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原作:
Also, there was this whole thing where we had a rogue SecUnit aboard who wasn’t me.
It was mostly doing what it had done on the Barish-Estranza explorer, which was to stand around on guard and patrol occasionally. Except ART had made it give up its armor and weapons and I suspect had given it some details about what might happen if it even thought about shooting any projectiles out of its arm.
Amena and Ratthi kept suggesting that I should help it “adjust” whatever that is. I knew if I was in its position, I’d want to be left alone. And if it hadn’t even sat down in a chair voluntarily yet, it probably wasn’t ready to talk.
...
According to the report 2.0 had downloaded to me, 3 had actually seemed to like the other two SecUnits on the explorer, as if they had been friends, at least to the extent that they had been allowed to communicate with each other. I’d never thought that was possible.
译:此外,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的船上有一个除我之外的失控安保单元。
它基本上还是在执行和在巴里什-埃斯特兰扎的探索者号上时一样的任务,就是四处站岗巡逻。不过,ART 让它卸除了盔甲和武器,而且我猜还向它透露了一些如果它打算发射任何子弹的话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阿米娜和拉提一直建议我应该帮助它“调整”一下(具体是什么调整他们没说清楚)。我知道如果是我在它那种处境下,我也会希望没人打扰我。而且如果它还没有主动坐到椅子上的话,可能还没准备好交流。
……
根据 2.0 下载给我的报告,三号实际上似乎喜欢探索者号上的另外两个安保单元,就好像它们是朋友一样,至少在它们被允许相互交流的范围内是这样。我从未想过这是可能的。
这个周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完成了对新工作场所的初步巡逻。
没人告诉我安保准备室或是默认待机位置在哪,所以我根据标准行动规范,找到大多数人类聚集的舱室(根据设施和布局推断,是医疗舱),自行在舱门附近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进入待命状态。
运气很好,人类们仍在忙于处置除我之外的另一个安保单元。所以站在这个自定义的待机位置上,我恰好也能看到它。
安保单元还未恢复正常的可工作状态,但外观上看起来好了许多,严重的开放性损伤得到了修复,不再不停地往外泄漏混合机液,把那些干了之后会变得相当难擦的液体蹭得到处都是——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人类们/近日点号终于决定把它从对接舱转移到医疗舱。毕竟对人类和强化人类而言,坐在对接舱里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远不如坐在医疗舱里带软垫和靠背的椅子上来得舒适。
有近日点号的医疗无人机在,转移工作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没人要求我协助,所以我仍站在原地,保持着待命的中立姿态。
然而,发现放置安保单元的医疗床出现整体性升温时,我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唯一的想法是:别那么做!
是的,我以为人类们/近日点号在经历过初期的繁琐工作后还是决定放弃修理,以焚化的形式去除安保单元的有机部位,以便重复利用更值钱的无机部位。
不过紧接着我就意识到,出于安全考虑,给人类用的医疗床通常无法加温到足够烧掉有机物的温度;即使经过改装后可以,昂贵的医疗设备也不会被用来做这种事。
现实中的发展证实了这一点——医疗床在达到42℃后停止了升温。
如果床上躺着的是一名人类伤员,这情况很正常:温暖能带来舒适感,促使情绪稳定,有助进行治疗,还可以为此收取更高的治疗费用。可此时躺在床上的是一个安保单元,这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安保单元不会因为失温休克,并且也付不起这笔额外的账单。
为安保单元保温纯粹是在白白增加不必要的消耗成本。
不论如何,我没有提出异议的资格,确认安保单元尚且安全就足够了。
安置好安保单元后不久,人类们的工作似乎暂告一段落,放下工具陆续离开。ta们很是疲惫,脚步拖沓,眼神涣散,仅剩的稀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馈网里,因而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最后,安保单元的医疗床旁只剩下了两个人类,拉提和阿米娜。
拉提在往安保单元身上盖一条毯子。不是用来保温的反光铝箔救生毯,而是一条人类们会在放松/休息时裹在身上的毯子。
那毯子的工艺十分奇特:表面印染着不规则的图案,材质不是常见的合成纤维,而是一种我识别不出的动物毛发,纤维之间的联结方式并不规整,藏着细小的间隙和凸起,也因此显得格外蓬松柔软。
毯子明显是给人类用的,不太适合安保单元的身形,但拉提耐心且细心,巧妙地调整着毯子的边角,直到确保安保单元的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毯子的笼罩和保护下。
阿米娜在另一侧协助他的工作,帮他压着已完工的部分。
做完这一切,他们俩又逗留了一阵,才一前一后地走向门口。
拉提不是强化人类,还把自己的馈网接口设备摘下来放在了衣兜里,所以,快到门边时,他看到了我。
“嗨,三号!”他眼睛下面也有疲倦的阴影,但他的声音轻快而[愉悦],“你原来在这儿呀。你还好吗?”
