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一切单纯是欲望驱使。
怀着这样的念头,莱欧斯·图登把右脚踏上人类颅骨堆成的小山峦。她在想,我一生都在奔波,就像信使开着邮递马车,将一封无主的信件送往边境。在这颠沛流离的漫漫长路里,欲望似乎是唯一的理由。
她抬起头,望向翼狮。每次看到祂的眼睛,那对在黑暗中更显鲜红的莫比乌斯环,她都觉得像在面对一面镜子。毕竟,祂与镜子有相同的性质:你无法对一面镜子撒谎。镜子知道你所有的一切,镜子所呈现的皆为真实,镜子无法包容谎言。欲望之镜。如果她能够活下来,一定要给祂这个绰号。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蹦出胸膛。她摸着腰间的空刀鞘。她继续往前走去。
曾有人这样对她说过: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她并不完全信服这个观点。对她来说,这世上的事不分真假,唯有她心中什么是真实,什么就是答案。
五年后,面对翼狮时,莱欧斯将会想起自己跟随丈夫去林间打猎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的世界还只在几英里之间,清晨走出图登家的大门,傍晚再回来,一天之内能用脚步丈量的地域,就是她的全世界。超出这个界限,她就一无所知。
这是一次完美的夫妇出游,成员只有他与几只猎犬,以及她。莱欧斯的丈夫是一个标致且寻常的男人,一个邻镇的小贵族。她熟悉他,就像熟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莱欧斯在十八岁那年成婚,她清楚双方都毫无爱意,她素来都只是循规蹈矩,换句话说,她没得选。而他不过是需要一个装饰物,一个表达自己强大的弱者,就像健壮的狼叼着咬死的兔子来强调自己强大一样。对他来说,她与被挂在腰间的小配件,没有什么区别。
在莱欧斯看来,真相这种东西,哪怕如刻在石中一般确凿无疑,也无人在意。她的心也是如此。
昨晚出行前,他计划好了这次将去往村子西边的树林狩猎。他打点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他背着猎弓与箭袋,腰间别着一把猎刀,骑着马,英姿飒爽。莱欧斯穿着不熟悉的好衣服,她浑身不自在,骑在马上,好像身上长了虱子。
午后的烈日从西方射来,她难以睁开眼,好像大半个世界压在她的前方。
“走吧,我们去狩猎吧,莱欧斯。”他轻快地说,笑容像朝阳一般灿烂。这是一种她难以模仿的才能,这个男人能把自己完全不信的话如此真切地说出来,能把完全虚假的笑容如此自然地演绎出来。
真就是假,假就是真。
莱欧斯·图登听过许多外人的议论,今天也不泛对夫妻关系的讨论。走出村子的时候,除了身下的马蹄声,她也听到身后年轻的人们或出于羡慕或嫉妒的心理,忍不住窃窃私语,年长些的人更是低声肆意评论。她想,无论如何,他们都看不到真实。对她来说,心中的真实便是,一切都是谎言。
莱欧斯六岁的时候,有个奇怪的旅人路过村子,表演了一门叫做皮影的戏码。旅人拿着纸片小人在被烛火照亮的薄布在翻飞,以一己之力导演着虚影的戏剧。她记得,年幼的自己与妹妹看着这样的戏码哈哈大笑。
经过刻意表演的东西,只不过是几片虚假的影子。她想着,人却会看着这样的东西高兴,多么奇怪的生物啊。
莱欧斯握着缰绳,她抬起眼,看着自己的丈夫。他那夸夸其谈的姿态映在她的眼里,与当年看到的旅人重叠在一起,就像两张出自同一头山羊的羊皮纸完美交叠。所有的笑容与慰问,只不过是虚假的影子,但人们乐意看这样的表演。
夏风拂过她的身体,像风暴压在一片脆弱的小纸人身上。他导演她的生活,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下走过,都是为了展示所有物,为了表演他自己。男人选择图登家是因为这个姓氏。选择她,是因为法琳离开了这里。
莱欧斯·图登在十八岁那年,嫁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从此,她的世界被局限在这几英里之中。莱欧斯·图登总是思念法琳,她那才华横溢、温柔乐观的妹妹。而思念这东西,就与下雨时打在木盆里的雨滴一样,并不嘈杂,只是细碎清脆的声音,在耳畔缓慢又持续地响彻,侵扰这颗被困在屋内的心。
是的,法琳,她亲爱的妹妹。那孩子是如此活泼,喜欢微笑,在还没有栅栏高的时候,就会跟着姐姐一起闹事,跑到荒郊野外抓蚂蚱,吃树果。法琳红扑扑的脸蛋像秋天的苹果,捏起来柔软、温暖而具有厚度,就像她本身给人的印象一样:一颗柔软又坚实温热的心,咬下去的话一定鲜嫩多汁,可她又那样惹人疼爱,谁下得去口呢?
