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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21
Words:
2,630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54

父与女

Summary:

战后平静的生活中,维洛妮卡素未谋面的生父突然登门拜访。

Work Text:

他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在这样一个本该互相依赖的时刻只感觉到他们彼此的孤独。
——皮耶尔·勒迈特《必须牺牲卡米尔》

 


 

「你的头发跟你妈妈一样漂亮。」

那是夏日的一个傍晚,炎热的空气中充满灰尘与倦意。听到这句话时,维洛妮卡正站在自家香水店的柜台后面,给阿斯代伦新近配好的一批产品施加魔法。她的手一抖,脆弱的玻璃小瓶立刻滑落在地摔成碎片。

自从十六岁离家以来,她再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她的母亲。维洛妮卡抬起头,惊异而困惑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门口站着一个年老的男人,斑白的长发下有一双灰色的眼睛。他背着一把破旧的鲁特琴,身上的服饰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曾经花哨的布料褪作本白,夹杂着些许污渍。她知道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的一切都有种隐约的熟悉,仿佛来自一个失落的梦境。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亲爱的?你没事吧?」

精灵敏锐的尖耳朵捕捉到了玻璃碎裂的声响。阿斯代伦担心恋人受伤,急匆匆地跑下楼梯,却在看到来者那双熟悉的灰眼睛时停住了脚步。尽管有些浑浊,但他认出那是维洛妮卡的眼睛,一时呆在了那里。

三人在原地伫立许久,久到有些滑稽。最终是男人打破沉默,向前迈了一步,皴裂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曾让无数少女为之倾倒,如今却只是一种卑微得近乎讨好的乞求。

「你好,维洛妮卡。我是你的父亲。」

 


 

男人名叫瑞纳德,是一名擅长鲁特琴的吟游诗人。二十多年前,他曾用容貌、琴技和口才征服过半个城市的姑娘,其中包括贵族千金玛蒂尔达·德·洛玛努斯。他们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但流浪的诗人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当他启程前往下一座城市后,玛蒂尔达发现自己怀孕了。彼时她已经放弃了婚姻与爱情的希望,却留下了这个孩子,一生都对她父亲的身份守口如瓶。

多年以来,瑞纳德一直在剑湾沿海的城镇间巡回演出谋生,这次直到对抗至上真神的战争结束后才返回博德之门。他从市民口中得知了拯救城市的英雄之名,那个熟悉的姓氏拨动了他记忆深处的琴弦,于是他决定见一见昔日情人的女儿。而当他看到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眸,一切便不言自明了。

男人弹奏着鲁特琴,向维洛妮卡讲述了这些故事。她时而欢笑、时而落泪。阿斯代伦则从始至终只是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一角,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父亲,这个词对维洛妮卡来说太过陌生,但她终于明白了有关自己的许多事情——她的混乱、感性与忧郁,那些会被划为「艺术家气质」的东西。她在他面前有着孩童般的兴奋,为他准备餐点,听他讲剑湾诸城的轶事,甚至帮他修理那把破旧的鲁特琴。每当夕阳西下,屋里便会响起琴声,旋律古老而温柔,仿佛来自她失去已久的家。

就这样,瑞纳德在房子里住了下来,仿佛被时间的浪潮冲上海岸的旧物,用琴声和故事换取存在的理由。他成了香水店的驻唱诗人,引来更多顾客驻足。维洛妮卡托腮坐在窗边,看着一旁的阿斯代伦削苹果,心想命运或许终于对她表露出一丝仁慈,让她可以同时拥有过去和现在。

然而阿斯代伦一直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他会露出微笑,却化不掉眼里的寒冰。偶尔,当维洛妮卡笑得太大声,他会抛出几句轻俏的冷嘲热讽。这些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恋人的这副做派,某次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原因。

「我只是觉得……他作为一个失踪多年的父亲,表现得有点过于热情了。」阿斯代伦耸了耸肩,随后又找补似地加上一句,分不出是讥嘲还是真诚,「我想一位父亲就是会这么思念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吧。」

维洛妮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眉。他的话命中了她心头那丝模糊的恐惧——这一切太过美好,几乎有些不真实,好似一个随时可能幻灭的梦境。

也许如此,但她现在还不想醒来。

 


 

