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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四岁的生日,鹿野从燃烧的梦境中醒来,唤醒她的是一阵悠长的箫声。
她颤抖着,缓慢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何方。这里没有从天而降的火焰,枪炮的尖啸声和一具具顶着熟悉面孔的尸体。这里只是一间简陋的小屋,从支撑房梁的木头到屋顶上的稻草都由她亲手安放。
平静的箫声仍萦绕在她耳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如月光下的长河,在深蓝色的夜里缓缓流淌。鹿野当然知道它出自何人之手。
从前在会馆生活的时候,晴岚也曾不止一次在深夜敲开她的房门。“对不起,”她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睡觉,但……”
那种谨慎的神情刺伤了她。鹿野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你在睡梦中尖叫。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随手抓起一把放在窗台上的工具,推开门,把那沉重的物件狠狠向山崖下摔去。
刺耳的刮擦声划破夜空。金属和石头碰撞在一起,于黑暗中迸发出一串丑陋的红色火星——像是被横刀截断一样,洞箫的声音戛然而止。
鹿野跌跌撞撞地走回屋内。昨夜点燃的炭火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切割着她的皮肤。她一边发着抖,一边从竹篮里捡出两个土豆,埋进即将熄灭的灰烬中,预备做明天的早餐。
接着她回到干草床上,裹紧毯子,试图在黎明到来之前再次入睡。
2.
她当然失败了。
当天空泛起鸭蛋壳一样的青色时,鹿野起了床。她走到墙边,翻过一页日历,盯着上面的日期看了几秒。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把训练用的金属缠在腿上,沿着河岸跑上十圈。无限正在屋外喂鸡,见她经过,冲她道了声早安。鹿野没有回应。
这就是她的日常,每一天都毫无变化。
晨练结束后她回屋洗漱,看见昨夜扔下悬崖的那只锯子正摆在门口。脆弱的锋刃本该因摔落的巨力扭曲断裂,此刻却依然完好如初。
鹿野静静地盯着它看了几秒。明亮的金属反射着刺眼的晨光。一种莫名的情绪盘踞在她体内,徒劳地寻找着出口。
3.
吃过早饭,她又来到山崖下的木屋前,无限早已在那等着她了。
首先进行的是控制金属的训练。鹿野站在大树下,将一张铁片分成十根尖锐的锥形,接着猛地向前飞去,深深扎进悬挂在不同方位上的十只靶子里。
七只正中靶心,还有三只微微偏离,但也依旧在靶子正中的红圈内。
无限点了点头:“很好。再来一次。”
他轻轻挥手,那十只铁锥便回到了鹿野面前
鹿野擅长控金。即使无限不说,她也知道自己很有天赋。她只用了不到六个月便把一块骰子大小的铁块变成了三米长的细线,不到一年便将靶子的数量从一加到了十。此刻,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漂浮在空气中的金属。她把更多的力量加在它们优雅而细长的尾部,希望它们能用比子弹更快的速度刺穿敌人的胸膛。
子弹。
仿佛被一根锥子狠狠地扎了一下,鹿野颤抖了一瞬。昨夜的梦境中,枪声一响接着一响,像是尖刀一样刺穿她的耳膜,切割着她的神经。一响接着一响……哪怕已经穿透了胸膛,还要在额头再补上一发。
十只铁箭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九只正中红心,但有一支偏得太远,歪歪地斜插在靶子外侧。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
无限神色依旧。
“好。”他说:“再来。”
操控金属时,哪怕最细微的分神都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可无限永远不会责骂她。他不会皱着眉,冲她大喊别分心,也不会告诉她刚刚的表现令人失望。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道一句“好”,然后让她再来一次。
对鹿野来说,这种不公的赞美是一种羞辱,比严厉的批评更令她难受。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等无限挥手就猛地把金属召了回来。
控金练习结束后,紧跟着的是体术。最先开始的永远是打木桩。鹿野闭上眼睛,让拳脚像雨点一样密集地砸在缠绕着绳子的木头上。
无限交教给她的那几套招式早就被练得滚瓜烂熟——刚开始修炼时,她每天都在拼命地打啊,打啊,哪怕精疲力尽,双手都出血起泡也不肯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抚那股燃烧在她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结了棕色的痂,如今也依然残留着微微凸起的痕迹。
