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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月:伟大的金子城
阿尔图独自来到这座城市时是一个昏灰的雨夜,沉重的箱子压着他的肩膀,他是站在房东家的阁楼前交的租金。屋内的壁炉发出温暖的光,施舍在阿尔图因坐了几十个小时火车而疲惫的脸上,身后冰冷的雨水竭尽所能地突破房檐的遮蔽,他的头发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湿透了。
房东是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掂着唾沫反复清点着那几枚沾着水渍的钱币:“房租是两银币一月,每月初一交。”
“等等,这和事先说好的不一样。”阿尔图打断他,原先和他说的明明是一银币一月。
房东显然没想到阿尔图居然会提出质疑,他那张脸皱起来比水沟里的蛤蟆还要丑:“得了吧,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还想找到低于两银币的窝?知足吧先生!”
阿尔图还能说什么呢?他一个初来乍到的租客,面对强硬的不给人留一丝余地的房东。他已经累极了,倘若不答应下来,那么今夜大概只能留宿街头。
“要不你和别人合租吧,我这正好有个大些的屋,现在只住了一个人……”房东却看出了他的窘迫,搬出早已备好的话术。
“唔,感恩上帝。这样还能给我再腾个空屋出来。”他得意地笑起来时则更像一只癞皮狗,可好歹是给了个还算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这是坐落在窄小巷子里的复式楼,阿尔图在前往的途中路过几个在屋檐下躲雨的醉汉,他们抱着垃圾桶坐在污水里,口中呢喃着他们对于妓女与生活的狗屁论道。阿尔图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们,将手中的箱子攥得更紧了些。
走廊上的黄灯晃得人眼睛睁不开,已经有明显磨损痕迹的黄铜钥匙在门锁里转动起来咯吱响,阿尔图甚至害怕那脆弱的钥匙就这样断在里面。同那门锁较劲时,阿尔图想起了房东口中的租客,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能相安无事,则再好不过。
听见门锁终于发出一声脆响,阿尔图抵着门将自己送进了门关。屋内很暗却很温暖,更没有走廊里那种潮湿的气息,阿尔图靠着墙摸索,想找到用来照明的灯。
就在他低头放下碍事的箱子时,突如其来的破空声在阿尔图的耳畔响起。即便预感来临时歪了头,坚硬的木雕仍旧砸到了他的后脑。阿尔图瞬间眼前一片花白,他向前踉跄几步,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栽下去。
而身后的人似乎还要再砸第二次,阿尔图抓住时机弯腰躲过了这一击,并将自己整个身躯向后顶。双臂胡乱地在黑暗中摆动,直到抓住身后人的手臂,最后全力一扭,对方不敌阿尔图的重量被放倒在地。
“谁!”阿尔图目眦欲裂压着身下人不放,额上骤然渗出大滴大滴的液体,黏糊糊地浸在鬓角。感到视线受阻,他就随手抹了去,晕开的液体在手背上炸开腥鼻的气味,是血。
可阿尔图顾不上这些了,他死死地按住身下的人。是谁会在这里埋伏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头被砸出了血,痛觉已经开始沿着大脑攀升,头越来越疼,可阿尔图知道自己绝不能松懈更不敢放手。这可是关乎人命的事情,而他才刚来这地方第一天!
“这话该我问你——”阿尔图终于听见了身下人的声音,他挣扎不过阿尔图,苍白且虚弱的气息似有若无。以这人的气力,他不像个匪徒。阿尔图甩甩头,试图让大脑更清醒一点,此刻的他大概知道身下是谁了。
客厅的装修有些老旧,但铺着碎花桌布的餐桌一尘不染,书柜上报纸与书籍叠得整整齐齐,这里的住客是个生活很细致的人。
坐在暗绿色的布制沙发上,阿尔图用干燥的棉布反复稀释着额头上的血。客厅的白炽灯时明时暗,将客厅中央的区域点得格外亮堂,模糊了对面人的脸。那人正在角落反复拨弄着电话线试图给房东摇电话,就在阿尔图告诉他自己是房东介绍来的新租客后。
他告诉阿尔图自己叫奈费勒,但阿尔图看不出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因为他不像最普遍的那些淘金汉们一样有一双皲裂的手,也不像那些二道贩子一样贼眉鼠眼,表现得始终有些淡然。说不定是专门为贵族老爷们捉奸的三流探子也说不定?他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穿着件看不出污渍的衬衫,扎在浅褐色的裤子里,口袋外挂着一根细细的怀表链。
房东始终没有接奈费勒的电话,窗外风雨大作,听见沉重的雨滴频频敲打在脆弱的玻璃窗上,阿尔图有些忐忑,这大风让他想起来在海上捕鱼的时光。
每当那时候,他都要拼死拉起风帆,雨水与海水遮蔽了眼睛,即便粗糙的绳索嵌进肉里、鲜血滴入装鱼的水箱将水染成红色也不能撒手,因为在虚无缥缈的海上,渔人用命换生路。那时候,倒灌的咸水浸入掌心,疼进阿尔图的骨髓。
奈费勒终于放弃,那被他摇得发热的电话机发出最后几声刺啦声,彻底沉寂。
“你今晚还有地方去吗?”阿尔图听见奈费勒问他。
阿尔图摇了头。
奈费勒指着离他最近的那个房门:“那就住一晚吧,明日早晨我会去找房东。”
雨小了,挂钟生硬的摆动声开始占了上风。沉默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抱歉。你的头没事吧?”
奈费勒看起来很冷淡,却意外有礼,阿尔图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那个贫瘠的小渔镇里只有终日愁眉苦脸的穷人和趾高气昂的贵族老爷。犹豫了一下,阿尔图还是问道:“你这里有药吗?”
奈费勒就起身去门关的柜子里为他拿药,阿尔图瞥见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乍一眼,比开在他们码头的药铺里的还要多。奈费勒挑拣了几瓶止血的药品与棉球递给阿尔图,随后就坐在沙发上看起了报纸,他的手边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作为客人应当先一步进屋才能叫主人安心,这个道理阿尔图知道,何况自己也确实很累了,他提起沉重的箱子:“谢谢,晚安。”
转动门把手时,他听见奈费勒突然开口问:“你也是来淘金的吗?”
阿尔图迟疑了片刻,才笑了笑回答:“嗯。”
奈费勒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报纸翻到了个面。
后半夜大抵是又刮了风,呼呼作响,像是穿透窗户灌入耳朵浸泡阿尔图的脑髓,他犯头疼了。脖颈在后脑勺的阵痛中发麻,阿尔图在窄小的床铺上翻来覆去。咚、咚、咚,他将额头抵在床头反复敲击,试图用外部的疼痛缓解脑里的阵疼。
再往后,阿尔图眼前一片发白。这不真切的颜色就像是海涛涌起时挤压成的泡沫,风吹成了海风,雨滴剐蹭树丫的声音变成了海鸟长鸣,轰鸣的汽车是渔船的号声。
“我要远行,这片海已经没有活路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阿尔图听见了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问:“去哪?”
他神采奕奕地向北指去,往北望,能看见远方工厂的烟在蒙蒙的天空中升起。
“北方。报纸上说那里有座遍地黄金的城市,海里游的是金子,土地长出来的是金子,在那里生活的人们都是富翁。烈酒与面包,这辈子就都不用愁了!”
有老妇人有些惶恐地问:“那么你还会回来吗?”
阿尔图握住她因长年吹海风而皲裂的手:“当然,夫人。等待我凯旋吧,这将是比当年的拿破仑还要伟大的征程。”
再然后呢?阿尔图不记得了,这一路太多奇迹般的风景都刺激着他的眼球。吭哧吭哧的蒸汽火车、高耸入云的钟楼,多么奇妙,原来自然的风也能很温柔。
“你还好吗?”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不同于脑中的汽车、钟楼还有火车——这似乎是从天边传来的声音。
阿尔图不知道自己呢喃着回答了什么,这阵声音来得快去得快,只是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片刻。可它像一只即将成形的蝴蝶,阿尔图的大脑是它的茧房,破茧的那一刻,使命骤然完成,阿尔图终于得以放松地沉眠过去。
当清晨送报纸的孩童摇着铃铛穿过拥挤的小巷,阿尔图缓缓睁开了眼。头上的纱布被换新过,比阿尔图自己那蹩脚的手法不知专业了多少,不但将血止住,也没有前夜那么疼了。阿尔图本想着要感谢这位临时的邻居,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奈费勒干的吗?他应该的。
阿尔图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奈费勒大概是去拜访房东了,桌上的餐盘里放着三片卖相不太好的面包,还有一杯清水。阿尔图不知道这是奈费勒为自己的还是留给他的,只是将箱子放在门关就推门离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时间耽误不得,大不了,晚上再回来拿。
金子城的传说吸引了无数远道而来的勇者,他们齐心协力就能搬动最沉重的石雕,他们聚集在一起就能让周遭的气温都上升几分。
阿尔图走在大街上,摩肩接踵都是和他一样的人,十字路口坐在矮棚里喝廉价咖啡的人谈论着今日要去哪个洞窟挖金,送报的孩子在吆喝着谁谁谁昨日又收获了多少黄金。他的声音吸引了无数羡慕的目光,而那孩子像是很受用的模样,呼喊得更加忘我。结果他一头撞在了阿尔图的胸膛,但他太过兴高采烈,转头就又跑了出去,布包里的一份报纸被他粗心地甩在地上,也没发觉。
阿尔图低头将那报纸捡了起来。头版头条上的图片在报道着昨日有多少人摇身一变,成为出门都要乘坐黄金马车的富人。敢于追梦的人们,赞美富饶的金子城吧,伟大的城市、英雄之城!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阿尔图昨夜还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现在看来,担忧都是多余的,他的双脚真的踏上了这片土地,即便它与传言中的有所出入,可传言总是要被夸大的,这是很正常的。看看眼前这些熙熙攘攘洋溢着笑容的人们吧,还有这白纸黑字的报纸上的照片,赞美——伟大的金子城!
