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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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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大城小爱
Stats:
Published:
2025-08-28
Words:
9,096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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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339

【海维/知妙】Bitter Moon/苦月

Summary:

对于聪明人而言,暴力并不比文字更难掌握。

或者

一桩事先张扬的决裂与艾尔海森学剑始末。
大城小爱系列Pt3,和前两作均没有关联。原作向,包含大量对院时代的乱编,一万字一发完,He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能自己走。”艾尔海森小声说。

“嗯,是吗?”卡维停下脚步,仰起身子,借着重力的牵引,刻意颠了颠他。下一秒,他感觉到那细长的手臂圈紧了自己的脖子——显而易见,即使是艾尔海森这样少年老成的小大人,也会害怕从学长的背上滑落下去。金发的人勾起嘴角,感觉汗痒痒地流过脖颈,最终没在他们皮肤相触的位置,“你的信用已经破产啦,老实待着。”

“而你的胳膊在发抖,背不了我多久的。”

卡维顺了顺气,看着又一滴汗落在脚底的沙地上:“前面就是喀万驿了,看到了吗?那个尖顶,我们参观过的,里面放着沙漠地区唯一的虚空主机……”

——还没把话题转移走,最前面的领头人便忽然停了下来,卡维差点一头栽到他背上。

“得加钱,学者少爷们。”皮肤黝黑的佣兵懒洋洋地说。

“已经给你加过了,在遗迹里的时候。”金发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在他旁边,几个同行的组员早就被丛生的意外和这个坐地起价的无良向导吓破了胆(尤其是在艾尔海森被沙暴中的落石砸伤腿之后),回程的一路便只有课题的发起人和主导者有心情说话。

“那是去程的价钱,行里都是这么计算的。”佣兵不怀好意地眯着眼,看他们几个的眼神像端详上称待宰的蕈猪肉。

艾尔海森的手在他下巴前面攥紧了:“别答应他,扔下我先跑回喀万驿,三十人团很快就能过——”

“可以,但我现在腾不出手拿摩拉,等进城之后吧。”卡维轻飘飘地打断了年轻方飞速的低语,而是重新笑了起来。

佣兵也寸步不让:“就现在。”

“想都别想。”艾尔海森冷冷地说。

灰发的学生话音一落,雇佣兵的笑容更深了,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下一秒,那在高温下也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出现在了卡维的脖颈之前。同行的三个组员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已经哭了起来。

“还嘴硬吗,小子?”刀锋轻轻滑过绿色的衣袍,微微一使力,布料便被割出了线的痕迹。随后往上,跟卡维有些充血的脸极近地贴了几下,“再敢顶嘴,就是这里。”

“……只是玩笑而已,您太认真了。埃尔梅,去我的包里拿钱。”艾尔海森不说话了,他气得浑身发抖;而卡维用装出来的轻快呼唤起另一个同伴。

佣兵点完摩拉,总算愿意带路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行人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喀万驿。


抵达下榻的旅店后,卡维马不停蹄地找店家要来伤药,开始给学弟包扎。清理干净伤口砂石再消毒,然后包上浸了药草的绷带——简单的急救知识是每个教令院学生都要学的内容。所幸艾尔海森伤得也不重,依然能板着脸生闷气,可见情况仍在能控制的范围。

卡维悄悄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找出一块墩墩桃水果糖(防止在沙漠里低血糖带的)想要塞给他,面前的房门又被敲响了——正是以埃尔梅为首的组员。这趟考察中,他和艾尔海森住一间,他们三个住另一间稍大的屋子。

几人支支吾吾,先关心了艾尔海森的伤势,得到一句生硬的“托你们的福,已经要好了”之后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终还是表达了想要现行回须弥城去的意愿。

“可是,考察预计还有两天……”卡维一怔,脸上的表情也迟疑起来,艾尔海森知道,他是在思考怎么给组员们一个更好的台阶下。卡维总是这样,从中期汇报,不,从课题的第一天开始便如此。

毫无意义的对话持续了几个回合后,金发的人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先回去吧。路上小心,回城之后记得用虚空发个邮件。”

看着他们骤然变得如释重负的表情,艾尔海森不轻不重地“哈”了一声。音量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粗鲁,也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忽视。卡维把粉色的糖块用力塞到他手心,蹙着眉摇了摇头。