我快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回答道:“运转正常。”
接着我才想起来,我的调控中枢已被禁用,不答话也不会招致惩罚。
对啊,我现在是个失控单元了。
我还不清楚应该怎么当个失控单元,HelpMe.file提供的范例有限,但我猜,至少得做点跟未失控时不一样的事?
比如不再有问必答。
可是……好像……其实也没必要做得太绝对?问而不答很没礼貌,况且拉提又没有问那种模棱两可或者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阿米娜也跟我打了招呼,随后ta们向我简要转述了ta们和其他人类刚完成的一系列修复工作——技术层面上的部分我没听太懂,但结论总体指向乐观方向:更高的修复概率,更低的报废几率。
这很好。
“谢谢您提供的信息。”我真心实意地说。
拉提回以微笑,而阿米娜把脑袋抵在他的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阖,含糊地咕哝着一些话,“可算没事了”之类的。
青少年人类需要比成年人类更多的休息时间,据我观察,阿米娜在过去20小时内一直保持着相对活跃的状态,这会损害她的健康。
名为蒂亚戈的人类在离开前曾叮嘱阿米娜要赶快去休息。按照拉提之前的行动趋向预测,他也正准备把阿米娜带回船员舱,但他这会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留下来,对我说:“你看起来很担心安保单元。关于它的情况,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奇怪的问题。一名人类向我提问,问我是否要向他提问?
我可以不回答,也可以答复“没有”,但我想……我认为……好吧,我确实有问题想问。
我可以问吗?
拉提与我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同,他是个过于友善的人,他对待我和安保单元的方式就像对待其他人类,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对我说:“请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他压根没法伤害我,他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而且是他先让我提问的。
所以,我打算尝试着实践一下。先从比较安全的话题入手。
我开口说:“安保单元……”
呃,‘提问’这件事的难度比我预计的要高,我从没说出过除了“确认指令?”之外的疑问句。安保单元们不会问问题,也不需要问问题,我们只应答、受命、行动。
但是拉提很耐心,他微笑着,凝视着我脸侧的空气,用轻轻的鼻音表明他很乐意听下去:“嗯哼。”
几经犹豫和停顿后,我还是说出来了:“近日点号会要求它以什么样的形式支付救援和治疗——维修账单?”
拉提和阿米娜的眼睛都睁大了,表露出不同程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ta们俩被吓坏了,我果然还是不该提问。
馈网的频道里,近日点号突兀发话:【我为什么要让安保单元支付那什么鬼账单?】
它听上去有点[不悦]。
我不明白近日点号为什么不高兴。我又没有讨价还价、侵犯它应得的利益,恰恰相反,我还间接声明了它的债权。
难道在它的政体文化里,账单被视作需要保密的隐私信息?
【抱歉。】我立马表态,【无意冒犯。】
人类此刻也反应过来了,阿米娜率先尖声惊道:“为什么ART会要安保单元……给钱?”