“三银币给你挖一个月。”眼前这位抖落着烟斗的绅士是这篇黄金窟的管理者,他带着高高的礼帽,燕尾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据说他是最早发现黄金的那批人,有管理金窟的资格。
曾有好奇的人问过他们这些绅士为何不独占黄金,但他们只是摆摆手说这里的黄金取之不尽,一辈子也花不完,不如让这世界上不愁吃穿的人再多些,人们得感恩这些贵族老爷的慷慨大度!
将三个银币交给他后,阿尔图顺利得到了一块木牌,它用来作为允许进入金窟的凭证。
阿尔图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地下空间,还都是人为挖出来的,铁镐磕碰在硬石上都能发出阵阵回音,人们仅依靠着几盏煤油灯作照明。目光所及的每个角落,数不尽的人怀着梦想在这里埋头挥洒汗水,他们的口中默念着:金子、金子,伟大的金子。
一整日,阿尔图都沉浸在昏暗的金窟里挖掘,直到最后力竭,一屁股坐在了自己挖成的土堆旁。但比起在海上的那些时光,这点辛苦压根算不上什么,至少在这里挖掘黄金不会丢了命,更比漫无目的的海上能给人生活的希望。更何况,他现在在做的可不是在无聊的海里捕捞臭鱼烂虾,是在淘金,美丽的黄金——大部分卑微的穷人们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宝贝!
今日没有任何收获。
但没关系,阿尔图早就问过金窟中的老人,只有被黄金女神眷顾过的人才会被赐予数之不尽的黄金,否则就挖、一直挖,只要顺着挖下去,他们就能触及地底下的黄金心脏,因为有些伟大的勇士们已经挖到了黄金的大动脉,挖下去!
为了表达感谢,阿尔图请为他带来消息的老人喝酒,对方毫不推辞接受了邀请。爽口的酒液大口大口下肚,老人喝大了就开始自言自语,说一年前自己家里的六口人就吃不上一片白面包了,所以他就来了这,日复一日地挖。
“总有一天……满载而归,嘿!家里、床上满是金子,赞美——伟大的金子城!”他欢快的语气像在唱歌。
将老人送回他住的矮棚,再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没了白日的喧嚣,夜里的金子城与平常的小镇也没什么样。掏钥匙的时候,阿尔图才猛然想起来这里已经有住户了,现在他应当只是来拿行李的,所以阿尔图站在门口敲起了门。
“谁?”熟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还是那样虚弱,像是比他这个挖了一天金子的人还疲惫。
“我,阿尔图——你还记得我吗?”
房门缓缓被拉开了,奈费勒指着锁孔告诉阿尔图:“不要一下拧到底,会很难开。”
自己的裤腿上全是泥土,所以阿尔图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唔,我来拿我的箱子,房东怎么说?有其他房屋的钥匙吗?”
奈费勒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但随后只是平静地回答:“房东说没有再多的空屋,你留下吧。”
“啊,好。”虽然这样正合了阿尔图的意,但打心底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怪。像是一只毛手毛脚的野猫,冒失闯入了什么正在唱诗的教堂。一种很难说的感觉。
新邻居是个很神秘的人。他每天都比阿尔图要早离开,而有时回来得比阿尔图还晚。他像是从不劳作,总是穿着洁白的衬衫和一件暗沉色的大衣出门,穿着外套外出时,怀表的链子就挂在左胸前。奈费勒比想象中要好脾气,平日里最大的要求,就是让阿尔图回来时记得将皮靴放在外面,洗干净泥泞的脚踝再进屋。
他们二人共处一室时总是很安静。奈费勒坐在客厅里默默煮咖啡,翻看报纸或书籍,阿尔图躺在自己的床上按摩发酸的肩膀。只要不是雨夜,客厅里传来咕嘟嘟的闷响伴随着咖啡清香,总让人更加安眠。
阿尔图不是个闷子,曾多次想要打破沉默,却总是因为劳累过度而不了了之。即便有过偶尔的交流,也只是关乎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直到有一日,奈费勒问阿尔图,为什么每天的面包他都没有收下。阿尔图回答说,他不知道那是留给自己的。
“是给你的。”奈费勒放下报纸说。
“唔,为什么?”
奈费勒看了看他深色的脸:“就当是因为你帮我均摊了租金。”
在这之后他们就算认识了,阿尔图每日早晨都会带着奈费勒留下的面包出门,前往象征希望的黄金窟。从早挖到晚,直到傍晚的斜阳沿着洞口钻入黄金窟,橙黄色的光芒会缓缓照明黑暗,提醒人们该结束一日的劳动。
但阿尔图总是等到阳光彻底散去后才披着夜色走出来,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项事业中,额上不知是夜里洞窟的露水还是汗滴。在管理金窟的绅士来驱赶前,他就不停挥舞着手中的铁镐。
因为阿尔图等不及了,手上所有的银币顶多只够他待三个月,是他轻看了淘金所需要付出的努力。他不求什么黄金女神的降临,毕竟命运从未眷顾穷人,阿尔图只想尽自己所能,在三月内凿开那梦幻的金色心脏。
不过在这座满是热潮的城市,始终有一个游离在外的人。奈费勒从来不会带着铁镐或是什么工具出门,他也压根没有这些。奈费勒只有几支钢笔和很多书,有时阿尔图会看见他坐在房间的桌前写写画画个不停。请不要误会,并非阿尔图有意偷看,而是奈费勒常常写得太过入迷,连房门都不记得关。
奈费勒的谈吐举止像个谦和有礼的绅士,可他本人过得又是那样拮据。一日只吃三四片薄薄的面包,褐色的外套袖口也因为经常清洗而发白,他大概只有两套衬衣来回换洗。阿尔图认知里的绅士可都是要由仆人伺候起居的富人。
好奇心还是占了主导,有天夜里,阿尔图问他:“你为什么不一起去淘金呢?”
奈费勒闻言思索了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报纸:“……这里的所有人都去淘金,有的事总该有人来做吧。”
很模糊的回答,听起来并不很想同阿尔图聊这个,毕竟眼下他们也不算太熟,即便已经在一起生活半月了。但好奇心作祟,成了寄居在发根里的虱子,扰得人心痒。于是打听这位邻居,成为了阿尔图每日从金窟回来时的一件顺嘴的小事。对于这件事情,阿尔图能说服自己,毕竟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打听清楚些总是更安全对吧?
阿尔图有张还算伶俐的嘴,这是从前同那些精明的老船夫们拌嘴的结果,居住在巷子里的人们多少愿意同这个远道而来的年轻租客聊两句。
不过主要都是在门口挑拣食物或是晾晒衣物的女人。她们终日坐在窄小的家中,喂养孩子、打理家务、期待着有朝一日丈夫能捧着黄金归来,将她们和襁褓中的孩子带离这个阴湿的地方。只是这些,就近乎涵盖了她们在这的全部生活,不,这算什么生活呢?大抵只能算还活着吧。
令人意外,奈费勒在他们这小胡同里算是家喻户晓。挑拣黑豆子的年轻妇人告诉阿尔图他是个教师,是这片拥挤的地方里唯一的绅士,自己的五个孩子都在奈费勒那识字。
“什么绅士,他就是个还算有价值的傻瓜!”她喝醉的丈夫正在此刻拎着空酒瓶回来,吐着舌头说话也含糊不清,“教书——在这伟大的金子城,哈!”
妇人连忙拾掇起豆子,抱怨着将醉醺醺的丈夫推回了屋内,一边匆匆与阿尔图告了别。于是阿尔图又去问了其他人,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奈费勒先生是这附近唯一的教师,再追问下去,才知道奈费勒甚至在这不远处办了个小小的学校。
有的女人做祈祷状微笑着对阿尔图说:“奈费勒先生是个无比高尚的人,他甚至愿意为我的孩子提供中午的餐食,哦,如此善良的人!”
也有刻薄吝啬的人笑嘻嘻地对阿尔图说:“嘿,我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有这位先生在,我的孩子不仅不用我们管着吃,每日甚至还能另外给我们捎些面包回来——那可是白面包!”
“可……学费呢?”阿尔图迟疑道,家乡有这样私办的学校,可都是要交学费的,往往是一筐鲜鱼或是半箱蛤蜊,大部分家庭是负担不起的,最后便只能带着孩子早早入海学习扬帆和撒网。在阿尔图的家乡,渔人世代都只能是渔人。
可所有被问到的人们都会很茫然地看着他:“什么学费?奈费勒先生从未要过这东西!”