埃尔梅的脸也涨红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开口。最终,这位前期一直报以热情、但天资终究不足的学生闷闷地点头:“再见,卡维学长……我们很抱歉。”

道别是对着卡维,道歉自然也是,真正的发起者反而无声无息地隐身——这也是《赤王文明古遗迹中的符文古文字与建筑设计方向解读》课题组最常见的情形。作为整个课题的发起人,艾尔海森打从一开始就对其他组员表现出了充分的冷淡与消极,前期有卡维做粘合剂尚可弥合差异,到了考察成行之前,他已然只跟妙论派之光单独沟通进度,连组会都不怎么去了。

伴随着木门推开的轻响,艾尔海森和卡维都清楚地意识到,埃尔梅他们离开了便不会再回来。

只剩他们两个了。

伤腿后知后觉地开始刺痛,灰发的年轻人道:“普通人与天才最终会被现实因素区分开,不必非要融入不属于自己的群体。”

这是一种安慰,因为他不用转头也知道,卡维此刻定然难过非常。虽然项目发起人是自己,这些组员大部分却都是仰慕万众瞩目的妙论派之光的名声加入的,只想借着风云学长混成果的人在前期依次(主动或被动)退出后,留下的大多是“确实想做出点什么”的人。艾尔海森不否认他们的意愿,可能力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

而他碰巧还知道,卡维不会喜欢这个回答。

那人用食指挑开头绳,金色的头发散落在后背,和窗外打进来的阳光混在一起,呈现出瑰丽的颜色,美得惊心动魄。身边的位置变轻了,卡维离开他的床,回到了自己那张上:“好了,把糖吃了,睡一觉吧。”

答案也又一次对应了艾尔海森的猜测。

无论面对着谁,无论对方想不想承认,他总是对的。

年轻而执拗的知论派学子攥着那块小小的甜点,想:你迟早要承认的。

 


 

静谧的下午,哈奴曼坐在店内的软榻上,惬意地抽着水烟。

这是一家坐落在宝商街外围的小铺子,面积不大,但地角很好,还有一处后院。店内主营旅行装备和部分防身武器,许多学者去沙漠考察前都会前来选购——对于退休的佣兵来说,上了年纪后无需再出卖体力风餐露宿,还能搬进城里,算得上最好的去处。

老人拍了拍自己左手的义肢,准备锁上店门睡个午觉。他刚起身,门口的挂毯便被人掀开了。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教令院的绿袍子,灰头发,瘦瘦高高,典型的青春期只长个子不长肉的男生。此人审视地看着店面,用手扇开四周缭绕的烟雾,皱了皱眉。

“今天不营业了,小子。”哈奴曼放下水烟枪,打开窗。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艾尔海森言简意赅地说。

那是来干嘛的,挑事?前佣兵一边感慨着自己的脾气比年轻时好了太多,一边准备拿几块糖把他打发走。

“我希望你能和我过两招。”年轻人顿了顿,道。

像是觉得语气有待修正,他补上:“请你。”

书读多了脑子容易出问题,这是佣兵们——尤其是经常接触教令院学者的佣兵们——的共识。眼下,哈奴曼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位学生哥:“我这儿是做正经生意的,你来错地方了。”

“‘月长石之辉’的首领哈奴曼,难道不是你吗?”艾尔海森耳边的虚空终端闪了闪,抱起胳膊,哈奴曼这才注意到,他宽大的袖袍里收着一把木剑。

佣兵团的名号很多年没人提起,再度出现在耳边,竟然带来一阵恍惚。深肤色的老人道:“行吧,你想做什么呢,学者老爷?”他这家店手续齐全,在教令院做过备案,不接受任何勒索,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的名字是艾尔海森。已经说了,想和你过两招。”灰发的学生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正在学习剑术。”

在他出生以前,传奇佣兵哈奴曼正是以一把弯刀和一柄短剑闻名沙漠,他在二十多年前解散了自己的佣兵团,从此失踪。类似的人在镀金旅团内数不胜数,艾尔海森也是偶然才在地方志中查到他的去向——就在须弥城的腹地,大隐隐于市。

哈奴曼干笑一声:“听着,小子,我不收徒。”

教会徒弟弄死师父——这也是雇佣兵们的名言之一。

“不需要。”灰发的人说,“我已经用虚空学习了一些招式,只想实际演练。”

“你什么招式?”哈奴曼傻眼了。

艾尔海森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边:“使用虚空,就是虚空终端——”