无限曾在她的房门前留下一双轻薄的皮质手套,鹿野却把它们扔到了悬崖底下。对此,无限什么也没说,但她的训练中却很快增加了对练的部分。
跟无限的对练是最令人沮丧的。
整整一个时辰,鹿野要做的就只是找准机会攻击他的头,脖子,或胸口。而无限则负手而立,单手拆解着她的进攻。今天,她尽了全力,不知疲惫地从各种角度攻击着他,但却还是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有好几次,鹿野的拳头擦着无限的脸颊经过,带动的气流甚至撩起了他的发梢。可是下一秒,他的手掌又在她的关节上轻轻一劈,令她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
鹿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深深抓进了泥土里。
“上半身的动作很好,但脚步没有跟上。”无限说:“不要心急,你还能做得更好。”
鹿野闭上了眼睛,挫败感像一条毒蛇,在她的心中上下翻腾。
“再来一次。”
话音刚落,她便猛地一跃而起,直直攻向无限的面门。不出所料,无限后退一步,挡开了她的飞踢。可她却迅速侧身,轻盈地跃到他身后,接着一掌劈向他左侧的脖颈——没有手臂保护的脆弱部分。而当她被一股柔中带刚的巨大力量推开时,鹿野没有以蛮力对抗,相反,她让自己的身体顺势滑下去,从下到上向他发起全力一击。
有史以来的头一次,她的掌心触碰到了无限的衣襟。有那么一瞬间,鹿野几乎以为她就要成功了。
可一只黑色的布鞋却在不知何时勾住了她的后腿,只是轻轻一带,就让她摔了个四脚朝天。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晃眼的阳光。接着,痛苦才缓慢地降临。
鹿野艰难地呼吸着。双脚很痛,双手更痛。奇怪的是,身体却没有摔落的痛感——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因为有两片不属于她的随身金属托住了她的后背,令她不至于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今早感受过的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又在她的心中重燃了。
“脚步还是太慢,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拳头上。”无限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赏:“太过急于取胜,反而更容易出现失误。”
“不过,这仍是你打得最好的一次。”
鹿野不说话。透过大树繁茂的枝叶,她能看见一小片蓝得透亮的天空。一滴汗水沿着鼻梁流进她的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她的视线模糊了。
她坐起来,冲他说:“继续。”
“休息一下吧。”无限向她伸出手:“起来喝点水。”
鹿野挥开他的手,爬了起来。
“我说继续。”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我还能继续。”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是她把双拳攥得太紧。
“我知道。”无限似乎是叹了口气:“但我要去会馆取样东西。”
“想和我一起去吗?”他冲她笑了笑。
“……”
鹿野不想回答。她把无限抛在原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路过大树,绕过无限的屋子,跨过浅滩中快活地奔腾着的溪水,沿着小路上山。许多青绿色的枝条从树上低垂下来,抚过她的头顶。她走向悬崖旁,自己搭建的小屋。一阵浩荡的风过吹来,拂去她脸颊上的汗水,灌满她的弟子服的袖口。
整座山林的树都在自由地歌唱。
从悬崖上往下看,无限的身影变成了一个拇指大的小点。他深色的长发和浅色的长衫也正在风中飞舞。
在一整片浩瀚的绿色中,只有这么一个渺小的人影。她看着他孤独地走过风中摇晃的森林,慢慢地远去了。
3.
鹿野远远地跟踪着无限,来到了山下的镇子。
人类的城镇一定是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热烘烘的人体,成百上千种不同的灵拥挤在四周,像是漂浮着油腻的脏污水流,一瞬间冲淡了无限的踪迹。
吆喝声,叫卖声,行人脚步扬起的灰尘和牲畜的臭味混在一起,令她不住地皱眉。但鹿野还是鼓起勇气,试图感受属于那一抹属于无限的灵力——淡蓝色的,平静的光点。
她闭上眼睛。
一个孩子在她身后大声嚎哭,几位妇女正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激烈地争吵,疲惫的驮驴们在她身旁嘶鸣,一位报童高声吆喝着:“号外号外!停战了!停战了!”菜贩的面前挤满了大声叫喊的人,肉贩正在杀鸡,牲畜的哀鸣如裂帛般短暂地撕开了嘈杂的人声。一阵挣扎,血从木桶里渗了出来,一道晶莹鲜红的痕迹蜿蜒着爬到她的脚下。
她找不到无限的踪迹。四周的声音如同污浊的洪水,她感觉自己就要在其中溺毙。
“……鹿野?”