“莱欧斯姐姐!”
她还记得那孩子的声音,即使已经过去了九年,她依旧能在耳畔听见那声音。法琳能看见鬼魂,所以被赶出了村子,去了魔法学校。所以她才不在这里,所以留在这并被迫成婚的,只是无趣又古怪的莱欧斯·图登而已。
于是,她又想到了她自己。偶尔,她忙碌完家务事,偷偷翻出儿时喜欢的魔物书,看到书角那些稚嫩的涂鸦,也会想到她自己。到头来,她只不过是个单薄的纸片小人,用来衬托戏剧英雄的造物,被戏剧化拯救与担任主人公奖励的配角。莱欧斯是某人的夫人,在这场戏剧里的一个道具。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夺人笑的表演。女子的命运是在村子里弥漫笼罩了数百年的约定俗成,如同一把无形的铁锤,锻造了她的规范,她的轨道,她的一生。
她仍然记得那一天,在牧师的祝福,那场被一大群陌生人包围的仪式里,她代替法琳跨越了这条线,来到了另一边,来到了妇人的位置。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在意她如何想。毕竟图登夫人那样古怪,谁也不明白她如何想。
她回过神来。
身后,村里的妇人还在议论纷纷。身前,她的丈夫站在午后的阳光里,他的脸庞背着光,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大笑,就好像猎犬露出獠牙。
“怎么了,莱欧斯?今天不开心吗?”
她摇了摇头。
那又怎样?我还能怎么做呢?她想。这一成不变的生活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牵动缰绳:“我们走吧。”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来到了营地。莱欧斯拿出火绒,点燃了石堆里的薪柴。他默许地点头,拿出弓,呼着几匹猎犬,也留下了对她的吩咐。
“我要去狩猎了。行了,你就待在这儿等我吧。”
“开什么玩笑?”她蹙起眉毛,“你得带上我,万一有魔物来了,袭击我怎么办?”
他愣了愣,认真看了莱欧斯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想什么呢?咱们这地方哪可能有什么魔物呢。”他摇摇头,用那种熟悉的目光看着她,“拜托,莱欧斯,你会拖累我的。”
“可是……”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把腰间的猎刀取下,丢到她的面前。猎刀砸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行吧。不过还是可能有狼什么的来,大不了就逃回村子,保护好自己,莱欧斯。”
她蹲下身,捡起了那把猎刀。当她抬起头时,那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莱欧斯是在丈夫出发后的一个半小时左右,听到了那阵怪声。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动物的声响,于是她心生好奇。她拿起那把猎刀,挂在腰间,离开了营地。
她走了大概一小时的路程。
当莱欧斯跨越一簇茂盛的灌木丛,她终于找到了奇怪声响的来源: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蹲在地上,啃食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是的,他连同骨头也一起吃,牙齿嚼碎了骨骼与血肉,发出啪咔啪咔的声音。
她愣了一会儿,捂住嘴,后退一步。
她踩断了地上的枝条,咔嚓的清脆响声惊扰了那头生物。于是那头生物回过头来,她得以看清,那头人形的东西是怎样将血肉撕开,塞入口中咀嚼的。她想起了年幼时喂养家里的猎犬时,它们也是这样野蛮地撕开血淋淋的生肉,毫无形象地咽入嘴中。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毕竟,那张沾满鲜血的脸,正是她的丈夫。
“你是谁?”
