得可怕,他犹豫着抬头,却发现吴邪一直在看着他。
“你有孩子么?”吴邪忽然这样问道。
“有······”刘文强嗫嚅回答。
“那就希望你的孩子,不会像我一样不幸,你走吧。”
吴邪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刘文强本也不想多停留,起身道了再见便离开了。
想胖子在的时候,这人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吴邪一个人在床沿呆坐了会儿,见外头天气不错,便去了阳台。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眯起眼,又忍不住想起十年的事。
这份迟到了十年的道歉,虽让吴邪意外,却并非他所求,他甚至从未想过要那些人和自己道歉,因为这份创伤是不可逆的,再多的对不起也无法弥补,时光也不可能因此而倒流。
从那时起,吴邪似乎就丧失了某种能力,他像极了一台无法对焦的相机,任何与爱有关的本能都沦为了人生模糊的背景。
情感的焦点无法清晰地落到某个人身上,所有似有若无的情绪都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或许无法精准成像的不止是张起灵,在吴邪心里,他连自己都无法看清。
“嘿,这不是那谁,老同学么?”
“嗨呀,原来你没走啊,我还说让吴邪去机场送送你,这要真去了还扑空了呢!你瞧这事儿闹得!快进来,来,吃点水果不?”
胖子这是在和谁说话?什么机场?什么没走?
吴邪猛地转身,两道视线交汇的一刹那,模糊的镜头忽然有一秒的晃动。
他嘴唇微张,半晌才不可置信道:“张起灵,你、你怎么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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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信托成功划转的第二天,张起灵就回了杭州,他甚至连一件行李都没带,就这样匆匆上了飞机。 有些念头压抑了太久,久到即使张起灵已经身处杭州,他仍旧觉得不真实。
眼前不断倒退的街景,与梦境里的画面反复重叠、交织,张起灵掏出手机,指腹在亮起的屏幕上来回轻抚。
待会见到吴邪要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这一路,张起灵都毫无头绪,时隔六年,他甚至不确定,吴邪是否还记得自己。
或许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张起灵想,只要确认吴邪过的很好······至于其他的,都只是他自己的事情。
想找吴邪的位置并不难,如今的社会,只要肯花钱,没有办不到的事。
循着地址,张起灵在那家咖啡店的对面远远站定,隔着一条并不熙攘的马路与落地玻璃,他看着吴邪与坐在对面的男性,敞怀笑谈。
六年未见,青涩不再,吴邪清瘦了许多,但模样几乎没变,依旧清俊纯粹。
阳光毫不吝啬,温柔笼罩着他半边身子,他捧着咖啡杯,眉眼带笑,毛衣袖口软软遮埋了半只手背,张起灵不太记得,他是否也曾这般对自己笑过?
然而还未得到答案,却见对面递过一只小盒子。
那是一只丝绒戒指盒。
张起灵站在阴影里,看着陷在那片光晕里的吴邪,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打开。
他似乎很喜欢这枚戒指,把玩欣赏时,像是掬了一捧流动的光。
都说钻石是这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头,有那么一瞬间,张起灵觉得那流光也曾落在自己身上,只是转眼便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刀,将那些年的执念,寸寸凌迟。
十分钟后,有一位捧着花的快递员推门而入,将那束被扎成心形的玫瑰递到吴邪手中。
对面的男人接过笔,签收。
这场仪式,似乎已近结尾。
一切都尘埃落定,废墟已成。
张起灵仍旧站着,孤零零地,他于废墟之上缓缓抬头,见仍有执念盘踞不散,宛如秃鹫,随时等待着啃噬他的骨血。
“哥,你这准备的够充分的啊,看来今天是势在必得了。”
“我这都做一个月的功课了,今天必须把你嫂子拿下。”
今天是吴邪表哥跟他女朋友求婚的日子,为了这场求婚仪式,他又是订蛋糕,订花,订场地,足足策划了一个月。
场地是昨天就布置好了的,待会儿表哥要找个借口把女朋友带过去,到时候吴邪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将戒指和花交到表哥手里。
为此他们甚至提前排练过一次,虽说只是帮忙,但吴邪也被感染了几分紧张,毕竟他口袋里的钻戒要小十万呢。
从咖啡店出来,吴邪捧着花,和表哥站在路边等车时,忽听马路斜对面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
俩人循声朝那边看过去,只见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司机惊魂未定的咒骂声。
“怎么了?那人你认识?”表哥拍了拍边上发愣的人。
吴邪回神,扯了扯嘴角,摇头道:“看错了,不认识。”
张起灵拐进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巷子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没有目的地,也无心沿路的风景,只是垂着头,一步一步,直到精疲力尽,肿胀的脚踝再难抬起半分。
停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绕了一大圈,又走回了这家咖啡店,于是推开门,点了杯热拿铁,在吴邪曾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只是日影西斜,座椅上连一丝残存的暖意都没留下,张起灵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路灯昏黄的光晕漫过杯沿,他才起身离开。
空座上,只余一杯凉透的拿铁,在玻璃上映出一隅孤寂的倒影。
六年前的事,被张起灵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只告诉了吴邪自己确实回来找过他,但因为香港那边临时有事,他没来得及见吴邪就赶了回去。
吴邪点点头,似乎是信了,却没有往下问。
张起灵没有回香港,可站姐却照常出了机场图,照片里的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但被四五个保镖护在中间,颇能迷惑人。
也不知道张海客是从哪儿找的这么一个与张起灵身材相仿的人,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大粉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
“张海客这是早有准备?还是你们以前就玩过这种换人的把戏?”
俩人坐在沙发上,病房的门关着,胖子临走前还贴心地拉上了病床一侧的遮挡帘,这样即使有人站在病房门口也看不到人。
张起灵很慢地削着一只苹果,均匀细长的果皮一点点垂下,递过一块去了核的果肉,他才摇头道是第一次。
“谢谢。”
吴邪接过,小口咬着,咽下酸甜的汁水,沉默地吃完了一整块。
张起灵拿过纸巾,来回擦拭刀刃,他一直在等,等吴邪问他,六年前他回来找他的原因。
“那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张起灵皱了皱眉,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问题,他也不喜欢这样的提问,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日程询问,太过疏离。
“公司有在内地培养新人的计划。”
张起灵手里的水果刀被不着痕迹地抽走,放到了一边。
“嗯,”吴邪看似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顿了顿又道:“挺好的。”
张起灵偏头看过去,见他面色平静,对自己似乎真的只剩下曾经校友的情谊,本就郁结的胸口一时酸楚难挡。
“吴邪······”
正当张起灵沉不住气,想要继续说些什么时,胖子拿着出院结算单回来了。
“走吧,少爷,回家了。”
张起灵也跟着起身,问吴邪是否方便捎自己一段路。
“你还住那家酒店么?”
张起灵这样的身份一个人出行确实不便,吴邪想着送一下也没什么,却没想到他说自己在杭州租了个房子。
租房子?这是要在杭州长待的意思??吴邪按耐下心中的疑虑与好奇,打开手机地图问道:“哪个小区?我搜一下。”
张起灵报了小区名,他只觉听着耳熟,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边上胖子先乐了,“感情你俩住一个小区啊?”
吴邪甩了个眼刀过去试图让胖子闭嘴,胖子却走到张起灵身旁,搭着他肩膀揶揄道:“大学同学,你不能租的就是吴邪他家次卧吧?那咱哥俩今晚可得挤一挤了。”
只是他话音刚落,张起灵眼神倏地变了。
这打量的眼神极其微妙,胖子却心领神会似的拍了拍张起灵的肩,点着头一本正经悄声道:“胖爷我纯直男,放心吧大明星。”
吴邪当然听的一清二楚,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只是不好当着张起灵的面发作,最后冷着脸一句话没说,扔下两人自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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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胖子嫌前面太挤,自觉上了后座,副驾自然就是张起灵的了。
吴邪沉着脸开车,一路也没说几句话,倒是胖子自来熟,跟张起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从他俩的对话中,吴邪知道了张起灵那房子的租期是三年,而且还就在他那栋楼,11层,他正楼下。
怎么就能这么凑巧呢?吴邪略一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
这一次,倒是规规矩矩坐着,也没翻这找那的。
“诶,天真,咱是不是得给大明星办个乔迁宴啊?要不今晚哥几个就在家吃顿热腾腾的火锅热闹热闹!”
胖子硕大的脑袋从后座探出来,被吴邪胳膊肘往后一怼又缩了回去。
张起灵感觉到胖子的手,从车门那一侧的缝隙里伸过来戳了戳他,他明白胖子的意思,可吴邪没有什么表示,他也不愿强求。
“你俩可真没意思,算了,胖爷我······”
“他不方便出门,你们想吃什么直接在外卖上叫,我下午还得回趟工作室,晚的话你们先吃别等我。”
吴邪到底还是松了口,后视镜里,胖子朝张起灵又是挤眼又是努嘴的,他将车窗按开一条缝,单手撑着太阳穴,只当没看见。
“我、们等你。”
张起灵憋了这么半天就这么一句话,胖子啧了声,真是恨铁不成钢。
把俩人送回家,吴邪几乎没有停留,直接去了工作室。
一下午都在马不停蹄地开会,正说得口干舌燥时,前台提着几袋子奶茶敲门进来,说是有人送来的下午茶,而且全员有份。
港式奶茶和鸳鸯,还贴心地点了一半热,一半冰,吴邪拿过小票,上面有下单人的手机后四位。
“老板,没吃午饭吧?这份三明治是给您的。”
吴邪将小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接过三明治,看了看手表,示意大家休息十分钟。
走出会议室,他掏出手机,把张起灵从微信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吃过午饭了?”
这才想起来,刚才都没来得及带张起灵和胖子吃个午饭。
因为工作的性质,吴邪早已习惯了不规律的三餐,忙的时候一整天都靠咖啡撑着都是常事。
“吃了,你呢?下午茶送到了么?”
对面几乎是秒回,吴邪咬了一口三明治细细嚼着,“嗯,谢谢,刚好饿了。”
想了想,还是发了个红包过去,张起灵没有领,倒是发了几张照片过来,他在和胖子在收拾晚上吃火锅的食材。
吴邪放下手机,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捧起微烫的奶茶杯喝了口,炼乳的甜香中和了烘焙的苦韵,最后被浓郁的奶香包裹滑入喉咙,胃里瞬间充盈起一股暖意,着实舒服了不少。
最近主动找上门的邀约确实比之前多了不少,因为张起灵那套杂志图火出了圈,圈子里有几个男艺人因此眼红,也想拍类似风格的,但最后都被吴邪推给工作室另几个摄影师了。
这种跟风的钱是最好赚的,但吴邪不会再给第二个人拍。
打开商务邮箱,有个摄影展的筹办方发来了邀请函,就在下周,吴邪看了眼日程安排,没有冲突。
自从吴邪在圈子里有了名字,总有些艺术展、摄影展、美术展之类的邀请,但这些活动在国内更多的只是为了社交。
做这一行人脉极其重要,工作室想要发展壮大,吴邪少不得要在这些场合中与他们周旋。
冬天天黑的很早,工作室的员工陆续下班,最后只剩吴邪,今天修图师发来的那组照片有几张他不是特别满意。
张海客打电话来时,吴邪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他随手接起,“哪位?”
对面缓了一秒钟才道,“张海客。”
吴邪这才摘了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问道:“有事?”
“有个事想请吴老板帮个帮。”
“说。”
“三天后,张起灵有个品牌发布会必须参加,如果不去公司要面临巨额赔偿,我想请你帮忙,让他务必在后天坐上回香港的飞机。”
张海客支使人支使的理所当然,吴邪轻笑了声,道:“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么?他去或不去,都不会由我来赔偿这笔钱。”
“吴邪,他留下来是为了你,这件事你无法否认,就当是你还我的人情,务必让他按时回来。”
“我还你什么人情?喂!张海客!······”
张海客很鸡贼地先挂了电话,吴邪再打过去就是忙音。
他有点头疼,手却下意识点开了微博,在搜索栏里输入张起灵的名字。
原来那个替身一下飞机就被张海客送进了医院的vip病房,而公司方面也以高强度行程导致艺人身体状况出现问题为由表示张起灵会缺席之后的几场活动。
往下划拉了几页,都是粉丝心疼张起灵的博文,吴邪拧眉,不敢细看,总觉莫名尴尬与肉麻。
不是说要拓展公司业务才留下来的么?他心道,张起灵你仗着自己是老板,所以才这么乱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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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胖子打电话来的时候,吴邪还剩一个路口,停完车上楼,进屋却不见张起灵。
不待他问,胖子先咦了声,“他说下楼接你,你怎么自己上来了?”
吴邪一愣,刚脱下一半的外套又重新穿上,“我下去看看。”
电梯不知被谁按了下去,吴邪的手搭在下的按钮上,时不时按几下,等到他下楼,一走出电梯,便看到了在单元楼门外站着的张起灵。
晚秋的夜晚已然带着砭骨的凉意,张起灵却穿得单薄,只一件米色的针织衫贴着他瘦削笔直的脊背,小区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吴邪几步推开单元楼的门,脱下外套,替他披上。
“怎么穿这么少就下来了?”
张起灵肩上一沉,吴邪外套上淡淡的烟草味随着他扭头的动作,迅速钻入鼻腔。
“在等你,”晚风吹开额前的碎发,张起灵微眯了眯眼,下意识去牵吴邪的手,“上楼吧。”
那只手好凉,激的吴邪微微一颤,想来大概是胖子刚打完电话张起灵就下来等着了,便也没挣脱,任由他牵着上了楼。
俩人换鞋时,吴邪告诉张起灵地库能直接上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张起灵却只淡淡回了句是我忘了,随后脱下外套仔细挂了起来。
其实第一次进屋的时候,吴邪就闻到房间里有一股很陌生的香水味,直到与张起灵同乘电梯时,他才确认这味道的来源。
那种甜香明显是女孩子才会喜欢的味道,照理,张起灵不会用这样的香水,之前几次吴邪也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屋里什么味道?”
吴邪揉了揉鼻子,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发腻的甜香,闻着只觉头都有些晕。
“什么味道?火锅底料的味儿呗还能是什么味儿!”胖子一边往辣锅里下肉,一边道。
“不是,”吴邪摇摇头,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是香水味,女孩子用的那种。”
张起灵给他夹菜的动作一顿,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然后正视着吴邪道:“不是我身上的。”
胖子吃着刚烫好的肉,只说吴邪没事找事,搞得跟回家捉奸似的,还什么女孩子的香味,这里除了他们仨个大男人,哪儿来的女孩子。
吴邪却坚持,因为这是他家,在熟悉的环境里忽然出现陌生的气味他一下子就能闻出来。
张起灵没接话,倒是一直在下菜,新鲜脆嫩的毛肚七上八下后夹进吴邪碗里,再下点现切的吊龙、匙仁,在沸腾的骨汤里烫个8-10秒,也一并夹进吴邪碗里。
忽地,听胖子将啤酒罐重重往桌上一放,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我知道了!”
俩人同时抬头看向胖子,胖子抱怨道:“今天下午我跟大明星在超市正逛呢,突然上来几个小姑娘,问他是不是什么什么网红,还非要合影!我拦都拦不住,那一个个跟贴树皮似的往前涌,我扯都扯不开。”
吴邪听完,脸色一沉,放下了筷子,微微侧身朝向张起灵,“你出去了?我不是让你们在家点外卖么?”
张起灵快速瞥了胖子一眼,然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也放下了筷子道:“外卖,贵很多。”
吴邪一听这明显是胡扯,语气便更差了,“开什么玩笑,张起灵,你差这点钱么?”
张起灵没什么可以解释的,便道先吃饭,吴邪却哪里还有胃口吃呢?只是刚要起身,就听胖子道,“他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想去哪儿都行,再说了,外卖贵是实话,是我不让点的,你有气就朝我撒,还有,”胖子拿筷子指了指张起灵的手,“他今天手都叫人抓破了,你不关心就算了,朝人乱撒什么气。”
一听张起灵受了伤,吴邪下意识拉过他的手,拉高衣袖依次检查,果然在左手手背上看到了一条大概2cm左右的抓痕。
“怎么弄的?”吴邪抬眼问他。
“还不是那些小姑娘,”不待张起灵回答,胖子先搭腔道,“指甲一个比一个长,还花里胡哨的,就跟那天山老妖似的。”
“怎么不处理一下?”
“小伤口,没事。”
“等着。”
张起灵也要跟着起身,被胖子低声喊住,让他坐下别动。
吴邪翻遍了客厅的柜子,最后只找到一瓶过期了的酒精,扔了酒精,他立即在外卖软件上下了碘伏和创可贴。
外卖来还有些时间,吴邪坐回去,重拿起筷子在锅里捞了捞,紧接着一颗牛肉丸便落进了张起灵碗里。
“先吃饭吧。”
“好。”
和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起灵夹起牛肉丸,也不管烫不烫囫囵嚼着咽下,一边又忙着继续给吴邪烫菜夹菜。
眼看自己碗里的菜越堆越多,吴邪长叹一口气,“你别管我了。”说完便将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张起灵。
胖子在对面看的直乐,却故意憋着笑直感叹自己是个没人照顾的孤寡老人,吴邪便往他的碗里扔了片半生不熟的土豆。
“没煮熟的土豆有毒你不知道?”
胖子啧了声,也不管别人嫌不嫌弃他,重将那片沾了酱料的土豆片又扔回了锅里。
“把你毒哑了,我们才能耳根清净。”吴邪满不在乎道,脸色却比先前缓和了许多。
张起灵吃着自己给吴邪烫的菜,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自有些高兴,因为他知道,吴邪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全。
吴邪还是在意我的,张起灵不胜欣喜地想着。
外卖送来时,他们吃的也差不多了,胖子找借口溜了,吴邪帮张起灵简单消毒了伤口,贴上创可贴后便独自收拾起残局来。
张起灵的手被禁止沾水,便只能站在一边,拿着干毛巾将吴邪洗完的碗筷一点点擦干水痕,再放回架子上。
这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一个递一个接,一直到最后一只碗递到张起灵手中,吴邪关了水龙头,没了哗哗的流水声,厨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后天,我送你去机场。”
吴邪用抹布来回擦拭着不锈钢水槽的边缘,像是不经意般道。
“你有多余的被子么?”张起灵却答非所问,“今天忘了买。”
“如果,你回来的那天我有空,也、也可以去接你。”
说完,不待张起灵反应,吴邪转身走出厨房,却在卧室门口停了下来,复又转身对他道:“愣着干嘛,不是要被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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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抱着被子下楼一看,张起灵租的房子干净的仿佛样板间,装修得漂亮归漂亮,却没有一丝人生活过的痕迹,必须的生活用品自然一概全无。
吴邪对这家原先的住户也没有任何印象,不过原先楼市红火的时候确实有许多人来这个小区购置房产作为投资的项目,只是如今经济下行,像这样精装修过但无人居住的房子肯定不止这一套。
吴邪铺床时,张起灵将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柜,洗漱用品倒是都有,毛巾浴巾、拖鞋都是一次性的。
“你还当自己住酒店呢?”吴邪叹了口气,无语道:“今天既然都出去了,怎么不把该买的都买了?”
“忘了,”张起灵回答地很是坦然,隔了几秒又问道,“我还能,借么?”
“我家也没有新的。”
吴邪拒绝地很干脆,却没想张起灵道用过的也行,他本想说你是真不挑,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张起灵,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吴邪看着张起灵,似信非信,张起灵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是一贯的淡然。
“你演戏的时候,也是这样?”
吴邪忽然这样问道,张起灵不解,反问他什么样?
“入了戏,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你们做演员的不都这样么?”
