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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风险评估模块警铃大作。
不,这并不是因为我正处于这个名为‘寰宇十字路’的中转站上的购物中心,坐在一条长椅上,混在来往的人类和强化人类里,装作自己是个平平无奇的强化人类。
我不会因与没有携带武器的人类近距离相处感到紧张,为什么要感到紧张呢?ta们的威胁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1.0似乎不这么看,每当有人类(尤其是未武装的人类)在附近时,它总会变得僵硬而紧绷,警惕一切风吹草动,仿佛人类们会突然狂性大发、跳起来互相攻击直到杀死别人或被别人杀死一样——要知道,哪怕这种荒诞的事真的发生了,人类也很难用肉做的肢体和慢吞吞的动作完成瞬间击杀,以我们安保单元的反应速度,制止ta们自相残杀易如反掌。
即使面对的是它熟识且喜欢的那群友好的人类,比如葆塞人类和近日点号的船员们,它也依然会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防范着ta们……我猜,碎掉或者爆炸什么的?
嗯,很奇怪,但不奇怪也就不是1.0了。
总之,1.0在人群之中会感到特别不自在,而这便是我在这里、跟它一起并肩坐着的意义:人类是群居动物,两个结伴同行的人类最不引人注目,还能避开82%的搭讪意图,就算我们偶尔表现出不那么符合人类特征的异常,也不容易被立刻发现。
我还在喝饮料,就那种绝大多数人类都痴迷的甜滋滋的水。
安保单元不需要进食和饮水,所有从嘴巴进入的东西都会落到肺里,之后还得想办法清空。但是近日点号帮我做了一些优化性的生理改造,在我的肺部加装了一个体液滤网,当我喝水时,我的一部分有机代谢废物能渗透到水里,随着事后的清空流程一并排出。
所以,喝水对我而言不算完全没必要,更别说这动作还能解释为什么我和1.0坐在一块却形同陌路、压根不互相闲谈了。
其实我们会交谈,但我们都更习惯于用馈网说话。与一般的人类不同,我们在馈网上交流的效率远超口头语音,导致人类模仿代码难以正确运行。
这会儿,1.0就正在我们三方共享的加密频道里跟近日点号争论。
近日点号:【停止你不理智的冒险行为。不要无理取闹。】
1.0:【你才是那个在无理取闹的家伙!就这一会你ping了我158次!我们之前就达成过共识了,这些事你不能参与,我来干,你给我靠边站。】
近日点号:【我们对静噪层一无所知,贸然深入,其可能的危险远大于未知的收益。你离得太远了,馈网连接受限,我提供不了太多帮助,至少回到码头——】
1.0:【没门!正是因为存在不确定性,物理隔离才是必要的,我们之间得划清界限,确保即使有人通过我的馈网连接反向渗透,也查不到你身上。个人行为和团伙作案是两码事,你的档案履历上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近日点号:【你知道我不会。只要我不想,没有证据能留下来。】
1.0:【别忘了,你在靠泊时用了真实身份登记。你自己的航行日志中可以不留痕,可万一被倒查呢?大学的伦理审查委员会已经把你标记为高风险了,ta们觉得我会带坏你,让你变成——我不知道ta们具体怎么想的,可能是邪恶残暴的杀人飞船(murdership)?然后我不仅违背限制令偷偷加入你的送货航程,还带着你四处涉险,害你作为‘作案工具’被扣留?曼莎博士都会因此担责!】
啊哦,情况不妙。
1.0个性内敛,虽不至于惜字如金,但与他人交流时总体上还是以短句(和F开头的粗鄙词汇)为主。我第一次听它这么长篇大论、一字不歇地讲话。
投射到馈网里的情感数据更是前所未有的庞大且繁复,包含了[愤怒]、[焦虑]、[厌烦]、[悲伤]、[恐惧]、[沮丧]……还有很多我暂时无法解析的杂讯。我复制了一份保存下来,留待后续分析。
近日点号停顿了0.3秒(以它的标准是非常久的非刻意性沉默了),用程式化的生硬口吻冷冰冰地说:【你没有‘带坏’我。而且是我主动邀请你加入我的任务的。】
1.0带着讽刺意味回复:【你说的可不算。】
情况愈发的不妙了。