“我是你的丈夫呀,莱欧斯。”
它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嘴角的殷红被挤到脸颊两侧,下巴上还有滴落的血液。滴答。它的喉结鼓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她瞪大了眼睛。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的视线往下一沉,那具残缺不齐的尸体有些面熟。她往旁边一瞥,看到了猎弓与箭袋。
“说了,我是……”
“不,你是变形怪。你杀了他,你吃了他,你变成了他。”她脱口而出,就像小时候跟法琳一起摸进父亲的书房,把一本老书从书架偷出一样自然。“你能变成最近吃掉的生物的样子,对不对?你可以模仿它们肉体组成的结构,创造出几乎毫无差别的躯体,准确来说,你的名字是……”
莱欧斯说出一个冗长又拗口的音译名。她还记得,当时那本书掉下来,砸到了妹妹的脑袋。而在莱欧斯慌不择路时,妹妹捂着脑袋把书捡了起来。曾经镀金的书皮破旧不堪,书皮正中央鲜红的染料也随之褪色,像干枯的血。她把书名念出来,《关于东方某种变形魔物的杂谈》。
自然,后面都是对这种魔物的杂谈。法琳摇了摇头,走开了。而莱欧斯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这个名字。
那东西怔了怔,它垂下手,停顿了一会儿,用怪异的眼光看着莱欧斯。然后,它突然咧开嘴,那笑容几乎把脸撕裂:“所以,他们对你的看法一点也没错。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东西?你真是个怪胎,莱欧斯·图登。”
她将这句话,视作一种肯定与赞美。她往前走了一步,它没有躲开。
“你生气了?你不也这么觉得吗,你根本融入不了人群,你根本不属于他们。”
那东西注视着她。那双陌生的眼睛,突然间令她感到熟悉。莱欧斯停下了脚步。
“我就知道,莱欧斯。”它说,“你跟他们不一样,对不对?”
她下意识想要点头,然而”肯定”这一行为本身,不知为何使她恐惧。她张了张嘴,一开始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握住猎刀,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饿了。”
“你为什么要变成他?”
“我本能如此。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们人类老是要为这种事找理由吗?吃饭也要理由?真他妈蠢。”它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确实有个理由。倒不如说,我选择你的丈夫,是因为有一个提议。”
“什么?”
变形怪摊开双手。
“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怎么样?让我变成你丈夫,跟你一块回去吧。我会帮你逃出这个村庄,就当我受够了你,给了你一大笔钱,想把你赶出村子。至于你的父母那边,我会来处理,我有信心不会输给你那表演欲过剩的丈夫。你获得自由,而我会代替他。”
“什么?”她大吃一惊,“这不可能,你是假的。我是说,你会被认出来的。”
“不会。我了解人,我吃了许多人,吃下的东西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所以,我说不定比你还了解,毕竟你连那个小破村庄都没离开过,不是吗?莱欧斯,我可是见过许多地方,我从遥远的东方流浪至此,你肯定好奇那是什么地方吧?”
变形怪微笑起来,它伸出食指点点自己的额头两侧,像揉捏陶土一般捏出两个小角。脸庞开始扭曲,变成恶鬼一般的样子。
“那里有身形高大长有双角的人,迷信的东方人将他们称为鬼,最近又学了西方的叫法,改成了巨魔。那里曾有我曾经的同胞们,可惜被那群迷信的人们当做妖魔鬼怪屠戮。大约十年前,我的同胞只被杀害,最终剩下了我。你看,莱欧斯,我与你何等相似。我们找不到同类,更无法与人共处,我们都同样生活在一场巨大的谎言之中。”
莱欧斯出神地听着,她把右手食指放在唇下。“可你这辈子,都在不断更换身份吗?”