吴邪环视着这间卧室,漫不经心道,指腹轻蹭过皮质床头,倒是一丝灰都没有。
“演员骗的是观众,但你不是。”
张起灵看起来是如此真挚,吴邪有一瞬的恍惚,他眸光微动,心跳抑制不住地加快。
“这不过就是一份职业,吴邪,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做。”
张起灵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吴邪的睫毛上,他只是眨了下眼睛,心中便轰然雪崩。
“跟、跟我有什么关系······”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吴邪慌忙错开视线,抬脚跨出急躁的一步,与张起灵擦肩时,语速很快地道:“有洗干净的,今晚你先凑活用,明天记得买。”
“好。”张起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紧跟而上。
刚才,他分明看到,吴邪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深夜,张起灵紧抱着吴邪睡过的被褥,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火锅的辛辣味,也有混合着麦芽香的酒味,宾馆劣质洗发水的香味、滚烫的呼吸和体温······
这一觉张起灵睡得无比香甜且安稳,直到楼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也应声缓缓睁开眼睛。
床头柜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七点十五分,看来平时吴邪就是这个点起床的。
不无留恋地抱着被子又躺了五分钟,张起灵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个澡,然后一身清爽地敲开了吴邪家的门。
“你······这么早?怎么不多睡儿?”
门一开,张起灵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吴邪已经换好了衣服,大概是在做出门前的准备。
“习惯了,你在煮咖啡?”
张起灵一脸想蹭杯咖啡喝的渴望表情,吴邪只得让他先进来,“嗯,要来一杯么?”
“谢谢。”张起灵接过马克杯,加了牛奶的热拿铁捂着手心,他低头喝了口,浓郁顺滑,牛奶很好地中和了咖啡的酸苦。
“胖子还在睡,你今天要是还想出门,等他醒了,让他陪你一起。”
吴邪将咖啡液、牛奶依次倒进保温杯里,这是他的习惯,用咖啡代替早餐开启一天的工作。
“吴邪,工作室,我可以一起去么?”
没想到张起灵会这么问,吴邪顿了顿,道“你不是去过么?而且以你现在的情况······万一被人认出来,没关系么?”
其实吴邪本来想说,万一你被认出来,张海客那边可就更难办了,但转念一想,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会被认出来的。”
张起灵信誓旦旦,吴邪却不敢苟同,这个人就算是裹到全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也还是扎眼。
“工作室那边人多眼杂,我工作的时候也顾不上你,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妥当。”
说话时,吴邪的指尖轻点着不锈钢瓶身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甚至没有问张起灵去他的工作室要做什么。
遭到拒绝,张起灵难掩失落,他垂眸盯着马克杯,只低低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虽然知道张起灵大概率是装的,但他的身不由己却也是事实,这就是出名的代价吧,吴邪心想,算了,他想去就去吧。
“我工作的时候,你只能待在我的办公室里,除了上厕所,不可以一个人擅自走动,可以做到么?”
隐去那抹笑意,张起灵抬眸,认真点头。
张起灵那几件私服全是贵的要死的大牌,最后吴邪从自己的衣柜里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加绒冲锋衣让他换上,这才一起出了门。
对于张起灵的身份,知情的只有王盟一个,可老板办公室里藏了一个型男这种事情还是引起了其他同事的好奇心。
落下所有百叶窗,张起灵才被允许摘下口罩,他坐在吴邪的办公椅上,吴邪则半边屁股搭着办公桌,侧身看着手里的文件。
“一会我让王盟去买早餐,三明治可以么?”
“谢谢。”
吴邪翻文件的动作一顿,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就当还你昨天下午茶的人情,上午我估计不会进办公室,你······”
“我不乱走。”
“王盟的工位你知道在哪里,电话你也有,有事你就找他。”
“好。”
吴邪离开办公室后没一会儿,王盟便送来了早餐,张起灵一边吃,一边翻看张海客刚发来的调整后的行程表,却在无意中触碰到了桌上的鼠标。
电脑屏幕瞬间亮起。
落日余晖下的维多利亚港,水面碎金荡漾,仿佛一面铜镜,倒映着这座城市的鎏光,这个角度张起灵并不陌生,是香港大学大学街的维港日落观景台的最佳机位。
吴邪去过香港??
这个念头自脑海一闪而过,张起灵下意识站起身,手握上冰冷的门把时才稍稍冷静下来,他掏出手机问王盟,吴邪第一个会议什么时候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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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工作室所在的楼层有一个不大的露台,几乎成为了男士们吸烟的专用场所。
从厕所出来往右拐,就能看到通道尽头的玻璃门,出去便是露台。
吴邪俯靠在露台掉漆的栏杆上,单手夹着烟,与身侧抽电子烟的少年聊着什么。
俩人聊得似乎很愉快,张起灵侧身靠墙站着看了会儿,吴邪不时偏过的侧脸始终带着笑意。
通道内来往的人并不算多,只是路过这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身边时,总忍不住侧目。
然而,张起灵丝毫不在意,牢牢固定在吴邪身上的视线宛如一根被抛出去的鱼线,不管是钓,还是捆,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弄回来。
只是他很清楚,如果这样做了,吴邪会不高兴。
张起灵想起自己不乱走的承诺,正犹豫,忽听身后有人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张老师。
“张、张老师?”
自然是王盟发现张起灵上厕所却迟迟未归才找了过来,老板可是下了死命令要他看紧这位祖宗的。
“张老师,要不还是请您回办公室吧,不然一会儿老板知道了我不好交代······”
张起灵略一偏头,答非所问道:“那人是谁?”
“一个剧组的制片人,慕名而来,”王盟回答的小心翼翼,“他想请我们老板去给他们当摄影指导。”
张起灵听完没有说话,王盟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就当他准备再次开口催促时,却见张起灵抬手缓缓拉下口罩,然后朝那扇玻璃门走去。
完蛋了······王盟心一沉,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试图阻拦,“张老师,张老师,你、你、你不能过去······”
但张起灵哪儿是他能拦得住的人呢?
吴邪最近接到了一个邀请,某个剧组想请他去做特邀摄影师,帮几个主演拍几组定妆照。
原本以为制片人应该是个在行业内浸淫多年、游刃有余的中年人,毕竟能坐到这个位置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所以吴邪在见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时小小有些意外,但随即也便明白了,这个圈子里资历固然重要,但架不住有后台的,这大约又是哪个资方的公子,出来体验生活的。
想来,这导演应该也够头疼的。
不过,这年轻人倒是不难相处,而且因为有多年游学经历,他的许多见闻与想法都挺有意思的,吴邪也因此跟他多聊了会儿。
听他聊起近期翻车的那位香港名导,吴邪不禁问道:“你在香港也待过?”
“在那念过两年高中,我妈是香港人。”
公子哥抽得是水果味的电子烟,清甜的凤梨味随风而来时,吴邪下意识蹭了蹭鼻子。
“你妈是香港人,你爸是山西人,那你怎么是上海人?”
“因为我外公外婆祖籍就是上海,我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况且上海户口的含金量不比香港身份差的好伐!”
公子哥有很明显的上海口音,据他说是跟从小带他的保姆阿姨学的。
一家三口,天南海北的,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也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庭,吴邪摇头笑笑,果然有钱人的世界不是他这样的普通人可以理解的。
“那你觉得,是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漂亮还是上海的外滩更漂亮?”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公子哥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偏头看吴邪时,眼尾一颗泪痣隐没在眼睑垂落的阴影里。
真是一双多情的眼睛,吴邪收回视线道先听假的吧。
“行,”公子哥清了清嗓子,“香港的维多利亚港和上海的外滩都是我们中国美丽的风景线,各有其独特的魅力。维多利亚港以其壮观的天际线和璀璨的夜景闻名,而外滩则以其历史建筑群······”
“停停停,你以前是做过导游么,这么官方。”吴邪立刻抬手打断,“还是听真话吧。”
“真话就是,”公子哥顿了顿,忽然粲然一笑,“都不如身边的人好看。”
这回答倒是让吴邪有些意外,他摁灭了烟头,淡淡笑了笑,“那照你这么说,一个人才能欣赏到真正的风景?”
“吴邪,你听说过孤独等级么?从一到十排列,一个人旅行可以排到第七位,但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会享受孤独的一个人。”
扑面而来的甜香熏得吴邪鼻子发痒,“你还会看相?”
“这只是一种感觉,但你要说看面相,你这也是张绝不会孤独的脸,桃花旺得很吧?”
公子哥轻轻撞了下吴邪的肩,泪痣在流转的眼波里微微一晃,然而下一秒,身旁的人就被另一个男人从身后拽住胳膊拉了过去。
吴邪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拽着往后直退出去一米远,露台上零星还有几个抽烟的人,此时也都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待吴邪反应过来,一抬头便对上了张起灵乌沉的目光,他一愣,条件反射抬手拉上了他的口罩。
“你怎么出来了?”
吴邪压低声音,环顾四周,还好周围几个抽烟的都是大叔,估计不常关注娱乐圈,只是不知道这位见多识广的公子哥有没有认出张起灵来。
下意识保护的姿势使得两人靠得很近,张起灵刚想说话,身后的人戏谑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看来,真被我说中了,吴邪,不打算介绍下么?”
公子哥已经转过了身,双手往后搭在栏杆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看着吴邪。
张起灵想要回头,却叫吴邪单手捏住了脸,“不许回头。”
“抱歉,今天不太方便,下次再介绍你们认识,后续的工作你直接跟我助理对接,先走了。”
吴邪的声音越过肩膀传向身后,张起灵只目不转瞬地盯着他瞧。
“跟我走。”
说完,吴邪便拉着张起灵匆匆离开了露台。
把人拉回办公室,吴邪反手关上了门,他这时才注意到,张起灵不知何时反客为主地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视线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抬手轻轻一挣,竟没挣开。
“松手。”
“抱歉。”
张起灵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越界的行为,松手的同时,又往前凑了半步。
吴邪莫名紧张,身体僵硬着无法后退,他刚想问你要干嘛,却见张起灵只是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掸了几下。
“这个味道,”
张起灵低低道,他潮湿的掌心顺着吴邪的肩膀线条一路向下落至臂弯,再次用力握住。
吴邪几乎是撞进了张起灵怀里,随后被紧紧一双长臂紧紧环住。
“我不喜欢。”
张起灵发闷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好不习惯,吴邪下意识微微偏过了头,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反应过来,又被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得更懵了。
“张起灵,你······”
刚想发问,却觉一个冰凉的物体落在脖颈上,紧接着是张起灵湿热的呼吸,发梢蹭挠着下巴,吴邪痒的受不了。
吴邪对于气味并不算特别敏感,张起灵靠得这般近时,他才清晰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清冷的茶香混合着檀香,干净清冽的味道中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相比较甜腻冲鼻的果香,吴邪还是更喜欢这种纯粹的味道。
“行了,别蹭了,”意识到张起灵在做什么时,吴邪心中只觉好笑,他轻轻推了推张起灵窝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你属猫的么。”
张起灵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扯平了。”他轻声嘟囔了一句,却被吴邪听了个清楚。
吴邪忍不住想笑,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原来张起灵这人这么记仇。
“中午想吃什么?日料怎么样?我让王盟定个位置。”整了整歪斜的衣领,吴邪问道。
只要是和吴邪吃,张起灵自然是一万个好,便点了点头道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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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高端日料店的包房私密性很强,这也是吴邪选择这里的主要原因,至于吃的他倒不是很感兴趣。
与其花一百块吃一碗只有几筷子的日式拉面,还不如随便找一家街边的兰州拉面店,都够他吃上几个炒菜了。
包厢是有低消的,吴邪不常吃日料,所以让张起灵看着点。
这家店的招牌是刺身拼盘,张起灵并不知道吴邪不吃生的,直到他剥完那只足有一只手大的鳌虾,沾了些加了芥末的酱油,用一只手托着递到吴邪面前时,吴邪下意识往后仰躲。
芥末的味道太冲,吴邪不喜欢,刺身的口感以及腥味他也接受无能。
“抱歉,我吃不惯这个。”他朝张起灵摆了摆手,一脸抗拒地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张起灵立刻放下那只虾,按了服务铃。
“加一个寿喜锅。”
“好的,马上为二位下单。”
服务生退了出去,吴邪看了眼桌上的菜,“这些都不一定吃的完。”
“没事,能吃多少是多少。”
张起灵给自己倒了一杯梅子酒,先是浅浅抿了一口,继而一饮而尽,被冰糖浸润的梅果,入口是清爽且温柔的酸,再搭配清酒的轻盈口感,更觉其清甜余韵。
吴邪因为要开车,只能喝饮料,这会儿看着张起灵自饮自酌倒也有几分眼馋。
“听说这家的梅子酒用的是日本最出名的南高梅。”
包厢里弥漫着浓醇而诱人的果酒香,吴邪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只见张起灵将自己的酒杯递了过来。
这是一只原矿粗陶泥制成的猪口杯,并不怎样精致,却透着一股质朴的气息。
轻转手腕,张起灵将湿润的杯口缓缓转向吴邪。
“尝尝。”
杯底只将将留了一口,这一口不足以让吴邪酒驾,但或许能解他此刻的馋意。
酒香扑鼻,吴邪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握着杯身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酒还未入口,耳尖却已烧红。
“打扰下,我为二位上菜。”
服务员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吴邪这才回了神,他偏过头不再看那杯酒,随意夹了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
“不用了,我开车不能喝酒。”
原来张起灵点这寿喜锅,是为了把那份刺身煮熟,这吃法连服务生都看傻了,但说到底要怎么吃都是客人的自由。
“······还能这么吃?”
吴邪本想说张起灵有点暴殄天物了,他虽然不吃刺身,但这么贵的东西本就是吃一个新鲜,这么煮了······倒有些像潮汕的吃法了。
张起灵重新剥了一只虾,在锅里烫了十几秒,待虾肉变色便夹到了吴邪碗里。
“再试试。”
“谢谢。”
原汁原味的海鲜搭配微甜的寿喜汁,口感确实比生吃好很多,总之吴邪总算能咽的下去了。
“吴邪,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你想问什么?”
张起灵问的有些正式,吴邪便也放下了筷子,但对方却没急着继续提问,而是将瓶底最后一点酒倒进了杯子。
不知不觉张起灵竟独自喝完了一整瓶梅子酒,这虽是果酒可好歹也有个十几度,可他的脸色却丝毫未变。
“在我离开杭州之后,你去过香港,是么?”
放下酒瓶,张起灵缓缓抬眸,或许是喝了酒的关系,他看着吴邪的眼神几近于逼视。
好强的压迫感······
吴邪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攥紧,连带着那几根烟一并揉皱。
“是,去过怎么了?”他尽量保持着平稳的语气,眼神却不可避免地有一丝闪烁。
那杯酒,轻而稳地落在吴邪面前,张起灵松了手,指背却抵着杯身又往前推了推。
“因为我么?”他问的很直接。
乌圆的眸子微不可查地抖了抖,“不是!”吴邪不自觉加重了语气,“你、你想多了。”
他否认地过于迅速,就像某种条件反射,在张起灵看来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吴邪,你在说谎。”
张起灵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却不想对面那双闪烁其词的漂亮眼睛竟倏地冷了下来。
“张起灵,你凭什么这么说?”吴邪端起酒杯,对着杯底那点酒勾了勾唇角,然后一仰头,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别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吴邪,我······”
“张起灵!”吴邪没给张起灵把话说完的机会,那些陈年往事他一个字都不愿再提起,“你如果还想继续和我吃这顿饭,那就闭嘴。”
那一刻,吴邪身上的疏离感让张起灵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这段时间的相处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吴邪从未给过他希望。
搭在餐桌上的手握紧成拳,张起灵毫无预兆地起身,走到吴邪身边,跪坐下来,然后掰过他的肩,把人揽到身前。
“我不会再问了,吴邪,对不起。”
吴邪的额头抵在张起灵肩上,他没有挣扎,只是保持着这样一个僵硬的姿势被张起灵轻轻抱着。
浓郁清冽的酒香萦绕鼻端,不过小半杯酒,吴邪就有些上脸,然而比他的脸更烫的是张起灵的身体。
吴邪忽然就很想肆无忌惮地发一场酒疯,可除了死死揪住张起灵的衣服,他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张起灵,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怀里的人微微发起抖来,张起灵抬手轻抚吴邪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吴邪,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滚烫的掌心贴着纤薄的脊背,温柔却不失力道,每一下都像一句无声的承诺,他可以舍弃一切,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把吴邪还给他。
吴邪本就该属于他的,本来就是他的······
如此不合时宜的,张起灵忽然想起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他的掌心顺着脊椎缓缓向上,绕过后颈,抵住吴邪的下巴,用力抬起的瞬间,他也俯下身,连带那丝咸涩一并含入口中。
这个吻来势汹汹,吴邪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张起灵在对他做什么,等到那尾舌顶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他才挣扎着用力将人推开。
“你在做什么?张起灵,你是不是疯了?”
吴邪用手背蹭了蹭湿漉漉的嘴唇,正准备起身,却不想被张起灵扯着手臂,重新跌坐了回去,然而这次不等他做出反应,张起灵竟欺身而上,将他整个人压制于身下。
“张······唔······起灵······唔······”
齿关被用力顶开,舌头被卷裹着用力拉扯,吴邪艰难地吐字,却发现自己连正常喘息都变得极其困难,这一次任凭他再如何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推不开半分,他的脸被张起灵潮湿发烫的掌心挤压着动弹不得,他从来不知道张起灵的力气竟恐怖如斯。
带着明显掠夺意味的吻铺天盖地般笼罩着吴邪,辗转喘息间,全是张起灵滚烫的呼吸和浓郁的酒味,他逃不掉推不开,只能被迫张嘴接纳。
有那么一瞬间,吴邪的意识里闪过几个零星的片段,张起灵的吻他竟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那,是梦么?
许是挣扎间踢到了几次桌角,包厢门口响起几声试探般的敲门声。
“先生,你们还好么?”
“唔······放、开······”
“先生?”
“有······人······”
“打扰下,我们要进来了。”
服务员推门的前一刻,张起灵快速拽起吴邪,将他的脸压在自己肩上。
“出去。”张起灵舔了舔下唇的伤口,沉声道。
“抱歉,抱歉。”
服务生慌忙道歉,包厢的门被迅速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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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门一关上,吴邪仓皇后退着起身,指着张起灵,几乎就要破口大骂,可视线却不受控地停留在他下唇的伤口上。
情急之下咬的,吴邪没收力,这会儿那伤口上还坠着颗血珠,实在显眼。
他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唇,果不其然,看到一抹鲜红。
原本满腔的愤怨忽然就消了一半。
“你······你······你他妈发什么酒疯!”
发麻的舌尖还残留着梅子酒的余味,吴邪有意压着音量,却阻止不了酒精与血气同时上涌,眼尾被逼得通红。
“吴邪,我很清醒,”掌根抵住伤口,血迹被随意抹开,张起灵起身看着吴邪,一脸平静道:“我是认真的。”
“一直都是。”
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分量,狠狠砸在吴邪狂跳的心脏上。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唇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张起灵垂下眼睑,盯着掌根的血迹看了半晌,再次抬眸看向吴邪,郑重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一天都没有。”
话音落下,或许是情不自禁,张起灵伸手试图拉住吴邪,可吴邪却如惊弓之鸟,往后连退了两步。
“可我已经忘了!”