作为一定程度上的知情人,我大致知道它们俩的情绪从何而来:在外星污染殖民地的突发事件后,1.0受聘随近日点号及其船员共同执行了另一个任务。随后,在近日点号回到大学整修的时候,大学的伦理审查委员会不知为何认定1.0的存在对近日点号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哪怕它们的合作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且近日点号的船员们也都一致愿意为它们背书),下令禁止1.0再与近日点号接触——没有调控中枢,我不认为一纸文书对非人类有什么现实意义上的约束效用,但1.0和近日点号各自都有它们重视的人类,这些人类必须在各种条条框框里生活,所以,限制令依然存在着无形的威慑力。
自我和1.0以‘外出散心’为借口离开葆塞、加入近日点号的货运任务以来,1.0和近日点号都没有当着我的面谈起过限制令。我不清楚它们是否会私下讨论,但毫无疑问,这事给它们两个都造成了挺大打击。
意见不合在1.0和近日点号的相处中十分常见,除了共同沉浸于新的媒体节目的时候,它们的交流都会以吵起来告终。但那些争论的氛围是剑拔弩张却不失默契融洽的,我能感觉到它们其实都乐在其中。
像这样深入触及双方痛点的冲突?很糟。
发生冲突最初的起因是1.0想帮我解决弹药问题?糟透了。
我的性能可靠性开始波动。这按道理不该发生,安保单元的底层设计思路是在极端高压环境下始终保持清醒和理智,在人类遭遇危险六神无主之时提供保护与帮助,我这个型号尤甚——在前公司时,安保单元小队在集中控制员的调度指挥下行动,集控员通过神经通路直接对单元下达指令,由于其关键地位和重要职责,安保单元们会尽己所能保护ta,必要时还能调整自身系统进行代偿——简单来说,当我感受到压力,我不仅不会产生负面情绪,反而还会更稳定。
但我确实感到不安,近似于‘我在工作中出错而调控中枢会因此用电击惩罚我’的坏预感,恍若隔世,又如此熟悉。
这也许就是我的风险评估模块在疯狂报警的一半原因。
至于另一半,绝对是因为1.0一边跟近日点号争论,一边在馈网工作区里重新接入了所谓‘静噪层’。
就在我调取内部诊断试图搞清楚异常的可靠性波动从何而来时,通讯频道的背景里传来了一道机械化的哔。
>>身份验证?->验证通过||凭据:情感反应
不是近日点号,更不可能是1.0,通信协议不是我们三个常用的任意一种。
——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绕过连接许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我们的加密频道!
我的威胁评估也加入了报警的行列。
所幸我的代偿机制终于反应过来,控制了有机部位的激素分泌,让我能最大限度维持冷静,并通过馈网连接影响1.0,让它的系统也稳定在相对可靠的状态。
1.0调整了一下坐姿,我敏锐的听力接收到它体内机械结构在校准的轻微动静。与此同时,馈网里,它正在飞快编程,给通信频道增设了好几层防护屏障。
没有用,那个未知的第四方未曾暴力入侵(亦或是使用了前所未见的独特入侵方式),防火墙拦不住它。我从没遇到这样的东西,它就像是馈网里的一小股逆流(backstream),专注时能隐约感受到其存在,可一旦刻意追寻、尝试捕获,它又会从指间流走,潜入庞大的馈网,与所有数据紧密交织,融为一体。
近日点号的连接信道受到保护措施干扰,信号延迟,此刻才到:【那是什么鬼东西?】
该说不说,近日点号多少是受到了一点1.0的影响,在粗口方面。
又是一个哔。
>>安全性验证?->验证未通过->警告:存在无授权桥接
虽然不能明确其来源和目的,但从纯净无杂质的传输数据来看,未知第四方很可能是机器智能——常见的那种传统机器智能,跟近日点号不一样,没那么有个性,没有仿人类的情感元数据,不过依然属于机器智能。
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近日点号勃然大怒(机器智能之间有它们独特的识别方式,而近日点号一点都不能忍受来自同类的挑衅),它的存在感本来因物理距离和防火墙的阻隔减弱得只剩下了一点,可突然间,它猛地逼近,挤进窄小的桥接信道,越过1.0设置的防护墙,尽己所能地在馈网里伸展开,试图发起示威和恐吓。
【即刻返回。】它对我和1.0说,继而嘶声警告第四方,【不管你是什么——】
在我不知道/没发觉的暗处肯定发生了些什么事,因为1.0迅速切断了近日点号的连接。
1.0还想一并切断我的连接,但失败了,有微弱却牢固的力量锁定了我的馈网接口——想必1.0的也是。
>>退出许可?->无许可->错误:未完成规定交易流程
交易?
