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荒坂华子很少出现在学校里。她是这座学校的都市传说:据说,那位神秘的荒坂大小姐其实是被困在这里的女鬼。要是在星期三的下午去艺术楼最深处的音乐教室,就能听到她弹钢琴的美妙声音,打开门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个人都不会信这种屁话。在这学校度过一年的话,你多少能见到她几次。她并不来上课,但会参与考试和少数特殊活动,经常发表演讲,偶尔也会在这里举办她的个人活动。要是运气好且鼓掌卖力的话,你会在镜头扫过人群时出现个半秒。
V倒是不讨厌放半天假,但强制出席总是很麻烦。荒坂华子就是很麻烦。每回她都得穿上全套制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等。华子只会出席二十分钟,车接车送,漆黑的车,漆黑的车窗,漆黑的轮毂(有必要吗?),这车就只等她一个人,来去无声,好像地狱来的马车。V有时候幻觉从那里面会下来一个无头女人。但下车的永远是华子,长发如沉沉垂下的绸缎。V也从来没见过这辆车在其他的场合出现过,他妈的幽灵豪车。这才是应该出现的都市传说,但就是没出现。这学校里一群傻子。
决定跟踪这辆车并不是因为V有什么特殊的动机。她就是闲着无聊,外加对这东西究竟会去哪有点好奇。这可是荒坂华子的座驾!这座城市,小有争议地说,甚至可能是整个国家最尊贵的少女之一,她真的哪都不去,除了家就是学校吗?V相当怀疑。
幸运的是它开得并不快,大概是为了那位尊贵乘客的舒适。V骑着摩托远远跟在后面,有时候干脆就停下吃个冰淇凌再跟上去。或许是因为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也或许是因为她穿着制服,反正她没被发现。V就这么一路平安无事地跟到了荒坂家门口。黑车安静地没入高耸院墙后的黑暗,V盯着它,更加好奇了。她脑子里呈现的画面是华子其实是个机器人偶。不需要她行动的时候,她就在那辆黑车里坐着,就像她等待发言时在无数闪光灯的照耀下坐着,眼睫低垂,遮住大半瞳孔。
V或许就只是想看看她的眼睛。
所以她沿着围墙绕了一圈,找到一个空隙,潜入进去。
要找到华子出乎意料的容易。按照V对她的印象,这姑娘一定在最黑的那块儿地。她冲着最整个大宅唯一漆黑的中心院落冲过去,到了屋顶上才隐约看到纸门里透出的淡淡的光。这地方他妈的连一扇玻璃窗都没有,V学电影里的做法用湿手指戳破纸门,凑过去窥探时犹豫了一秒这算不算违法。
华子就在里面,端端正正坐着,正在看书。房间里就她一个人,但她的姿势好像背后有条铁尺子一样。真恐怖,芭比娃娃也没她更像人偶,它好歹还会劈叉呢。
就只是发现了完美人偶姑娘在自己家也是个完美人偶而已,实在是一场无趣的冒险。但荒坂家又充满了惊喜。V在捡走不少高级小玩意儿:几只水晶酒杯,香薰,未开封的零食与新鲜水果。有钱人的垃圾放在贫民窟里就是高档货,V这次至少赚大了。她一边算着这些东西怎么卖才值当,一边原路返回,四处寻找更多可以带走的杂物。她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打算呢。
她就是在这时候发现了那些东西。巨大的锁,栏杆,看似木头的门窗触手冰冷,监控摄像头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漆黑的小院子在巨大宅邸的中心,以华子所在的房间为中心,一圈圈的走廊和房间绽放光芒。她的昏暗的小院像直直望进天空深处的一只瞳孔。V站在鸱吻上,朝大门看去,每一扇门都紧闭,被黑西装的人和摄像头把守。这座巨大的宅邸是一个层层封锁的监牢。
而荒坂华子是它唯一的囚徒。
V跳回那院子里,拉开纸门。荒坂华子转过头看她,漆黑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她甚至没有受惊的样子。这姑娘被折磨疯了,V想着,抱起她开始逃跑。
从窗户的破洞,越过走廊和敞开的门,能直接看到对面房间。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语言污秽不堪。
这地方烂透了。V就住这儿。现在,荒坂华子也在这儿。
一小时前还在华丽宅邸里独自受监禁的大小姐从那片脏兮兮玻璃的缝隙里收回视线,垂首注视膝下的地板。她穿着雪白的睡衣,光着脚。跪坐时膝盖与旧地板上的灰尘摩擦,这一会儿已经开始泛红了。V有点内疚。早知道会有这样娇贵的客人,她就在住宿上多花点钱。好歹租个干净点的单间,或者打扫一下。
华子发呆的时候,V在煮一锅方便面。等待水开的空隙里她狠狠砸墙,大骂隔壁的野鸳鸯扰民。隔壁房间真正的租客是个娇小强悍的女人,她男友蹭她的房子住又带别的女人回来睡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友”,据V所知,能轻松把那男人和他的不幸小三砍成几万块儿炖了,明天带去教会捐给流浪汉吃,连皮带骨都被消灭无踪。所以V和隔壁男人都知道V不会真的告密。她是看不起这大开裤裆迎世界的贱货,但也不至于想看他和他的小情人死于非命,自己还得当污点证人。
“吃。”V把一碗泡面墩在那女孩儿面前,说话时几乎带着点跟流浪人口说话时才会动用的那种怜悯,以及隐约担心她听不懂人话的犹豫。泡面里打了一个鸡蛋还有半根火腿肠,这本该是她的晚饭。但好吧,烂好心会付出代价,V活该今晚没饭吃。
跪坐的姑娘在这房间里好像什么珍稀动物,V在房间里挑了个离她最远的角落盘腿坐下,期待华子主动说话。最好是某种感谢,至少告诉她做得对。
“绑架是犯罪。”华子说。
“人身监禁才是!”绑架犯下意识反驳。
“监禁?”