如果吴邪的眼神再坚定些,或许更有说服力。
张起灵抓了个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还在向吴邪靠近,一步一步,很快便把人逼到了墙角。
“你骗不了我,”张起灵捏住吴邪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吴邪,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你不可能忘记。”
“记得又怎么样,忘了又怎么样?”显然,张起灵的态度再一次激怒了吴邪,吴邪偏头甩掉了钳制,而后用力揪住对方的衣领,竟将张起灵生生往后逼退了一步,“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你懂不懂?什么都不会改变!”
“当初一走了之的是你,当初说不喜欢的也是你,你现在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我是什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张起灵?与其缠着我,你不如去私联几个女粉,男粉也行啊,张起灵,我保证他们会很乐意围着你转的。”
吴邪嘴角噙着丝笑,冷冷盯着张起灵,这些急不择言的话确实难听,即使张起灵也明白这不过是气话,可难免觉得有些不舒服。
被吴邪归类成人渣,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我没有那种爱好。”张起灵沉声道。
“你不用解释,都是一丘之貉。”可现在的吴邪又怎么听得进去呢?
要比嘴皮子,张起灵跟吴邪明显不在一个level上,他便没有再多解释,而是退了半步,妥协道:“吴邪,如果这样能让你解气,你可以继续。”
这是任自己骂的意思?
吴邪一愣,看着张起灵慢慢敛去先前的强势,他忽然就骂不出口了。
就在僵持之际,吴邪却发现张起灵的脖子上多了许多之前没有的红点,像是某种可疑的红疹。
“你、你脖子怎么回事?”
吴邪指了指他的脖子,但张起灵只是拢了拢衣领,满不在乎道没事。
回忆起大学时那场社团聚餐,吴邪记得很清楚,张起灵当时滴酒未沾,难不成,是酒精过敏??
“手让我看看。”
不待应允,吴邪上前一把拉过张起灵的胳膊,撸高袖子,果然,密密麻麻的红疹几乎已经覆盖了所有皮肤,也不知道张起灵是怎么忍的。
“你没有感觉么?”
“一会儿就退了,没事。”
酒精过敏,轻则全身奇痒,重则呼吸困难,甚至喉咙水肿导致窒息,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
“知道自己酒精过敏还喝?张起灵,你发疯也得有个限度,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吴邪受不了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立刻拨了120,张起灵本想说没那么严重,却被吴邪抬手打断让他先闭嘴,一会有的是时间让他说。
输液室里的病人很多,吴邪没地方待,只能坐在走廊里,没成想张起灵也推着输液杆跟了出来。
吴邪却只是垂头坐着,没什么反应,他看上去非常疲惫。
“吴邪,”半晌,张起灵才轻喊了一声,“你,还好么?”
走廊里有些嘈杂,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只有吴邪一个人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
张起灵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他宁愿吴邪像之前那样骂他,也好过现在的视而不见。
“对不起。”
张起灵偏转身体,膝盖轻轻靠了过去。
“张起灵,我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
道歉,又是道歉,为什么张起灵总是在道歉?吴邪不明白,他根本不需要他的道歉。
吴邪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这让张起灵无端急躁起来,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懊恼。
几分是情不自禁,几分是蓄谋已久,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但酒精过敏确实是个意外,是他低估了这梅子酒的威力。
吴邪冰冷的指尖被攥得发麻,他眼看着那根输液管里开始回血,到底不忍再和张起灵较劲。
“你弄疼我了,松手。”
“抱······歉。”
想起刚才吴邪说不想再听他道歉,张起灵最后一个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输液管恢复了透明,吴邪抬头看了一眼点滴瓶,刚起身,就见张起灵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去买瓶水。”
已经走出去二三米远,吴邪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很快回来。”
张起灵点点头,看着吴邪拐过走廊再看不见,才重新坐下。
吴邪将两瓶水放到地上,拆开烟盒,点上一根后才慢吞吞地接通了王盟的电话。
“老板,你在哪儿呢?下午的会你忘了吗?他们都在会议室里等你呢,我这还有两个合同需要你签字的。”
这已经是王盟打的第八个电话了,也怪不得他着急,吴邪听的头疼,他重重叹了口气道下午不进工作室了,有事明天再说。
王盟却道那两个合同对方公司催的很急,让今天下班之前一定寄出去,吴邪无奈,只好让他带着合同到急诊处的输液室来。
“输液室??老板,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不是我,你别问了,赶紧带着合同过来。”
“好好,我半小时就到,老板,你等着我啊。”
回到输液输的时候,吴邪身上烟味还没散完,他拧了瓶水递给张起灵,张起灵接过喝了两口,再由吴邪将瓶盖拧回,除此之外,俩人再无交流。
二十分钟后,王盟带着合同急匆匆赶到,待吴邪签完字,他又汇报了几项工作进度。
张起灵静静地在边上听着,许久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给吴邪添了很多麻烦。
“吴邪,如果你忙的话,我一个人可以。”
张起灵说这话时,吴邪正一张张划看着王盟带来的平板上的照片,他头也没抬,问道:“真心话?”
张起灵便不再做声了。
“不过,明天真的送不了你了。”
看照片的间隙,吴邪也不忘抬眼确认一下点滴瓶的剩余量。
“我可以打车。”
“让胖子送你吧,关键时刻还能给你充当下保镖。”
“嗯。”
塑料水瓶因主人无意识地揉捏发出略微刺耳的噼啪声,吴邪点在平板上的指尖顿了顿,偏头看向张起灵,“有话就说。”
“我回来那天,”
“让张海客至少提前一天把航班信息发给我。”
“好。”
“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没了。”
“那就老实待着,把瓶子放地上。”
“好。”
张起灵打完点滴,吴邪叫了胖子来接人,他交代了几句便回日料店取了车,直接去了上海。
有个小型时尚晚会邀请了吴邪,还是王盟提醒他才想起来,他当时本该立刻出发,因为还约了妆造,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张起灵。
第二天张起灵是一早的飞机,他在起飞前给吴邪发了条微信,但落地后也没收到回复。
回想起胖子在路上和他说的“给彼此多点空间”,张起灵便没有再打扰吴邪。
吴邪那边确实很忙,和工作室的人一连熬了两晚,总算能喘口气了。
打开微信,吴邪很自然地点开和张起灵的对话框,然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到香港那天的上午,之后便再没发过。
屏幕熄灭,吴邪看着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可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
是微博热点的推送信息——香港新晋影帝采访现场失控,与记者发生激烈冲突,警方紧急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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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这条新闻在内娱发酵时,已经是事发的第二天了。
关于这件事,网上众说纷纭,有骂记者毫无职业操守的,也有骂张起灵耍大牌的,其中当然不乏一些浑水摸鱼的,路人、职黑、营销号与粉丝一时吵得不可开交,但国内的视频不够完整,无法还原事件的真相,吴邪只能上外网搜索。
事实上,完全不需要他搜索,因为那条视频已经冲上了YouTube的首页。
张起灵赶回来参加的是某个珠宝品牌的推广活动,本来一切都按照流程走的好好的,谁想到最后的采访环节却出了大问题。
相比内娱,港媒要随性的多,因为经纪公司不会提前审核他们的提问,港媒几乎都是有备而来,且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犀利,提问之老辣有时甚至能令艺人难堪到下不来台。
其实一开始记者们的提问还算比较正常,有关心张起灵身体休养的如何的,也有问张起灵后续影视计划的,因为前一阵子他刚拒了那位大导的同性剧本,所以免不了要被追问一番原因。
“张老师,请问你对同性恋是什么看法呢?你是因为恐同才拒绝参演的吗?”
“这位记者朋友别开玩笑了,因为档期冲突无法参演我们也很遗憾,但任何性向都值得被尊重。”
通常采访环节,张海客作为经纪人会代替张起灵回答一些比较复杂的问题,因为张起灵的话实在太简短了,很多时候并不能很好的传达出他的意思。
“但有传闻说,张老师之所以拒绝参演是因为富商女友家里不同意,觉得丢脸,你们还为此大吵了一架,有这回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各怀鬼胎的记者都笑了起来,只有张海客后背在冒冷汗,他看了一眼张起灵,刚想替他回答,就听他冷冷地问道:“你哪家媒体?叫什么名字?”
看来律师函还是吓不退这些记者,张海客抬手捏了捏张起灵的肩示意他注意场合,然后朝那位记者礼貌一笑,“抱歉,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接受任何涉及艺人隐私的提问,还是希望大家多关注作品。”
话虽这样说,但会听话就不是港媒了,那位提问的记者将话筒又往前递了递,执着道:“许多粉丝都很关心张老师的感情生活,你简单回应一句也行啊!”
“冇女朋友。”张海客往前半步,略不耐地推开了那支话筒,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既然没人提问了,那么今天的采访环节到此结束,非常感·······”
“张老师,那你能回应下在大陆期间夜会同性密友的传闻吗?”人群中忽然有人打断了张海客的话,因为现场有些嘈杂,所以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霎时间,所有人都朝后看去,不少记者互相交换了眼神,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张海客与张起灵对视一眼,也循着声源看了过去,很快,一个矮小猥琐的男人一边说着“唔好意思”一边挤到了前面。
“抱歉,这位记者朋友,我们的采访时······”
“张老师,你好,我是壹周刊的记者,”那位记者再次打断了张海客的话,他的语速虽快却吐字清晰,“有传闻说,那位同性密友是你曾经的校友,他在大学时期就是同性恋者,还因此受到过同学的集体排挤,更有传闻说当初是你甩了他,对此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场面就是从这里开始失控的。
在所有人包括张海客反应过来之前,张起灵已经揪住了那记者的衣领,后者甚至来不及出声呼救。
一拳,二拳,三拳。
在现场全是高清摄像机的情况下,张起灵也毫不手软。
等张海客拉开张起灵时,那人已经面目全非,满身满脸全是血,似乎还掉了两颗牙。
张起灵转了转手腕,垂目看了躺在地上的人一眼,神情冷漠,如观蝼蚁,仿佛抬脚就能碾碎。
短暂的死寂过后,现场陷入一片哗然,愤怒的声浪几乎将所有淹没。
视频的最后,是张起灵漠无表情的脸,一一扫过这些记者的镜头。
他的脸上甚至还沾着那个记者的血。
“快啲报警!”
“唔好俾个施袭者走甩啊!”
“张起灵,你唔可以走!”
张海客接到吴邪电话时是凌晨,为了少赔点钱,他和律师研究了一天合同条款。
张起灵也在,看到来电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内娱消息这么滞后么?”
张海客的拇指摁住发涨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发觉张起灵偷听后,他抵着桌腿连人带椅子往边上挪远了些。
“放心吧,张起灵不用坐牢,就是公司要破产而已。”
张起灵蹙眉看着张海客,似乎在责怪他多嘴。
律师非常有眼力见的出去抽烟了。
“这么严重???”来不及分辨张海客是调侃还是认真的,吴邪下意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们究竟要赔出去多少钱?如果·····我可以想想办法。”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声低笑,只听张海客道:“吴邪,你储咗几多老婆本啊?”
“我手上现金不多,你给我点时间,”吴邪打开免提,翻出微信通讯录里那个熟识的房产中介,“一个月,我应该能凑出一些。”
“老高,我西湖边那套门面房现在能卖上多少?我着急出手。”吴邪刚在对话框里敲下这句话,就听对面顿了顿,而后敛去了玩笑的语气:“吴邪,你不会真打算卖房子吧?”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猜到,吴邪只得坦诚道:“这是我能想到最快的方法。”
这一次张海客倒没急着接话,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后,对面换成了张起灵。
“吴邪,是我。”
“你、还好么?”
悬空的手指顿了顿,按下了发送。
“我没事,事情没有张海客说的那么严重,你不用······”
“张起灵。”吴邪打断了张起灵。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嗯,你说,我听着。”
视线上移,落在维多利亚港的壁纸上,吴邪攥了攥拳,
“张起灵,你要是在香港混不下去,就回杭州吧······”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音,像是笑。
“嗯,我知道,我会尽快······”
“我、我养你。”
电话那端彻底安静了。
吴邪几乎是立刻后悔了,后悔自己的鲁莽,也后悔自己的乌鸦嘴。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可是张起灵啊,张起灵怎么可能会混不下去呢?”
他张了张嘴,想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来给我打工,我给你发工资······你、你别误会。”
下一秒,笑声更明显了,然后他便听到张起灵清晰而温柔地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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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你真系唔适合笑。”张海客接过手机,不留情面道。
律师转了转脖子,也笑着调侃道:“我反而有唔同睇法,张生笑得好靓,但班粉丝冇眼福咯。”
“搞成咁,佢班粉丝唔走晒都偷笑啦,”张海客刷新了一下张起灵的ig账号,从出事到现在,已经掉了十几万粉了,评论区更是恶评如潮,“做佢粉丝简直系攞嚟衰,自己攞苦嚟辛。”
“放心啦,互联网有金鱼记忆嘅,啲网友转头就唔记得㗎啦。”
张海客和律师你来我往地讨论了一会,当事人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你能不能把吃软饭的事放一边,先想想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一支笔伸过来,在张起灵面前用力敲了两下。
张海客再好脾气,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愠怒,这公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不道歉。”张起灵还是那句话。
公开道歉是对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但张起灵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他绝对不道歉,并且还要起诉这名口无遮拦的记者,让对方给他和吴邪道歉。
“那些提出解约要求赔偿的品牌方呢?你也不打算去见见?”
现在最让人头疼的反而不是那个被打的记者,而是张起灵身上的八个代言,八个品牌方不仅要解约,还要他赔偿损失。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多么不得已的理由,在大庭广众下公然施暴,怎么都是张起灵错。
这场风波对品牌方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他们不仅要紧急公关,还要连夜下架所有相关物料。
“这是公关部和吴律的工作。”张起灵回答的理所当然。
漂亮!张海客无语到甚至鼓了两下掌,几个深呼吸后,又问道:“明天下午媒体见面会的稿子看了么?”
“正在看。”
张起灵放下手机,拿起手边的文件。
“念台词而已,对你来说很简单,最重要别再给我们增加工作量了,不然我真的会退出。”
张海客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张起灵却没有接话,笔尖敲击桌面的声音突然中断,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俩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似乎在做无声的较量。
片刻后,还是吴律出来打了圆场,“唔好谂咁多啦,我哋都对张生有信心嘅。”
气氛没有丝毫缓和,但碍于吴律张海客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干脆出去抽烟去了。
第二天的发布会是全程直播的。
早上一进公司,吴邪就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不许任何人打扰。
十点整,直播开始了。
没有任何妆造,张起灵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西装,他走上台的瞬间,现场瞬间充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无数的闪光灯,仿佛无声的质问,吴邪几乎要看不清楚张起灵的脸,画面一度只剩下令人晕眩的白。
张起灵微眯了眯眼,75度的鞠躬后由张海客陪着一同落座。
“首先,我为自己失控的暴力行为,向公众、向活动主办方、向所有关心我的粉丝表示最深刻的歉意。作为公众人物,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使用暴力都是错误的,我愿意为此行为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并接受公司的所有处罚。”
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张起灵沉而稳的声音,穿透耳机缓缓淌入吴邪耳中。
这段话结束后,短暂的停顿笼罩会场,这几秒钟的寂静里,张起灵淡淡扫过台下,而此时所有媒体也都在屏息看着他,可他的目光却仿佛只是在看一排排无声运转的摄像机,专业却冷漠。
“今天来了很多媒体,那么我也想借此机会对你们说几句话,”淡漠的视线掠过一台台摄像机,“艺人也是人,艺人也有基本的尊严与底线。”张起灵拉了一下话筒,一个明显的情绪调整的微表情后,他继续控诉道:“出道至今,部分媒体对我本人恶意的揣测与诽谤从未停止,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不断捏造子虚乌有的所谓桃色传闻,我深受困扰多年,以至于身体出现问题,而昨天那位记者更是为博眼球,不惜对我最珍视的,”顶佢个肺,偏偏在这里断句,张海客一后背的冷汗,这他娘的可是直播啊,“素人好友进行恶意诽谤及人格践踏,我想换成在场任何一位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很生气。所以,针对这位记者卑劣且毫无职业操守的行为,我已委托律师对他提起正式诉讼。”
“以上,是我本人对于此次事件的全部回应,谢谢。”
张起灵说完,关掉了自己面前的话筒,台下一时蠢蠢欲动起来,但为免节外生枝,这场见面会并没有设置记者提问环节。
接下来是公司方面的表态。
“请各位稍安勿躁,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公关部的人拿过话筒提醒了好几遍,台下才再次安静下来。
再一次向公众道歉之后,张海客代表公司宣布会暂停张起灵未来半年的所有工作,且安排他接受专业的心理疏导。
至于那名被打的记者,公司会承担他全部的治疗费,直至痊愈,但起诉流程也会正常推进。
除此之外,张海客还向媒体宣布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公司会成立一个彩虹守护计划,旨在保护性少数群体免受网络暴力与社会歧视,关于这个公益计划之后我们将会发布更多详细内容,请大家多多关注。”
“那么今天的见面会到此结束,辛苦了,各位媒体朋友可以带着伴手礼有序离开了。”
公司或者说张起灵,为每位到场的记者,都准备了一份伴手礼:一本高品质的笔记本,扉页上印着“愿我们共同书写尊重与理解的篇章”,一枚镶嵌了施华洛世奇彩钻的彩虹旗迷你胸针,最后是一份介绍彩虹守护计划的手册。
在一片嘈杂的追问声中,保镖护送张起灵与张海客离开会场,现场直播画面也跟着被切断。
张起灵刚坐进保姆车里,就收到了吴邪发来的微信。
“除了念台词,还从来没听你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
“你看了直播?”
“嗯,辛苦了,张起灵,中午吃点好的,什么鱼翅鲍鱼的,你们香港人最喜欢的。”
张起灵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刚放下手机喝口水的功夫,吴邪却突然弹了语音过来。
张海客看了一眼,自觉带上了蓝牙耳机。
“吴邪,”
“张起灵,”
俩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先说。”
“张起灵,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吴邪,······”
“没关系!没关系的,你慢慢处理,不用着急,我只是随便问问······”
“吴邪。”
“嗯,怎么了?”
“我很想你。”
意料之中的沉默,听筒里一时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张起灵缓缓闭上眼睛往后靠去,想象着此刻吴邪就在他身边。
“张起灵。”
“嗯?”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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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吴邪已经不止一次发现自己被跟了。
自从张起灵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吴邪不管去哪里,身后总有条尾巴鬼鬼祟祟地跟着。
但因为张起灵迟迟没有回杭州,而吴邪又是个毫无娱乐生活的工作狂,以至于一周了那帮人都没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吴邪注意到,前几天那辆跟着自己的车子都是停在小区出入口附近的路边,但今天居然一路跟进了地库。
看来是下血本了啊,吴邪心说,能开进地库的车必然是在物业登记过的业主或是租户。
“还真是不死心。”
吴邪下了车,却没急着上楼,而是径直走向那辆面包车。
“叩叩”他还算有礼貌地敲了两下车窗,随即那司机露出小半张脸,竟是个年轻人,神色慌张,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
“有、有事吗?”
地库光线并不好,面包车内更是无比昏暗,后排所有车窗都拉上了窗帘,从吴邪的角度一时也无法确认这辆车里到底有几个人。
“你们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相比年轻人的紧张,吴邪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他淡定地点了根烟,就这样站在面包车边缓缓抽了起来。
“先生,你、你认错人了,我是今天才搬到这个小区的住户。”
年轻人紧张地不断结巴,吴邪轻吐烟圈,闲聊般继续问道:“是么?花多少钱租的?几栋几零几啊?”