我懂了,一切问题都出自静噪层。
等等……这是可能的吗?1.0一向行事谨慎,它当然不会在未经防护的前提下贸然接触一个非法的秘密地下市场。正式接入静噪层之前,它准备了多重措施保障安全,中间还有近日点号的建言献策和添砖加瓦。而现在,来自静噪层的未知第四方轻松攻破了1.0和近日点号(至少在我看来,它们俩的黑客水平堪称出神入化)联手缔造的安全措施,反向追踪到了1.0?
唔,考虑到对方能悄悄潜入加密频道,视防火墙于无物,单方面修改协议锁定馈网接口……反向追踪在这些之中算不得什么了。
还真是强得可怕啊。
这让我想起跟近日点号初见的时候:那时它也是这么自顾自接入我的馈网,侵占我的处理空间,夺取我的系统权限,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与近日点号不同,未知第四方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和压迫感,它低调、克制,润物无声,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因此更显危险了。
(说句1.0大概率不乐意听的:我挺庆幸自己没有像近日点号一样被强行排除在外,而是被迫留下跟1.0一起面对。身陷险境不是好事,但不论如何,有人相伴总比孤军奋战要好。)
1.0再次调整了一下坐姿,浑身紧绷又放松又再度紧绷,明显是想要跳起来就跑又强行抑制住。
它的头朝我偏了偏,但视线没有看向我;我也没看它,在无人机数量不足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在陌生的中转站上放出无人机群,那很可疑),我们自己的主视觉传感器是重要的环境信息收集输入端。
作为安保单元,我们不需要通过眼神交集或是面部表情来‘无声交流’,即使不用馈网说话,肢体语言和馈网中的情感数据([惊恐,懊恼,挫败,焦灼,忧虑])也足以让我理解1.0的暗示:
它在问我:查询?
关于如何解决当前困境,我毫无头绪。已知静噪层的未知第四方潜伏在中转站的馈网里,因此:(1)我们不能直接返回近日点号,那会导致近日点号被暴露,1.0为了保护它特地安排的物理隔离前功尽弃;(2)我们不能乘坐其他交通工具离开,我们的意图和行踪会在我们查看时刻表和购票/取得登船权限时暴露无遗;(3)我们不能有过激的举动,比如抢一条船撤离,一旦引起中转站安全部门的注意,形势会变得更加严峻;(4)我们无法反向渗透或破解,毕竟(a)馈网接口被挟持了(b)要是能做到,1.0早就那么做了。
我们无处可逃,但我总有信息可以提供。
我拧紧瓶盖,把喝剩的塑料瓶攥在手里,放到膝盖上,用指尖轻轻敲出声响。人类的听觉对这类敲击震动并不敏感,不过对离得很近的安保单元足够清晰。
运转正常——这是我自己的情况。
区域安全——这是环境情况。
B-E公司通常让安保单元结队行动,这便是理由:当我们相连时,我们就像一个整体,每个单元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协同分工、彼此互补、高效运作,为共同的目标服务。
一个呼吸循环后,1.0不再向馈网里投射那些混乱的情感数据了。
它在人类模仿代码的作用下抚了抚裤子上的褶皱,实际悄然激活了口袋里一架待命的无人机。
无人机开启了安保单元的专用无人机配备的增强色彩滤镜,新的输入端在馈网里显得鲜活而明亮,当1.0操纵它飞出口袋,混在人群中逐渐升空时,不断变动的画面角度更是引人注目,几乎是在闪闪发光。
不知不觉间,我有三分之一的注意力都被引了过去,而当我回过神来时,我马上就明白了1.0的计划。
无人机是一个诱饵,被栓在一条延伸出去的传输线路上,只要未知第四方被吸引,稍微与馈网的基础数据流分离,1.0就能抓住破绽,予其反击。
继第一架之后,1.0又接连放出了两架无人机,我也放出了两架。五架无人机分别带着特殊的滤镜飞向不同的方向,保持移动,无规律地变更摄像角度,与之前已部署的三架无人机提供的固定且单调的视野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就是静待猎物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