阿尔图越发好奇,软磨硬泡之下,他问到了学校的地址。
那日,阿尔图难得没有在日落后才离开金窟,他肩披夕阳,去寻找那所人们口中的学校。怀里还带着奈费勒留给他的吃剩的面包,比原先的要薄一些,但每日依旧是三片。
房东说得不错,这座城市寸土寸金,所有供人过路的巷子都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蔓延着因无人处理而发酵的垃圾味,廉价烟卷燃起的火星在不见光的角落忽明忽暗,城市的治安官与贵族老爷从不踏足这里。第一次在这样的街巷里穿梭,阿尔图险些迷路,脱漆的石灰墙在他的肩头做下记号。但只要能看见天空,优秀的渔夫就不会在海上迷失方向,阿尔图终究是来到了这所学校的门前。
这所学校看上去与周围的房屋并无不同,但它从窗户中透出来的光是这片灰色的世界里最明亮的。听见屋内传来孩子们识字的诵读声,阿尔图没有贸然推门进去打扰,而是沿着门前长满杂草与苔藓的花坛走了起来。
边走,阿尔图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年幼的阿尔图抱着收鱼的贩子挑剩下的瘦鱼小虾走在回家的路上,细数着怀里的这小半筐,这将是他接下来三天的口粮。沿着石板路,阿尔图看见了一所白墙青瓦的小楼,听路边的小摊贩说,这是不远处城堡里的贵族们请人建造的学堂,请了最好的牧师来为他们的后代做教师。
阿尔图抬头就能看见楼顶的彩旗飘扬,比码头所有的旗帜都要鲜艳。竖起耳朵,阿尔图就能听见稚嫩的童声朗读圣经,他们识字、祷告、歌唱,这世间的无数饥渴苦难都与他们无关,只需无忧无虑地念诵便好。
即便那小半筐鱼早在阿尔图出神的空档就已无影无踪,但他从此迷上了那声音,仿佛只要再近一些,他就能看见缪斯女神在曼舞,即便阿尔图最终也没有机会进入这片心中的圣地。
如今他又听到了那童声,在奈费勒的学校。孩童们摇头晃脑,跳动的音节自他们的口中跃动,多么悦耳。阿尔图怔怔地站在后窗前,一如十年前的那个下午,直到奈费勒发现他。
没过多久,奈费勒主动打开了门:“既然想听,那就进来坐着听。”
原先只是打算悄悄侦察的阿尔图,因为太过忘我而被奈费勒抓了个正着,未免有些尴尬。可看奈费勒表现得又是那样平静,仿佛只是看见了每日早晨挨家挨户送报的报童,阿尔图犹豫了一下,接受了他的邀请。
坐在教室最后方的角落,阿尔图有些局促,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大人,二十来个孩子坐在几盏白炽灯的正下方。孩子们用着木条与炭灰制成的笔,拙劣地在木板上模仿奈费勒写在黑板上的字母——看似是黑板,其实就顶多算是个更大些的木板。奈费勒用着同样的木炭在板子上写字,这样难用的工具,他却能将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在阿尔图看来,奈费勒的字同那些报纸上印出来的也没什么两样。
带着孩子们识完字后,奈费勒轻轻翻开一本童话书给他们讲故事,故事的名字叫《金色的海洋》,讲的是一位渔夫出海打鱼时捕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金色飞鱼,善良的渔夫救助了飞鱼将它放归海里,感动了寄居在鱼鳍里的女神,她毅然决定离开海底宫殿,与渔夫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故事讲完后,有孩子问道:“奈费勒老师,您见过大海吗?”
奈费勒笑着摇头,可就在这时角落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见过。”
阿尔图开口的时候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包括站在讲台上的奈费勒。看着阿尔图惶恐的目光,奈费勒回以一个认可的表情:“那,请你来给大家讲讲大海是什么样的吧。”
站在讲台上,阿尔图感到脚底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流,仿佛此刻的他不是站在朴素的教室内,而是站在宙斯降罪于伊克西翁的火轮上,书籍、知识就是神圣的天后赫拉,他犯下的是觊觎之罪。这是他心中神往过无数次而不敢更进一步的圣堂,是于阿尔图而言永远无权触及的禁区。
奈费勒看出了阿尔图的犹豫,鼓励他:“没关系,将你见过的场景描述出来就好。”
阿尔图终于开口了,虽然他的语序有些混乱,但好歹是讲了起来。他先是如数家珍地介绍海鱼的种类,然后又说起清晨的渔夫们聚集在一起吹号出海的场景。阿尔图告诉孩子们,大海不是金色的,他也没在海上见过金色的飞鱼。而且波涛汹涌的大海发起怒来,能比这座城市最高的钟楼还高。
“一穷二白的渔夫才是能驯服大海的人。”直到奈费勒提醒他不要讲得太晚,阿尔图才将这句话作为了他的结束语。
将孩子们都送走后,阿尔图与奈费勒坐在这所小学堂的门槛上。今夜天气很好,月光透过树荫落在他们的眼眸。在深夜躺在平静的海面上仰望天空,便也能看见这样美丽的月亮。阿尔图原先想请奈费勒去喝酒,却被他拒绝了:“酒是麻痹人思维的东西,我暂时不需要。”
“真好啊。”阿尔图突然说。
“什么?”
“教书。你识字,给孩子们教书。”
奈费勒默默抬头仰望着天穹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是月光不会照拂到的天空:“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犹豫片刻,阿尔图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明明你的生活也并不富裕,却还要承受这些孩子带来的负担,这里的很多人甚至只是将你当作个供应面包的老好人。”
“他们的父母短浅的目光只能看见这些,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孩子比他们看得更远,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阿尔图第一次见奈费勒说这么多话,他瘦削的手指轻轻摩梭着那枚怀表的链子,最后一句更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毕竟我是个本应当被时代抛弃的人。”
阿尔图刚想追问下去却被奈费勒打断了:“阿尔图,你读过书吗?”
“没有。你也知道了我只是个捕鱼的,一个并不那么勤劳的渔夫。”
听了他的话,奈费勒却笑了起来,这个瘦到颧骨分明甚至乍一看有些凶的男人,笑起来却是这样柔和,阿尔图看着他的脸有些无所适从:“谁说的?从你的口中,能听出来你分明是个出色的水手——你现在还在淘金吗?”
阿尔图回答:“嗯,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每日早些回来,来我这里读书怎么样?这里也有黄金,只不过它在书里,同样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薄薄的书里怎么会有金子呢?”阿尔图也笑起来。搞什么嘛,看来博学如奈费勒这样的人也很会异想天开!
奈费勒的目光却很肯定:“等将来你就会知道了。”
于是除了更加卖力地淘金外,阿尔图在这座城市多了一件每日会做的事情:在傍晚前往奈费勒的学校。
他会在屋外放下自己的工具,再拿起木炭笔与木板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跟着奈费勒艰难地学习那些晦涩的词汇,上完课后,就同奈费勒一起走路回到他们住的小屋。阿尔图在金子城重新拾起了早在十年前就被自己埋葬的梦,他成了奈费勒的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
过了些日子,他们客厅的书柜上多了一个咖啡杯。奈费勒的眼里总是有一抹哀伤,无事的时候,就坐在客厅听阿尔图讲在海上的经历,再提问些别的关于那个小渔镇的问题,比如它在哪、有多大。即便许多回忆在阿尔图看来并不美好,不过既然奈费勒想听,讲讲也不会掉块肉。
奈费勒真是个很好脾气的人,阿尔图从未见过奈费勒对任何一个孩子发怒,更不会亏待他们,即便自己过得越发拮据。但奈费勒的宽容有时会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当阿尔图第一次遇见那些来打劫面包的徒子时,他愤怒地挥舞着还带着泥土的铁锹,将那些人压在身下打得龇牙咧嘴,一边质问奈费勒:“这些强盗来多少次了?”
奈费勒只是平静地告诉他已经很多次了,然后劝说阿尔图放手,不要将人打到重伤。当那些人终于从阿尔图稍有松懈的手中脱身,他们的嘴里一边说着感谢奈费勒的话语,一边抱着从奈费勒那抢来的面包逃之夭夭。阿尔图向他们逃窜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
阿尔图的怒意滔滔不绝,这些白眼狼、废物、匪徒……明明奈费勒是那样善良的人。在这些强盗中,有的人的孩子甚至在奈费勒这读书,如此卑劣!
“如果他们再来,你要告诉我!”阿尔图依旧气不过,同奈费勒说话时手还在发抖。
鲜少看见阿尔图这样怒发冲冠的模样,奈费勒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知道了,谢谢你。”
奈费勒的声音就像一捧注了魔力的清泉,尽数浇在阿尔图燃烧着的心口后,火就熄灭了,心也平静下来。阿尔图后知后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并不正常,他仓促地抬头,发现奈费勒已经进屋去收拾那些被人弄乱的桌椅了,还好没有被注意到……等等阿尔图,你在想些什么!
日子就这样艰苦又温暖地过去了。艰苦是他们的生活始终拮据,阿尔图从早到晚地挖;温暖是坐在同一屋檐下,听见奈费勒煮咖啡咕嘟嘟的闷响伴随着咖啡清香,阿尔图总是心情很好。
更重要的是,前几日从从报童的口中得知,有个淘金汉从另一座金窟中淘到了一颗拳头大的纯金,这是距离金子的心脏的位置才会有的大小,胜利就在不远处了!阿尔图兴高采烈地想奈费勒分享了这个消息,可奈费勒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唔,无聊的邻居。
第二月:黄金的心脏
房东如约来收取房租了。
接近一个月过去,阿尔图险些都忘了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是半夜来的,彼时阿尔图还在听奈费勒谈论自己的社会学理论,虽然阿尔图一句也听不懂,但他总能耐心地听奈费勒讲完,仿佛在倾听一个典雅的八音盒。
“怎么样奈费勒先生?我就说两位会相处得不错!”他得意洋洋点着烟斗,毫不在意地将烟灰抖落在了奈费勒今早刚清扫过的门关。奈费勒眉头紧皱,但始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咖啡杯放回了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阿尔图则直爽得多:“别将您的烟灰抖在这,简直既难闻又无礼!”