“当然了。但我有自信演得比他们本人还好。造假货的诀窍,就是要比真货更真。你得密切观察真货的每一个细节,仔细品尝后,每一根头发,每一根肌肉纤维,对我来说都一清二楚。”
它抬起眼,试探地观察着莱欧斯,确认她依旧在听。
“到这种地步,真与假,有什么重要的?你从来也只是在演戏,不是吗?我观察你很久了,莱欧斯。”变形怪大笑起来,“你根本不爱你的丈夫,你也不爱他的孩子,哪怕那也是你的孩子。你恨自己的家,你受够了当莱欧斯·图登,就算我不出现,你也终有一天会亲手毁掉这一切。你觉得,自己就这么活下去,根本不对劲。”
她愣了好一会儿。她的心脏焦躁不安地跳动着。她的手心满是汗水。
“你在说谎,”她说,“魔物总是在说谎。”
“扯淡。你的整个婚姻,整个生活不都是演给别人看的戏吗?你们人类才真的满嘴谎话,有时候连你自己都信了你自己。”变形怪舔着嘴角的血液,“我才不一样,魔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因为不这么做,我们就会被你们杀死,会被你们吃掉。但反过来,我们可以杀死人,我们可以吃掉人。”
它咧嘴一笑:“拜托,想想吧。莱欧斯·图登,我比你们人更了解人。所以我明白,你根本没办法像常人一样活下去。你看,你肯定有一瞬间觉得我说的是对的。所以放过我,好吗?你看,我只是吃掉了你的丈夫而已,说实话,你从来都没爱过他。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莱欧斯·图登看着变形怪,没有说话。
仅仅在五个钟头前,她还是一个平凡、乖僻的农村妇女。而此刻,她站在下午的树林里,面对着自己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
莱欧斯记不起有关这个男人的多少记忆。与其说记忆,不如说是习惯与熟悉。他是一种朝夕相处的浓厚气味、嘈杂噪音与粗糙肉体的集合,给她带来吩咐与斥责,给她带来窒息一般的痛苦。她从来没爱过他,这一点甚至没必要辩解。就像谁也不会爱旱灾或洪水一样,他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种避无可避的灾难。而如今她却不禁觉得,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令人熟悉。
她想起父亲的那些猎犬的眼睛,想起法琳与自己谈及的那些魔物的传说。每次听到那些故事,她的脑海里最先浮现出的是眼睛。野兽的眼睛。非人的眼睛。真诚的眼睛。那是充满野性,因而毫无虚假的眼睛。
她与它对视着:“你真的变成他了?”
“当然。只要你不拦着我,我就把他吃光了,不是吗?所以我变成了他,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每一缕肌腱都完美无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假就是真,真就是假。”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带着血味儿的空气钻进肺里,又逃出来。她感到身体变得轻快起来。
“他真的死了,如今你是他。”
“没错。我就是你的丈夫,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头棕熊,管它什么呢,袭击了我们,搅乱了我们的计划。回去之后,我们就好像闹了矛盾,然后你与我不相往来。我可以把这男人——我的钱给你一大笔,我把你赶出村子,之后咱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莱欧斯感到自己的身体如此轻盈。变形怪眨了眨眼,释然地叹了口气,在脸上堆砌笑容。它对她伸出手。
她摇了摇头。
“说得好听……但不会有那么简单的,你这蠢货。”
“哈?怎么不会?拜托,你到底想怎样?你不就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不,我明白了。”她笑着,同时把手伸向腰间,“谢谢你。我刚刚才想通,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是谎言。这二十一年里,我受够了这种漫长的自欺欺人的生活,所以我才羡慕你。我憎恨虚假。人总会撒谎,让真假难辨。我以为你自由自在,可你多么可悲,你明明是魔物,却只能靠这种卑鄙的手段活下去。”
变形怪愣了愣,看来想不到自己那番精彩的演说会落得这个结果。它咆哮起来,高高跃起,往前扑去。莱欧斯看到,不属于人类的獠牙与长爪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在它的身体上快速地生长成型。它扑倒了她,獠牙刺穿她的肩膀,长爪划破她的脸庞。但她的手没有丝毫迟疑。