“六栋,1203。”
话音刚落,年轻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随即车厢里传来轻微的响声,似乎有人也在表达不满这位年轻的司机这么快就被套走了话。
“就住我对面那栋,你们挺会找地方啊,”吴邪将未抽完的半支烟用力摁在后视镜上,“车门打开,人下来。”
他踢了后车门一脚,顺手还给胖子发了条消息,让他下地库帮忙。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们是这里的合法住户······”
“少他妈废话,下不下来?”
吴邪左右看了看,果然在墙角找到一截施工剩下的废铁,年轻人见他毫不犹豫捡起,一副要砸窗的架势,更慌了,“吴邪你别乱来啊!我真的会报警!”
或许是太过紧张,年轻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报警?行啊,”吴邪攥着废铁戳了戳后视镜,那玻璃不堪一击直接裂了,“现在就报,相机内存卡你们要么吃了,要么塞皮炎里,自己选吧。”
一个打棒球的蓄力姿势刚起,胖子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地库,吴邪定睛一看,他娘的这家伙身上居然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刀。
“胖爷来了!!小天真别害怕!死变态都敢跟到家来了,今天胖爷非得把你们片了不可!!”
胖子那体型跑起来,感觉整个地库都跟着震动了几下,他举着刀不时挥舞几下,吴邪憋着笑,等他近到身前,却下意识凑上去嗅了嗅。
······不对劲。
“你他妈又拿水果刀切大蒜??”
“啥水果刀切肉刀的,成天瞎讲究,你弄那么老多把谁分得清!”
“怎么不好分?大的切肉,中的切菜,长的切大水果,短的切小水果,我都告诉你多少遍了!你黄鱼脑子啊记不住事儿!”
这绝对不是演的,吴邪是真有点生气,他讨厌大蒜味的水果!!
“诶,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呢?不然以后你自己做饭!胖爷我等着吃!”
两个人你来我往吵了足有十分钟,车里的人终于憋不住拉开了后车门。
“吴老师,渴了吧?喝点水。”
那人约莫四十岁的模样,看着邋里邋遢的,估计有几天没洗澡了,那味儿随着他开门递水的动作直往人天灵盖冲。
“你这车里有生化武器啊?”
胖子拿手扇了扇,吴邪骂了句卧槽,然后捂住鼻子战术性后退了一步。
男人却不以为意,倒是拧开了瓶盖自己喝了口。
“想不到吴老师警惕性这么高,”男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似乎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又或者他笃定了吴邪不能拿他怎么样,“但这里的房子我们是通过正规中介公司租的,也签了租房协议,交了停车费,所有手续都合法合规,所以如果吴老师您持续骚扰我们,那么我们只能报警。”
哟,吴邪心说,还倒打一耙上了,于是和胖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秒男人就被胖子单手抓住衣领拖下了车,来不及护住的相机便落到了吴邪手里。
“你们这是持刀行凶!吴邪!把相机还我!”
现在知道急了,刚才装你妈松弛呢?
吴邪没搭理他,慢悠悠地打开相机,果不其然里面全是对方这一周偷拍他的照片,有进出公司大楼的,有在停车场的,甚至还有他去超市购物时的照片,这不妥妥的变态跟踪狂么?
“你刚刚说什么?”
吴邪精准抽出内存卡,抬头看男人。
“我、我说把相机还我。”
男人有几秒钟的发懵,随即才后知后觉相机的内存卡已经进了吴邪的口袋,“吴邪,你他妈的明抢?”
“不是这句,上一句。”吴邪将没用的相机扔回车里,然后扣了扣驾驶室的玻璃,“要不然,你替他回忆回忆?”
车窗却在下一秒被彻底关上,看来年轻人着实吓得不轻。
“你小子真他妈是个缩头乌龟······”
男人挣了几下,抬脚空踹了几下,胖子越发用力扭住了他的胳膊,直扭的他嗷嗷喊疼。
“行了,闭上嘴,”吴邪不耐地皱了皱眉,他忽然没什么兴致陪这男人玩了,因为他肚子饿了,“我说过了,你要想报警,尽管报,地库的监控你也可以去调,这张内存卡里的东西我相信你有备份,如果以后还让我发现你们跟踪偷拍我,那么这里面的东西我会直接放到网上。”
这张内存卡里当然不只有吴邪,事实上这里面内容的丰富程度,简直可以炸了整个内娱,并且这些劲爆的料大概率已经被正主用钱买下来了,所以一旦被爆,后果不堪设想。
“吴邪,你这么害怕,难道那些传闻······”
然而,男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砰的一声闷响在地库炸开。
“你他妈废话还真多。”
胖子手劲儿大的可怕,那钝重的声音听得吴邪牙根发酸,男人被砸的七荤八素,鼻血瞬间淌过下巴滴到了地上。
“胖子,走了,回家吃饭,我快饿死了。”
“得咧!少爷,晚膳已备齐,您先请!”
胖子一松手,男人哐当一下摔趴在地上,吴邪无比嫌弃地从他身上跨了过去,也没管剩下那个年轻人,跟胖子俩上楼了。
电梯上到12楼,胖子在前面开门,吴邪口袋里的手机振了几下,拿出来一看,是张起灵发的微信,一连好几条,大概是地库信号不好,现在才收到。
“吴邪,下班了么?”
“在开车么?”
“是不是很累?”
“晚饭吃什么?”
“下周二,我会去上海。”
进屋连外套都顾不上脱,吴邪立刻发了个语音过去。
“事都处理好了?”
“嗯,差不多了。”
“那你去上海是?”
“之前那部签了的戏,下周开拍。”
“可你之前不是说,他们要换人么?”
“嗯,换了,但他们希望我去客串一个别的角色,这样就不用赔违约金。”
“那、那你是直接去上海还是······”
吴邪犹豫了几秒还是没问出口,只是没等张起灵说什么,那边胖子等得不耐烦了,他端了碗一边敲一边催吴邪快着点,菜都快凉了。
张起灵当然也听到了。
“你先吃饭,晚点再聊。”
“那你呢?吃晚饭了么?”
“嗯,吃过了,快去吧。”
“好······”
吴邪磨磨蹭蹭进了厕所洗手,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洗手,直到擦干手,再次拿起手机,张起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吴邪,去吃饭。”
“······那我挂了。”
“挂吧。”
吴邪闷闷不乐地挂了语音,在胖子对面坐下。
“怎么垂头丧气的?”胖子递过盛了饭的碗,“刚不还挺乐呵么?”
“没事。”吴邪摇摇头,拿筷子在面前的盘子里扒拉了几下。
“这菜里是有金子啊你扒拉个没完,”胖子敲开吴邪的筷子,随即夹了一大筷子土豆丝到他碗里,“别想男人了,赶紧吃!”
被毫不留情地戳穿心事,吴邪来不及脸红骂人,就看桌上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张海客发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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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张起灵回杭州的消息,媒体自然早就知晓,再加上神通广大的站姐,即使走机场的VIP通道也无法避免被堵。
张海客只得故技重施,替身在前,本尊在后,这才让吴邪顺利接到了人。
吴邪没上楼,因为怕遇上记者,张起灵本就已经焦头烂额,不能再给他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车位正对着电梯,两个地勤送张起灵下来时,吴邪便掐了烟。
张起灵穿了一件长款的黑色毛呢大衣,衬得身形越发修长笔挺,棕色的针织衫,高领向上延伸,柔软地包裹住下颌,他步履如风,衣摆随之微微扬起。
吴邪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功能。
待张起灵走到身前,吴邪才察觉几分凉意,因为开车的关系,他将外套扔在了后车座,只穿了件单衣在车外等着。
“怎么不坐车里等?”
张起灵自然地拉过吴邪冻得冰凉的双手,包进掌心。
上一次分开,俩人是不欢而散,而这一次,对于张起灵自然的身体接触,吴邪有些无法适应,他僵硬着,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张起灵也察觉到了,立即松了手。
“上车吧。”吴邪错开眼神,先上了车。
或许是觉得车里的气氛诡异的沉闷,车开上高架十分钟后,吴邪主动道:“累的话就睡会儿,胖子准备了宵夜,一会到家就能吃。”
张起灵偏头看向吴邪,半晌没有接话,吴邪能感受到那两道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他捏紧了方向盘,半转过脸,迅速回看了一眼。
“怎么了?”吴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昏暗吞噬了滚烫,“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吴邪。”
张起灵低沉的声音在密闭而昏暗的车厢内缓缓流淌开,吴邪忽然觉得自己很像被老师忽然点名的学生,他不自觉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坐姿,将脊背挺得更直。
“嗯?”
吴邪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含混地应了声,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手汗。
“上次的事,是我不好。”
是难得的示弱语气,然而吴邪就是这么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没······”他下意识想说没关系,但又觉不妥,于是话锋一转,“既然知道自己过敏,以后就别逞能喝酒了。”
但是,张起灵又不说话了。
回答吴邪的是皮质座椅轻微的嘎吱声与调整座椅的电流声,余光里,张起灵仰躺了下去,吴邪偏头,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高领毛衣几乎掩没大半张脸。
吴邪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车子一路驶进江南大道隧道,平安夜的隧道里来往车辆不多,车里只剩轻微的风声。
本以为张起灵会这样一路睡回家里,却没想,在车子即将驶出隧道时,吴邪听到他很轻地说道:“那天,我很清醒。”
那声音轻弱的仿佛一片羽毛,吴邪几乎要以为他或许只是梦呓,可羽毛牢牢黏覆在耳膜上,一字一句,又是如此清晰。
驶出隧道,车子开上时代高架,有那么一段路可以看到灯光璀璨的复兴大桥,吴邪没有接话,余光里是夜晚的钱塘江,江面倒映着独属于圣诞节的霓虹光影,他亦无心赏景。
本想降点车窗,可一想到张起灵只穿了件单薄的内衫,便又缩回了手,烟也不能抽,少了尼古丁的安抚,吴邪逐渐开始焦虑,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他急需一些声音来转移注意力,于是打开了音乐,可平时听来正常的音量,此刻却显得有些过于吵闹。
欢快的圣诞音符划破车内凝滞的空气,但只是那么几秒钟,便戛然而止。
“是我说错了什么话么?”张起灵侧过身,昏暗的车厢内,他的视线化作无形的触须,如影随形般黏附着吴邪的侧影。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明明说的也是实话,可吴邪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我烟瘾犯了。”
张起灵的视线随之落到杯架上的烟盒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其夹起,在手中翻转把玩了一番。
吴邪习惯把打火机塞在烟盒里,张起灵调回座椅,熟练地叼起一根,点燃。
副驾的车窗降下一条半指宽的缝。
“你······也会抽烟?”
对于张起灵会抽烟这件事,吴邪很有些意外,他忍不住偏头看了好几眼。
张起灵长得好看,吴邪是知道的,他五官优越,侧脸更是无可挑剔,吐烟时微微扬起的头,将那线条锋利流畅的下颚完美呈现,凸起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吴邪莫名口干舌燥,那烟味勾的他心痒难耐,正要去摸那盒烟时,张起灵忽然递过了那支他抽了一半的烟。
湿漉漉的滤嘴粘在吴邪干燥的嘴唇上,他心神一恍,下意识踩了脚刹车,一条手臂瞬间横亘到他身前,挡住了他因惯性而前倾的身体。
“专心,”张起灵夹着烟的手,轻扶了扶方向盘,“刚才太危险了。”
吴邪心说,还不是因为你搞突袭?!明明刚刚还在认错,才不到半小时就原形毕露,真有你的,张起灵,迟早被你玩死!
“你、你别突然做奇怪的事情······”
吴邪没敢扭头,这个动作,他整个人几乎都被张起灵给圈了起来。
“你的半根,现在没了。”
修长的双指夹着那截烟,张起灵抽了最后一口,然后伸过手臂按开驾驶位的车窗,就这么在吴邪眼前,将烟扔了出去。
吴邪被喷了一脸烟,忽然觉得有些气不过,不经思考,下意识一个肘击直接把人怼回了副驾。
“你这样更危险,坐好。”
张起灵捂了捂胸口,老实了,他关上窗,再次调整了座椅,将自己重新藏进昏暗中。
从这个角度,张起灵能很清楚地看到吴邪的侧影,欣长漂亮的脖颈,微微紧绷着,专注而可爱。
那只轮廓清晰的耳朵也好看,张起灵记得,每次吴邪不好意思时,耳廓总是先红。
毫无疑问,大部分人第一见到吴邪时,总会不自觉被他那张清隽的脸和干净的气质所吸引,可张起灵和他们不一样。
张起灵的眼神总是喜欢在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之处流连,线条柔和的脖颈、精致的耳朵、利落干净的下颚线、如小狗般圆润明亮的眼睛、挺直秀气的鼻梁、领口下骨骼分明的锁骨、袖口下骨肉匀称的手腕,还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皙,不论何时总是修剪得宜的指甲,淡粉色的甲床透着温润的光泽······
所有这些,他私以为,吴邪的漂亮之处远不止这些,还有许多,他要留到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地、仔细的、一点点去挖掘。
车子下到地库,停车熄火,吴邪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一转头,见张起灵竟还在睡。
“醒醒,”吴邪探过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张起灵,我们到家了。”
还是没反应。
这是几天没睡了?吴邪心道,在车里都能睡这么死。
“张起灵?张起灵?”
吴邪却不知为何放轻了声音,同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单手拄着扶手箱,撑着脸静静看了张起灵一会儿。
伸至半空的手顿了顿,吴邪攥了攥拳,指背似落非落的蹭过张起灵的脸颊,过于紧张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微粘的指腹蹭过眼尾,拨开眉眼间的碎发,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柔软的下唇。
之前被咬伤的地方已经愈合了。
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吴邪忽然就有些失落,只是还未理清这失落从何而来,他的耳垂忽然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吴邪想躲时已经来不及了,张起灵宽大的掌心紧跟着拢上他的侧脸。
“张起灵,你、你装睡骗我?”
吴邪一边躲,一边试图推挡开,奈何车里的空间有限,他的后颈被张起灵微凉的手指牢牢摁住,耳尖又不争气地烧红了。
“没有骗你,”张起灵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吴邪发烫的耳垂,“吴邪,这几天我真的很累。”
那声音疲惫中又透着股不可名状的委屈,车内虽然昏暗,可吴邪却似乎从张起灵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忽然就再挪不开眼了。
“张起灵。”
吴邪喊得认真,张起灵缓慢地眨了眨眼,也认真应道,“嗯,我在。”
“你说实话,这些年,媒体写的你那些花边新闻,有没有一条是真的?你和那些什么世家千金,富商之女的,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么?”
吴邪拧着眉问完,张起灵却忽然笑了一下,同时轻捏了下他的耳垂。
“你笑是几个意思?”吴邪心说我没手么?于是也伸过手很轻很轻地捏了下张起灵的脸,“张起灵!你给我说清楚!”
“我和她们没有关系,但是,”
张起灵这个停顿让吴邪莫名不快,“但是什么?”
“那些新闻里,有一条是真的。”
笑意还未从张起灵眼中褪去,吴邪已经彻底翻了脸。
他用力扯下那只手,冷淡道:“你先上去。”
张起灵将座椅调回,想要解释,却被吴邪推转过身,让他立刻下车,但他自然是不会下的。
吴邪眼看赶不下去,忽然敛了敛气息,又问道:“那我再问你,张起灵,上次······那个,是不是你的······第一次?”
没想到吴邪会忽然问这个,张起灵却肉眼可见的犹豫了两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张起灵,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巨大的关车门声在地库回荡,张起灵只慢了一步,便被关在了玻璃门外,眼看着吴邪进了电梯,而他,没带门禁卡。
Chapter Text
25
最后是胖子下来给张起灵开的门。
胖子有点无语,明明吴邪出门之前挺高兴的,还嘱咐他准备宵夜,怎么路上这么一会儿,就变了天了。
“你又怎么惹他了?小祖宗脸都快拉地板上了。”见张起灵不说话,只是丧气似的低垂着头,胖子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垂头丧气的。”
胖子手劲是真大,张起灵毫无防备,冷不丁往前一趔趄,脑袋差点磕电梯门上。
他抬头看胖子,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行了,有什么误会一会儿关起门来说清楚就完了,唉声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
张起灵点点头,踹在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吴邪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地板上,除了那两只被甩飞的拖鞋,还静静地躺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那是吴邪给张起灵准备的圣诞礼物,但现在他不打算送了。
娱乐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即使是吴邪这种只踏进了半只脚的摄影师都深谙其道,港媒更是业内公认擅长胡编乱造的,他不曾真的相信那些不着边际的绯闻,而当“是真的”三个字从张起灵的嘴里说出来时,先于失望而来的是怒火。
对张起灵生气,但更多的是气自己。
吴邪很清楚,张起灵如何选择,那都是他的自由,毕竟那样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充斥权力与欲望,又有几个人真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他只是没想到,张起灵也会······
感情他平时装出的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样都是骗鬼呢?算了,是我太天真,吴邪心道,早该料到的。
预期与现实背道而驰,怎么能叫人不难过,但吴邪更多的只觉得可笑,用别人的事来折磨、惩罚自己,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样······
“咚、咚、咚”
有人轻敲房门,吴邪扯过被子埋过头顶,只当听不到。
“吴邪,可以把门打开么?”
“我可以解释。”
“一分钟就好。”
张起灵握住把手,徒劳般轻拧了几下,胖子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有些看不下去,于是挥手让人往边上让让,自己则站到房门口,中气十足地拍着门大声道:“你不吵着要吃烧烤炸串蒸海鲜的么?都给你买来了,赶紧的,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有什么事儿等吃完你俩再掰扯,”见屋里还是没动静,胖子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听,“我给你俩当那啥、那啥老娘舅,他不好我就揍他替你出气!”
卧室里始终静悄悄的,但胖子有的是招,他朝张起灵递了个眼神,故意道:“还不开是吧?行,我看这把锁能经得起胖爷几下砸的。”
说着,胖子真跑去厨房翻出了工具箱,他举着那把工具榔头作势要砸下去,被张起灵抬手拦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几下,胖子放下榔头也凑过来看,“小天真发的?”
问完发现不是。
“剧组临时更改了通告单,你准备下,我已经从酒店出发了。”
张海客发来了新的通告单,因为天气的关系,剧组把后面两天的夜戏提前了,看来今晚是要拍通宵了。
这次张起灵客串的是个反社会人格的杀手,虽然戏份不多,但基本都是动作戏,其中有一场和男主角的对手戏,至关重要,可以说是全剧的高光,当然高光的是男主角,张起灵后半段只有挨打的份儿。
张起灵因为打人事件,路人缘差了许多,虽说后期牟足了劲公关,但到底被人钻了空子。
这位新男主与张起灵走的是同一路线,但出道的时间更早,只是这么多年总在二线打转,接的本子也都是张起灵挑剩下的,这次终于被他抓到机会,不落井下石就算仁慈了。
张起灵能这么爽快答应从主演变客串,不用赔钱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原因,总算能回大陆见吴邪才是最重要的,况且上海与杭州挨得近,怎样都比困在香港方便的多。
只是没想到,剧组会临时改通告单,圣诞节泡汤就算了,现在连平安夜也过不成了。
“我得走了,”张起灵收了手机,对胖子道,“这个,麻烦你一会交给吴邪。”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丝绒盒,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却又保养的相当好,只四个角可见极细微的,被岁月磨出的浅淡光泽。
“这么着急?你等等,我打包点烤串,一会你路上吃。”
趁胖子去打包的时间,张起灵给卧室里的吴邪发了条微信。
吴邪来回翻看着那几张照片,正犹豫要不要删除,顶端弹出张起灵的消息:吴邪,我得走了。
什么意思?不是说明天才走么?吴邪一把掀掉被子,跳下床,胡乱趿上一只拖鞋,只是走到门口时却又迟疑了。
“是出什么事了么?”