仿佛是从水面之外传来的声音。她抬头,无限正站在她面前。
鹿野猜测,她的脸色大概不是很好看,因为无限望向她的神情十足关切——那是她最讨厌的神色。
于是她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对他说:“走吧。”
无限眨眨眼。他们的周围人来人往。
“拉着手吧,不然容易走散。”
鹿野垂首看着自己的鞋尖,摇头。
无限沉默了片刻。鹿野绷紧身体,提防他直接伸手过来抓她的手腕,但他却只是解下了系在腰带上的汗巾,捏住一端,把另一端递给她。
“那就这样。”
嘈杂的人流里,鹿野拉住了那条汗巾。
4.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鹿野低着头,在她的视野中,一簇深蓝色的发梢正左右晃荡。
无限对她说,他此行除了去会馆,还想在山下的裁缝铺子里给她定几套衣服。幸好鹿野跟来了,不然估算出来的尺寸多少会有些不合身。
我不需要新衣服,鹿野想说。可她甚至都不用抬头,一眼就能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腕和小腿。她身上的衣服,以及还放在小房子里的几套,都是之前在会馆时晴岚送给她的。转眼间,整整一年过去了,即使鹿野不愿面对,她还是长大了。
最近她也发觉她的行动变得有些笨拙。做饭的时候总是不小心磕到灶台,双腿和腰部多出莫名的淤青,睡觉时偶尔感到一阵无缘由的疼,令人恼火的生长痛,一条破碎的冰河在她的骨头里艰涩地流淌。
她长大了。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愿,自顾自地成长了,这是又一件令她恼怒不已的事。过去,无限曾经不顾她的反抗,硬生生地将她拖离燃烧着火焰的家园。如今,鹿野仍被另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越走越远,即使她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回到过去。
镇子上的裁缝年纪很大了。她笑着打量了鹿野一番,接着转身,取出许许多多颜色鲜亮的布料给他们看。
鹿野看着那些粉红色,玫红色,嫩绿色和紫红色的布料,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恶寒。
老人拿出软尺,要给她量尺寸。可当她靠近,鹿野却猛地跳开了。
她的喉咙里压抑着一声威胁般的低吼,但老人没有因此退缩。她一边做着安抚地手势,一边继续靠近鹿野,颤抖着把尺子按在她的肩膀上。
“没事了,别害怕。”她一边把手在鹿野僵硬的身体上移动,一边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战争已经结束了……”
鹿野说不出话。老人的触碰令她恶心,但那苍老的,双沟壑纵横的手又使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
过去,师父也曾牵着她的手,到隔壁婶婶的家里去。她的衣柜里藏着一卷又一卷印有花纹的布料。鹿野挑出最喜欢的一条,裹在身上,假装那是大将军出征的披风。师父和婶婶被她逗得不住的笑。几个月过去,新年到了,那布料就变成了她的新衣服。
“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不容易吧?”裁缝转过头,冲站在一旁的无限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就是前几年,我们这边和隔壁乡里,还都饿死不少呐……”
“不是不想养啊,实在是养不活……”
无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战争年间,谁都不容易。”
老人的手上缠着尺子,用力地捏住鹿野的肩膀。她没法转身,看不见无限的神情。
“好在都已经结束了……”
老人乐呵呵地抓起一匹粉色的布料,就要往鹿野身上比划,却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我要那边的。”鹿野把手往右边的架子上一指,那里的料子是清一色的灰色和深棕。
5.
随后,无限给她订下三套夏装,两套冬装和一件棉袄。在去会馆的路上,鹿野问他:
“你还救过其它妖精吗?”
“救过。”
身前的人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那簇深色的发梢依然在她的视野中左右晃荡。
“那人呢?”