“它不会向安保单元收钱的。”拉提在短暂的惊讶后迅速平复下来,用他那柔和的安抚语气笃定地说,“它们是朋友。”
‘朋友’?那可真是非常、非常奇怪了。
这个话题并没有再深入下去,因为(1)我不想再激怒近日点号,免得它把我从气闸丢进太空;(2)阿米娜真的需要休息了。
我说:“已知悉。谢谢您提供的信息。”
随后护送拉提和阿米娜回到了船员舱内ta们各自的房间。
那之后,在安保单元成功重新上线,而人类们完成了充足的休息和进食、以及很多很多的社交活动后,拉提和阿米娜又来找我说话了。
我起初有些紧张,担心拉提又要求我提问,哪怕明知道我的问题会让ta们感到不适(人类偶尔在自找不快方面有一种迷之执着)。但好在他是个健谈的好人,并不热衷于让大家都陷入尴尬,他巧妙地主导了谈话,把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由我来负责提供信息。
我擅长这个。
在我掌握的范围内,我告诉了ta们很多事。包括B-E公司对当前星系的预期计划、项目组的构成、我被分配到的探索者任务组的主要目标、还有我归属的安保小队。
阿米娜对安保单元们的工作模式尤其好奇,一连追问了好几个问题。我不太懂她的兴趣点在哪——安保单元为人类提供安保服务,就跟人类进行各项维生活动一样正常,我们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不过既然她问了,我也不是不能回答。
我尽己所能详细解说了安保小队在默认状态下如何划分巡逻区域、如何排班和轮值、如何实时交换状态报告、如何交接工作,最终不可避免地谈到了#1和#2。
#1在守卫探索者号舱门的途中被敌人摧毁,#2被下令留在殖民地的太空船坞后因超出距离限制被其调控中枢杀死。
“噢……”阿米娜倒抽了一口凉气,“可怜的一号和二号……”
她的表情、眼神和声音都带着浓重的[悲伤]:“我很遗憾,请节哀。”
“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糟透了。”拉提轻声说着,目光透过我看向虚空,“意外突然发生,猝不及防,你的朋友就在你眼前遭遇危险,甚至因此死去,而你对此无能为力……”
“#1和#2不是我的朋友。”我说。
阿米娜猛地看向我,显得既[惊讶]又[困惑]。
她急急地说:“可你在缅怀它们!你因为它们的逝去而悲伤!这分明——”
拉提制止了她。
“好的,不是朋友。”拉提说这话时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和妥协。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朋友’这个词,还是说你同样也不喜欢‘关系’?”
同样?什么同样?跟谁同样?
不能提问。那个修饰词也不是重点。
我谨慎地评估着情况,筛选措辞:“我没有特定的词汇偏好。”
“好的。”拉提说,“那么,如果不是‘友谊’,你怎么定义你与#1和#2的关系?”
话题又回到了舒适区里。
我答:“我们是合作伙伴。我们同属一个小队,为了实现最大化工作效率,我们目标一致,团结协作,紧密配合,互帮互助。”
拉提紧接着问:“去掉工作职责,你依然喜欢跟它们待在一块?你喜欢看到它们安然无恙,而无关工作是否顺利?”
带了点难度的一个复杂问题——只要未处于库存/运输/维修中的休眠态,我们往往总在工作,即使轮班进入隔间修整/待命/进行充电循环,也仅是在为下一阶段的工作做准备。
但我想我知道答案。
少数几个时刻:当我从隔间里出来,而#1正在外面一边整理装备一边等我交接,盔甲和无人机已事先调试完毕,端端正正地摞在正对着隔间的台面上;当#2被带到摄像头盲区接受不明体罚,结束后第一时间在小队频道里ping我们以示一切安好;当我在巡逻途中隔着一整条走廊远远看见#1或#2,几乎是在发出ping的同一时刻就收到它们回复的确认信号……
不论在现实中还是馈网上,与它们的每一次会面都让我感到……安全。不止是‘区域无威胁’的安全,更是‘每个人都很好’的安全。
用拉提的话说,我喜欢见到它们。
我答:“是的。”
“——这就是朋友!”阿米娜忍不住说,“至少是朋友的一种。你瞧,你说你们是合作伙伴,但你们的情谊不仅限于工作,这就是俗话说的‘团队如友’。”
“#1和#2不是我的朋友。”我重复。
阿米娜的脸颊鼓了起来,很是不服气的样子。
她小声嘟囔:“可这就是朋友嘛……”
她的音量很低,更接近于在自言自语——我就当她是在自言自语了。反复针对同一件事提出反驳容易引发纠纷,我无意与任何人起冲突。
幸好还有拉提在。
他思考了足足10.2秒,然后说:“换个问法:你为什么认为你们不是朋友?”
