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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沙漠,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一条蛇蜿蜒于沙丘之上,尾巴拖出长长的轨迹,这是它自己的书法:比其它的方法都要环保,同时也不怕琐事会被后世的闲人咀嚼,因为这里时不时就会卷起铺天盖地带沙的风,将歪曲的笔画擦掉。
沙子很有趣,细腻、顺滑,很快地升温,很快地降温,当你在沙海中畅游的时候,每一粒沙都轻拂你的肌肤。尽管同样都是由无数微粒组成,但不像水那样紧密、无影无踪,它们的每一个都界限分明地存在着。也正是因如此,每一粒沙都在争先恐后地告诉它,这片小小沙漠有一位不速之客来访。
横穿整片沙漠需要十分钟?五分钟?当那颗毛茸茸的头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还没有过去多久,当蛇游到那个小孩身旁、直起身子的时候,也没有过去多久。
“你是谁?”
“我早就看见你了!”男孩说,并没有因为蛇会说话而惊讶。
“这是我的领地,我记得最近应该并没有寄出请帖。”蛇说,并没有因为男孩和它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而惊讶,“你是谁?来干什么?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就请你回去。”
男孩打量着这条细细的蛇,露出一个笑容,说:
“哎……你还不知道吗?我是一个王子,我是来征服这片土地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臣民了。”
他为自己的幽默洋洋得意,笑得脑后那条鲜红的头带瑟瑟发抖。
蛇也笑了,它清楚自己剩下的毒液对付这个小子简直绰绰有余。不过它也并不是开不起玩笑的无聊大蛇,于是装模作样地绕着他转了一圈,说:
“你的公主在哪呢?”那条蛇说,“既然你说你是王子,那么你应该有一个公主的,每个王子都有一个公主的。”
男孩眼里的光消失了,他连着眨了好几下眼。
“呃……呃……我们那边,没有女孩子,我在读只收男生的学校,所以没有公主,”他找回了一点自信,“不过,以后会有的!”
“不会的。”蛇打断了他的话,“公主和王子从小就订婚,长大了马上就会结婚,你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个未经证实的说法成功地唬住了男孩,他很担忧藏在这背后的某种可能,在烈日下蔫了一点。但很快,他又抬起头,用无所谓的口气说:
“……那大概,我不是王子吧。”
看起来,这对他真的很重要,所以蛇盘踞到他的身边。
“我有一个办法……”
它直立起来——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这条蛇其实很大呢!——贴近男孩的耳边:“其实我就是一个公主,受了陷害,遭到诅咒,才变成一条蛇的。”
“什么意思,你是女的?你要我帮忙解除诅咒吗?要怎么办呢?”
“很简单,就像书里写的那样,”一条凉丝丝的信子戳了戳那张被晒烫的脸,“你亲我一下就行了!”
男孩跳了起来,他才不是傻子呢!捉弄大获成功,蛇的心情大好,放任他跳到一边去。
“你一定是条毒蛇!”
“毒液可是很珍贵的,只有网纹蟒才能把人给吞下去。再说,要是把一具尸体扔在这片美丽的地方,不会显得很碍眼吗?……我的意思是,小朋友,你最好赶紧回家,不然的话……”它看了一下万里无云的天空,“你很快就会死的,可能是热死的,也可能是冻死的、渴死的,就算你肯吃老鼠,我也不会分给你的。”
不知道他相信了没有,但是男孩环顾四周,总归是又坐了下来。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做,他们就聊起天,于是蛇大概知道这个孩子来自一个叫“地球”的星球,有一个外星国王决定在二十年后攻打这个星球,但是按照宇宙里的规定要举办一场比赛,如果他能在比赛中胜出,不但战争会取消,公主也会许配给他。
“所以我就想着,能和公主结婚的人是王子吧?能和公主结婚就说明我赢了比赛吧?那样的话,就能保护我的家。”
因为外星人实在太强了,他们会魔法!所以,地球上也举办了一场选拔,要选出一批最强的战士。
“去比赛场地的时候,传送阵出了一点错,好像多画了一圈,要是我及时提醒一下他们就好了。”男孩扯着衣领,给自己扇风,“最后,我就到这里了。不过没关系,参赛选手都有魔法定位,为了防止被偷袭什么的,异星人的道德有点……反正他们很快能就找到我了!”