“行行好,我当然知道什么是虚空,但这不是你们这些学者用来查资料的东西吗?”须弥的普通公民也有虚空终端,但相较于学者适用范围很有限,哈奴曼只用来查过菜谱和如何养兰花。

“只要灵活地运用权限和算力便可以在虚空上查到很多东西。不过,数据依靠真实来检验,我也需要有人陪练。”艾尔海森抽出袖子里的木剑,晃了晃,又把话题绕回来。

哈奴曼听明白了,也没招了:这位学者老爷一时兴起,放着圣贤书不读、论文不写,反而要来舞刀弄棒。他觉得对着虚空学不得劲,遂查到自己这个“昔日传奇”的去向,前来讨教一番。

就在他想着怎么样圆滑而不麻烦地拒绝艾尔海森时,后者道:“这是报酬。”

说着,艾尔海森把一袋摩拉抛到软榻上。哈奴曼颠了颠,脸色变了——金额居然不算少,是个人傻钱多的学生哥。

“我每周三和周五傍晚过来,如果之后的练习里有所领悟和进步,还会追加报酬。”艾尔海森说,“如何?”

哈奴曼还想摆架子:“这点钱恐怕……”

“我录音了。”年轻人耳边的虚空又亮了,他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或许,您更愿意和三十人团聊聊?”

——收回前言,这是一个满肚子坏水,长大了绝对为祸一方的疯子学者。


今日恰好是周三,艾尔海森表示很乐意进行第一次训练。哈奴曼已然认命(艾尔海森要是以勒索罪状告他就完了),遂从软榻上移步,带他来到后院。

“你不需要武器吗?”学生活动着筋骨,问。

“对付你,还犯不着。”哈奴曼说。

——木剑、初学者、未成年、弱不禁风的身材,要是认真就成他为老不尊欺负小孩了。

艾尔海森眯起眼,什么都没说。下一秒,他忽然向前刺出,动作凌冽,木剑直直地正中哈奴曼的枫丹造金属义肢,发出一声闷响。

“你……”退休的佣兵一愣。

的确是练习过,无论是拿剑还是刺出的姿势。虽然是木剑,没有杀伤力,感受到的冲击却很大——看得出来运动神经极强。

艾尔海森又露出那种不明显的笑容了,他低声说:“得罪。”

……行。哈奴曼终于站直了身子。

许多年来,左右邻里都叫他“好脾气的哈奴曼”、“不正经的哈奴曼”,开店的时间早已超越了在沙漠里摸爬滚打的日子,风沙和血腥被岁月掩盖,有时候,他都忘记自己做过雇佣兵,还失去了左手。

而现在,这个自负的学生反而让他想起了那段稍有不慎便会送命的时日。这并不是说艾尔海森天纵奇才,或者那一剑里蕴藏了什么神秘的力量,只是气质使然。

对于镀金旅团而言,暴力是唯一的生存方式,大部分佣兵都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训练,他们一入行就能被这种本能驱使。而这个知论派的学生——这个艾尔海森想更进一步,掌控暴力。

这本身就是一种古怪而傲慢的想法。

 


 

“——影画里的人是你女儿吗?”

第二次练习,艾尔海森被哈奴曼单手打得落花流水,摔倒在地好几次。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学生,他没有露出一点急躁,反而不断地站起来,示意对方再来。

年轻人抗摔,哈奴曼的关节却已经开始警铃大作。休息的时候,他给艾尔海森倒了咖啡,还有小孩子都喜欢的糖——直接从柜子上拿,五颜六色的糖果用玻璃盘装着,后面是一张影画。

艾尔海森谢绝了糖果(咖啡照喝),盯着影画问出了这句话。

“很遗憾,错咯。”哈奴曼也啜饮咖啡,得意地笑了一声。他已经有点摸清楚了这个年轻人的性格——淡漠、傲慢、不服输,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这是许多青春期男孩的特质,而艾尔海森的不同则在于,大多数时候,他还真的什么都懂。

果然,艾尔海森不着痕迹地压了压眉毛。

在他张嘴乱猜之前,哈奴曼说:“这是我太太——年轻的时候。”

哦。学生颔首,毫无感情地恭维一句:“尊夫人很美丽。”