“你……”它怒吼着,戛然而止。
莱欧斯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猎刀。那一瞬间,她耳中的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
她握住刀柄,任由肌肉记忆旋转腕部,挥动刀刃,将这一片轻薄锐利的铁穿过她丈夫锁骨之间,那脆弱的三角区域,就像是为死亡量身打造的闸门。她刺入,她拔出。她宰杀过牲畜,她熟悉这种感觉。
一股鲜血喷到她的脸上。她听着丈夫的声音在她身上哀嚎与咒骂。它极快地变形着,四肢扭曲,头部膨胀又收缩,像一个滑稽的气球,哀鸣中混杂着鸟类、野猪以及她未曾听闻的生物们的嚎叫。很快,声响就沦于寂静。
她推开它,那具躯体像一袋小麦似的滚落到一边。
她捂着肩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为什么?”它问。
“真可怜,为了活下去,你选择了变成并非自己本原的存在。”她的语气轻快又冷酷,如同冰块,“但凡你是一匹狼,一头棕熊,你都不至于死得这么脆弱。而长身人,只需要在合适的位置捅一刀,就没了性命。可怜的小东西,你不该变成人,不该这么像人。”
莱欧斯停顿了一下,露出微笑:“对了,我讨厌人。你让我意识到了这点,所以,还是谢谢你。”
变形怪动了动嘴唇,它的胸膛再无起伏。
莱欧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盯着那具尸体看。这时,它又变得陌生起来。也许魔物的灵魂已经离去,那看起来只是她丈夫的尸体。她仔细观察着,低下身,仔细触摸、检查。正如变形怪所说,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根肌腱都完美无缺。她端详起手里的猎刀,如今它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凶器,但杀死的却是一个谎言。
她把刀插回腰间。她抬起手,用虎口擦了擦脸,于是手上也染了鲜红。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变形怪。她思考了一会儿。
这时,已近傍晚。在这个时候,落在莱欧斯·图登身上的夕阳开始变换位置。光在她的脸庞上流淌着,就像流动的血液,就像无法挽回的选择。
听完她的话,父亲沉默了很久。母亲看看她,又看看他,肉眼可见的焦躁不安。
“你滚出村子吧。”他慢慢地说。
母亲惊骇万分地看着父亲。莱欧斯感到世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不见激动的母亲在朝父亲说着什么,耳里只充斥着一股令人晕眩的嗡鸣,好像整个世界成了一大团霹雳,刚刚在她的耳边爆炸。
莱欧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咽了口唾沫。
“好。”她说。
莱欧斯转过身,离开了房间。她听到母亲在后面叫她的名字,不过她没有回头。她提着一个小包裹,离开了家。她轻快地走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之中,就像一条入海的河流,日夜不息,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奔涌不停。
人们都在传,图登夫人杀了她的丈夫。
有人说,看见她手拿染血的猎刀,亲手把丈夫的尸体分成碎块。也有人说,从树林里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她,而是变形魔物。还有人说,图登家姐妹打小就颇为古怪,妹妹还看得见鬼怪,姐姐变成这样也不稀奇。
众说纷纭,未有定论。对外人来说,图登家的大姑娘身为女巫还是可怜的受害者,都无所谓。无论如何,她的悲惨,她的不幸,她的逃脱,都不过是增添了当地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真相这种东西,哪怕刻在石中般确凿无疑,也无人在意。
孩子们说,她怕被发现魔女的身份,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骑着扫帚离开了这里。不明真相的人笃定地说,她无疑是杀了丈夫,畏罪潜逃。邻家的妇人说,那可怜的姑娘怎么可能杀人呢,她只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无论如何,大多数人都一致认同,莱欧斯·图登之所以逃离故乡,绝对与她丈夫的死脱不了干系。
509年,莱欧斯·图登逃离了故乡。没人知道真相是如何,除了她自己。而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