房东睨了眼阿尔图,哼一声后恶狠狠地甩上了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阿尔图站在门关抱怨:“真是的,这地方怎么老有这样的人!”
奈费勒摇摇头:“不必在意。他们只是被这个浮躁的时代影响了,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又在说这些话,奈费勒曾经给他解释说这叫宽容,阿尔图已经习惯了。这对他而言很难理解,但阿尔图也懒得去深究,毕竟这个人难懂的地方还多着呢。阿尔图取来扫帚清理房东留下的烟灰,扫着扫着,他突然开口道:“奈费勒,等我挖到金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地方没什么可留恋的。”
奈费勒显然没想到阿尔图会这样提议,他怔住了:“什么?”
阿尔图则十分欣喜于自己想到了这样好的建议,他开始劝说奈费勒:“没错,和我一起走,回我的家乡去。你分明喜欢大海不是吗?”
奈费勒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才说:“……太远了。”
“可我不也来了这里?再说了,只要挖出黄金,我带你坐最好的马车、最好的轮船去看海,跟我走吧奈费勒!”阿尔图越说越激动,他站在奈费勒面前,眼里盈满了光。
阿尔图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和奈费勒一起走在那个小渔镇的石板路上,人们夹道欢迎他的凯旋,沉甸甸的金子在怀里发光。
奈费勒又说:“我可不会捕鱼。”
阿尔图哈哈大笑:“不需要你去出海,来我的家乡开一所学校吧,一所穷人的孩子也能去读书的学校——这和你现在正在做的没什么两样。”
看着奈费勒沉思,阿尔图心砰砰直跳,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像是走在马戏团的钢丝绳上的皮猴,既害怕摔下去死无葬身之地,又在期待着走到终点后,被驯兽师施舍一根再简单不过的香蕉。
终于,他等到了奈费勒的回答:“好,我答应你。”
天啊多么简单的几个字,但阿尔图敢肯定,这是他活了这二十几年来听过最动听的话!他欣喜若狂,反复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奈费勒答应他了!两个月后,不、不,会是更短的时间……阿尔图有信心,他可以做到,只要卖力地挖下去,不用两个月,他就可以带着奈费勒离开这座城市。
“阿尔图,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就在阿尔图因为喜悦而颤抖时,奈费勒的声音清晰响起,虽然是问句却带着肯定的语气,是在告诉阿尔图他想要知道答案。
阿尔图的心此刻乱成了翻涌的海啸,褐色的脸颊因想要组织语言而变得滚烫,他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说出什么不该的或是冒犯的话语,令不久前才许下的承诺因过失而被粉碎成泡沫。阿尔图像那只闯入教会的野猫,企图偷食修女的午餐却被慈心的神父逮个正着,他无处可逃。
“奈费勒,我……”
看着阿尔图这样窘迫的模样,奈费勒竟没有再逼迫下去,只是提前结束了话题:“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阿尔图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奈费勒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如芒在背。阿尔图将头埋入被褥中,闭塞的被子闷得自己快要窒息,也依旧无法消减那股热浪。阿尔图你真是疯了,你连一颗金子都还没挖出来,怎么敢去想、怎么配去肖想那轮月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阿尔图每天都在期待着傍晚来临,当他坐在学校里听奈费勒给自己讲课,阿尔图就想让时间停在这个瞬间,这样,他就能永远坐在角落里望着奈费勒柔和的面庞;当他坐在客厅喝奈费勒亲手制作的咖啡,听奈费勒讲一些听不懂的哲学道理,阿尔图就想将这个人按在沙发上,尽情地亲吻他的脸和嘴。不,光是吻还远远不够满足,贪婪的他还想要更多……在阿尔图挥起铁镐时默念的口号里、畅想美好未来的脑海里、不可言说的春梦里,满是奈费勒的身影。
夜捕的渔人披星戴月,等待鱼潮前独自坐在小船上欣赏高悬的月亮。如果金子城是海,阿尔图是孤独的渔人,那么奈费勒就是唯一与他相伴的那轮明月。
为了你的月亮,阿尔图,挖下去啊!金色的心脏就在眼前!热泪盈眶沾湿了枕头,欣喜若狂化作了实体,阿尔图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它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海水。
他大概是想家了。
阿尔图从此更加尽力向下开凿,摸到怀里的奈费勒留给他的面包,他就有会更有动力。
一日傍晚,之前那位被阿尔图请过酒的老人带着一个新消息找到了他:“好孩子,我们就要胜利了!”
“什么?”坚硬的铁镐被阿尔图猛力砸在碎石上发出震响。
老人按耐不住心里的喜悦,像是在竭力压低声音,稀疏的山羊胡须随着他发抖的嘴唇颤着:“这件事情我只悄悄告诉你,昨夜有人在窟里挖出了水!”
“这和黄金有什么关系?”阿尔图不以为然,只是最常见的水罢了,这老头真是大惊小怪。
那老人听了他的话频频摆手,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不不不,傻孩子,知道水意味着什么吗——是空间,地下有能凿开的空间!是金子,黄金心脏就要被我们挖开了!孩子、我的孩子,我们就要回家了……”
老人脸上先是洋溢着无比美妙的微笑,再往后,他低头捧住了脸,浑浊的泪水从发裂的指缝中溢出。深埋在金窟里的无数个昼夜磨损了他的眼睛,粗糙的木柄侵蚀了他的手心,飞扬的尘土促成了他的咳疾。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胜利就在不远处了!淘金的人们就像背着十字架前往圣地的朝圣者,他们穷困潦倒满身疮痍,虔诚的信仰是唯一续命的泉。
喜极而泣的老人站都站不稳,阿尔图扶着他坐在了石堆旁才接着问:“你说的是真的?”
对方哽咽着回答:“我从不对孩子撒谎。”
离开金窟去找奈费勒的路上,阿尔图几乎是用跑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奈费勒,即便老人告诉他要向所有人保密,因为自己想要成为最先进入黄金心脏的人。
奈费勒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就在阿尔图将老人的话复述给他之后。奈费勒破天荒地第一次提早让孩子们回家,他甚至来不及收拾教室就往回走,阿尔图险些跟不上奈费勒的步伐。
“奈费勒,你怎么这么急?”阿尔图快步跟上去问。
奈费勒的神色很紧张:“图纸,我需要图纸,现在就要!”
“原来你在研究黄金窟?”阿尔图突然想起奈费勒常常会伏在案前写的那些东西,它们已经被堆成了厚厚一沓,原来是图纸。
“从我来这的第一天开始,从未停止。”
真不愧是奈费勒,原来与他们这些埋头挖掘的人不同,博学的人寻找黄金是用纸和笔去测量的!难怪这些日子里阿尔图从未见过奈费勒去淘金,他依靠的是头脑而不是蛮力。
想到这儿,阿尔图雀跃地跟着奈费勒一路回了他们的小屋。一进屋奈费勒就要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进门前,他叫住阿尔图:“阿尔图,答应我在我算出来之前,你先不要去黄金窟行吗?一个晚上,我只需要一晚上!”
阿尔图疑惑道:“为什么——”
“答应我!”奈费勒捏着门把手的指尖发白,他的目光沉郁地盯着阿尔图的眼睛。
奈费勒从未用过如此恳求的语气,阿尔图拳头攥得死紧。别的什么他都可以答应奈费勒,只有这件事!胜利近在咫尺,为什么要让他等奈费勒慢慢算出来?这些博学的人有时就是一根筋!阿尔图终究是没有开口应下来。而奈费勒等不及他的回答,早已进了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纷飞的声音,奈费勒又开始写写画画。
夜里,阿尔图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隔壁房间传来翻书声,看来奈费勒也没有休息。阿尔图太兴奋了,老人已经将方向告诉了他,至多再用明天一天,他们就能凿开圣地的大门。
窗户外暗灰色的世界忽然响起雷电的轰鸣声,呼啸的风叩响了脆弱的玻璃,这猛烈的声音真像是海风。阿尔图的头突然又开始发疼了,明明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今夜的客厅里,没有煮咖啡咕嘟嘟的闷响与咖啡香,老旧的挂钟咯吱作响,磕磕绊绊地将时间缓缓推向第二日。
阿尔图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清晨的雨。乌云笼罩下的世界像台巨大的相机,雨水制成的幕布将整座金子城变成了它的胶片,每次电闪雷鸣都是神明在按动快门。
桌上的餐盘是空的。阿尔图站在奈费勒的房门前,听见奈费勒还在房间里捣鼓,他有些担心。奈费勒似乎一夜没睡,阿尔图的手摸上了门扇,想着将奈费勒叫出来,随便吃点或是喝点什么都行,至少让这个固执的怪人先睡上一觉。
可就在阿尔图即将敲门的那一刻,脑海里猛然回想起了奈费勒昨夜的话,那样急切的语气,于是阿尔图又将手放下了。唔,至少在挖到黄金心脏前,先别告诉他。
雨太大了,今日没有报童在呼喊新闻,只有步履匆匆前往黄金窟的人们,雨水刚落下,就又被风卷上了屋檐,淅淅沥沥的水滴砸在阿尔图的雨披上,淋得人肩膀发酸。优秀的水手都知道,当风暴来临时,你只能与天抗争,直面风雨才是唯一的生路,所以阿尔图跑了起来。
黄金窟的洞前早已聚满了人,再大的雨也浇灭不了那位站在高台上举着喇叭的男人表现出来的兴奋:“就在昨夜,我们听说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黄金窟下有空间!各位继续挖下去,快些挖——黄金的心脏就在眼前!”