隔着门板,吴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张起灵压下把手,门还是锁着。
“剧组临时改了通告单,吴邪,我只能再待五分钟。”
大概三秒钟后,门锁传来咔哒声,门终于开了。
见张起灵只是看着自己,吴邪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确实不咋地,头发在被子里蛄蛹的乱蓬蓬的,他随手抓了几下,又跑回屋里穿上另一只拖鞋。
“你、你稍微让让。”
张起灵侧身让开,吴邪扔下一句“你等下”便去了厨房。
房门开的很大,卧室里没有开灯,但张起灵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的礼物盒。
“哟,少爷舍得出闺房了?”
胖子在厨房里调侃吴邪,张起灵偏头看了一眼,吴邪正在帮忙,收回视线,他抬脚跨进卧室。
礼物盒的正中,丝带的下方压着一张小卡,张起灵很想知道,那张卡片上写了什么。
这份礼物是别人送给吴邪的,还是吴邪准备送给别人的?
然而这一步不足以让张起灵看清卡片,卧室内光线昏暗,他需要走得更近些。
“你在干嘛?”
地板上多了道影子,张起灵脚步一顿,转回身,正对上吴邪探究的目光。
“你不知道,未经允许进入别人的卧室很不礼貌么?”
吴邪皱了皱眉,走过张起灵身边,一脚将那只盒子踢进了床底。
“胖子帮你打包了点宵夜,拿上走吧。”
是逐客令。
张起灵看着吴邪冷淡的侧脸,缓缓沉着道:“吴邪,上一次在地库被拍,我没有做任何澄清,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是认同的。”
吴邪迟缓地侧转过身,看着背光而站的张起灵,眸光微动。
他确实没想到,那句“是真的”竟然指的是这条······
“那你说的不是第一次,又是什么意思?”
吴邪看着张起灵,眼中不自觉浮起一丝微弱的期盼。
或许只是哪部戏里被剪掉的一幕呢?
“这件事,有些复杂,我······”
张起灵的欲言又止彻底打碎了那点期盼。
“复杂就别解释了。”
只是犹豫了几秒,张起灵就被推了出来,身后,卧室门再次被关上。
胖子已经等在玄关了,见他出来,便招了招手道:“走吧,他不管你,胖爷送你下去。”
吴邪呆站在漆黑一片的卧室里,直到关门声响起。
他失魂落魄地拉开门,想去阳台的,一低头却发现卧室门口的地上,躺着一只黑色丝绒盒。
捡起,打开,白色的小卡片下,一块极具年代感的百达菲丽男士腕表,静静地躺在里面。
卡片上是一行干净硬朗的繁体字,墨迹在粗纹卡纸上微微晕开——“吳邪,如果你願意,它將為你重新開始計時,以後,所有的時間都屬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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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昏暗的车厢内,平板的冷光照出张海客疲惫的脸,他来回划看着一张张新人照片,虽然张起灵这次搞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但在杭州设立分公司的计划仍在按部就班进行中。
一家演艺公司最重要的是资源和旗下的签约艺人,或许是因为香港公司如今的境遇,所以张海客无比看重这次要推的新人,如果运作得当,造势成功,就能迅速在内娱占得一席之地。
香港这地方还是太小了,张海客很清楚,内地市场再不景气也是瘦死的骆驼,所以当张起灵提出这个想法时,他几乎是举双手赞成的,哪怕深知这只是对方接近吴邪的手段之一,但对他来说,却是真正的机会。
他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我仲以为,你今次返嚟会好开心。”
张海客漫不经心道,他的视线依旧专注于平板上那一张张年轻、鲜活、靓丽的脸孔。
张起灵没做声,他捏着手机,微信对话框里的文字输了又删,删了又输。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吴邪解释,十年前那个晚上的事。
“你觉得佢点?”张海客递过平板,问张起灵的意见。
张起灵随意瞥了一眼,毫不掩饰敷衍的语气,“你掂主意。”
“你副樣……都唔知講乜好,”张海客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起灵脸上表情变得如此丰富且好猜,“食软饭冇望喇?”
张起灵显然真的有被这句话打击到,他丢开手机,掌心覆面缓缓搓了搓。
之前被全网黑的时候,也不见他皱过一下眉,果然,这吴邪一人可抵千万人,张海客心道。
“想唔想听下我嘅建议啊?”张海客的手指悬停在平板上方。
“讲。”张起灵侧转过身,难得一副虚心听教的姿势。
“就佢啦,”张海客在照片上做下标记,“似尽你,又唔似尽你。”
张起灵皱了皱眉,本以为张海客真要帮自己,却没想他说的还是选新人的事。
但他的视线还是顺着话音落在了平板上了。
张海客选中的,竟是那个“替身”。
“张起灵,佢肯定会红过你,你信唔信?”
张海客略带挑衅的语气却丝毫激不起对方一点波澜。
“我冇所谓,”张起灵平静地看着他,“咁你有乜嘢建议?”
几秒的沉默后,张海客笑了笑,“使乜搞咁多花样啊,老实讲咗佢啦!”
见张起灵并不接话,眼中仍有不解,他继续道:“真诚是必杀技,这句话没听过?实在不行,你就下跪认错啦。”说着,拍了拍张起灵的肩,点头肯定道:“一定行的。”
张起灵若有所思,仿佛听不出张海客话里的调侃之意,张海客便也没再管他,打开商务邮箱开始给艺人经纪部发邮件。
第二天是圣诞节,摄影工作室的门口摆了棵一人高的缠了彩灯带的圣诞树,按照惯例,人事给每个员工都准备了礼物,包括清扫的阿姨。
礼物是盲盒形式,以发放抽奖号形式来决定,最贵的是一台最新型号的macbook,还有手机、switch等等,最差也有一日带薪假。
临抽奖前,人事小姑娘神秘兮兮告诉大家,有大佬赞助了今天的下午茶。
不用问也知道,又是张起灵。
所有人围坐在办公室里,一边享用丰盛的下午茶,一边等待着抽奖号码的公布,最后面是吴邪,他半边屁股搭在靠窗的矮柜上,脑袋上是被迫带上的圣诞帽。
所有礼物都是吴邪个人出资购买的,没有动用公司账上的钱,所以他是今天名副其实的圣诞老人。
抽奖正进入白热化阶段,矮柜上的手机嗡声振动了几下。
“找我有事?”
吴邪关上茶水间的玻璃门,走到咖啡机前,往那杯过于甜腻的太妃榛果拿铁里加了一杯浓缩。
“有个工作,想问你接不接。”
听筒里张海客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想必是熬了个大夜,抽了许多烟。
“我不直接对接工作,我想你应该是打错电话了。”
吴邪扯下圣诞帽,捏在手中把玩。
“吴邪,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
“你想多了,张海客,我和你没有那么熟。”
“所以,你现在很失望,是么?”
听筒那端的人,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吴邪一下坐直了,音量不自觉提高:“你什么意思?”
“不开玩笑,吴邪,五分钟前我已经把方案发到你邮箱了,我们杭州分公司的招牌能不能打出来就看你了。”
“什么分公司招牌的?喂?张海客!”
丫的又自顾自说完就挂了,吴邪暗骂一句扑街仔,起身快速回了办公室。
打开商务邮箱,张海客发来的是三套拍摄方案,他还特别要求工作室在未来的一个半月内,以发布花絮的形式在各大平台配合宣传。
在看到这个新人的照片一瞬间,吴邪不自觉愣了下,怎么会这么眼熟······几分钟后他反应了过来,原来新人的眉眼与张起灵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完全不同,或者说完全相反。
确实是一副难得的好皮囊,吴邪心道,张海客挑人的眼光还算不错。
这套宣传照要的很急,吴邪盯着男孩的脸,大致在心里过了遍方案,张海客给新人的人设定位还算贴脸,但很多细节还需要调整。
吴邪找了熟识的主编,联系上了韩国某家造型工作室的负责人,少年氛围感这块,韩国人拿捏的可谓炉火纯青,国内的还是差那么点意思。
晚上张海客看着这份调整过的费用预算,心说吴邪真是够狠,翻了两倍不止。
房车内自带打印机,张海客将合同装订好,让张起灵签字时,特意将标注了费用的那一页放到了最上面。
张起灵刚拍完一场戏,化妆师在边上为他补妆,却不小心将一滴假血浆滴到了合同上。
化妆师立刻拿了纸巾来吸,好在只是滴在了没有字的地方。
“抱歉,张老师。”
“没事。”
张起灵习惯性翻到最后一页,毫不犹疑地落笔签字。
“你睇清楚未啊?今次吴邪要收几多钱你知唔知?”
“几多钱都值。”
碍于化妆师在场,张海客忍下翻白眼的冲动,也没多说什么,下车抽烟去了。
从调整方案到拟合同,吴邪只用了八个小时,这极限八小时里他让所有人把手头的工作都往后推,原本晚上的聚餐也因此改成了集体加班。
收到签完字的合同扫描件时,已经过晚上十一点半了。
圣诞节还剩不到半小时。
吴邪靠在办公椅里,怔怔盯着微信对话框里那句“圣诞快乐,等我回来”看了很久。
外面办公室里的灯已经关了,整个工作室只剩下一隅手机屏幕的冷光,固执地亮起又黯下,明灭间映照出吴邪紧蹙的眉宇。
“圣诞快乐。”
当手表指针即将走过12点前,吴邪终于还是按下了发送。
一分钟后,黑暗再次吞没了工作室。
拍戏不可能随身带着手机,更不可能秒回,理智上,吴邪是理解的,但情感上,他又忍不住感到失落。
黑暗中,吴邪点了一根烟,可刚含住滤嘴的一瞬间,脑子里一晃而过的却是张起灵叼着烟的侧脸。
被口水洇湿的滤嘴贴上嘴唇的瞬间,那点微凉里裹着一丝黏腻,吴邪浑身如触电般,轻轻颤栗。
该死······
吴邪低头,不明白自己此刻怎会如此荒唐地起了反应。
然而还未及处理,一通陌生电话撕裂黑暗,惊了吴邪一跳。
“喂,哪位?”
“吴邪,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竟是那天跟踪自己到车库的那个男人,吴邪记得他的声音。
“什么交易?”
不知为何,吴邪心底忽然窜起几分不安。
“一条视频,换我的内存卡。”
“什么视频?”
“张起灵拍戏出事了,就在刚才,我有一手代拍视频,你换是不换?”
“你说什么?”吴邪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张起灵出事了······他出事了······怎么会呢?
这句话仿佛一根冰冷的锥子直插入吴邪的意识中,将他钉在原地动惮不得。
“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喂??吴邪?你说话啊!”
听筒里还在不时传来对方越发不耐的催促声,吴邪捏紧了手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汹涌而来的恐慌吞没了所有。
“视频,”吴邪狠狠咬了舌尖,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腥甜的血腥味,他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仍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我要先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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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吴邪给胖子打电话,让他带着内存卡去指定地点,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赶往上海。
好在半夜的路况很好,高速上车很少,吴邪一路顶着140的限速,开到上海第六人民医院只花了两个小时。
吴邪没有将车停到医院里,而是选择了附近路边的临时停车点。
还没下车,收费的老头就敲开了他的车窗,递进来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白大褂和口罩。
这是张海客的意思,虽然这件事暂时被剧方压了下来,但剧组里人多眼杂,难免走漏些许风声。
现在医院里至少有四五家媒体在蹲守,都想拍到张起灵受伤治疗的独家画面。
吴邪穿上白大褂,戴好口罩,确认不会有任何人能认出他后,才走进医院的门诊大楼。
张起灵住在19层的VIP病房,这是一个独立的科室,叫做VIP医学科,在这一层住着的非富即贵,也有相当一部分外国人,因为这里接受国际医疗保险支付。
出了电梯,就有护士迎上来,二话不说带着吴邪直接刷卡进入病房区,一路领至张起灵的病房前。
这个医院的VIP医学科在隐私方面确实做的相当不错,出入都有门禁,所以那些记者想混进来,完全不可能。
带路的护士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整个病区无比安静。
深吸几口气后,吴邪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张起灵的手腕打着石膏,规矩地搭在被面上,脸颊擦伤的地方贴着无菌贴,这会儿应该是睡着了,这几天高强度的拍摄大约消耗了他许多体力。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边上加湿器里飘出的白色水雾细密而绵长,在昏暗的病房里升起又散开。
听着水雾逸出的轻咝声交织着张起灵平缓的呼吸声,吴邪摘下口罩,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了二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张起灵这次旧伤复发,是因为吊威亚的时候钢丝断了一根,导致他失去平衡,落地时用手撑了一下。
吴邪看那条视频的时候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到现在还在后怕,那高度足有两层楼,要不是张起灵平时勤于健身,反应能力又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病房还是个套间,剧组因为理亏,所以张海客提的任何要求他们只能尽力满足。
五分钟后,另一个房间的门被打开,张海客朝吴邪示意,让他进来聊。
吴邪又看了一眼张起灵,见他没有苏醒的迹象,便跟了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邪接过张海客递来的一次性杯子,不自觉地捏紧,温水溢出杯沿流到手上也浑然不觉。
“你也看到了,人没事,所以,别着急,听我慢慢和你说。”
张海客双眼布满红血丝,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渣,看来也为这件事耗费了不少心神。
“好,”吴邪点点头,将水杯推至一边,急切道:“你说。”
“我怀疑,有人在钢丝绳上动了手脚。”
张海客道,随后看了眼时间,拿走了压在泡面上的平板。
“你是说,这不是事故,而是剧方故意的?”
吴邪双手交叉握紧搭在桌面,上半身本能地前倾。
张海客吃了口面,然后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我们还剩三场戏没有拍完,张起灵这时候受伤对他们没有好处。”
“那是谁?”
“你觉得呢,吴邪?”
张海客几口便解决了泡面,吴邪皱了皱眉,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猜测。
“和资方有关系?”
吴邪一语中的,张海客心中略感意外,和聪明人沟通确实很有效率。
“新上位的男主角背后的金主,是香港九龙仓集团·····”
九龙仓集团?好熟悉的名字,吴邪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随后打断道:“等等,九龙仓集团董事长的女儿和张起灵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记错的话,他确实在网上看过这条花边新闻,甚至张起灵打人那天,还有记者提问过。
对于吴邪的偏题,张海客并不意外,“有得睇冇得食。”医院不能抽烟,他把玩着打火机,眼中多了几分调侃之色。
吴邪脸色沉了沉,显然他很不喜欢张海客的这个形容,“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女儿找了个替身,顺便报复张起灵?”
“差不多吧,”张海客手脚撑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现在资方给剧方施压,要和我们解约,理由就是张起灵受伤了没办法继续拍摄。我们这一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行衰运。”
“解约??凭什么?那让他们赔钱啊!”
吴邪说完才想起来,张起灵这次拍摄本来就是以“无需赔付违约金”的条件置换的,自然也不会有片酬。
“······你们被耍了,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让张起灵客串。”
“是。”
“你早就猜到了?那为什么还接?大不了就赔违约金啊,我不是说了,我会帮忙。”
“吴邪,他为什么会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金属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开合声搅的吴邪有些烦躁,他下意识伸进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刚要点,对面“擦”的一声,火光映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推开,门板用力磕到墙上,又“咚”一声弹回来。
“······你醒了?”
吴邪站起身,与穿着病号服的张起灵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起灵的眸子往一侧偏了偏,张海客收起打火机,识趣地起身。
“肚饿嘅话,有杯面喺度,”俩人擦肩而过时,张海客不无暧昧道:“我谂吴邪会好乐意帮你。”
吴邪当然也听到了,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张起灵打了石膏的右手上,随后按下了桌上烧水壶的开关。
张海客带上外间的门出去了。
“吴邪,你怎么会来?”
等吴邪反应过来的时候,张起灵的声音已经到了身后,他转身,餐桌边缘紧抵着腿根,已避无可避。
张起灵靠的更近了,吴邪微微蹙眉,反手撑住桌面,上半身不自觉后仰。
“你······不想我来?”
沉闷的嗡鸣声渐响,张起灵的眼神越发稠得化不开,就在吴邪以为下一秒他就会吻上来时,那道炽热的呼吸忽然就滑到了耳侧。
掌心下的桌面随着壶中沸腾的热水微微振动,吴邪整个人被张起灵拥进怀里,他缓缓攥拳,下意识偏头的动作被提前预判,后脑勺被更用力地固定住。
“你别这么用力······你的手······”
“别动。”
坚硬的石膏抵在吴邪腰侧,他推了几下,张起灵却抱得更紧了。
蒸汽冲击壶盖,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后,躁动汹涌的壶底逐渐归于平静。
几分钟后,松开的掌心,妥协般轻轻地贴上了张起灵的后背,那看似清瘦的线条,却覆着一层匀称的薄肌,柔软的皮肤下肌肉骤然收紧,又在下一秒缓缓放松下来。
“好了,”吴邪宛如哄孩子般,轻拍了几下,“坐下,泡杯面给你吃。”
张起灵不无留恋地贴着吴邪的颈窝轻蹭了几下,这才松了手。
趁着泡面的功夫,吴邪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张起灵这才知道,事件发酵给吴邪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可他竟从未提起。
“抱······”歉字还未出口,张起灵记起吴邪说过不想再听自己道歉,便又将那个字吞了回去,“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事了,我保证。”
他说的诚恳,吴邪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事,我有的是招对付他们。”
三分钟到了,他揭开盖子用叉子搅拌了几下,然后自然地拖过椅子,叉起一口面吹了吹,递到张起灵嘴边,“张嘴。”
张起灵一愣,他伤到的是右手,确实不怎么方便吃东西,但没想到竟因祸得福,还能享受这待遇。
见张起灵就着自己的手一口接一口地吃面,吴邪心道,这人是真不跟自己客气,但想虽这么想,手上也没停,直到杯面见了底,最后剩那点汤都被喝了个干净。
“怎么饿成这样,”吴邪抽过纸擦了擦张起灵唇边沾到的汤渍,“张海客没给你饭吃?”
晚饭张起灵确实没吃几口,这种时候,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你泡的面好吃。”
吴邪清理干净桌面,重又坐了下来,俩人还是保持着刚才的距离,他双手撑在两腿间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张起灵一会儿,“张起灵,你还跟谁说过这种话?”
“没有。”张起灵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张合的唇,忽然就心猿意马起来。
然而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根手指抵上他的额头,将他推了回去。
“张起灵,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别想。”
说完,吴邪收回手,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双手抱胸,翘起的二郎腿踢了踢张起灵,“你不是想解释么?现在开始吧。”
张起灵却不急着解释,他的视线在那截被白色袜子包裹着的纤细的脚腕上流连徘徊,直到吴邪不耐烦地又踢了踢他,他这才抬眼。
“发什么愣,想对策呢?”那只脚,故意暧昧地贴着张起灵的小腿蹭了几下,“张起灵,如果你的解释无法令我满意,我会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极尽温柔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张起灵一时竟分不清,吴邪到底是想听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吴邪,如果我说,那次,也不是你的第一次,你会怎么想?”
张起灵紧盯着吴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唯恐错过他一个眼神,一个微表情。
“把问题抛回来也没用,”吴邪却并未听出张起灵话里的意思,还以为对方只是在拖延时间,“是不是亲的人太多了,谁先来谁后到的,记不清了?”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人会记错自己的初吻吧?而吴邪也很确信,日料店那一次,就是他的初吻。
“还记得那次社团聚餐么?”张起灵脚跟用力,挪动椅子的同时,单手拉住吴邪椅子一侧的扶手,把人拉到身前,“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我把你带到酒店,忘了么?”