阿斯代伦的态度并非空穴来风。

在博德之门的街巷里游荡了二百多年,他曾往扎尔宅邸带去过许多无人过问的灵魂。看到来者的第一眼,他便认出了瑞纳德口鼻附近的灼伤痕迹——吸食香根草的结果。那是一种具有成瘾性的致幻植物,能让底层的可怜人暂时忘记现实的痛苦,却也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他们的生命。

阿斯代伦在这个年老的男人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来自谎言和秘密。他不相信诗人说的任何一句话,连他是否是维洛妮卡的生父都要保留几分怀疑。但他看得出来,维洛妮卡需要他,就跟需要自己一样。人类的生命极为短暂,不过数十余年,他们的血缘亲情要比精灵这样的长寿种族浓厚许多。

然而真相、安全和幸福似乎常常无法兼得,人们总是要在其中作出取舍。

「我会看着你的。」

维洛妮卡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楼梯尽头,阿斯代伦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无踪,血红的眼眸冷得像冰。

诗人用脏污的指甲拨开眼前的长发,定定地看着这个苍白的精灵。随后他突然咧嘴笑了:「对此我毫不怀疑。」

 


 

夏日的暑气退去,店铺外墙的藤蔓也从墨绿转为枯黄。落叶之月悄然来临。

下城区夜晚的灯火渐熄,只有巡逻卫兵的提灯偶尔闪过。维洛妮卡已经睡下,而身为精灵的阿斯代伦不需要睡眠,只是借着烛光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低俗小说。这时他灵敏的耳朵突然抖了抖,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异响。

小偷吗?真是惹错人了。阿斯代伦这样想着,从床头的柜子里抽出闲置已久的匕首。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下床,循着声音来到源头所在的房间。

一个黑影正在撬动维洛妮卡的钱箱,但那并非过路的贼寇,而是一张熟悉的脸庞——瑞纳德。他脸色苍白,额头挂满冷汗,手指因为年龄和药物而不复从前的灵便,让锁具咔哒作响。

凭着过往的经验,阿斯代伦一看便知道他药瘾发作了。过去的这段时间,瑞纳德在家中的戏台上努力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几乎要让他这个曾经的骗术大师都鼓掌叫好。然而再好的演技也无法克制生理的欲望,那个父亲的外壳就像节会上的稻草人,被根植于身体深处的瘾从内而外焚烧殆尽。如今灰烟散去,只剩一地不堪的狼藉。

诗人盯着刀尖上的那点寒光,眼里满是惊恐。窗外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庞,勾勒出一个肮脏而疲惫的老人,受尽岁月和苦难的折磨,被命运的枷锁压弯了腰。刹那间阿斯代伦突然意识到,如果当初没有遇到维洛妮卡,那很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模样。

他感到喉头泛起一阵酸苦,于是缓缓垂下匕首,转而摸出随身的钱袋扔了过去。瑞纳德颤巍巍地接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希望的亮光。

「滚出去,」精灵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割开空气,「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下次被我看到,我会杀了你。」

瑞纳德没再说话,只是把钱袋捂在胸口,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别墅大门。阿斯代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感到难以言喻的疲惫。他转身回到楼上,看到维洛妮卡依旧睡得香甜,胸脯在棉被下轻柔而稳定地起伏。他给她掖了掖被角,重新躺下,陷入了深深的沉冥。

 


 

黎明时分,天空隐约亮起,博德之门下城的商业区已经有了嘈杂的人声。阿斯代伦悠悠转醒,下意识地朝身边伸出手,却摸了个空——维洛妮卡不在床上。他起身下楼去寻,结果在楼梯平台上停住了脚步。

维洛妮卡只穿着单薄的衬衣,独自抱膝坐在楼梯底下对着敞开的房门,眼泪和呼吸一同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般疼,匆匆回去拿了条毛毯,下楼裹在她身上。

「你说对了。」维洛妮卡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是个傻瓜,居然会相信那样一个人。」

阿斯代伦看着她,失去了一切调笑的心情。他从未如此希望过自己是错的。他叹了口气,把她拥入怀中,嘴唇埋进她乱蓬蓬的头发。

维洛妮卡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停滞片刻后哭出声来,为了她拥有又失去的亲人,又或许从未有过。现在她重又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