人群一片哗然。
好啊、好啊,终于就要触及到那片乐土,人们彼此拥抱欢呼,忘情地笑,仿佛怀里已经捧满了璀璨的黄金。砰一声,有人因为过度的欣喜而跌坐在地上,水污浸湿了他满是补丁的裤子,可他依旧在笑。
阿尔图再见到老人时,对方苦笑着说:“唔,这种巨大的好消息,人传人总是瞒不住啦!”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的惋惜,但随即又拍着阿尔图的肩膀说:“罢了,那可是黄金的心脏,我们所有人都要变成大富翁了!好孩子,我们快走啊!”
人潮涌入黄金窟。在不远的未来,那个遍地黄金的伟大城市即将浮现在人们面前。传闻将不再只是传闻,金子城就要变成垂涎欲滴的圣餐,他们是餐桌上的主人。
窟外雷电的轰鸣声响与人们挥动镐头的声音合奏成了雨中鸣曲,落地的雨水与尘土混合成污浊的泥水,积蓄成泥洼,漫过了人们的脚踝。之前提着喇叭鼓励人们的男人现在正在黄金窟中来回走动,不断地喊着向黄金心脏进发的宣言。
眼里、耳中、脑内,曾无数个夜晚在阿尔图心中萦绕的金色美梦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到包浆,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月亮。
月亮啊,我要用最绚烂的黄金妆点我们的殿堂,我要用最好的布料为你置办新装,你爱读书,我就把这世界上所有的书都买下来,作为我们新家的装潢。
月亮啊,我就要来接你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多一点,我就能鼓起勇气表达我捉襟见肘的心意。
月亮啊,当我仰望着你的时候,你也在看我吗?如果你在看我,那我还想请你永远将目光投向我……只要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阿尔图!”耳畔炸起一声吼声,终于将阿尔图从幻想中拉扯出来,他怔怔地循着声源看去,他的月亮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奈费勒浅褐色的大衣被雨水染成了深色,他从来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湿透了,大概是出来得太急没有带雨具。
奈费勒的眼里满是血丝,他抓着阿尔图的手腕就要将他往外拉:“跟我走!”
阿尔图还在发愣,被奈费勒拉着走了几步:“奈费勒?你来这干什么?”
奈费勒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边拽一边不断重复着说:“我知道了,终于知道了!黄金的心脏,这片黄金窟……”
阿尔图被奈费勒这副神经质的模样吓坏了,他一用力站住了脚步问他:“什么?你怎么回事?”
拿着喇叭的男人正在此时路过他们,奈费勒只迟疑了一下,便直接上前夺下了他的喇叭。阿尔图的呼唤声与男人的叫骂声在此刻仿佛都如隔靴搔痒,奈费勒迅速爬到最近的石堆上,将手中的喇叭对着还在挖掘的人们。
“不要再挖了!这里马上就要坍塌,你们别再挖下去了!”
阿尔图直愣愣地看着站在石堆上的奈费勒。他从未见过奈费勒这般狼狈的模样,瘦得有些脱相的脸在他狰狞的表情下更加锐利,奈费勒先是呼喊、然后是嘶吼。有的人依旧沉浸在对黄金的心脏的挖掘中,有的人只是抬头茫然地看着他,可终究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离开。
喇叭的原主人气急败坏地从奈费勒身后爬上去,去抢夺自己的喇叭,奈费勒不肯给,他就抓着喇叭推人,阿尔图看得心惊胆战,急忙上前,想去把奈费勒扶下来。见奈费勒死不松手,那男人更加生气,他对准奈费勒的小腿,狠狠地踹了下去!
被这样措不及防的一击,奈费勒直接失去了平衡。他一个踉跄摔倒下去,脚踝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好在阿尔图就在下方接住了他,奈费勒刚落地还想再上去,却被阿尔图死死按住:“你不要命了!”
“你们才是不要命了!”奈费勒沙哑的嗓音里全是急切,“这片金窟、这片黄金窟就是个巨大的骗局!”
站在石堆上的男人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喇叭,他大声反驳着奈费勒的话:“大家请继续挖下去,不必管刚才这个自私的男人,他一定是想把我们都骗出去,然后独占黄金的心脏!”
奈费勒气得浑身发颤,他用手狠狠指着石堆上的男人:“你会害了所有人!”
“奈费勒,奈费勒!你刚才说骗局,是什么?什么意思!”阿尔图的注意力全然在奈费勒刚才说过的话里。
“听着阿尔图,我知道这可能很难以接受,但你相信我,”奈费勒抓着他的肩膀,像鹰的爪牙一般捏得阿尔图生疼,“这座金子城,根本就没有黄金!所谓的什么黄金心脏,都是假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阿尔图推开他的肩膀,奈费勒的脊背撞在了石堆上,“这里是金子城,黄金的心脏就在眼前,报纸上那么多人挖出金子,我们挖出了水、有水!是堆满黄金的地下宝藏啊!”
“那所谓的水是暗河流出来的!这地下根本不牢固,何况你们还挖了这么深!”奈费勒不停地摇头,仿佛用声音压过阿尔图就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再挖下去,这里就会坍塌!”
不可能,奈费勒就是在撒谎,他总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阿尔图的脑中仿佛有场海啸正在袭来,奈费勒的喊声、石子碰撞的声音还有雷声……令人头疼欲裂,洞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奈费勒不愿意再多耽误时间,他拉上阿尔图就走:“至少你得先跟我一起走!”
“奈费勒!你——”阿尔图咬着牙想推开,他不能接受,阿尔图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如果奈费勒说的是对的,那么他不远千里的这个地方的意义又是什么?什么凯旋什么轮船什么马车,难不成都是一场异想天开的梦?当朝圣者来到圣地发现这里一片荒芜,他又该何去何从?淘金、淘金,是缠绕在所有踏入这座城市的人们心中的咒。
阿尔图不敢承认,可脑海中的另一个新生的念头已经在不断撕扯着他的理智。是的,阿尔图无比地清楚一个事实:从来到这个地方开始,他从未亲眼见过黄金。淘金的梦只能是梦,原来命运依旧从未眷顾穷人,卑微的人们一辈子也见不到那样的宝藏。
奈费勒还在拉他:“阿尔图,你不能死在这!”
“放手!”阿尔图怒声喊道,他甩开了自己的月亮。阿尔图没有下重手,可对方却像是个残腿的锡兵,被轻轻一推就摔倒在地。
阿尔图一惊,连忙上前要搀扶他:“奈费勒?你怎么——”
直到他看见了奈费勒的脚,满是泥污的袜子里涌出鲜红的色彩,阿尔图撕开布料,看见了内里极深的伤口,触目惊心。刚才在石堆旁,奈费勒的脚踝撞在了尖锐的石块上,再加上还在泥水里浸泡过,大概伤得不轻,后知后觉的痛觉令奈费勒的额上不断涌出细汗,呼吸都在发抖。
久在海上漂流的水手最清楚不及时处理伤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阿尔图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奈费勒,你受伤了!”
“我知道,”奈费勒的脸越发苍白,他咬着牙,“能不能想办法,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出去!”
“别说了,我先带你出去处理伤口。”阿尔图拉起奈费勒的胳膊直接将人背在了背上,他甚至不比一筐鱼更重,阿尔图背着奈费勒健步如飞向外跑去。
背着奈费勒向外奔跑的时候,阿尔图还能听见他不断在试图劝说周围的人离开,可无人在意奈费勒,他虚弱的声音甚至不及人们手中的镐头碰撞坚石的响声。
阿尔图劝他:“留点力气,你会晕过去的!”
奈费勒焦虑的声音萦绕在阿尔图的耳边:“不行,再这样下去——”
忽然他们的身后发出一声巨响,声源是金窟的深处。后边的人不明所以,都以为是那头的人先一步凿开了地下空间,他们争先恐后丢下手中的工具向那个方向涌去,震天响的欢呼声就要盖过雷雨。除了阿尔图与奈费勒,人们都沉浸在幸福与喜悦中。
朝金窟里涌去的人越来越多,生怕比别人慢了一步就要少拿些金子,谁也不想吃亏。看着不断擦肩而过的人,阿尔图只犹豫了一瞬,可又立刻想到奈费勒的脚,于是他还是逆着人流往外跑。
难道地下是有金子的?看啊,那么多人都往里去了,刚才轰鸣的声音是不是黄金心脏被凿开的号角?没关系还不急,等处理好你的脚再来捡就是,即便只是一块也足够!奈费勒,我们可以一起回家。阿尔图这样想着,继续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要更快一些。
可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洞口时,身后的轰鸣声不但没有减弱,还越来越近。这听起来绝不像是空间被打开的声音,而是、而是中心的区域在坍塌!传来的人声也逐渐清晰,有人在喊着什么叫着什么。
当一枚石子跌落,连带着所有摇摇欲坠的沙砾都开始滚动,致命的石块不再为泥土和岩层所掣肘,原先支撑在角落的那几根木柱形同虚设,大暴雨汇聚于地下的水流成了催命的皮鞭。
阿尔图被这样的景象吓傻了。他怔怔地转过身看着泥沙纷飞的黄金窟,里面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泥、水、还有苦苦挣扎的人头。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就像是海里的鱼群不慎落入了虎鲸的包围圈,黑幽幽的世界里,只有迎接绝望等死的宿命。前面的人踩着后面的人想要往上攀爬,下一刻却被松散的石沙再次拽回深渊。土黄的泥浆是无底的沼泽,往后逐渐被染成红色。
阿尔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首先想要去救人,可此时这座声势浩大的地狱凶悍地叫嚣,要将所有凡人吞入它的巨口,阿尔图畏缩了。奈费勒的拳头无力地锤落在阿尔图的背上,他缓缓将头埋在了阿尔图的肩头,声音非常哽咽:“如果我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阿尔图已经没有再抬脚的勇气了,光是支撑着自己站立就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阿尔图从未感到如此疲惫。
可当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泥沙的缝隙里时,他彻底崩溃地坐在地上。
我家有六口人,都指着我哩。总有一天……满载而归,嘿!家里、床上满是金子。孩子、我的孩子……我就要回家了!