“也救过。”
“每次都能救成?”当然不是的,鹿野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初到会馆时,她曾假装睡着,偷偷听着房间外的对话——有人说:会馆接到了消息,可惜已经太晚了了……那种情况下,除了无限没人能赶到。另一个人叹了口气,说:可惜无限大人也到得迟了。
迟了。鹿野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是无限赶来的再早一点,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虽然明知道这是卑劣而无意义的假设,但她还是会在无数个惊醒的深夜里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不是无限到得太迟……
无限的声音依然平静。他说:“不是每次。”
他说:“对不起。”
鹿野猛地停住脚步,无限手中的汗巾被用力扯了一下。他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身后的女孩。
鹿野面色阴沉。她想冲无限咆哮:谁许你说对不起了?你有什么资格?凭什么敢对我这么说?层层叠叠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挣扎着试图脱离她的身体。它们如果不是通过她的喉咙嘶吼出来,大概就要从她的眼睛里淌下来了。
但她看着无限的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身上的棉布长衫和浆洗得有些褪色的裤子。会馆里的妖精们都说无限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执行者,可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人类。鹿野想象着他从战火中救出一个个妖精的孩子,不顾他们的反抗,将他们送去会馆,因为他知道他们在那里能够得到妥善的照顾。
他也救人类的孩子,可是要把他们送到哪里去呢?和平的地方或许也会陷入战火,哪怕不被战火波及,没有家人的照料,或许又饿死了……
被救出来,最终却还是死去了,那些孩子会宁愿一开始就没有获救吗?他们渺小的灵魂,会像她一样仇恨,愤怒,痛苦,想要尖叫却无法出声吗?无论被冠以多么美好的愿景,所有的战争全都无一例外,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愚行。它们会把沿途的一切,连同正直的灵魂,美好和希望都一起碾碎。哪怕强如无限,也无法阻止巨轮滚滚向前。
于是鹿野只是说:“你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是啊。”无限说:“有很多。”
那你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鹿野想问他,你怎么能不去仇恨,不痛苦,不愤怒呢?当她捶打大地,大地从来纹丝不动,当她向大海怒吼,大海也从不会给她回应。风拂过她的发梢,雨打湿她的面颊,它们降临到她的身旁,不带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报。而无限也仿佛与这荒凉的天地间无情的一切一样,拥有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很突然地,鹿野想,或许正是这个疑问支撑着她离开会馆里的房间,独自找到了群山中的小小隐居。
他们停在拥挤的道路上。形形色色的路人绕开他们,如同江水绕开中流的礁石。但无限没有催促她。他回过头来,说:
“还想往前走吗?”
鹿野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6.
镇子上的传送门隐藏在一个不起眼的死胡同里,想来是许久没有人用过了。他们被艰难地传送到总馆,连带着一阵腾起的灰尘。
无限带她去面馆,问她要吃什么。鹿野要了番茄鸡蛋面,无限给她加了一个鸡腿和一杯冰镇酸梅汁。
当她扒拉着碗里的食物时,他告诉她,他要去取样东西。
“在这里等我。”无限说:“我很快回来。”
鹿野半心半意地应了一声,就继续扒拉那碗面去了。
这家面馆的生意不错,几乎每桌都坐满了人。他们正笑着聊天,只有鹿野一人默默吃饭。
在她身旁的那桌,坐着三个雄性外形的年轻妖精。其中的一个对另一个说:
“听说了吗?人类的战争结束了。”
“结束了?”他的同伴讶然道:“这么快?”
“其实不快——以人类的寿命来说。”
“哦。”年轻妖精似乎有些失望:“我巴不得他们再多打几年,多死些人呢。”
“他们不会死光的。师父说了,人类就跟虫子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干净。”
“听说现在他们有了新的武器,就连修为低的妖精都抵挡不住。”
“他们怎么会为了屠杀自己的同类下那么狠的手?”
“人类是最恶劣的物种,不管伪装得多么良善,骨子里都是一样,弱小贪婪又欺软怕硬,被妖精统治就是他们最好的宿命。”其中一只妖精叹了口气:“要是我早聚灵几百年就好了,那个时候啊……想吃人就吃人,根本没现在这么多的条条框框。”
“可是现在的最强执行者就是人类啊。”
“无限?谁知道他……他都多少年没有出手了。”
“都说他从战场上救了不少妖精,我朋友的小师弟好像就是被他捡回会馆的。”
“他是个人类,为什么要救妖精?真不知道长老们怎么想的,竟然让一个人类去当执行——”
一声巨响。那名妖精的话戛然而止。
鹿野一掌拍在桌面上。碗碟碰撞,噼啪震响,半个饭店的人都朝她投来讶异的目光。
她慢慢收回拍在桌上的手,不慌不忙地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接着放下杯子,转向一旁的三只妖精:
“你们,”她冷冷地说:“跟我去斗帅宫。”
“……啥?”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去什么去?你谁啊?”
鹿野冷哼一声。
“我是无限的徒弟。”
7.
斗帅宫里挤满了围观的妖精。
直到鹿野一言不发地站到比武场中央,一直晕晕乎乎地跟在她身后的三只妖精这才短暂地回过神来。
“……不对,你凭什么说自己是无限的徒弟!”
“就是!你有什么资格?就凭一张嘴吗?”
没人听说无限最近收徒了啊?