“行了,不情愿可以不说的。”哈奴曼半真半假地瞪了他一眼。

学生沉默下来,卡维总说他明明有察言观色的能力,却不屑于使用。现在,那种敏锐发挥了作用——立起来的相框、影画和贡品实际组成了一个简易灵台,用于供奉死者,这种建构在须弥境内很常见。他家里也有,那上面摆着祖母和父母的影画。

果然,几秒后,哈奴曼又笑了一声:“她已经去世了。”

“我很抱歉。”年轻方说。

“快三十年了。”老人叼着水烟,没有抽,含糊不清地说,“魔鳞病。”

不治之症,与死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算算时间,就是哈奴曼刚金盆洗手不久,他的妻子便去世了。

一老一少沉默地坐在院子里,金粉色的夕阳越来越浓稠瑰丽。等天黑了就不适合在室外练习了,因此艾尔海森又撑着腿站了起来。上次回去之后,他睡了一觉,第二天浑身酸痛、困顿不堪,甚至都没分出精力和卡维吵架,两人久违地相安无事,找完资料还一起吃了饭——由此看来,运动倒也有别样的效果。

从沙漠考察归来、课题组减员到两人之后,他便多了种愈发清晰的预感: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也可能是另一个学期……他和卡维就快闹崩了。这样的事情在教令院里比比皆是,朋友决裂、情侣分手——在智慧主无私而慈爱的注视下,学术的道路不以任何个人情感倒转,走不下去就是走不下去。

艾尔海森始终坚信,只论才学,除了卡维没人(严谨一点,在校生)能跟他相提并论,几年前他们就是因此一见如故的,卡维又不是看不出来他们与庸众的不同,可为什么现在……

——哈奴曼也站起来,看着年轻人沉默地拿起木剑,重新摆好姿势。不等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出招,一道清亮的声线忽然打断了他们:

“不好意思,我注意到店里没有人……哈,你果然在这里!”

又一个教令院学生,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顺着动作垂了下来,在夕阳中一闪一闪。他眨了眨那双对男生来说大得过分的眼睛,说:“艾尔海森。”

年轻人明显紧张了起来,他把木剑背到身后,但卡维已经看见了。只见这个金灿灿的人轻盈地走过来,绕了半圈,用两根手指捏起未开刃的剑身,“这是什么,嗯?”

“你为什么知道这里?”艾尔海森抿住嘴,耳根红了——卡维今天似乎换了香氛。

“好哇,避开学长的问题!”卡维半真半假地叉起腰,随后提醒道,“忘了地方志是我帮你一起找的吗?”

卡维出现以后,艾尔海森变得更少言寡语,再也无心练习。尚未扬名的妙论派之光已经有了日后健谈的特质,只见他友善地向哈奴曼问了几个问题,确定这的确是一家正规的铺子,便放下心来。

几分钟后,两人离开店面,天已经黑了,街灯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卡维试图把走之前拿的糖果塞到艾尔海森手里,被对方闪身避开。“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年长方抬起手,比了一个挥动武器的姿势。他们认识的这几年,学弟个子猛窜,四肢跟不上发育的速度,显得嶙峋而细长。不过,他的力气倒是很大,在智慧宫找书时可以面不改色拎起数本大部头——但这依然解释不了艾尔海森学剑的原因。

答案只有一个。

“你还是很介意那天的事,对吧?”卡维轻声问。

没有任何关键词,但他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并不顺利的沙漠考察之旅已经结束了一周,两个人都心有余悸,没有再提起过。

等不到回答,卡维便转过头。这个角度能清晰地意识到,灰发的学弟已经比自己高了,而那习以为常的安静神色又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睥睨,他正垂着眼睛看过来,眼中若有所思,仔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艾尔海森总是这样。

就这样又无言地走了一会儿,到达分别的岔路。刚认识的时候,卡维经常念叨着“你还是个小孩儿呢”绕路送他回去,如此又会说上几分钟;要觉得还不尽兴,留宿也是时有的——家里都不剩别的亲人,恰好可以躺在一起,在讨论累了后抵足而眠。

这样的情形如今显得异常遥远——卡维计划下个学期毕业,忙着写论文和找实习,平时相处的时间也多在忙课题,在涉及到这事时,他们很难不吵架。沙漠里那几天,艾尔海森曾经冒出过一种孩子气的想法:说不定等组员全退出了,卡维和自己就不会为了他们争执了。