这题简单多了。
我答:“‘朋友’是人类的说法,安保单元们不交朋友。”
阿米娜显著愣了一下,继而再度弥漫出[悲伤]的情绪。
“天哪……”她低声喃喃着,把头撇向旁边。
拉提也是一愣,但他没有流露出太多负面情绪,也没有再跟我纠结我与#1和#2究竟是不是朋友的问题。
他流畅自如地切换了话题:“每个人对于‘朋友’一词都有不尽相同的解读,在你看来,朋友意味着什么?”
有点难,不算太难。
我首先给出一个最宽泛的前提:“和平相处。”
拉提朝我点头微笑,给了我一个表肯定和鼓励继续的鼻音:“嗯哼。”
“拥有更多可共享的资源和信息。”
“嗯哼。”
“通过合作达成更高的效率,实现共同的目标。”
“嗯哼。”拉提的鼓励一如既往,阿米娜也转回头来,跟着一起听。
“建立稳固的互惠关系,付出,并得到等值或超值的回报。”
“嗯哼。”
“一并承担风险,也共享收获。”
“嗯哼。”
“对彼此来说,都是具有无限潜力的……高价值资产。”
“嗯哼。”拉提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阿米娜眨了眨眼,稍稍移动了重心——像是[不安]的信号,又像是单纯只是维持同一个坐姿太久不舒服了,考虑到她是活泼好动的青少年,先暂定为后者吧。
对我而言,自由自在地表达自己对某事/某物的主观看法是全然新奇的体验,而拉提和阿米娜的专注倾听和即时回应让这种新奇从未知带来的忐忑转向获得了积极反馈的愉悦。
我一定是有些飘飘然了,以至于一路顺着这条逻辑链,给出了那个在我看来最精准、最高级、也最符合我过往观察的终极概括。
“一笔好生意。”
【你们安保单元对‘朋友’的定义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近日点号突兀地插话进来。
我对此已经要习惯了。不能指望在一艘造价昂贵设备齐全的巨大运输船上说话而瞒过其聪明(恐怖)的机器领航员,近日点号无处不在,它总是在听,偶尔随机冒出来对一些它在意的话题发表独特看法。
近日点号是在馈网频道里发的言,理应不会影响我们的谈话——拉提没有佩戴他的接口设备,而阿米娜在认真听我说话,未经专业训练的人类同一时间只能处理一条输入信号。
万万想不到,馈网之外,现实之中,“一笔好生意”话音落下,拉提和阿米娜的脸色都变了。
那种‘探索答案→收获认可→为了更多认可更加努力探索答案’的正反馈循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滞。
[诧异],[反感],[疑虑],一丝[恐惧]……我从ta们的表情和微小的身体指标变化中识别出这些情绪。
我说错了吗?
我飞快地在我的数据库里用关键词重新检索了一遍,列出含有‘朋友’的场景:
(1)来自不同公司的两位经理在奢华休息室里相谈甚欢,频频举杯互称“老朋友”,寒暄后共同走向会议室,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签下一份独家合同,双方一致认定这笔“基于友谊”的交易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利益。
(2)项目主管在庆功宴上不断称赞项目组的各分管负责人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并宣布因大家的“友谊和共同努力”,公司决定发放绩效奖金,同时微笑着提醒“朋友们”下一阶段的业绩指标和截止日期。
(3)多个组员因为ta们共同负责的某项任务未按时达成特定指标而发生激烈争吵,上级主管介入调停,并指出公司提倡建立的“友谊”不是为了在失败时相互指责,“朋友”应当共同承担风险和责任,所以损失将从ta们的报酬中共同扣除。
(4)新员工的入职培训课程里,总部的资深人力资源专员将“构建朋友圈”作为一项关键职业技能,教导如何识别、结交并投资于那些能提供信息、资源或支持的“高价值朋友”,并强调要定期评估这些“人际资产”的回报率。
……
类似的片段还有不少,大同小异。
实例充足,能够支撑我分析并建立起稳定的模型框架,照理来说不会出错。‘一笔好生意’是对‘合作’、‘互惠’、‘共同目标’的正面诠释,等同于‘高价值’和‘成功’;它是‘友谊’的崇高终点,是对‘朋友’的最好褒扬。
然而,拉提和阿米娜的反应表明,这个定义是错的,且错得离谱,近乎一种亵渎。
……太糟了,人类的词典远比我的复杂,我不仅不该提问,还不该擅自给出非客观性事实的观点。
失控不代表能随心所欲,能做的和该做的是两码事,违背常规的行为总会伴随风险。
我想知道安保单元是怎么处理这种矛盾的。
拉提率先恢复过来。
他表现出的[震惊]被一种更深沉的、我无法完全解析的情绪所取代——那不是纯然外放的[愤怒],更像是心底深处由内而外的……[痛苦]。
“我明白了。”他再说话时,嗓音异常温和,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只有全然的理解,“没事的,别紧张,你没有错。那些人……B-E公司,公司是这样教你的,对吗?用‘生意’和‘账单’来衡量一切关系?”