他们怀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纤瘦的四肢,枯草般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套不合身的旧衣,手腕和脚腕都露在外面——俨然一个无人照顾的野孩子。
不过她的眼神倒是锐利如刀,刺得他们有些心虚。
“我有什么资格,一试便知。”
鹿野面无表情,冲着他们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还是说,你们怕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上脸就丢大了。三只妖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最年轻的一个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他属锁御系,自从化成人形,拜师修炼,也已经有几十年了。此刻,他思索了片刻,还是取下新炼成的法宝交给一旁的两位师兄,这才来到鹿野面前。
……免得到时候人家说他欺负小孩。
这样想着,他冲演武场中央的女孩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就请——”
鹿野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解决他并没有费掉她多少力气。这可怜的家伙手上的功夫弱,脚下的功夫更弱,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鹿野就把他的头按进了比武场的黄土地里。接着她起身,转向人群的方向,冲着剩下的两只目瞪口呆的妖精点了点头。
“你们俩,”她喘着气说:“……给我一起上。”
8.
当无限找到鹿野的时候,她正忙着跟不知第多少个挑战对手缠斗。
三个……肯定至少有三个了。在她一人揍翻那三个胆敢在面馆里大放厥词的男妖后,围观的人群中站出了另一只妖精——听说鹿野是无限的徒弟,她兴奋地想要跟这面生的女孩过过招。
于是鹿野把她也打趴下了。
但人群中站出了另一个挑战者,然后是又一个。再接下来,鹿野就记不清了——她打败的人很多,但想要挑战她的人更多。他们的功法五花八门,实力也愈发强大。在斗帅宫中切磋,即使打得再狠也不会死,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会在战斗中受伤。鹿野的双手不知何时添了几道渗血的擦伤,胳膊也在刚刚躲避对手的飞剑时被划了道口子,可此刻的她却根本无暇顾及。
正在跟她对战的妖精是名剑修。而那柄棘手的飞剑大概是认了主的法器,鹿野拼尽全力,也没法从他手中夺过控制权。每当她试图还击,对方就调动那柄利刃,隔空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无限站在远处,首先听见了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呼。于是他靠近一点,看到了横七竖八的倒在比武场外的身体——被打伤的妖精们有些断了腿,有些肿了脸,还有些正抱着自己惯用的武器欲哭无泪——那些钢铁制成的刀枪剑戟不是被粗暴地折断,就是被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恐怕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能勉强复原。
看热闹的妖精把比武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无限只能微微踮起脚尖,越过起伏的头顶向场内看去——那里的交战已至白热化,飞剑的锋芒和拳脚的残影交织在一起,变得不分彼此。忽然,鹿野身子一侧,任由剑刃将将从她耳侧擦过,接着猛地向前,一拳捣向对手的小腹——
利刃再一次飞速划过,带起一道明亮的剑光。
一剑穿胸。
鹿野满头是汗。刚刚,她趁对方因疼痛失神的片刻,夺过了那柄飞剑,用他自己的法器将他捅了个对穿。
“我去……”倒在地上的挑战者艰难地撑起身子,他胸口的破损处正快速愈合。
他看向鹿野,心服口服:“……难道你真是无限的徒弟?”
鹿野不予理会。她的手正颤抖不止,半边身子都酸痛地抬不起来。
被她打败的剑修实力并不弱,刚刚的战斗也让她消耗很大。
但还是她高高地仰起头,冲着场外围观的人群抬了抬下巴。她神情里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骄傲,像是高耸山巅反射着阳光的晶莹冰块。
“还有谁?”她冷笑道:“还有谁想来试试我的资格?”
无限就是在这个时候挤开围观的人群,走向她的。
鹿野根本没回头。她听见后方来者的脚步声,只当是另一位上前挑战的对手。于是转过身,冲着那人的胸口来了重重的一拳。
但接着,鹿野愣住了。她又看见了那条熟悉的白布长衫。
现在那上面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印子——她的拳头实在太脏了。
她抬头看着无限。额角的汗水流下来,一路滚到下巴,路过伤口的时候掀起一阵带刺的痒。
无限抬手,把她乱七八糟的头发拨到一侧,接着举起汗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汗水。
“好了。”他说:“我们走吧。”
9.
鹿野本不愿走。她是被硬生生拽走的。
一开始,她尚且有所收敛,因为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这使她觉得相当丢人。她看着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心里明白他们认为这不过是又一出师父收拾不懂事徒弟的家常戏码,于是干脆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可是后来,无限拉着她走出斗帅宫,又拐了个弯,四周的人群顿时消失不见。在这条空旷的小路上,鹿野放弃了所有伪装。她挣扎,咆哮,用仅剩的一只自由的手在无限身上又抓又挠,可是他还是不肯放开她。
他甚至都懒得看她一眼。
“放开我!”