现在,他望着那双红色的眼睛,意识到:这不可能。

“……明天见。”于是艾尔海森避开他的问题,转身向着岔路的右边走去。


练习的效果很直观,过了两个月,艾尔海森的身体便结实了不少。他运动神经好,天赋也不错,已经在哈奴曼的建议下从木剑换成了铁剑——起初略有些吃力,但在几天之后便适应了,看来是回去之后有额外锻炼。

这种会在背地里钻研的“学生”实则让做老师(陪练)的那个压力也很大,幸好,艾尔海森从不问多余的问题,只过招,再按照他自己的节奏补缺。

气质也有变化。孤僻的书卷气之外加上了武器的锋芒,最终演变成一种学者群体里罕见的锋利。很难说这种气质在教令院中会不会受欢迎,但艾尔海森自己似乎挺满意。

待到哈奴曼无法用一只手击败他时,年轻人表示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能每周三来了——要写论文。

前佣兵倒是乐得轻松——艾尔海森进步太快,给他的老胳膊老腿上的强度不小。他从妻子的灵台前拿来一叠点心,表示是自己做的枣椰蜜糖,“可以拿去给你的朋友。”

灰发的学生拍了拍衣角,眼神像是在评估食品安全,最后还是礼貌的念头占了上风。他用手帕垫着拾起一块,旋即转身往店外走去。

“那个人已经毕业了。”艾尔海森把点心放进嘴里,远远地说。

真难吃。他想。


某天,哈奴曼承认道:“我没什么能教你了。”

艾尔海森扬起眉毛,像是想纠正教学的说法,不过没开口,只是点点头。

要用镀金旅团的标准,他学得不算快,沙漠的孩子刚能拿刀就要学着战斗和厮杀,学成了往往也谈不上技巧和章法,只为了活命。但对于一个衣食无忧、前途无量的雨林年轻人来说,花不到两年就能打赢用上双手的哈奴曼已经能称得上天纵奇才。

艾尔海森已经毕了业,之前参加了教令院的考试,用哈奴曼也能听懂的话来说,就是选官的考试。笔试成绩前些日子公布,他拿了第三名。须弥的文官制度相当精密,考过后不会立刻授官,而是要经历为期半年的轮岗实习,定岗后再接着熬资历——对于很多教令官来说,这会是他们这辈子最繁忙的几年。

道别对于灰发的年轻人来说似乎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之后他当真没来过。重新回归安宁的养老生活不久后,一个金灿灿的年轻人来了店里——他那个早早毕业的朋友,名字叫卡维。此人也脱下了学生的制服,比之前长高了一些,形容昳丽,谈吐依旧叫人如沐春风,显然是走到哪都非常受欢迎的类型。

卡维没有留院,而是去了奥摩斯港的一家建筑事务所,此番前来是为了在去沙漠做工程前挑一把趁手的武器。

“前辈们都说,最好还是带一点……”建筑师请店主推荐挑选,又有点不好意思,“嗯?不不,短的就行。”

太长了可能……拿不动……卡维咽下去后半句,不受控制地想起艾尔海森在这里学剑时的种种。那时候吵得很厉害,他其实没有来看过几次。

建筑师已经半年没有回过须弥城,这次回来还是因为要去沙漠做工程。方才在大巴扎里买东西,他远远地望见一个高挑的绿色影子,还没清晰地意识到那是谁,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原地蹲在了摊贩的推车之后。等艾尔海森买完东西离去,他才在商贩们好奇的注视下心有戚戚地站起身,浑身的血滚烫,感觉有点无地自容。那一刻,这位建筑新星意识到:谈及放下还未试过早。

——毕业前,卡维和艾尔海森大吵一架。和之前的所有争执都不同,这次没有人让步,也没有人服软,艾尔海森从论文上划去了名字,而年长方干脆把自己的那份撕掉了。一拍两散过后,怀着浓烈的不甘心,又在校刊和虚空揭示板上吵过几回,没有发展到更大规模的争执,卡维就毕业了。此后,他再也没见过艾尔海森。

就这么绝交或许也是好事,拼图的两片本来就不合适,强行契合只会两败俱伤,落不到好下场。

回忆完这一切,他苦中作乐地笑了笑,接过哈奴曼拿来的剑——完全没有预估好重量,咚地一声就让它落到了地上,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坑来。

卡维的脸白了:“不好意思,我会赔——”

“没事,没事。”哈奴曼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换一把就行。艾尔海森练习用的是它,看来不太适合你。”

听到那个名字,金发的年轻人顿了顿,最终还是长长地呼出口气:“他最近还好吗?”