相识以来,他首次与我直接对视,眼神清澈而伤感:“‘一笔好生意’,这是企业边域的‘朋友’定义。我不能说它是错的,只不过在我们葆塞,情况不太一样。”
“我不明白!”阿米娜提高音调说。
她在微微发抖,眼神发直,同样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困惑]和[迷茫]。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略带哽咽:“文化差异也解释不通这个——友谊,怎么可能是……生意呢?你有一些朋友,在一起时你享受有ta们相伴,分别后你想念ta们、希望ta们一切都好;ta们遭遇意外,你会感到难过,怀念相处的时光……这哪里跟生意有关?交朋友又不要付钱,也不用签合同,更不可能因为朋友不给你钱就绝交……”
拉提轻拍阿米娜的脊背,搭住她的肩膀,给了她半个安抚性的拥抱。
【你让阿米娜伤心了。】近日点号尖锐地指出道。
【抱歉。】我说,随即意识到阿米娜没在关注馈网,又用口头语音重复了一遍:“抱歉。”
【道歉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近日点号说。
它同步给我推送了一份资料,一篇《青少年身份形成过程中的认知失调》的论文,高亮标注了其中关于应当如何应对社会性认知冲突产生激烈情绪反应的部分,却又不等我细看,便自行总结道:【你得给出你对‘朋友’一词的重定义,正确、积极、符合阿米娜的心理预期的那种。】
这可太难了。
我尝试用我的处理器整合数据,将那些陈旧的被暂时标记为【存在谬误】的场景与最近的两次谈话进行比对……
不行,我做不到。
我迟疑着,拿不准该不该对近日点号实话实说。
拉提在此时说:“不必道歉,三号。阿米娜没有针对你,她是接受不了公司那一套。”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手势,像是把什么不要的东西扫到了一边:“我们这不是公司,没那么多规矩。你可以在我们面前说任何你想说的话,无关对错,也永远不必为你说的话道歉。”
拉提的话给了我一种底气——或者说冲动——支撑我告知近日点号:【相关信息不足,无法完成分析。】
我真心希望它不会因此把我丢出气闸。
近日点号绝对翻了个白眼,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那就先别再说话了。】它标出一条指向厨房操作台的路径,【帮阿米娜拿杯水过来,别离开,待在这里陪着她。】
我照做了。
又过了2个周期,B-E公司幸存的5名员工、我的客户们结束隔离,被如约送还给公司的补给船。
不对,我应该调整说法了:‘前’客户,和‘前’公司。
这一周期的末尾,船上的夜间时段,我尾随了安保单元,成功从它那里取得了更多的资料。
这些可真是……非常多的信息,超出HelpMe.file的几十倍,包含了大量的系统日志节选、感官数据、情感数据和更大量的附注,按照时间和具体事件排序,分门别类地塞满了5个文件夹。我在剩下的夜间时段一刻不停,把全部的处理能力都放在这些信息上,才堪堪读完所有。
虽然最近新发生的这些——关于拥有外星遗留物的殖民地和它引发的一连串事件——还未整理归档,只有1个刚刚新建的命名为《网络效应》的空文件夹,但已有的部分已经足够了。
跟我预想的一样,它们很有用,我从中学到了很多。
下一个周期,我尾随了拉提和阿米娜。
近日点号向我指出,悄悄地跟着某人直到被对方发现并追问不是开启一场互动的良好方式。可我又不是它那样的机器智能,我不能随意闯进别人的馈网频道,大摇大摆走到所有人面前,理直气壮地发表自己的高见——我的硬件和软件都不支持我那么干。
等交互对象主动发起交互是最稳妥的做法。
这花了比尾随安保单元更多的时间,但最终,拉提还是发现我了。
“喔,是你啊三号!”他热情洋溢地跟我打招呼,就像他每次见到我时都会做的那样,“你还好吗?过得怎么样?”