当时的心情是那么的喜悦,如今他的嘴和鼻腔里只剩泥土与石子,泪水彻底决堤,可只不过一秒就被雨水释去。阿尔图失声痛哭望向老人,可他却在对阿尔图微笑。阿尔图听见老人对他说:你在哭什么呢好孩子?你看我的嘴、我的鼻还有我的耳朵里,你再看这,看我举起来的手——这些都是金子呀!那么美丽的金子!我正躺在黄金的海洋里,哈,轮到我回家了!
阿尔图的声音沙哑得像活吞过地上的沙子:“奈费勒,原来黄金是会吃人的。”
奈费勒的脚踝落下的伤似乎治不好了。
即便阿尔图以最快的速度将他背回他们的小屋包扎,可奈费勒的脚踝还是伤得太严重,那块该死的石头几乎嵌进了他的骨头,更何况还在污泥和雨水中泡了这么久。阿尔图抱头坐在门关,手中还攥着只剩了半瓶的药水,若非奈费勒拦着他,阿尔图大概会将一整瓶都倒在他的脚上。
“别坐在这,去换身衣服。”奈费勒会些医术,自己的脚踝到底是怎么情况他很清楚,可他早在从金窟离开后就平静了下来。
阿尔图闷声问道:“金子城真的是假的吗?”
奈费勒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能确定,这个地方没有有金矿。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探寻金子城的真实性——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贵族们蒙蔽人心的谎言。”
直白如奈费勒,他用几句话彻底击碎了阿尔图残存的幻想。阿尔图甚至开始有些憎恶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向他揭露真相?就在不久前,他还幻想着要带着数之不尽的财富去带他的月亮回家。可如今,他的月亮来到他的面前,亲手将他的梦碾碎。阿尔图,你到底怎么把自己活成这副德行的?
奈费勒有了一根新手杖,是阿尔图借了斧子后又找来坚硬的木头为他做的,与奈费勒的身高正相称。过去在家乡,阿尔图也常常自己修船,如果不打鱼,他没准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木匠。奈费勒原先并不想接受这根手杖,这令他的身体看起来更加羸弱,他只是脚踝受了点伤罢了。可奈费勒确实走不利索了,他还需要去学校,所以终于还是收下了。
奈费勒依旧会去学校教书,临走前给阿尔图留下两片面包。但阿尔图却不会在傍晚前往学校了,他也不再靠近黄金窟,那个地方成了他永世的阴影。阿尔图在小屋里的时间依旧很少,像是比原来还更少,他将自己大部分光阴都耗费在了金子城的大街上。
阿尔图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就像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害怕到麻木后就开始产生不正常的期待,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心理去期待着人们发觉真相,最后就能让整座金子城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竟想要欣赏人们的绝望。
坍塌的黄金窟震惊了金子城的所有人,人们惶恐不安,危险的流言在人群中逐渐扩散。有人开始质疑金子城的贵族们,他们可是连命都丢了,可金子呢?越来越多的淘金汉开始在酒馆里镇压自己心里的不安,妓院人满为患,失去丈夫的妻子没有生路。
一切好像正在向阿尔图预想中的发展,而坐在沙发上的奈费勒总是皱眉不展,脸色更加苍白,他现在不喝咖啡也很少说话,只是有时会在柜子上清点一些钱带出门去,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他们常常陷入沉寂中,阿尔图躺在床上掰着指头细数着离月底还有几天,奈费勒默默坐在沙发上看报。
奈费勒问过阿尔图:“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阿尔图将心里想的告诉他:“等大家都打算离开,我也就回家了。”
“好,”奈费勒深沉地看着阿尔图,他眼眸里的那丝哀伤好像永远不散,“阿尔图,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说我对你的那些不可言述的情感,我甚至都不敢称之为爱。我怎么配爱你,我一度不相信你的话我甚至还恨过你……奈费勒,你能不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我不应该有的思绪?我有什么资本对你诉说,此生还能和你这样皎洁的月亮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已经是我短暂的生命中最美妙的一场身临其境的歌剧。
一言不发关上门时,阿尔图似乎听到奈费勒轻轻叹了口气。
奈费勒说得对,酒是麻痹人思维的东西,不去想就不会心痛。阿尔图将兜里大部分的钱都耗在了酒上,他几乎迷上了这种麻痹的感觉。但阿尔图喝酒时总是躲着奈费勒,他不想让奈费勒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有过一次他喝得烂醉,和其他醉汉一样坐在腌臜的垃圾桶旁发昏,再睁眼时却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因为晚归的奈费勒找到了阿尔图,他先皱着眉头露出极其愤怒与厌恶的表情,然后再叹着气将阿尔图慢慢扶起来,两个人拄着一根手杖,步履维艰地上楼。
第一次知道他酗酒的奈费勒狠狠地指着阿尔图的鼻子,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骂他,阿尔图却默默听着绝不反驳。可过了几日他还是喝,而奈费勒也依旧会带着手杖去找他。
这样的日子一直缓缓持续到了月底,就像是把极钝的小刀在切割牛肉,硌手的钝感磕磕绊绊,仿佛永远割不到底。
一天早晨,报童居然又开始送报了,真令人意外。阿尔图要出门时正好碰见报童往他们的门缝里塞报,于是他将报纸拾起来,阿尔图已经认得许多字了。
今日报纸上的头版头条不是赞美金子城,而是提到了黄金女神的考验。对于不久前黄金窟发生的惨案,贵族绅士们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请别担心也请不要气馁,这只是黄金女神对于人们的挑战!她想用这样的方式令勇士们退缩,这可是淘金!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阿尔图心里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异样感,于是他沉思良久,还是带着报纸去找奈费勒。
距离上次来到奈费勒的学校,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奈费勒将手杖搁在一边,依旧站在讲台前不紧不慢地讲课,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却少了大半,灯也灭了两盏。
刚看见阿尔图时奈费勒愣了一下,但他还是继续将课讲了下去。等到将孩子们都送走,奈费勒才拿着手杖慢慢走到阿尔图面前。
“……这个给你,”阿尔图将手里的报纸递给他,“我觉得你会比我更明白。”
奈费勒接过报纸一目十行,阿尔图看见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气得发红:“这群厚颜无耻的混蛋,他们又在用一个可笑的新谎言去掩盖他们肮脏的真面目。”
阿尔图捏着手中的木椅:“果然你也觉得这是假的?”
奈费勒以一种认可的目光看向他:“阿尔图,我很高兴你没有相信报纸上写的这些东西。”
阿尔图疑惑地问:“可这些,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奈费勒无力地摇头:“不,你说得对,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言,但人们会相信。”
“可——”
“民众们总是这样,他们需要有人站出来去点醒他们,”看着阿尔图困惑的模样,奈费勒苦笑了一下坐在他身旁,“而你,阿尔图,你已经找到书中的黄金了。”
“唔,在哪?”
“脑子里,但我一般称之为思想。”
“你又在说这些奇怪的话。”
“再这样下去,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黄金窟,”奈费勒抬起头凝视着远方,语气同他们上一次坐在这一样坚定,“阿尔图,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向民众们揭露这场骗局,他们不该被蒙在鼓里。”
阿尔图此刻的心像一面蒙灰多年的古老挂钟,如今经过润滑后又在重新摆动,也像一片早已冻结千万年的冰河,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月亮啊,你为什么总是愿意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怜悯我?即便我曾经憎恶你、恨你、爱你,可你始终这样平静地看着我。奈费勒,难道你的宽容是包容万物的,而我至始至终只是个一厢情愿的梦想家?我看不清你——可我更不敢越过这条界去问你。奈费勒,我该怎么办?你又在主动邀请我,你明知道我会答应你!
真是可恶,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狡猾的人。
第三月:金色的海洋
来收租的房东见是阿尔图给他开门时,表情很是惊奇,他笑嘻嘻掂量着手中的银币:“哦哦,先生你竟活了下来!我真高兴,不然我可得要找新租客了。”
“让您失望了,奈费勒救了我命。”没等房东回答,阿尔图就将门狠狠关上。
奈费勒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他:“阿尔图,不要这样浮躁。”
“奈费勒,你上次找他的时候说他告诉你自己没有空房了对吗?他在说谎,他和那些该死的贵族一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奈费勒却笑了一下:“放松些,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不是吗?”
真是的,又被奈费勒说中了。他与奈费勒的缘分偏偏是这猥琐的房东促成的,难不成他要感谢这只丑陋的癞蛤蟆不成?想到这,阿尔图也轻松地笑起来:“奈费勒,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奈费勒思考了一会儿:“一个妄想脱离现实的人。”
“你有时候确实挺不现实的,”阿尔图说,“那我呢?我能不能也和你一起脱离现实?”