“这我就不知道咯——来,试试这个。”老人又翻出一把短剑,“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在卡维尝试挥动武器时,哈奴曼言简意赅地讲了自己和艾尔海森的“协议”,建筑师便由此得知了学弟已经取得他想要的东西——自保的本事。卡维一边开心,一边又有点怅然:开心的是艾尔海森果然想做什么就能做得很好,不愧是自己最喜欢的学弟(事实上,卡维也是这样的人),怅然的是二人如今已经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短期内,在有能力经营个人事务所以前,他不打算回须弥城发展,而考入院里的艾尔海森也不会被外放。往后几年,他们的工作、生活,都将不再有半分交集。

对于两个决裂得一塌糊涂,甚至放话“不该跟你做朋友”的人而言,这样的距离无疑是最合适的。或许几年之后他就不会在想起艾尔海森时感到心里一阵刺痛,不会因为一场偶遇而狼狈得只想躲藏,说不定在想起这些过往的种种时还会会心一笑呢。

卡维将哈奴曼给地咖啡糖扔进嘴里,在泛着苦的甜味中,他脑子里那个声音悄悄说:你知道的,这是白费功夫。

惆怅归惆怅,正事不能落下。年轻的建筑师最终选了一把短刀,以备不时之需——工程队会雇佣护卫,但是上学时的考察之旅依旧历历在目,他还是按照“惯例”买下防身武器。此事细说起来还有些讽刺:沙漠里的工程可以给沙漠人提供岗位、改善基础设施,但努力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见效,这届贤者的施政方针很有可能在下一届就被推翻,更不用说算上背后复杂的学派政治角力和雨林与沙漠之间难以弥合的文化隔阂——最终,沙漠地区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一直在恶化。

妙论派之光上下翻看着短刀,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锻造的花纹,感觉到一股凉意。工具本身并没有意志,一切取决于使用者,恰如建筑和文字。

……艾尔海森握住剑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不对,怎么又想起他了!卡维目光流转,最后道:“就这个吧,请帮我包起来。”

 


 

四季并不分明的智慧之国,从新叶到另一树新叶便是一整年。叶子长出又落下五次后,哈奴曼便准备退休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些年,他收了一个徒弟,天赋比不上艾尔海森,但为人性格踏实,可以把妻子留下的店面继承下去。考虑到城里一天比一天风声鹤唳,徒弟也不准备继续经营武器和沙漠旅行的物资了,准备改成花店。

哈奴曼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年轻人有点主意很正常,反正在须弥城里,开什么店都能有口饭吃。

最有主意的那个年轻人已经继任了档案室的书记官,这还是他从卡维那里知道的。这些年,艾尔海森依旧没有到访,建筑师倒是偶尔经过了会进店里打个招呼。要不是提起往事时支支吾吾,怎么看都不像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任谁也猜不到这样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曾经当过朋友——哈奴曼倒是有点懂:他金盆洗手前也和做佣兵时的狐朋狗友一刀两断了,这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决裂。

卡维三年前返回须弥城创业,在当今轻视美学的风气下有点不好过,但这也难不倒妙论派之光,他靠着几个工程很快声名鹊起,成为了这几年风头最盛的青年学者。能认识这样一个人自然是好事,可惜大建筑师事务繁忙,在举世瞩目的卡萨扎莱宫建好之后就没怎么来过了。

当月的一个下午,破天荒的,艾尔海森出现在了店里。这年轻人如今二十过半,穿一身斜搭的披风,身量高挑、人高马大,气质不是很像学者,但也更不像佣兵,只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心生一股莫名的敬畏。他端详一会儿店门口的广告牌,道:“这里要用途变更了?”

牌子上的各种武器和道具都打了骨折价,怎么看都是店家要跑路的趋势。

考虑到他如今是个大官了,哈奴曼便恭敬地而夸张回答:“您有所不知哇,我要回老家了,书记官大人。”

“叫名字就行。”灰发的人抖了抖眉毛,“原来如此。”

艾尔海森将前往奥摩斯港出差,特来购入一把趁手的武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档案室的职务要出差,奥摩斯港这样风平浪静的大城市又为什么需要武器,但哈奴曼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察言观色,从不多问。

他们试了几把剑,艾尔海森很快选中。迎着老人热切的眼神,他礼貌地问:“这把剑有什么说法吗?”