通过近来的多次交谈,我总结得出拉提的“你还好吗?”不是向我索要状态报告,“过得怎么样?”也不是想听我详细汇报行程,这些都只是一种寒暄的变体,与“你好”差不多。
我朝他点点头。
阿米娜则带着[好奇]和少许隐秘的[兴奋](人类青少年的情绪相当多变,这些天她让我把社交模块里涵盖的大部分内容实践了个遍),旁敲侧击地打听道:“安保单元跟你聊过了吗?”
我认为我和安保单元的交流并非人类所定义的‘聊天’,但没必要扫她的兴。
“是的。”我说,“它为我提供了一些信息。”
阿米娜小小地欢呼起来,仿佛获得了一次来之不易的胜利。
拉提也笑了,一点[意外],更多[欣慰]。
“我倒是没想到它会这么快就行动……”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接着又看向我,“所以,你想谈谈吗?关于它为你提供的‘信息’?”
阿米娜急切追问:“你决定要跟我们一起回葆塞了吗?”
做决定,不是依据已有的标准行动规范判断是否应该/如何做某事,而是仅凭自己的意愿得出结论——又一项失控后才出现的新玩意,目前仍在我的【待试事项】清单里排队。
“我暂未做出相关决定。”我优先答复阿米娜,再到拉提,“是的。”
拉提积极响应:“好啊,没问题。只要你想谈,我们随时都愿意听。”
在拉提把我们带到附近一处他觉得适合谈话的场所后(他再一次询问我想站着还是坐下,我再一次回答“站着”,而他说“行吧”),谈话正式开始了。
我说:“根据安保单元提供的信息,结合一些其他的参考资料,我重写了我的词典,尝试使‘朋友’一词的定义更符合葆塞的标准。”
我以为拉提会高兴,考虑到之前那次关于‘朋友’和‘友谊’的失败的谈话,以及他和阿米娜多次提出欢迎我随ta们一起前往葆塞,没想到他并不那么赞同我的做法。
他眉头微皱:“你不需要这么做,我们不勉强别人接受我们的文化。”
就连阿米娜都点着头附和拉提的观点。
有那么一瞬间,我退缩了。
重写词典是一项涉及到系统层级的改动,为了重定义‘朋友’一词,我推翻了已有的协议,拆掉原本定义中与‘生意’强关联的‘合同’、‘利润’、‘账单’,在废墟的残垣断壁上重建评估体系。
即使有安保单元的数据作为佐证,新生成的逻辑线依然摇摇欲坠,经不起哪怕一点质疑。我不知道我的重定义工作做得对不对,更不确定我该不该这么做。
我已经知道了安保单元是怎么应对改变和自主选择带来的未知风险的:先做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再怎么样都比受制于调控中枢好。但我确实还没达到它那种境界。
我不希望人类因我的行为产生负面情绪,尤其是拉提和阿米娜。
近日点号在馈网里推了我一下,力道很轻,没有带来很多压力,不是它常做的那种居高临下的逼迫或催促。
【这是一种礼节性的确认,不是在批评你。】它说,【告诉ta们你这么做的理由。】
近日点号的建议已被多次验证有效,我可以按它说的做。
我犹豫着说:“我……自愿为之。我不再属于B-E公司了,不再需要公司那过时的‘朋友’定义,改变在所难免。”
拉提的神色放松下来,笑意重新出现在他和阿米娜脸上。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拉提笑道。
他没有提问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殷切地看着我,摆出认真聆听的模样,我将其视作一句人类版的无声的“查询?”。
于是我开始尝试阐述重定义后的内容:“朋友——友谊不基于任何合同或回报预期,甚至可能是单向的。”
没有“嗯哼”,拉提的表情是轻微的[犹豫],而阿米娜动了一下,咬住嘴唇,努力掩饰她的[不安]。
呃……我还是别说了。
近日点号没有发言,只无声地第二次阻止了我的逃离意图。
长达12秒的沉默。
拉提清了清嗓子,打破僵局,提议道:“不如我们换种方式,别枯燥地聊字面上的定义了。三号,你告诉我们你认为我们中哪些人算是朋友,好吗?”