他看向蛇,按照聊天的礼仪,该轮到它说了,但是蛇侧着脑袋好像还要他继续讲下去的样子。男孩只好站起来,再次四处张望,寻找话题。
“带我去你们这的绿洲逛逛吧?我正好有点渴了。”
绿洲?沙砾们哑口无言,它们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蛇怀疑这是男孩为了报复而创造出来的未知名词,几乎就要出声讥讽了,但假设它真的存在,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没有,这里没有绿洲,都是沙子,绿色的沙子也从来没有见过。”最后它承认地说。
男孩又跳了起来,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蛇开始觉得他讨厌了——“没有绿洲?那你怎么喝水呢?”他夸张地张着嘴问,“地下水吗?”
这里每周会下一次雨,时间也快到了,你要是想喝水的话,待会把嘴张大点就行了。
“那么也没有河?没有湖?没有海?没有森林?”
蛇很想把话题结束,于是它说:“不信的话就自己去看看吧,没有十分钟你就会回到这里的。”
男孩果真去看看了,或许他那段勇者公主的故事并不是胡编乱造,因为他在沙漠中飞奔起来,如履平地,所及之处的黄沙溅起涟漪,把它的书法破坏得不成样子。
没有五分钟他就回来了,显得垂头丧气。
“你真是一条可怜的蛇。……想想吧,没有山水的生活……”
它先是有点恼火,接着为那个词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就确定这只是一个巧合。整个沙漠都在沉默,除了沙子只有沙子。老鼠不会说话。
那么,关于公主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有其他的国王也来过这里吗?那他的话可不一定算数!每一个王国的规矩都不一样……光芒回到了孩子的眼中,他又生龙活虎起来。
于是蛇只能告诉他,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所有的其它事情,都是沙粒告诉它的,每当卷起沙暴,宇宙中漂浮的尘埃与碎片就会来此落脚,也有厌倦的砂粒借此离开。它们有那么多的故国故事,孜孜不倦地讲述战争、黄金、公主、城堡,但是对山水只字不提,或许那里的石子舍不得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曾经有一粒木炭飘过来,刚落地就发出一声哀嚎——等它去看的时候,已经死掉了。蛇试图寄出请帖,可惜没人能够看懂它写的字,最后总是砂沉沙海。
“没有手,真的很不方便……那么,待会你和我一起走,怎么样?我去求求他们——”
“不必了,我的老鼠还没吃完。”蛇斩钉截铁地说,“你那里的蛇不是不会说话吗?谁知道我到了那边还会不会说话?”
男孩还没到思考究竟是愚蠢的蛇还是聪明的蛇比较幸福的年纪,他只能对此表示遗憾。
“那我讲给你听吧,我家附近有座山,山上……”男孩自顾自地说,不管蛇有没有在听,乌云渐渐聚集起来。山上有一条小溪,里面有小鱼,鱼和蛇一样没有手脚,但是有鳍;其他地方是树林,有很多鸟,鸟没有手但是有脚,有翅膀,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
天空越来越暗,几乎压着头顶,这很不正常。蛇直起身体,吐着信子,空气中充满陌生的信号。男孩不说话了,侧头仔细地听。
“啊!他们来了!”
一道光划开沉甸甸的云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男孩跳了起来,蛇也跳了起来,裂隙像早起时的眼睛一样缓缓睁开。孩子向传送门的雏形奔去,但是只跨出一步就回头了。
“如果你能长出一双手,就能做很多事了!也能写信让其他人过来。要努力长出手来啊!”他大声说,努力盖过雷声。以及,由此他还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真的是公主吗?”
男孩又折返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男孩瞪着蛇,好像在掂量好奇心和初吻的重量。于是他就真的去试试了,他闭上双眼,尽可能撅起嘴唇,在冰凉的鳞片上碰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蛇还是蛇。
“你骗我。”男孩有些恼怒地说,脸颊鼓起,后悔自己的期待。
蛇发出了一声长笑,嘶嘶的声音,然后像一条没有脚的动物般扬长而去,在它的身后,那个孩子用大嗓门喊着: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别让我再见到你!”
那是当然,他们怎么可能会再见呢,蛇尽可能地跑得……应该说是爬得快一些,警告那些沙子不要透露孩子是怎样离开的。总之,第二天它又伸长了脖子……应该说是脊椎来到这里,终究是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任何的痕迹,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它也就为这沙漠没有遭到污染而舒了一口气。后来过了很多年,沙子再也没有说过话,老鼠吃完了,蛇也厌倦了这个地方,就学着人类的样子长出手脚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