“阿尔图,你是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金子。”奈费勒回以一个肯定的目光,就像每次坐在讲台边遥看窗户外的远方一样。
奈费勒告诉阿尔图,要做成这件事情,就应当先从报刊下手,因为这是最普及的方式。奈费勒想要从书柜的最里面取出一个箱子,但他因为腿伤已经蹲不下去了,于是阿尔图帮他拖了出来。
奈费勒自书本的夹层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钥匙交给阿尔图。这把钥匙的做工不仅十分精致还很新,奈费勒将他保存得很好,雕花的纹理与箱子上面的锁正相配。打开箱子,里面有几枚徽章和许多钱币,徽章上的标志阿尔图也在奈费勒的怀表上见过,而那些在箱子角落里的小堆钱币足以供一个普通人在金子城生活一整年而不用劳作。
“这么多?”阿尔图迟疑着不敢下手。
奈费勒用手杖在打开的箱子里划了一下,将银币拨成两部分:“带上左边这一些,我们去报馆。”
“奈费勒,你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自从上次从黄金窟离开后,奈费勒至今没有给自己再置办一件新衬衫,直到现在他的袖口还留着再也洗不干净的血迹。
奈费勒像是听出来他要问什么,不咸不淡地回答:“你忘了,我还养着一个学校。”
阿尔图刚想劝奈费勒对自己好一些,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放弃了。认识奈费勒两个多月,这个人从来只将最多的钱花在那些孩子们身上,更何况奈费勒眼下过得比他还好呢。奈费勒有天父神性却走在人间,他是踩在世俗土地上的耶稣。无私到这样的程度,自己大概一辈子也做不到吧。
阿尔图这样想着,边帮奈费勒清点好银币。在最后离开前,奈费勒从衣柜里取出了一顶漆黑的礼帽,又从礼帽中拿出与他外套同色的领结。崭新的模样像是从未使用过,在这陈旧的房屋中格外亮眼。
奈费勒解释说:“这是拜访的必要礼节。”
阿尔图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正式的穿着,此刻的奈费勒看上去真是高贵极了。在这个时代,只要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爵位,就会被冠以贵族的名号,就会一群人鞍前马后地喊着绅士喊着老爷,可他们身上光鲜亮丽的缎子是穷人的血肉,他们手里银色金色的手杖是穷人的骸骨,他们披着光鲜的人皮站在政坛,他们是彻彻底底的衣冠禽兽,绅士这个纯净的名号早已被这些蠹虫污染。
可眼前的人全然不同,他不是个贵族,却是个真正具有绅士风度的人,他谦和的外表、他仁爱的内里——奈费勒才是最应该站在高塔上的伟人。如果是在阿尔图的家乡,他应当是最受人尊敬的掌舵人。
报馆的人刚看见衣着朴素的阿尔图时,就想挥舞扫帚驱赶他,可听见阿尔图抖动手中的口袋发出钱币的脆响后,他又态度大变,谄媚地将阿尔图与步履更慢一些的奈费勒请入报馆。
奈费勒脱帽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您好,我想登报。”
叼着烟斗的主编活脱脱就是个油嘴滑舌的奸商,知道奈费勒想要登报后先是满口答应,又在谈及登报费用时耍尽赖皮,翻来覆去就是要再加钱。阿尔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往后听就想将奈费勒拉走,直到奈费勒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块怀表轻轻放在桌上:“男爵阁下,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阿尔图想开口阻止他,他最清楚奈费勒对这块怀表有多么珍惜,这人几乎每天早上都要擦拭那块怀表。那块怀表上精致到近乎奢华的工艺瞬间就吸引了主编的眼球,他直愣愣地盯着那块表,随后满脸堆笑坐直道:“哦哦!我明白了明白了,您想要在报纸上写什么?”
奈费勒将一个信封交给他,这是他就昨晚写好的。在离开报馆时,那主编多看了奈费勒好几眼。虽然付出了不算小的代价,但好歹办成了这件事,阿尔图问他:“有用吗?”
“至少走出了这一步,总是有效果的,”奈费勒看着来来往往的淘金汉们,他坚定地回答,“而且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阿尔图听出了奈费勒语气里的感谢,他现在算是奈费勒的同路人。同路人,多么美妙的词汇。早在带着报纸去寻找奈费勒的那一天,阿尔图就想通了,奈费勒绝不是一个在意物质与金钱的人,有没有金子又有什么关系?即便一无所有身无分文,只要他们还是同路人,他们就能一直走在一起。奈费勒在理想的风帆上向前,阿尔图当然愿意与他同乘。
月亮啊,我还有机会带你回家。
低头看奈费勒手中的手杖,许多天过去,杖身已经磨损得有些发裂。
“奈费勒,我给你再做一根手杖吧。”
他们起了个大早,守着报童来送报。即便金子城的人们识字的并不多,但只要是在传播范围最广的报纸上,总会有人注意到。可报纸上没有,阿尔图打开报纸翻看了许多遍,甚至怀疑是自己看岔了眼,直到奈费勒眉头紧锁地说:“果然不会这么容易。”
“可他们明明收了那么多钱,”阿尔图攥着拳头,“我要去报馆质问他们。”
报馆的人一看见阿尔图就如临大敌,阿尔图要进去找那天的主编,可人家甚至连门都不给进,拿着长长的木棍驱赶阿尔图,与他僵持不下:“什么报纸?你这刁蛮的平民要是再敢捣乱,我就喊治安官来抓你!”
眼看阿尔图的拳头就要落在那人丑陋的鼻梁上,奈费勒的手杖敲在沙石地上发出闷响,提醒他别再生事端:“阿尔图,既然报馆不登,那我们就自己来。”
“可你的怀表——这是完全是强盗行径。”阿尔图恶狠狠地盯着报馆的人。
“只是一块表而已,你要是被治安官抓走了,我还要去想办法赎你。”奈费勒拍拍阿尔图的肩膀,突然幽默道,“省省我的钱吧。”
乐观且坚强,奈费勒真是个神奇的人。无论何时,阿尔图从未见过他展现出气馁的表情,他始终忧虑但坚定地做自己的事情。报馆不为他们登报,他们就自己写。奈费勒前夜写好,阿尔图就带上报纸去走街串巷,用钉子将报纸钉在树上、板车上、还有巷子里。
奈费勒依旧会很早出门,给阿尔图留下一片白面包,但有时,他也会给学校关上一日门,专程和阿尔图去街上。奈费勒走不快,阿尔图就和他慢慢在街上散步,给路过的人们讲报纸上的内容,从不着急。
可惜并没有人相信他们,看他们的眼神里充斥着嘲弄:“什么?黄金窟是骗局?开什么玩笑!”
还有人将他们当作淘金淘傻了的疯子,像避瘟神一般远离他们。有时甚至还能遇到又挖了一整日而一无所获的淘金汉,一听这些话就要挥舞手里锋利的铁镐打人,好在阿尔图反应快,背起奈费勒就跑。
也有人会耐心得听他们说这些,比如从妓院出来的失神的寡妇与还有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的乞丐,奈费勒经常会先叹一口气,然后再给他们一枚银币。于是开始有乞丐盯上奈费勒的行动路线,甚至还有一些游荡在街巷里的痞子带着怪异的目光尝试跟踪他们。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不会相信的。”阿尔图终于忍不住了。
奈费勒沉思后说:“果然只是靠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应该想办法让他们亲眼看见。”
阿尔图苦笑:“怎么可能?难不成把地挖空了给他们看?”
“让我再想想。如果民众会相信那报纸上的谎言,只是因为掌控报纸的人是贵族……”奈费勒的眼中晦暗不明,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阿尔图知道他有想法了,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阿尔图突然提议道:“学校那边,我替你去吧,你可以在家里慢慢想。”
奈费勒抬头看向他,阿尔图有些犹豫地补充:“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更多的时间,教他们识字而已,我也可以……我还能给他们讲大海上的故事。”
奈费勒想了一会儿,同意了。
“记得早点回来。”他说。
就在奈费勒带着书柜上的一摞书进房间前,阿尔图突然叫住了他:“你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
“跟我回家,”阿尔图一字一句,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下去,“奈费勒……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可以吗?”
“当然算数,我答应过你。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去的。”奈费勒竟没有丝毫犹豫,他站在门口,语气无比肯定。
话音落下,奈费勒就陷入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阿尔图终于勇敢地迈出这一步,他抱住了自己的月亮。就连不争气的泪水是什么时候溢出来的都忘了,阿尔图将头埋进奈费勒的颈窝,不需要什么再多的话语,他知道已经足够:“好,我会一直等到那一天到来。”
阿尔图因为淘金来到这座城市,他怀着遍地黄金的梦,在这座城市度过许多个夜晚,阿尔图曾站在陈旧的窗户前仰望夜空问:神明啊,属于我的金子到底在哪里?