我应该可以做到。
从眼前入手:“你们两个互为朋友。”
阿米娜如释重负,又有些[犹豫],但这点[犹豫]在听到拉提轻快地说“是的!我们是好朋友”之后很快就消散了。
我随后列举了好几对我从日常观察中发现的朋友。
除了阿拉达和欧弗思被拉提评价为“她们俩可不仅仅是朋友”之外,所有答案都得到了肯定(近日点号也兴致勃勃参与了进来,主要负责点评其中部分拉提答复“ta们我不是很熟”的友谊)。
当拉提追问“还有吗?”的时候,我试探性地涉足了新领域。
“安保单元把你当作它的朋友。”我说。
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我读了安保单元给我的5个文件夹,几乎所有拉提出现的片段,拉提身上都带着【朋友】的标签——也是因为这个,我才知道‘朋友’并不是人类与人类的专属关系词汇。
拉提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对此深信不疑且引以为傲:“当然!”
拉提没有跟我分享过他的记忆数据,所以接下来是我的推测:“你也把安保单元当作你的朋友。”
“哇哦,这可真是一个惊人的大发现!”拉提瞪大眼睛,努力装出[惊讶]的样子,但扫描数据显示他完全不惊讶,只有[高兴],“你怎么知道的?”
“它还没有被修好的时候,你给它盖了一条毯子。”
拉提想了好一会,发出长长的“嗯……”声:“有发生过这事吗?我怎么没印象?”
阿米娜说:“有。毯子是蒂亚戈舅舅的,我从我们的逃生舱的回收物资里翻出来的。”
大多数非强化人类的记性都不算好,而且拉提的反应侧面进一步佐证了我的推测:朋友会在对方脆弱或受损时,主动选择提供照顾和庇护,并将其视作理所应当的事,不为此索取任何回报,甚至不在乎对方是否知情。《紧急救援》里助理机器人米琪就这么对待它的朋友堂·阿本恩。
由此,同样可推得:“近日点号将安保单元视作朋友。”
【哇哦,这可真是一个惊人的大发现。】近日点号干巴巴地模仿着拉提的话和语气。
【我很感激你终于意识到了这点。】它恢复了往常的说话方式,【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不会要求安保单元支付那什么鬼账单了。】
显然,近日点号的记忆力比拉提好多了。
我回复了一个确认ping。
下面还是我的推测:“安保单元也将近日点号视作朋友。”
【安保单元可不这么觉得。】近日点号说。它大概又在翻白眼了。
人类们的看法与我一致。
“对啦,就是那样!”阿米娜百分百赞同,“它亲口跟我说过的!”
拉提说:“我持保留态度——毕竟它跟我说的是‘行政互助对象’。”
他嘴上说着“怀疑”,表情一点都不[怀疑]。
如果以上这些推测都正确,那么就说明,我对于‘朋友’一词的重定义是较为准确的,可靠性至少达到了85%。
最后,是时候说出口了:“#1和#2……它们是我的朋友。”
沉默骤然而至。
7.4秒后,阿米娜猛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底亮晶晶的,仿佛要哭出来,其他体征却指向[激动]与[喜悦]。
拉提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明亮而夺目。
“是的,”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它们当然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