“张起灵,你、你提这个干吗······你别想转移话题。”
吴邪怎么可能会忘,那为数不多的点点滴滴,他如数家珍,但很多时候,他倒希望自己不要记得那么清楚。
“吴邪,你在想什么?”
只是一个晃神,那呼吸已近在迟尺,猝不及防地,吴邪被张起灵掐住了下巴,他的腿也被张起灵夹住无法动弹。
“唔······张······唔······你······”
那尾长舌正用力抵着吴邪的牙关,企图进入那温暖的口腔深处汲取更多,吴邪死活没松口,这一次张起灵没硬来,湿热的舌转而去描摹那饱满的唇,自左向右,自上而下,含住了又是吸又是吮。
吴邪紧咬着牙关,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把人推开了些,俩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他轻喘着,唇瓣间甚至还牵连着银丝。
张起灵的拇指摩挲着吴邪红肿的下唇,沙哑的声音如蛊惑的低语,“还想不起来么,吴邪?”
而吴邪却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他眼神呆滞,任由张起灵在他唇上反复啄吻。
“你怎么了?”
张起灵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吴邪的不对劲。
“所以,从头到尾,你一直在耍我是么张起灵?你在我断片的时候吻了我,而我清醒之后你又只字不提,权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就这样被你蒙在鼓里,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年,张起灵,可你明明知道,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是你说的,你不是同性恋,你说是我误会了你,是我自作多情,你一点也不喜欢我,我不明白,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张起灵,你和他们根本没区别······你们都一样······”
吴邪伏在张起灵肩头,哭声从一开始小声的啜泣,到最后彻底的放声痛哭,而张起灵只能用尽全力把人箍进怀中。
哽住的喉咙堵住了所有安慰的话,此刻他的心像是被人踩在脚底再反复碾碎,可这点痛又算什么,连吴邪承受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明明自己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举头三尺真有神明,那么张起灵发愿,他愿用自己任何东西去换,只惟愿吴邪能做回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
Chapter Text
28
毫无疑问,吴邪是一名优秀的摄影师,他拥有非凡的镜头感知力,无论风景还是人物,那些通过镜头呈现在照片之上的东西,那些被精准捕捉的情绪,那些被定格的眼神、表情,总能轻而易举直抵人心。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将镜头转向自己时,却忽然退化成了找不准焦点的初学者。
吴邪可以用镜头捕捉这世上所有的美,唯独他自己,是一张无法显影的相片。
十年来,吴邪都在逃避,他无法爱人,更无法被爱。
悸动散焦,虚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然而今晚,镜头被汹涌的泪水冲刷过,毫无预兆的,吴邪忽然听到了镜头合焦的“咔嚓”声。
张起灵肩上湿了一大片,他偏头,干燥的嘴唇摩挲着柔软的发丝,一滴眼泪顺着泛红的眼尾,滑进怀里人的发间。
好不容易,吴邪不再抖得那么厉害,然而下一秒,张起灵就感到肩膀一痛。
这一口,吴邪是带着撕咬猎物一般的狠劲咬的,可那力道只在齿尖停留了一瞬,下一秒便松了口。
他还是舍不得。
“咬吧,”这一丝微妙的情绪变化被张起灵迅速捕捉,随即掌心贴住吴邪的后颈轻抚了几下,半哄半安慰着,“只要能解气,你怎么做都可以。”
话音刚落,吴邪却猛地从张起灵肩上抬起头,“我又不是狗!”他偏过头迅速抬手遮住了自己红肿的眼睛,“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他的声音带着很浓重的鼻音,从张起灵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哭红的鼻尖和滑落脸颊的眼泪。
眼睛大的人,连流出来的眼泪也要比普通人大颗么?
张起灵起身,抽了纸巾,绕到吴邪身前,缓缓蹲下身,以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轻轻拿开了吴邪的手,然后小心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
“好了,不哭了。”
张起灵单手捧着吴邪的脸,指腹在他哭红的眼尾来回揩抹,却猝不及防地被那双满含委屈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你不准看。”
潮湿温热的掌心,重重盖在了张起灵的眼睛上。
“张起灵,你怎么能这么混蛋?”
那声音重又带上了哭腔,那么委屈。
滚烫的眼泪洇进掌心,张起灵的心像是被烫了洞,被蒙住的眸子微微颤动,随后缓缓闭上,他微微起身凑上去,于指缝漏进的光线中,摸索着吻去了那些眼泪。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铁石心肠的人······十年······张起灵,你知道十年有多长么?”
咽下咸涩的眼泪,张起灵哑声说了句我知道,十年有多漫长,他当然知道。
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手腕摩挲至指根,张起灵轻捏住吴邪的手,拉到唇边反复亲吻他潮湿的掌心和指尖,“我一天都没忘记过。”
“吴邪,”一个吻,重重印在无名指根处,张起灵抬眸,眼底似有水光,漆黑的眸子洇开一层光晕,他定定地看着吴邪,神情无比郑重,“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么?”
年少时,张起灵不曾想到,与吴邪短暂相处的这段时光会如此刻骨,以至于十年过去,他始终念念不忘。
是谁说的,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可当张起灵再见到吴邪的那一刻,那份悸动分明更甚。
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微颤,吴邪缓缓眨了眨眼,泛着水光的眸子往下移,指尖随视线一并落到白色的石膏上,“疼么?”
张起灵摇头说一点都不疼,吴邪却不信。
“骗人,第一次断掉的时候,”眼泪滴在石膏上,晕开深色的圆斑,吴邪吸了吸鼻子,低垂的眉眼满是心疼,“你一定疼死了。”
被人硬生生敲断腕骨,那种抽筋剥骨的剧痛,只是想象,吴邪就已经痛的喘不过气了。
“你知道?”张起灵眼中露出些许意外,“是张海客告诉你的?”
吴邪却没什么反应,他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石膏,半晌过后,突然俯身抱住了张起灵。
“张起灵······我想恨你,讨厌你,可是这些年,你吃了这么多苦,这算什么呢······你至少应该像那些富二代一样,天天纸醉金迷,过左拥右抱的生活,这样我才能真正讨厌你······可是,你过得那么不好,你受了这么多伤······你让我怎么恨你·····”吴邪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句句埋怨却字字心疼。
张起灵默默听着,心中只剩动容。
“吴邪,你真的是这样想的么?”张起灵轻抚吴邪不断起伏抖动的脊背,声音低柔,“你真的希望我变成那样的人么?”
明明是自己先说的,可这话换张起灵说出来,吴邪又不高兴了,“你敢!”于是小狗发威般,逮着张起灵的肩膀又是一口。
咬完人,吴邪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手仍旧环着张起灵的脖子,“张起灵,我替你报仇,好不好?”
小狗呲牙,狡黠又可爱。
张起灵拭去他斑驳的泪痕,不自觉勾了勾唇角,“你想怎么做?”
“你别管了,”吴邪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下张起灵,“张起灵,我们两的账可以慢慢再算,但我不允许有人欺负你。”
再次被抱住的时候,张起灵无法形容内心的餍足,他眼眶酸涨,只能仰头深呼吸。
明明自己也遍体鳞伤,可下意识的反应却是保护。
吴邪从来都没变。
“叩叩”冷不丁有人敲门,吴邪条件反射一把拉起张起灵,往门口的方向推了推,“你、你先出去,我上个厕所。”
不等张起灵反应,吴邪已经一闪身进了卫生间。
张海客带着一身烟味回到病房,第一时间打量起张起灵,张起灵扯了扯身上的病号服,并不避讳。
“雨过天晴啦?”
“嗯。”
“真系谢天谢地,还神都还唔切啊!”
张海客夸张地双手合十,做拜菩萨状。
张起灵当然不觉得好笑,“吴邪今晚为咩会嚟?”他明明有叮嘱张海客自己受伤的事别让吴邪知道。
“你低估佢啦,吴邪嘅路数多到你估唔到。”张海客掏出手机,打开了某段视频递给张起灵,“睇下呢个。”
张起灵接过,按下播放键。
吴邪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确认状态没那么糟之后才走出卫生间。
“这几条视频,够锤死他了吧?”
吴邪随手开了个果篮,掏了一把车厘子在纸巾上擦了擦,分了一半给张起灵。
那双眼睛实在红肿的太过明显,张海客甚至都不用猜。
“吴老师,你眼睛是不舒服么?”他指了指吴邪的眼睛,假装关心道,“要不要我让眼科的医生来帮你看看?”
“不用了,结膜炎而已。”即使知道对方明知故问,但因为太过丢人,吴邪难得没有呛张海客。
注意到张起灵的眼神,张海客耸了耸肩,又将话题转回到了视频上,“这几条视频,吴老师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你看我像冤大头吗?”
吴邪自然有后手,胖子去交接内存卡的时候,硬是逼着对方掏了点有价值的东西出来。
这帮人是专业干偷拍的,而这次他们偷拍的对象,刚好就是这部戏的新男主。
要说男艺人为什么容易塌房,99.99%都是因为管不住下半身,背着金主和女网红开房,这种事在娱乐圈并不少见,只是男主一旦爆雷,这部戏想在大陆上映基本无望了,那资方一半的钱等于打了水漂。
前有爱而不得,后有被戴绿帽,千金小姐又怎样,吴邪心道,感情之路还不是一样坎坷。
不过这件事最终会怎样,吴邪并不在意,他只知道,这几条视频替张起灵出口气是足够了,剩下的就交给张海客吧。
“好了,我得走了。”
吴邪起身,重新穿上白大褂,他还记得今天跟张海客签的合同,要不是看张起灵的面子,ddl这么赶的活儿他才不会接。
张起灵没想到吴邪来去都这么突然,他也跟着起身,低低问了句一定要走么?
吴邪斜了张海客一眼,耸了耸肩,道:“今天你们火急火燎签的合同,忘了?”
“你这样来回,我不放心。”张起灵拿过吴邪手里的车钥匙,递给张海客,“叫个代驾吧。”
张海客认命地去了。
“后面几天我都会很忙,可能顾不上你,你好好养着。”
吴邪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张起灵握着自己的手。
张起灵收拢手指,把人拉扯进怀里,“吴邪,我想跟你一起回杭州。”
“你留张海客一个人在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好歹等剧组表了态,这事情有个定论再回杭州,”吴邪拍了拍张起灵,顿了顿,低声道:“我又不会跑。”
话音落下,环在身上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这本是一句安慰的话,却不想触动了张起灵内心深处的恐惧,他沉默着,只能更用力地将人摁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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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回到杭州时天刚亮,吴邪开门进屋,遇到起来放水的胖子,胖子问起张起灵的情况,吴邪忽然就有了一个主意。
这次张起灵去上海拍戏,各方面都很低调,除了张海客和两个助理之外,其余人一个都没带。
出了事,只靠张海客一个人确实有点应付不过来,况且他还得顾忌许多,很多时候拉不下脸,但如果有胖子在的话,他们或许不用这么被动。
胖子本来也不爽张起灵被欺负,既然吴邪让他去,他正好去恶心恶心那帮人。
吴邪给张海客打了电话,说要给他送个帮手过去,张海客没有接触过胖子,问过张起灵意见后便答应了下来。
本来要买高铁票的,胖子说干脆租个车得了,去哪儿都方便些,吴邪一想也是,便租了辆商务车。
于是胖子揣着吴邪给的信用卡,一分钟都不耽搁直奔上海。
这一周吴邪实在是太忙了,跟韩国那边敲定完妆造,又找人借来了几套衣服,虽说都是别的艺人早就穿过的款,但像这种没有咖位与背景的新人,品牌方愿意借已经是破例了。
张起灵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看来资方还在和剧组博弈,有趣的是胖子借着张起灵执行经纪的身份,天天去剧组溜达施压,蹭吃蹭喝不说还总添乱,没事就揣一把瓜子往导演边上一坐跟他絮叨,魔音洗脑似的,有时闲了也拿场务的大喇叭当卡拉OK唱,更过分的是当着男主的面狂刷那几个女网红的擦边视频,总之不让剧组和男主过一天舒心日子。
导演也是够头疼的,但奈何哪边都不太敢得罪,只能陪着笑脸由着胖子闹。
吴邪从前就说过,胖子绝对是个社交悍匪,不过一个星期,别说剧组里的人,他连那几个专业代拍的微信都加上了,也因此知道了许多艺人的八卦。
什么剧组夫妻,夜光剧本的,吴邪忙得想死稍一得空还得被迫听这些,简直苦不堪言。
张起灵一时闲了下来,他实在太想吴邪了,可吴邪忙的顾不上他,微信一打开全是他发过去的消息,吴邪零星的回复根本满足不了他。
想要视频,却总是被拒绝。
张起灵总觉得吴邪有哪里不对劲,虽说忙是事实,但也不应该如此······冷淡。
明明那晚已经把话都说开了,是还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道的么?
“我想返杭州。”
这已经不是张起灵第一次提起了,张海客见怪不怪,也不厌其烦地第n次回复道:“你重未返得住杭州。”
张海客的意思是,剧组始终没有给出解决方案,事情就不算完,况且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若是不解约,剩下的戏份张起灵还是得拍完,只是需要多辛苦下替身。
然而张起灵似乎已经预设了被解约的结局,或者说他压根一开始接这个项目就目的不纯,现在更是无心拍摄。
打人事件渐渐平息,网友果然如吴律所说都是金鱼记忆,事情还没过去多久,与此相关的话题讨论度已降至个位数。
那位记者在收到赔偿金的那天被公司解雇了,而其他杂志对他的态度也是避之不及。
这件事对于张起灵的影响在逐渐变小,而香港媒体也很聪明,那份特殊的公益计划被大肆报道后,在台湾、泰国等地也出现了许多声援的声音。
一时之间,网络风向大变。
“你最近嘅观众缘好咗喎,内地有套恋爱真人秀尝试······”
“唔接。”
“如果系演技真人秀,你又有冇兴趣?”
“冇兴趣。”
张海客只应付般恩了声,似乎并不意外张起灵的消极怠工。
平板上跳出几条新消息,是那个新人即将要发送的微博内容截图,还有几张配图。
第一次,在镜头前学习表达。
原来拍照这么有趣!
感谢@摄影师关根的镜头,带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
#新人报到# #出道预告# #新人预备役#
“客哥,你看我这样发行么?”
张海客点开配图,一张张划过,除了几张自拍与花絮照,九宫格的C位放的是新人与吴邪的合照,后面还有一张吴邪调试光影的单人侧脸照。
吴邪竟然愿意露脸,这就很有意思了,张海客下意识抬眸看了张起灵一眼,然后回复了一个OK过去。
晚饭的时候,胖子带了一保温壶的牛骨汤,说是托了剧组里哪个帮忙的广东阿姨给煲的,足足炖了五个小时,果然一打开盖子,冉冉热气下,雪白的汤宛如牛奶一般香气四溢。
“来,趁热喝一碗。”
胖子递过汤碗,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起灵喝汤的照片发给吴邪,这是他每天的任务。
收到消息的时候,吴邪还没下班,等看到照片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他瘫坐在办公椅里给自己点了份赛百味的三明治外卖。
八点刚到,手机准时弹出微博的艾特消息,因为提前知晓,所以吴邪并没有点开看,只是一分钟过后,他新注册的微博号就开始疯狂弹消息。
这是吴邪第一次以摄影师的身份配合艺人宣传,也是他第一次在公众平台露脸。
其实这种宣传方式在圈内很常见,即使不是艺人,摄影师也需要一个提高知名度的机会。
吴邪是个很佛系的人,也不太关注社交软件,工作室的微博也一直都是王盟在打理,这次之所以答应露脸,完全是因为对新人的好感。
吴邪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纯良无害的小孩了,并非经纪公司给他塑造的人设,而是真的单纯,虽说父母早就不在身边了,但看起来爷爷奶奶把他养的很好,吴邪只希望他踏进这个圈子之后还能保有这份纯真的初心吧。
微博发出不到半小时,已经冲上了文娱帮的热搜高位,张海客将新人的微博给张起灵过目,胖子也凑过来看。
“这不是姆们天真么?”他一边削苹果,一边啧啧道,“这么一看,咱们天真也能出道了,看这小脸多带劲。”
张起灵没有接胖子递来的苹果,他沉默地看着平板,手指在两张照片之间反复来回划动。
“目前看数据还不错,正式出道那天会再买一波热搜,这次的拍摄花絮是他个综的第一个部分,时长会控制在1小时左右,等粗剪出来我们再一起过一遍。”
张海客一边聊着工作,一边偷偷打量对方的神色,张起灵已经没在看照片了,而是在翻评论区。
“救命,看了合照,我一时不知道该羡慕哥哥能被这么帅的摄影师拍,还是该羡慕摄影师能拍这么帅的哥哥!家人们,我现在去学摄影还来得及吗?”
“啊啊啊对不起但我要尖叫了!摄影老师拍出来的哥哥像是在发光一样!花絮摩多摩多!!”
“好帅的哥哥,好靓的摄影师,家人们谁懂,我已经脑补完了一本小说,这也太好磕了!”
“救命啊,我的眼睛已经不知道要看谁了!这就是我们颜狗的命吗?也吃太好了吧!!!”
“果然,帅哥的镜头里只会诞生更帅的帅哥!!!关老师真的不打算出道吗???”
张起灵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评论区前几页的热评几乎都是这种类型,甚至还有人在那条“脑补了一本小说”的评论下求文的,虽说大家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种流量手段,况且新人也有在评论区解释引导,但是张起灵还是不爽,非常的不爽!
“把吴邪的照片撤下来,”张起灵扔开平板,掀被下床,“我们现在回杭州。”
前一句话是对张海客说的,这后一句话是对胖子说的。
“行啊,咱有车,随时能走。”胖子倒是不扫兴,拿上外套随时准备出发。
这一次,张海客没阻止,趁着张起灵换衣服的空档,他低声跟胖子快速交流了几句,之后便先一步离开了。
吴邪到家的时候已将近凌晨,正输密码时隐隐闻到一缕消毒水的味道。
他没在意,直到门打开,正准备开灯的那只手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吴邪顺着那力道一下被扯进屋里,随后,他的后背贴上门板,下一秒,四周再度陷入昏暗。
未及反应,那人的手连同湿热的唇无比急切地贴覆上来,将吴邪未出口的惊呼堵住在舌尖。
视线昏暗,又因为靠的太近,吴邪完全无法看清面前人的脸,但唇瓣相贴的瞬间,熟悉的气息将他整个裹挟,他立刻认出了是张起灵。
张起灵怎么会突然跑回杭州?
是出了什么事么?
胖子呢?没一起回来?
“唔·····张·····你······怎么······”
张起灵吻得又急又凶,像饿狠了的狼吞食般,那尾舌勾缠厮磨根本不给吴邪说话的机会。
掌心下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吴邪左避右躲,也无法阻止那道呼吸绞缠上来。
摁在后颈处的那只手极有力,吴邪本来还有些顾忌,但张起灵吻得越来越过分,他气还未喘匀,脖子一侧就被用力吮了一口,这力道绝对会留印子。
“张起灵,你、你先停一下,”吴邪实在无法了,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张起灵又在他脖子上吮了好几口,他只得哄孩子似的双手捧住了张起灵的脸,“先、先让我把鞋换了······”
进屋到现在将近十分钟,吴邪到此刻才完全看清楚张起灵的脸。
月色如水,不知何时漫进了客厅,张起灵背着光,眸子比夜色更沉,他微微低头,鼻尖轻蹭过吴邪红肿的下唇,哑声道:“我帮你。”
话音落下,吴邪只觉脚下一轻,他整个人被张起灵单手托抱起,然后稳稳坐到了玄关柜上。
这不是张起灵第一次这样做了,吴邪垂眸看着他单膝跪地的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无意识伸出的手,落在对方头顶。
张起灵心无旁骛,直到帮吴邪换完拖鞋才仰起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借着朦胧月色,静静地彼此看着。
那只手被拉了下来,贴着张起灵的脸颊,半晌,又被挪至唇边,最后,一个吻,极郑重地落在吴邪手背上。
“有想我么?”