“这可是名剑:西福斯的月光——的仿制版!”

“怪不得,拿在手里还以为是真货呢。”艾尔海森揶揄着,随即利落地挥了几下——看来,经年累月的文书工作没有让这人变成一个学究。随着剑刃划破空气,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危险,难以捉摸,感觉不到野心。

生意做完、主宾尽欢,艾尔海森拿了一块水果糖,没有着急走。哈奴曼便借机将徒弟介绍给他,有教令院大官关照,新开的花店想必是可以在须弥城站稳脚跟的。

艾尔海森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他依然在想罐装知识的事。

最终,这名年轻有为的书记官、贯彻自我的半个学徒拜别了前佣兵。暴风雨正在酝酿,在又一树新芽攀上枝头时,这个国家将会天翻地覆,有些人倒了大霉,有些人重获新生。以五法之名,诸行无常,盛为炽盛,世间悲苦众多,即使是神明全知的智慧也无法言说其中的道理,幸好,这一切都跟宝商街上的芸芸众生没有太大关联。

 


 

一年之后,徒弟写信给在老家安享晚年生活的哈奴曼,说为了庆祝草神大人的生日(和她亲政一周年),须弥城将大办今年的花神诞祭。

他不打算去,只是想到往昔的岁月,久到莉莉娅还没有被魔鳞病夺走生命,久到他还是个刀口舔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佣兵。那时候,在花神诞日的庆祝活动上,来蹭教令院的节日圣餐的他偶然认识了花匠的女儿,苦和甜的边界被跨过,生活从此有了新的味道。

——作为近年来最特殊的一次花神诞祭,教令院安排了诸多庆祝活动,高潮便是花车巡游活动。妙论派之光为活动忙了很久,自然要在现场随时待机,以应对意外状况。

万幸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即使是有着无上智慧的草神也并未窥探她子民的思绪。典礼当日,惊喜有条不紊地展开,在那个恰当的时间点,被设计成鸟雀形状的糖塔撞上行进的花车。人群的喧闹盖过了爆炸的声响,下一秒,糖果向四周爆开,许多孩子都伸长了手,共享这份甜蜜的喜悦。

在仿佛不会有尽头的音乐中,卡维也捞过两块糖,勒令房东转过头来。这等喧闹的活动,艾尔海森照旧不打算亲临现场,但是在同居人的耳提面命之下,为了见证这个重要场合(和妙论派之光缔造的节庆奇观),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须弥城重新沐浴在草神的恩泽里一年,他们住到一起也快两年,七百多个日夜里,生活充满了零碎的苦涩和甘美。看似不契合的拼图重新挤在一起,依然逼仄,偶尔会摩擦甚至冲突,但似乎又比以前更紧密。这一切究竟是因何而起、为了什么,似乎谁也说不清楚。

——卡维把糖纸拨开,将那人造的甜味摁到他嘴角:“行了,张嘴。”

归根结底,这个人依旧是一个大麻烦。艾尔海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过了十数秒,待到金发的人露出一种混杂着羞赧的不快时,他忽然扣住建筑师的手腕,连着细白的指尖一道咬了上去。

卡维大呼小叫起来,艾尔海森若无其事松开他,咬碎了口中的糖块。小时候他因为吃点心蛀坏了乳牙,从此便学会对甜味克制与敬谢不敏。但这是一个充满了幸福与美梦的夜晚,什么事都是可以被原谅和允许的。

糖衣的外壳加入了有些甘苦的香草,转瞬即逝的苦涩后便是无与伦比的甜蜜。长大了的艾尔海森想:或许这样也不坏。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世间有情悉皆是苦,有漏皆苦。
如说一切生杂染事,皆名苦谛。
——《瑜伽师地论》

Notes:

一直很喜欢须弥neta佛教的部分,一直也很想写决裂前后和海森是怎么学会打人(额)的,这次试着结合在了一起。比较流水账+实验性的一篇小文,但是基本没花时间构思写得挺开心的
觉得海卡决裂前的状态很符合那句“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结合须弥的点心文化给这个故事确定了味觉的线索,苦+甜(或许还有一些辣辣的)交汇的日子,故事和生活没有结束,那就仍会相逢。或许痛苦和甜蜜皆是弹指一瞬,作为没有大药的提瓦特普通人生如蚍蜉,但只要陪伴在一起就是幸福~我是这样想的呢!最后祝海卡和读完这个故事的你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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