直到黄金窟坍塌,阿尔图迎来了贵族们为了稳住穷人而编造的海市蜃楼,他以为一切都完了。可阿尔图,你真是个十足的傻子,属于你的宝藏明明早在那个雨夜就已经降临在你身边。初见时,他或许看起来生人勿近、那么疏离,可他的眼底分明闪烁着金子才有的光辉,奈费勒才是这肮脏不堪的世界里唯一的金子。
欣喜化作实形落在奈费勒的肩膀上,阿尔图抱着人不撒手,原来奈费勒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令人安心,就像煮咖啡时发咕嘟嘟闷响伴随着清香。多想就这样一直抱着怀里的人,他的月亮、他的爱人。
阿尔图会木工,他可以亲手为奈费勒搭建一座学堂,即便一贫如洗,但他可以捕来最鲜美的鱼,和奈费勒坐在礁石上吹海风,一起看日升月落、潮起潮落。
这之后,阿尔图每过两日都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被孩子们问起时,阿尔图就告诉他们奈费勒老师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耐心地等待——他也是在对自己说。奈费勒将自己关在房里想了很久,他有时几天几夜都足不出户,有时又拿着手杖出门,一整日也不回来,行踪几乎成了谜。
许多天后的早晨,要出门的阿尔图突然发现餐桌上多了片面包,奈费勒给他留的。他犹豫了一下,去敲奈费勒的房门,没有得到回应,阿尔图就直接推开了门。简单的书桌上有枚奈费勒的怀表一样标志的印章和几个空白的信封,主人似乎离开得很仓促,甚至没时间收拾桌上的东西,看起来应该是寄信去了。
阿尔图拿起桌上的信封,看不出什么端倪。奈费勒去寄信了,那他现在应该去了邮局。真是的,怎么敢就这样一个人带着钱出门,遇到不怀好意的歹徒怎么办?阿尔图刚想到这,突然听见屋外传来巨大的动静,好像有一大群人呼喊着什么路过阿尔图所在的复式楼。
这样的噪声吵得阿尔图心神不宁,他循声下楼去看发生了什么。阿尔图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似乎全城的民众都涌到了大街上,比当时在黄金窟里淘金的时候还多。他们挥舞着旗帜或是喇叭,一切阻挡他们的什么矮棚、路障都被踩得粉碎。
阿尔图随便拉住了其中一个举着旗帜呼喊的人:“发生什么了?你们现在要去哪?”
那人的眼底满是愤怒染成的火花:“我们要去烧了市长的住宅!这些贵族们都该死!”
阿尔图愣住了。为何民众们一夜之间都变了模样?他穿过愤怒的人群逢人就问,从众人的口中,他终于逐渐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首都爆发大革命了,平民组成的革命军砍了君主的头。不仅如此,远在首都的革命军还收到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消息:所谓的金子城、所谓的淘金,都是贵族们为了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而构造的谎言!这个消息被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传入金子城,还沉浸在淘金美梦中的人们瞬间跌入万丈深渊。崩溃后是极度的愤怒,民众们走上了街头,他们喊着让所有贵族偿命的口号,撬开一扇又一扇华丽的宅邸,将还在睡梦中的贵族们都拖出来审判。
所有人都不劳作了,他们在城市中央最大的广场上支起火堆和行刑架,将所有能找到的贵族都活生生投入火堆或是砍头,再将他们的宅子洗劫一空!即便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昂的贵族们哀嚎着求饶也无济于事,广场上到处是贵族的血与头颅。
金子城乱套了,但阿尔图此刻没功夫去管这些,他急着找到奈费勒。这么乱糟糟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像杀红了眼,奈费勒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怕是会有危险。他到处询问人们邮局在哪,路过报馆时看见那个满脸血污的主编被几个衣衫褴褛的淘金汉扔出报馆,他痛哭着大喊:“别打了,我将金子城所有贵族的名单都给你们!”
阿尔图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路边有举着革命军旗帜的人们在分发宣传报,阿尔图也被塞了一张。阿尔图随便扫了几眼,这上面标出了这片土地上几乎所有贵族的家族印记,是给人们辨认是否为贵族的宅邸用的,因为大部分民众都不识字,所以宣传报上将标识的图片印得很大。
阿尔图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徽记。奈费勒曾经夸他记性很好是对的,阿尔图绝不会记错这个他曾见过很多遍的标志。奈费勒的怀表、他箱子里保存的徽章、他盖邮戳用的印章。奈费勒有能建一所学校的钱、博览群书、前往一些场合要尽礼节……似乎都说通了。
奈费勒说过自己是个本应当被时代抛弃的人,因为奈费勒生在一个靠近首都的伯爵世家——他是个该死的贵族,他曾最痛恨的那些人中的一员!奈费勒皎洁高尚似圣泉,可实际上,他从出生起就被这个于他而言是污点的身份裹挟。
手上的纸都要被阿尔图捏碎了,怎么会呢?你怎么会是个贵族?你分明那样节俭,你对孩子们笑得那么温柔,你施舍每一个向你伸出双手的人,你永远怜悯所有穷人,即便他们中不乏卑劣之徒,可你总是宽容,你甚至为了他们落下了永久的腿伤,你和那些贪婪的贵族从来都不一样……阿尔图的眼睛发涩,耳畔一切噪声都仿佛飘去了天外,只剩手中这张宣传报。
心疼之际,阿尔图忽然想起不久前听见那主编说的话,他说将金子城所有贵族的名单都给民众们。奈费勒的怀表在那该死的主编手上,阿尔图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那个贵族一定认出了那个标志!
阿尔图不敢再耽误,他必须现在就找到奈费勒,现在就要!在现在的金子城里,一旦被认出贵族身份,奈费勒就会死的,那些怒意滔天的民众不会记得奈费勒是个教导过他们子女的好人,一个贵族的身份,就足以他们将他投入火海!阿尔图跑得近乎喘不过气来,他心急如焚。
可惜他晚来了,邮局空无一人早已被洗劫,杂乱无章的信封纸张到处都是,民众们不会放过金子城里所有有贵族的房屋。
走在大街上,阿尔图看见烈阳将大地普照,此刻的金子城倒才真正像是由黄金铸造的世界,可无人在欢喜。阿尔图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一位拿着手杖的瘦削男人,得到的都只有摇头或是无视,失望的情绪变成海潮在阿尔图的心底上涨,再将他的整颗心吞入深不见底的海洋。
奈费勒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就在革命爆发后。他曾经说好要跟阿尔图一起回家,可他现在又在哪里?阿尔图甚至不知道奈费勒是生是死,难道是来不及和他说些什么?或是奈费勒根本就是早有预谋不告而别,可他分明答应了自己!奈费勒曾口口声声说要和阿尔图一起回家乡的海边,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拥抱,可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阿尔图弄丢了他的月亮,像是在海上失去光亮与方向的水手,等待他的,就只有消亡。
入了夜,阿尔图才失神地回到他们在这三个月中短暂相守的小屋,走廊昏暗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阿尔图转动门把手,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起来咯吱作响。
“不要一下拧到底,会很难开。”
在入门的餐桌上,奈费勒留下的面包依旧在餐盘上放着,安静地等待人揣入怀里。
“是留给你的,就当是因为你帮我均摊了租金。”
打开屋里的灯,灯光落在奈费勒坐过的沙发上,仿佛岁月静好。书柜上的几本书虽然很旧却从不有过缺角,因为奈费勒总是小心翼翼地爱护这些东西。
“书里也有黄金,同样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阿尔图捏着奈费勒的书,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听墙上老旧的挂钟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在敲打他已经开裂的心脏。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骇人的雷电在天际闪烁。
今晚是个看不到月亮的雨夜。
*
在虚无缥缈的海上,渔人曾用命换生路。但这都是君主统治时期的故事了——已经成为了孩子们课本上的历史,革命后的新时代来临了。哪还有什么贵族什么君主,现在只有国民与首相。亲爱的,共同举杯吧,为伟大的共和国!
阿尔图现在依旧在海上,他开着很大很大的船,载着下课后的孩子们在海上欣赏美丽的落日或是追赶壮观的鱼潮。
他用手指向远方,笑着对甲板上的孩子们说:“你们看,一望无际的海上永远有最美丽的日落。”
有孩子担心地问道:“那等太阳完全落下去后,我们会迷失方向吗?”
“傻瓜,不会的,”阿尔图看向远方的眼神那么柔和,像是在抚摸天边最温柔的那朵云,“当太阳落下后,就能看见月亮。而在过去,月亮是渔人在夜里出海时唯一的伴侣。”
金灿灿的斜阳毫不吝啬地落在每一个红润稚嫩的脸颊上,更为整片海洋镀上金光。
眼前的景观,令阿尔图忽然想起了一个童话,名叫《金色的海洋》。
“看那,是飞鱼!有金色的飞鱼!”
突然有孩子指着前方大声惊呼,阿尔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风平浪静的金色海洋上,无数条美丽的飞鱼自轮船的正前方跃起,它们身上无一例外闪烁着最耀眼的金色光芒,争先恐后从海面飞向天穹。
“童话书里的故事是真的!”孩子们欢呼的声音与金色的飞鱼打破了这片海面的平静,所有人都笑逐颜开地等待着明天到来。
阿尔图将手臂搭在栏杆上,静静地看飞鱼在海面上跃动。眼前飞鱼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几滴温暖的泪滴落在手臂上,阿尔图笑着去擦,结果却越擦越多。但阿尔图还是笑,他越笑,泪水就越发汹涌,洒在金色的海洋里变成了海水的一部分。
原来你讲过的故事是真的,真的有金色的海洋,海面跃起金色飞鱼,善良的渔夫会遇见属于自己的爱人。
是时候该回去了。阿尔图呼唤着恋恋不舍的孩子们回到船仓,他旋转船舵将船调头返航。
海上起风,阿尔图的眼睛被吹得睁不开,大副压着帽子冲上甲板:“船长!”
阿尔图朝他大喊:“你来这干什么?没看见起风了么,快去盯着帆!”
“船长,刚才有人给您传信过来,说镇上的学校新来了个教师。”
阿尔图猛然恍了神,而大副看他没反应,就接着往下说:“他高高瘦瘦的,还随身带着根木头做的手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