张起灵站了起来,身体挤进那吴邪腿间,乌沉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指关节被无意识地揉弄,那似吻非吻的距离迫地吴邪抿着唇偏过了头,没有回答。
“吴邪,看着我,”张起灵掰过他的下巴,可吴邪仍旧眉眼低垂,不肯看人,“你,怎么了?”
“我、我只是有点累了······”
吴邪大概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写满了心虚两个字,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在撒谎。
“是我给你发太多消息,打扰到你工作了?”
下巴上的钳制没了,吴邪更深地低下头去,拇指在掌心里无助地抠挖。
这样长时间的沉默,无异于一把悬而未落的刀,张起灵稍稍退开了些,目光却不曾偏移半分。“后悔了?”他语气平淡,吐字却沉而闷。
吴邪终于抬头,视线相撞,他发现张起灵眉宇间凝着股浓烈的情绪,干燥的唇微张了张,可一个不字还未出口,那掠夺似的吻便卷土重来。
不管是何种答案,张起灵都没有再给他回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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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其实从进门开始,张起灵就察觉到了,吴邪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频繁振动。
感觉到那只完好的手,滚烫的掌心贴着自己脖颈线条缓缓下移,吴邪的身体不断往后仰,后脑勺顶在坚硬的墙壁上,意识逐渐昏沉时,身前巨大的阴影却忽然消失了,热源连带压迫感同时撤离,他怔楞着大口喘息,一片模糊的光自眼前一闪而过。
手机被扫开,冷光凝聚在张起灵五官优越的脸上,他缓慢地眨眼,黑眸中的光点像极了随呼吸明灭的烟头。
吴邪咽了口口水,忽然很想抽烟。
打开微博,消息已经超过999+,评论、私信、艾特里充斥着各种或直白或暧昧的留言,但最碍眼的还是那个唯一的互关账号,吴邪甚至都没有关注自己工作室的账号。
缺氧的脑子足足反应了二三分钟,吴邪才意识到张起灵正大喇喇地查看自己的手机,一条条评论快速从他指尖滑过。
“你难道不知道,随便看别人的手机很不礼貌,”吴邪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想要抽回手机,却奈何对方不肯松手,“张起灵,手机还我。”他的语气隐隐有些急躁,这反应太能迷惑人,张起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吴邪,“我的,你可以随便看。”
吴邪的视线落在那张熟悉的壁纸上,他没做声,一直到手机自动息屏,才抬眸轻轻喊了一声“张起灵”。
“你说,我听着。”张起灵的视线在吴邪脸上梭巡,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都不舍得错过。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回避和否定,回避一切示好,回避有可能发展的感情,否定自己的······性取向,”吴邪的语气平缓,可吐字却艰涩无比,“以至于现在,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张起灵,这么多年过去,我唯一搞清楚的一件事,就是······”
吴邪短暂地停顿了下,一个压抑的深呼吸后,他看着张起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确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同性恋。”
这个眼神,吴邪没有骗人,那一瞬间,张起灵的视线似乎是凝固住了,早已干燥的嘴唇微张了张,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吴邪意识到或许自己这样的解释让张起灵产生了误会,于是又赶紧补充道:“当然,我对任何异性也都无感。”
“那你,是什么意思?”吊起的一口气仍旧堵在胸口,张起灵眉间凝着疑问与不解,艰难吐字。
吴邪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而道:“张起灵,那你呢?你是······同性恋么?”
张起灵微微一怔,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略微迟疑地点了下头,又立刻摇头,“除了你,我无法接受任何人,所以,吴邪,你觉得我是么?”
问题又被巧妙抛回,吴邪心跳如鼓,张起灵的眼神太过灼热,他下意识垂眸看向别处,“那······”他抿了下唇,问的磕磕巴巴,“你有尝试过,和别人······”
“没有。”张起灵果断打断道,“吴邪,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同类。”
“同类?”
同类么?吴邪心道,原来像自己这样的怪胎也会有同类么?
“是,”张起灵坚定道:“吴邪,我想要你,这无关性别,只要是你,也只能是你,你能明白么?”
吴邪没有回答,他躲闪着垂下眼睑,然后抬手,指尖轻触张起灵打了石膏的右手,不知在思忖些什么,良久,才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就这么从医院跑回来,张海客也不管?”
“看着我,”张起灵掰过吴邪的下巴,强迫他重新看着自己,“不要试图转移话题,吴邪,回答我,你还是会害怕么?”
张起灵的声音像吸饱水的毛巾,闷的人喘不过气,吴邪的声音不自觉发颤,他眸光闪烁,始终不敢与张起灵对视,“我、我怕什么?”
“怕流言蜚语卷土重来,怕噩梦缠身,怕,我会再次离开。”张起灵的指腹抚过吴邪泛起潮意的眼尾,周围的景象迅速后退,他仿佛看到了那张稚嫩青涩的脸上满是惊恐,曾经那样清澈干净的一双眼睛,如今却糊满了眼泪,那样无助,那样绝望,张起灵痛的几乎要无法呼吸,“不会了,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那种事情发生,吴邪,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全都交给我,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好。”
“张起灵,你、你哭了?”
“没有,你看错了。”
张起灵迅速撇过的脸被吴邪强硬地扭了回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吴邪怎样也想象不到,这双淡漠的眼睛竟也会含泪。
吴邪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拨开张起灵额前的碎发,指腹轻柔蹭过下眼睑,在优越高挺的鼻梁划过,忽然就笑了起来。
“张起灵,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会出现在多少人梦里?”
张起灵不知道吴邪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可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知道,吴邪的梦里会不会有他。
“也包括你么?吴邪,我在你的梦里出现过么?”
本以为吴邪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却没想,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出现过,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次。”
一字一顿,吴邪眉宇间凝着的黯然神伤,深深刺痛了张起灵,可与之同时而来的也有狂喜。
张起灵抑制不住地痛,也抑制不住地狂喜。
“所以,这是你的答案吗,吴邪?”
“张起灵,”然而吴邪却开始耍赖,他双手环上张起灵的脖子,两条腿也缠了上去,“我能不能去沙发上躺会儿?这柜子太硬了,硌得我屁股疼。”
这动作于拥抱无异,张起灵的心不自觉软下来,他单手托起吴邪的屁股,几步走到沙发边,小心下蹲将人放下。
吴邪脱了外套,伸长胳膊拧开了一侧的落地灯,那是他平时看书时用的,灯光柔和包裹了一隅月色,他拉过张起灵的手垫在自己脸颊,侧躺进柔软的沙发里。
张起灵半跪在地毯上,忍不住俯身又想吻下去,吴邪反手抵住他的靠近,“你还来,我明天不能见人了。”
“那就不见人。”
一个极尽缠绵的掌心吻,弄得吴邪手心湿漉漉的痒。
“好了,别闹了,”吴邪轻抚他棱角分明的脸,“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回来?”
“想见你,就回来了。”
张起灵偏头去吻吴邪的掌根和手腕,暖黄色的灯柔和了他锋利的眉眼,引的吴邪几乎挪不开眼。
“就这么简单?那刚才翻我微博干嘛?”
吴邪的手机还在玄关柜上放着,隔一会儿嗡一声,但频率已经没那么高了。
“合照和单人照,我都让他替换掉了。”
“为什么?拍的不好看么?”
吴邪明知故问,张起灵却回答地认真:“我和你,还没有合照。”
“谁说没有?”吴邪据理力争,“上次狗仔偷拍那张不是么?”
“那不算,我要你拍的。”
张起灵粘人的样子真的太像一只猫了,吴邪忍不住挠了挠他的脖颈,“张起灵,我只是在履行我们的合同,你应该高兴。”
“你可以不履行,毁约也没关系。”
“我毁约的话,张海客不得杀到工作室来。”
吴邪笑起来,可张起灵的目光却更沉了,那视线如有实质般沉甸甸压下来,“吴邪,我不喜欢他们亲近你。”
“这只是工作,就像你拍戏,会和别人有许多对手戏一样。”
“那我以后都不拍戏了,好不好?”
吴邪愣了愣,只是那么一晃神的功夫,就被张起灵钻了空也挤上了沙发。
沙发再宽敞,两个成年男性躺上去也显得逼仄狭窄。
为了尽可能节约空间,张起灵修长的手臂穿过脖颈下的空隙,吴邪整个人被他拥进怀里。
温热的呼吸落在头顶,胸腔传来的心跳声仿佛直接敲在鼓膜之上,熟悉的气息令人无比安心,勾的人忍不住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
“张起灵,你下去,好挤。”
吴邪欲拒还迎般,在张起灵胸口戳了戳,换来的却是更用力的环抱,就连两条腿都被牢牢夹缠住。
“不是你说的,要养我。”
吴邪的脸贴着张起灵起伏的胸口,任那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宛如环绕的立体音将自己团团包围。
“你不让我工作,我怎么养你?”
吴邪经历了一周高强度的工作,他睡眠严重不足,这会儿窝在张起灵怀里,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一下子连打了两三个哈欠,染上倦意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他半阖起眼,下意识动了动身体,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那我把公司卖了养你。”
“嘁······说的轻松,你舍得啊······”
“舍得。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张起灵······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花言巧······”
一句话还没说完,吴邪的呼吸慢慢均匀,竟就这样睡着了。
看来真的太累了,张起灵无比心疼地吻了吻他柔软的发顶,然后便不敢再动了。
“晚安,吴邪。”
“晚······安······,张起灵。”
一夜无梦,吴邪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早上七点闹铃准时响起,他习惯性地伸长了手臂,想要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在下一秒被搭在腰上的那只手扯了回去。
“再睡五分钟。”
张起灵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吴邪睡懵了,脑子宕机了好几分钟才回忆起昨晚的事。
“你、你怎么······睡在我房间?”
吴邪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还好,自己身上穿着睡衣睡裤。
不,不对!这套睡衣不是他常穿的那套······而且他毫无自己换过睡衣的记忆······
吴邪扒拉开腰上那只手,猛地翻过身,只是一眼他便愣住了。
张起灵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睡衣,胸口被蹭开了好几颗扣子,露出半寸宽阔的肩线与深邃的锁骨窝,或许是刚睡醒的关系,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朦胧,额发软软散在因半睁而显得狭长的眼睛上。
“怎么了?”
轻微的鼻息混合着呢喃般的嗓音,那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时,吴邪瞬间全身僵硬,只剩身体某一处的变化,如此强烈而不容忽视。
“我、我先去洗漱了。”
吴邪用尽全力,迅速掀被下床,也顾不上张起灵是不是发现了,一路落荒而逃,将自己反锁进了卫生间。
热水兜头浇下,却浇不熄身体里那股邪火,吴邪归结于男人早起的通病,却忘了他仅有的两次反应都是因为张起灵。
生涩的手活折磨着吴邪,他一手撑着墙,身体微微弓起,急促地喘息,直到脑子里闪过一道陌生的白光,幻象被击碎,他才跟着睁开眼,看着指尖的液体被水流带进下水道,复又闭眼,张起灵那张性感的脸立即浮现于眼前······
“吴邪,好了就出来吃早餐吧。”
“马、马上啊。”
草草擦了几下头发,吴邪走出卫生间,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见他磨磨蹭蹭地直催他快走两步。
胖子买了皮蛋瘦肉粥和油条、杂粮煎饼,吴邪在张起灵身边坐下,眼睛却不敢朝边上看,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脖子上挂着的毛巾,只希望对面的胖子注意不到他脖子上的红痕。
气氛说不上的怪异,胖子偷偷和张起灵交换了几个眼神,倒是少见的没多问,也没调侃吴邪。
张起灵将兑好的热拿铁推到吴邪手边,吴邪只无动于衷地抱着粥碗,还是胖子看不过去,敲了几下桌子,“诶诶,干嘛呢?你是病人他是病人?你好歹给人掰半根油条呢?”
吴邪想回嘴,偷偷瞥了眼张起灵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同时伸出的两只手毫不意外地碰到一起。
“手怎么这么凉?”
刚才为了快点结束,吴邪故意调低了水温,他红着耳根,挡开了张起灵探过来的手,只道没事,吃了早饭就好了。
张起灵便没再问,起身拿过一旁的遥控器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胖子让张起灵别搭理吴邪,自己掰了四分之一根油条给他,然后打开手机示意他看,“早上张海客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
吴邪好奇,便也凑过去看,没想到不过一周的功夫,胖子这执行经纪的兼职还干的有模有样,都替张起灵对接上工作了。
这狗资方终于还是低头接受了剧组的提议,答应把客串的张起灵提到一番,并且补偿原合同的片酬,而男主则被删戏份压到二番,并且明确后期宣传不会有他。
看来大小姐是打算完全放弃这位了。
这算是吴邪意料之中的结果,但这也代表,昨晚才回杭州的张起灵,最快今晚又得赶回上海。
张海客发给胖子的聊天记录很长,里面似乎还有些其他琐碎的事,张起灵慢慢翻看着,吴邪也捧着粥碗歪着脑袋跟着一起看。
“私生跟到上海······”
吴邪还想看下去的,可下一秒屏幕却黑了。
“什么私生?你们从杭州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张起灵给胖子使了个眼色,胖子立刻收起手机道没事,“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小姑娘包车跟着我们,后来下高速的时候甩掉了。”
吴邪太了解胖子这个人了,听他这样说,立刻放下碗,一副要和他掰扯清楚的架势,“怎么甩?临到出口然后突然实线变道?你知道这样多危险么?你是嫌他断了一只手还不够是不是?”
吴邪指了指张起灵打着石膏的右手,脸色变得很难看。
“胖子有分寸,他不会让我出事的。”
张起灵碰了碰吴邪的胳膊,尝试安慰,却不得要领,吴邪挣开了他握上来的手,气的踢了对面的胖子一脚。
“得得得,你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今天你送他回去,胖爷我要在家睡大觉。”
胖子没皮没脸,被踹了也不生气,又朝张起灵特别油腻地挤了挤眼。
张起灵小心观察着吴邪的脸色,却不想吴邪忽然偏头看了过来,两道视线短暂相撞。
“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
“几点?”
“2点。”
“我会在2点之前赶回来。”
这僵硬的一问一答,听得胖子直想笑,“诶我说你俩怎么回事?刚认识啊?不是深入交流一晚上了么?”
胖子的话实在是糙,张起灵听了倒没什么,但吴邪明显坐不住了,他红着脸骂了句有病,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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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上午做什么了?”
“看新剧本。”
新剧本是张海客拍照发来的,为了压缩男主的戏份,导演又临时给张起灵加了几场戏。
“你的手,”吴邪偏头看了眼张起灵的手,“这样出镜没关系么?”
张起灵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描淡写道:“石膏要拆掉。”
“拆石膏??张起灵,你是不是疯了?”
吴邪特地查过,成年人手腕骨折通常要打6-8周的石膏,这才过了几天?张起灵这处又是旧伤,如果不好好固定,很大概率会骨头错位,落下残疾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同意,石膏绝对不能拆。”
前面一公里刚好是个服务区,吴邪干脆变道开了过去,找了个角落停好车,他掏出手机给张海客打电话。
“吴邪?有事?”
“张起灵要拆石膏这件事,是你同意的?他不是你老板么?你就这么对你老板?他的手要是落下残疾你能负责么?张海客,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挺逗的,导演是你亲爹啊你这么听他的话,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张起灵受伤的时候你他妈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好不容易找回场子,你居然答应让他拆石膏?拍戏还能比命重要?这工作你能干干,不能干就滚蛋,你去告诉那狗屁导演,这戏张起灵还就不拍了。”
吴邪情绪上头,叭叭一顿输出,完全不给人插话的机会,说话间隙还时不时撇张起灵几眼。
张起灵当然也不敢打断。
“说完了?”等到听筒那头完全安静下来,张海客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好,那轮到我了,首先拆除石膏是主治医生签字同意的,会诊结果上明确写了中度韧带撕裂更适合用轻便专业的支具固定恢复,其次导演不是我爹,因为他在给我当孙子,最后,吴邪,你如果愿意接替我的工作,我很乐意现在就交接。”
车载蓝牙里,张海客的声音很平静,他完全没受吴邪的情绪影响,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韧带撕裂?不是骨折么?”吴邪抬眼看向张起灵,却发现张起灵正在看窗外,那里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
“我从来没说过这次也是骨折。”
“那怎么······会打石膏?”
“呢个问题,你不如直接问佢,收线。”
最后一句话,张海客故意说的粤语。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吴邪再次看向副驾上的人,此时张起灵已转过了脸,倒是丝毫不慌乱,直直迎上他探究、怀疑的眼神。
电话被挂断,车里出奇的安静。
“······张起灵,你是怎么回事?”
“是,是我主动要求医生打石膏的。”
“为什么?”
张起灵没有说话,可眼神又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吴邪轻扯嘴角,不无失望道:“上次是故意让自己酒精过敏,这一次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伤的很严重,下一次你打算做什么?张起灵,看我着急,就这么让你觉得有趣么?”
张起灵摇了摇头,“我不否认,我喜欢看你为我着急担心的样子,也不否认自己用错了方法,但是吴邪,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想,我还是会这样做的。”
因为事实已经证明,虽然他的方法是错的,但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还真是······”吴邪扭过身子坐正,不再看着张起灵,“死心眼。”
这明明是个贬义词,可那样轻的从微张的唇间吐出,便莫名带上了几分娇嗔的意味。
一想到张起灵虽然夸大了自己的伤势,但中度韧带撕裂确实也不算小伤,吴邪那点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不生气了?”
那点微末的情绪转变被张起灵尽收眼底,他抬手抚上吴邪的脖颈,拇指挑开高领,在那半遮半露的红痕上按揉了几下。
昨晚被张起灵吮过的地方到现在还有点疼,吴邪耳根一红,身体偏过一侧躲开了那只手,“昨晚,是、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这个问题其实早上就该问的,奈何吴邪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会儿只他们俩在车里,他才像是不经意般问了出来。
张起灵点头,一脸坦然,“我想让你睡得舒服些。”
“······哦,谢······”不对,吴邪顿了顿心道,我为什么要说谢谢?明明是这家伙占了我的便宜,他该谢我才对吧?
“吴邪。”
吴邪正满脑子跑火车,猝不及防间,张起灵忽然探过了身子喊了他一声。
“怎、怎么了?”吴邪眨了眨眼,被那张脸蛊惑着,都忘了躲。
张起灵看了看他,脸偏移半分,鼻尖擦过发烫的耳廓,一个呼吸的停顿后,与他咬耳道:“早上洗澡你花了三十三分四十五秒,还用了凉水,吴邪,告诉我,你在里面都做了什么?”
卧槽······吴邪暗叫不好,心瞬间慌了,面上却强装镇定,他保持着与张起灵对视的姿势,脑子疯狂转起来。
心灵鸡汤里不都这么教的么?克服困难的方法就是直面他!吴邪这样鼓励自己道。
“你、你都说了我在洗澡,还问什么?难道我在自己家的卫生间拉屎还得和你报备?”