“——我说了放开!”鹿野踹了他一脚,她拼命拽着自己的手腕——再用点力可能就会脱臼了,但她不在乎。
也许是因为这一踹,无限终于停下了。他正皱着眉——那神情令鹿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无限会生气吗?因为她给他丢脸了?
随着刚刚的一番挣扎,鹿野左臂上的口子渗出了更多的鲜红。无限盯着那个伤口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受伤了。”
“关你什么事!”鹿野咆哮。
无限叹了口气:“打得开心吗?”
鹿野沉默地盯着他,接着挤出一声冷笑:
“……要是后悔教我,我自己回会馆去!”
出乎她的意料,无限的脸色反而因这一句顶撞变得缓和了不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摇了摇头:“鹿野,当你打败那些人的时候,觉得开心吗?”
鹿野喘着粗气,狐疑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你不生气?”
“你只是想赢罢了,又没有做错事。”无限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架啊。”
“那为什么要拽我走?”
“因为你不能再打下去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手臂上的伤口:“……不然就要输了。”
鹿野低下头,望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我不会输的。”
“输了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弄伤自己。”
无限从空间里摸出一只白瓷材质的小盒。
“去泉水那里洗个手。你想要自己涂药?还是我来帮你?”
10.
药膏涂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伤口就已经止血止痛。
太阳正逐渐西斜,泉水边有孩子嬉戏,溅起的水珠在金色的光线中晶莹如同珠玉。
鹿野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对无限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打架吗?”
“你愿意说吗?”
鹿野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这根本就不值得。”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为什么呢?无限想。脏兮兮的孩子,受了伤的孩子,会在夜里哭着醒来的孩子,怀揣着恨意却无处发泄的孩子,没人告诉你为什么你必须经受这一切,但总得有人对你说声对不起吧?当你下坠的时候,总得有人接住你吧?
其实无限并不介意她多咬他几口,或是打他几拳。那天,当他赶到会馆指定的地点,却只看见一片燃烧着火焰的地狱,他本以为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但接着,他看见了鹿野。虽然她伤痕累累,身上满是自己和同伴的鲜血,但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她踢他,打他,咬他,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样冲他发泄满腔不甘的恨意。痛苦和仇恨遮蔽了她的面庞,但无限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尽管艰难,她也一定会活下去。
无限望向一旁的泉水。阳光正在水面上跳跃着,摔碎成无数片支离破碎的光斑。他对鹿野说——
值得的。只要你还活着,这一切就都值得。
“但是我……”鹿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之前被无限拨到脑后的那一缕头发又垂落了下来,在她面前左右晃荡:“但是我没法像你一样。”
“我没法忘记。”鹿野抬起手,看着手背上淡色的旧伤疤:“......我没法不去恨。”
“那就不要忘。”无限说:“你可以不选择原谅。”
“……你就不怕我去做坏事吗?”
“鹿野,”无限笑了:“你很勇敢,很坚强,也很有天赋。”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人。”
11.
当他们回到家,天色已经很暗了。
鹿野急着赶回小屋做饭吃,但无限叫住了她。
“这个给你。”他从灵质空间里取出一个白色的纸盒,鹿野有些疑惑地接了过去。
“又长一岁了。”无限冲她笑了笑,接着思索片刻:“嗯……新岁安康,好好吃饭,无病无灾。”
其实无限也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不过,都说如今城市里的年轻女孩做寿时流行这个,他想鹿野大概也会喜欢,所以才托会馆的人帮他买了一个。
鹿野沉默一会,道了声谢。
她拎着纸盒,沿着上山的小路回到自己的小屋。盒子沉甸甸的,打开之后只见一个白色的圆形,周围有圈螺旋的花纹,中间放着三种颜色的水果。
鹿野闻了闻,很香。
妖精的视力并不会被黑暗削弱,但鹿野还是点起了灯。她把手伸向那块白色的东西——
触感很轻,像云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指,很甜。
鹿野奔波了一天,又打了好多场架,肚子早就饿了。确认了盒子里的东西是味道很不错的食物之后,她就拿起勺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它的味道果然和她想象中的一样香甜。吃第一口的时候,它让她想起和朋友们一起摘过的蒲公英,过寿时师父塞给她的奶糖,以及冬日里又厚又暖的围巾。
可还没等她吃到第二口,她就在舌尖尝到了咸而苦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