呸呸呸!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吴邪咬了咬牙,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偏张起灵还在看着他。
如果这时候避开,那不就等于心虚默认了么?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两个人较劲似的,一个明明什么都知道,一个打死也不想承认,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会儿,张起灵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一下,“嗯,知道了。”
若是换做别人,就算脸上笑出朵花来吴邪也不见得会多看一眼,可是现在在笑的人是张起灵,这堪比惊世奇景,吴邪心上一酥,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张起灵愣了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是吴邪第一次主动,其实亲完他就后悔了,直叹美色误人,可张起灵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下一秒,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就被加深成了口水交融的舌吻。
经历昨晚那一次,吴邪大约也有些适应了张起灵的节奏,虽然呼吸仍旧凌乱破碎,可两条手臂已然乖乖缠上了他的脖子,竭尽所能地回应着。
越发急促的呼吸声混合着叫人面红耳赤的口水声,在安静的车厢内被放大了数倍,感官的刺激诱发出强烈的生理反应,吴邪已经彻底被亲懵了,身子一阵阵发软,连自己什么时候硬了都没发现。
张起灵这时候才意识到,手上的石膏确实有点碍事,这个位置,左手不方便动作,右手能动的只剩手指。
辗转喘息间,俩人抵着额头,短暂分开了一会儿,张起灵蹭去他唇边的口水,轻声问他要不要去卫生间?
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吴邪的腿根处,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触那处鼓起。
“嗯?”吴邪黏糊地应了一声,眼神茫然恍惚。
张起灵微微错开脸,转而含住那柔软滚烫的耳垂,与他耳鬓厮磨。
“难受么?”
耳道又湿又热,这三个字混在黏腻的口水声中,叫吴邪听不清楚。
“什、什么?”
嗓子里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含着一块过于甜腻的糖,张起灵的手指轻夹住那拉链头,往下扯的同时再次吻了上去。
此时,车外距离他们三个停车位的地方忽然开来一辆集卡,那过于尖锐的气刹声瞬间惊醒了吴邪。
吴邪如梦初醒,猛地推开了张起灵。
他抬起手背胡乱蹭掉了嘴边的口水,裤子拉链却卡了好几次才顺利拉上。
“放松点,没人看到。”
“你、你坐好,我要开车了。”
吴邪窘迫极了,张起灵便没再说话,坐回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俩人便继续往上海开去。
一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六院时张起灵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他告诉吴邪,他们的车需要停到某个指定的停车位上。
那一片是医院的职工停车区,没有登记过的车牌是刷不进去的,吴邪的车顺利扫开横杆,张起灵指着唯一一个空着的停车位道就停那里。
这里甚至还有员工专用电梯,这一栋刚好是门诊大楼,可以直接上到19层。
安全起见,下车前,吴邪帮张起灵检查了一下,确定口罩和帽子把他的脸都遮严实后才开门下车。
电梯前站着个保镖模样的人,见两人下了车,这才迎上来,与张起灵点了点头,“张先生,吴先生,这边请。”
保镖让到一侧,按下电梯,这部电梯似乎有些年头了,没有任何楼层的显示,所以没人知道它是从第几层下来的。
三人正等着,忽听身后嘈杂声起,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身形壮硕的保镖迅速以一个保护遮挡的姿势站到了两人身后。
可这样也挡不住那些争执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停车场里扩散。
此时,电梯还没下来,就连吴邪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那些是什么人?”
他小声问张起灵,同时扭头,视线越过那保镖宽阔的后背看了过去。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比亚迪电车,类似那种网约车,车主正探出头跟保安亭里的大爷争吵,听那意思好像是要把车停进来,大爷告诉他这是职工停车区,他便嚷着说自己是某某科某某主任的亲戚。
张起灵拽了下吴邪的胳膊,让他整个人完全处于保镖高大的身形后,然后低声道没事。
吴邪本没在意,可身后随之而来的是开车门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甚至还有快门声。
有人在喊张起灵的名字,清脆而尖锐的女声就这样在安静的地下车库中炸开。
保镖立刻上前拦住了这两个私生粉。
“不许拍!不许拍!马上删掉照片!”
“你凭什么抢我相机!还给我!”
“你们这种行为已经违法了,再不离开我就报警了!”
“张起灵!张起灵!!我是你的粉丝!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哥哥,这是我们给你写的信,还有礼物,都是亲手做的,你收下吧!”
“退后!退后!我让你们退后听不懂吗?!”
叫喊声,议论声,推搡声,相机砸到地上的闷响声,碎片蹦飞的脆响,还有塑料碎片在水泥地上跳动的细碎声音,瞬间充斥填满整个停车场。
这和当初自己独自出门被跟踪偷拍时不同,现在他的身边站着张起灵,吴邪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意识到张起灵是公众人物这件事,自己任何举动都有可能给对方带来巨大的麻烦,他一时慌了神,脖子却不受控制般想要扭过去看。
“别回头。”
随着话音一并落下的,还有那顶原本戴在张起灵头上的鸭舌帽,压低的帽檐完全遮住了吴邪的脸。
保镖与私生之间的冲突已经到了一个白热化的地步,却因为对方是女生,保镖不便直接动手。
就在这时,宛如救星降临般,这该死的电梯门终于打开了。
张海客拦着电梯门,让他们赶紧上来。
张起灵护着吴邪进了电梯,老旧的电梯在关门前有大约2秒钟的反应时间,哪怕张海客已经长按住了关门键。
保镖还在与那俩私生粉纠缠,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先前那名司机竟趁机越过几人,举着手机直冲到电梯前,嘴里还喊着张起灵的名字让他回头。
张起灵自然是不会有所回应的,只牢牢将吴邪护在身前,不让他有任何被拍到脸的可能。
紧接着便是啪嗒一声,手机落地的脆响,下一秒电梯门才彻底关上。
吴邪被张起灵挤在角落里,直到那些声音都听不到了,才有些懵地推了推他。
张起灵松了手,却不许他摘掉帽子。
张海客背对着俩人站在门口的位置,一直没做声。
电梯上到19层,三人回到病房,张海客先将病房的窗帘拉了起来,然后取了瓶水递给吴邪,“这就吓到了?”
“当然没有。”
吴邪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两口,然后就被张起灵顺到了自己手里,接着喝。
张海客笑了笑,心下了然,“先坐,医生一会就到。”
“今天是怎么回事?”
“团伙作案,有人故意在上面卡住了电梯。”
“这不是职工电梯么?”
“是,但只有19层需要刷卡。”
俩人在沙发上坐下,吴邪扭头看了看张起灵,问道:“你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情?”
张起灵点头,张海客接过话道:“今天这个只能算是初级的,知道高级的什么样么?”
“什么样?”
吴邪看向张海客,对方脸上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却莫名让他有些不舒服。
“下了戏,回到酒店,床底下突然钻出来个人,这都不算离谱的,更变态的是买通了酒店的保洁,把他掉在床上的头发、用过的洗漱用品、垃圾桶里的垃圾统统打包带走了,诸如此类,总之防不胜防。”
吴邪微张着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他对娱乐圈内这些事也算有所耳闻,但发生在张起灵身上,这种感觉却让他很异样。
“昨天跟车的也是他们?”
“不是同一辆车。”
吴邪搓了搓手心,不知为何有些坐立难安。
这时,张海客的手机响了,他点开消息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凝重了几分。
“你们,”他罕见的有些犹豫,然后抬眼看向张起灵,“刚才在服务区停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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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吴邪听到“服务区”三个字,腾一下站了起来。
“他们拍到了什么??”
他太紧张了,慌乱的神色全然顾不上遮掩,张起灵也站起身,揽了揽他的肩,低声安抚了几句。
“吴邪,你在紧张什么?”张海客不慌不忙回复完信息,这才看向吴邪,但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凝重,“我没说你们被拍到了。”
“那你问······”
吴邪一愣,忽然就反应了过来,丫的,这个张海客在报复自己。
至于他为什么能猜到在他俩服务区停留过,一定也是因为那通电话,人在开车时打电话的状态是不一样的,这很好分辨。
“你这反应,是在服务区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张海客仰靠在沙发上,看着吴邪吃瘪的表情,内心无比舒爽,“如果真被拍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打算让你们这次破产破的更彻底,吴邪心道。
见张海客还不肯罢休,张起灵一边拉着吴邪重又坐下,一边岔开话题问起那几场新加的戏。
听他们聊起工作,吴邪不便打断,于是双手抱胸死死盯住张海客这张欠揍的脸。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张海客此刻早就千疮百孔了。
张起灵偏头看了吴邪一眼,忽然将手搭在了他腿上,吴邪的眼珠子瞬间偏移,视线挪回张起灵脸上。
“你干吗?”
他一边用嘴型问张起灵,一边拿开了他的手。
吴邪这种既有顾虑又旁若无人的状态,看的张海客极度无语,还好这时候医生进来了。
拆掉石膏,戴上固定支具,医生嘱咐张起灵,虽然手腕不能动,但手指头要经常活动,不然指关节很容易僵硬,肌腱也会粘连。
张起灵听完医嘱,不知为何看了吴邪一眼,这意味深长的一眼直接把人耳根子都看红了。
张海客轻咳一声,起身送医生出去。
回来时,看沙发上那俩还在那卿卿我我,便退回到门口,特意重重敲了两下门。
“不好意思,两位,我打扰一下。”
“张海客,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吴邪随手拿起只橘子扔了过去,但被张海客轻松接住。
“谢了,不过这东西上火,我不爱吃,”他将橘子扔回果盘里,又问道:“吴老板有没有兴趣去剧组逛逛?”
吴邪慢慢撕着橘络,摇头道没时间,“一会就得赶回去,明天还有工作。”
“给。”他将撕干净的橘瓣递给张起灵,张起灵接过来,顿了顿塞进嘴里,眼睛却悄无声息地瞥向张海客。
吴邪低着头仍在认真撕着,张海客朝张起灵耸耸肩,意思自己也没办法了。
张起灵的眼神却表现出了一种固执的坚持,半晌,张海客咬住后槽牙吐出一口气,妥协了。
“吴老板今天可能走不了了。”他倾身,双肘支着膝盖,以一种略带遗憾的口吻对吴邪道。
吴邪拧着眉抬眸,看看张海客又看看张起灵,问为什么?
“五分钟之前,保镖打电话来说你那辆车四个轮胎都被扎了,看监控,是刚才那几个人做的,他已经报警,也叫了拖车。”
“······”吴邪无语了。
“4S店没有这款轮胎的现货,已经紧急调货,最快明天早上就把车送回来。”
说完,张海客起身,表示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去处理,便离开了。
吴邪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张起灵抽了张湿纸巾,拉过他的手,仔细替他擦拭着微微染黄的指腹。
张起灵右手的手指要比另一只凉的多,吴邪扔掉湿巾,转而拢住他冰冷的指尖凑到嘴边,边吹边搓。
“医生说了,你的手指要经常活动,没事的时候多做做握拳的动作,但要慢一点。”
吴邪握着张起灵修长的手指,缓慢地将手指抻开再弯曲,如此反复了几次,张起灵的手指便滑进他的指缝,缓缓收紧握住,然后问道:“这样么?”
张起灵凑得越来越近,吴邪听着走廊上不时来往的脚步声,瞥了眼门口,慌张抵住了他的靠近,小声道:“这里不行。”
张起灵不置可否,二话不说起身拉着吴邪就进了另一个房间。
一进门,吴邪就被张起灵按在门板上吻了许久,他的嘴唇又肿又麻,实在有些受不住了便偏头去躲,可这一躲却把自己白皙漂亮的侧颈露了出来。张起灵细密的吻便沿着那比女孩子还漂亮的脖颈线条一路吻了下去。
除了脖颈,吴邪沟壑分明的锁骨也很好看,他的毛衣领子几乎被扯变了形,张起灵看着那凹陷处盛着的一小片阴影,正随着吴邪的呼吸起伏晃动,没忍住一口咬了上去。
“啊······”吴邪嗓子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别、别咬。”他将手插进张起灵的头发里,微微把人推开了些,张起灵便抬起了头,盯着那张明显已经失了神的脸看了几秒钟。
吴邪也因这突然的停顿,有了喘息的机会,他半睁着水盈盈的眸子也看着张起灵,然后下一秒忽然掉转方向,反将张起灵压在了门板上。
张起灵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勾了勾唇角,一个很浅很淡的笑自吴邪眼前一闪而过,吴邪不自觉咽了口口水,然后用力闭上眼,狠狠吻了上去。
张起灵很受用吴邪的主动,也慢慢将主导权交了过去,吴邪的亲吻全无技巧,显得无比生涩,可这份生涩又有着叫人欲罢不能的魔力,张起灵的手不自觉钻进他衣服下摆,摸上了那紧实纤细的腰线。
当微凉的手指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吴邪的身体不受控地抖了下,他喘着粗气看着张起灵,模糊的哼唧随着腰上那只来回游移的手稍稍变了调。
张起灵已经能感觉到吴邪逐渐兴奋的身体,他喉结滚动,手掌贴着发烫的皮肉移到了平坦的小腹上。
牛仔裤的纽扣被轻松挑开,可张起灵拉拉链的动作被吴邪按住了,“不行······”他潮红的面色与隐忍的眼神明明毫无说服力,可张起灵还是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张起灵的手被吴邪按着,已经能感受到掌心下那鼓起的一团正微微散发着热量。
“我想知道,你、你以前有过么?”
吴邪轻咬了下嘴唇,终于将这个他认为难以启齿的问题问了出来。
张起灵的眼神清明了几分,他不太明白这种时候吴邪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说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么?
“你指什么?”
他抽回了手问道,吴邪却因这份摩擦,忍不住又颤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有没有自己·····弄过。”
说这最后两个字时,吴邪撇过了脸,有些尴尬又有些难堪。
“嗯。”张起灵轻声应了。
“什么时候······几次······”
吴邪依旧扭着脸不看张起灵,先前旖旎的气氛散了不少,张起灵心中好笑,不知道吴邪怎么对这件事如此执着,还要清楚知道时间和次数。
“两次,第一次是,”张起灵故意停顿了下,等到吴邪转过脸来,他忽然将人打横抱起,几步走到沙发边,把人放下的同时欺身压了上去。
“张起灵,你干嘛?你起来。”吴邪去推张起灵,却被他拉着手一路下移,按到了自己腿间。
吴邪愣了几秒,扭着手腕想挣脱,却不想那处鼓得更高了。
“别乱动,”张起灵的声音明显暗哑了几分,“吴邪,不要再考验我的自制力了。”
这浸满了欲望的声音勾的吴邪下腹那股邪火烧的更旺了,于是他单手勾住张起灵的脖子,往下带了带,“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张起灵,告诉我,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第二次呢?”
吴邪吹气似地说话,张起灵便低头亲了亲他,然后道:“第一次,是十年前,你喝醉那个晚上,在酒店,第二次是······昨晚,在你家。”
“你······你居然······唔······”
吴邪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还想要问更多,可所有话都被张起灵用舌尖堵了回去。
隔间里的气氛一时又旖旎起来,明明是恒温的室内,吴邪却越来越热,他的视线一度模糊,眼前只剩一些光斑在不断晃动。
即使是不太熟练的左手,吴邪依然被张起灵弄得很舒服,他微张着嘴,全身仿佛过电般,爽的头皮发麻,白皙的脖颈渐渐泛起一层暧昧的粉。
吴邪配合着张起灵的动作轻轻顶着,在他手心研磨着,变了调的嗓音带出勾人的呻吟。
张起灵撑在他身侧,低头吻他微颤的眼皮,吴邪捧住他的脸,摩挲着吻上他的下巴,指腹不经意间擦过滚动的喉结时,耳边落下一个压抑的闷哼。
吴邪缓缓睁开被亲的湿漉漉的眼睛,忽然张口咬住了张起灵凸起的喉结,张起灵喘的该死的性感,吴邪知道这大概是喜欢的表现,于是伸出舌尖抵住喉结又舔又吸,可下一秒,他只觉身下那只手加重了力道,他立刻顾不上蹂躏那喉结,爽的松了口,平坦的小腹微微挺起,湿粘的掌心死死握住张起灵因用力而肌肉充血的手臂。
这太超过了,和吴邪早上生涩的抚弄完全不一样的体验,他爽的蜷起了脚趾,当修剪得宜的指甲再次刮过流水的铃口,吴邪受不住般小腹痉挛了几下,一股股浓白的精液毫无保留全数射进张起灵掌心。
吴邪躺在沙发上剧烈喘息,一条手臂脱力垂在沙发边,直缓了好几分钟眼前才稍微清明了些,他垂眸去看张起灵,张起灵一条腿撑站在地板上,一条腿跪在吴邪身侧,正慢条斯理地擦手。
吴邪眼神虚虚地瞟了眼他的下半身,因为大家都是男人,所以他从裤子被顶出的弧度来看,就能大概判断出张起灵那玩意儿的尺寸。
好像······好像是比自己的要大······大那么一点点吧,吴邪心道。
事实证明,男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于比大小方面总有莫名执着的胜负欲。
注意到吴邪的视线,张起灵也朝他看过去,吴邪却立刻抽出脑袋底下垫着的抱枕,遮住了自己的脸。
“别看我。”他闷闷的声音从抱枕的边缘漏出来,说完便侧转过身,拿后背对着张起灵。
张起灵扔掉纸巾,并不着急解决自己的问题,而是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吴邪听到他走开的动静,还愣了一下,他从抱枕里抬起头,扭过去看,只见张起灵很快走了出来,手里拿了管东西。
张起灵那里依旧没有灭火的迹象,吴邪看着实在心惊,总担心他那东西能不能顶破裤子弹出来。
恍神间,张起灵已经走回他身边,吴邪似乎觉得自己刚才不怎么道义,哪有自己爽完了就不管的,于是又翻了回来,他抱着抱枕,指了指张起灵手里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抬手抽走了抱枕,然后二话不说把人翻了个面,吴邪瞬间变成了趴着的姿势,紧接着那只抱枕再次被垫在了他的腰下。
这一套动作实在利落,等吴邪有所反应时,张起灵已经再次覆身下来,然后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润滑剂。”
听到这三个字,吴邪全身的血液瞬间上涌,脸烫的仿佛要烧起来。
“不行,张起灵,不行······我、我还没准备好······”
一想到张起灵那个尺寸,他本能地有些恐惧,同时脑子里也出现了一些本不该出现的声音。
张起灵敏锐地觉察出了吴邪的异样,便没有再继续,只是抽掉了抱枕,然后从身后抱住了他。
“是我太着急了,抱歉。”
俩人如同昨晚在吴邪家一样,侧身挤在并不宽敞的沙发上,张起灵安抚般细细吻着他的后颈。
吴邪反手抓着张起灵的手臂,嘴唇贴着无意识地摩挲。
良久,他翻过身,与张起灵面对面。
“张起灵。”吴邪很认真地看着张起灵的眼睛,喊他的名字。
“嗯。”张起灵应了声,又吻了下他的额头。
“爱会催生欲望,即使······即使我们都是男的,这件事也没有错,对么?”
吴邪眼中的破碎看得人心如刀绞,张起灵知道年少时的阴影直到现在还在折磨着他,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后悔,甚至想过要把所有欺负过吴邪的人都杀了。
都杀了,然后带着吴邪去法国,去冰岛,去加拿大,去任何他们可以肆意在街头牵手拥吻的,没有记者没有粉丝没有跟踪偷拍的地方。
“当然,”张起灵小心吻去滑过他鼻梁的眼泪,“我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有偏见的人。”
“嗯。”吴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偏偏这音调听起来又有些幼稚的像小孩子。
张起灵极有技巧地轻揉着吴邪的后颈,揉的吴邪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他有些昏昏欲睡,可总觉得漏了什么事还没做,但一直到睡着也没有想起来。
张起灵很有些认命的,在吴邪的胳膊上轻打着节拍,脑子里过了几遍台词都磕磕绊绊的背不全,但低头看了眼熟睡的人,也只能忍耐下来。
继续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