“你都不去上学啊,姐们?我们名义上同学两年了,上周我才第一次见到你。”
“你是二年级特殊班的瓦莱莉吧?每个学期的奖学金发放日和开学典礼,我们都见过。您的记忆力或许需要一些提升。”华子细声细气地说着,好像瞪了V一眼。“而且——自主教育与不登校,都是法律允许的选择。”
V的脑子几乎卡机,这世界上怎么会有给囚禁自己的人说话的神经病:“但你房间跟铁笼似的,那总违法吧?”她顿了一下,惊恐地问:“别告诉我那也合法,在自己家跟养鸟似的养着未成年小姑娘?”
“首先,我不指望你有什么高雅的审美,但那是传统日式庭院与贵族女子闺房设计,秋筱宫的房间也不会比我的房间更加经典正统。”
V想反驳,但限于文化水平找不到论据。她连秋筱宫是什么都不知道。
华子略微抬起脸,神情冷淡,那就是她能表达出的最大恶意:“其次,无论装修选择如何,也不应当由跟踪,私闯民宅,绑架并且……”她朝反锁了的门示意:“囚禁我的人,来评价。”
“我是在……救你?”
“瓦莱莉小姐,你或许理解错了。我不需要‘拯救’。”华子平静地深呼吸,缓和语气:“当然了,如果你能够尽快作出正确的决定,荒坂或许不必严格地追究这一切的责任。”
V找不到该说的话。她对法律的了解程度仅限于这公寓没有合法地租在她的名下,所以房东要是问起来,她得自称是原始租户的孙女来借住几天。华子所描述的东西,她上一次听说还是在电视里。这女人恐怖得要死,她说话的时候带有一种红皇后似的平静与压抑,而人类向来害怕这种看上去像人的东西。更何况——她是怎么知道V的名字的?
“首先,我叫V,只是V。”她盯着华子的鼻梁,假装自己正毫不动摇地与她对视:“其次,你如果不吃饭的话,我还饿着。”
“您大可以来吃,这是您的家。”
V好像一个赌着气的青春期女孩儿被家长叫去吃晚饭一样跺着脚走过来,孱弱的地板在她的虐待下晃晃悠悠的,面汤洒出来几滴,与华子的衣服只有三十厘米的距离。V慌张了一秒,然后意识到她根本不用担心。华子能干什么?她柔弱得像花瓶里的一支细茎。V带着她逃跑的时候她一声不吭,V不得不停下来检查她的呼吸以确定这姑娘没有被吓死。
抛下细微的担忧,V一口咽下蛋和肠,然后大口嗦面。故意声音响亮,面汤四溅。一滴汤轻易越过这三十厘米的天堑,落在华子的衣襟。红色辣油在雪白的睡衣上无比鲜艳。
华子深吸一口气。
她绝对没有生气。她既没有发火,也没有爆炸。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手舞足蹈,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激动。她就只是坐在那,端庄稳重,仕女图一般一动不动。她向V介绍了一些常识,这些常识把V吓得汗毛乍起。V向来只知道一种暴力,那就是拳头,刀刃和枪子儿。但华子轻巧地描述了另一种暴力,包以温柔平和光滑漂亮的表皮。她觉得华子在威胁她,但不是用刀子,而是用玻璃幕墙,跑车轮胎,红红绿绿的屏幕,西装革履的人手中的笔记本电脑。
V打不过这种东西,于是她把华子放上自己的摩托车后座,风驰电掣回到了荒坂家的大宅后墙,那儿有一颗树长出了一根不合时宜的枝条,朝荒坂的院墙伸去。V爬上去,朝华子伸出手:“上来吧,大小姐,回家了。”
华子站在树下,白衣拖地,两脚赤裸,像个女鬼。她的脸瓷白,并没有不健康,只是没有血色。仰起头看V时瞳孔暗沉,像两个小黑洞。V背后发毛,觉得她一定还在生气。但华子还是握住了她的手。泡面味混着柠檬洗洁精味的手。便宜没好货,V能用它洗干净盘子,就是去不掉味道。她从来不在乎这些细节,直到现在,她那双老是洗不太清的手握着华子细白柔软的手,V开始心虚。
好在华子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柔弱,她在树枝上站得很稳,不需要V的搀扶也跳到了墙头,又跳进内院。两个女孩儿穿行在荒坂内宅花园的影子里。蔷薇丛下,夜深露重,天色浓蓝。荒坂宅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光污染尚不能触及这里的天空。如果它能,V也相信这个家庭有无限力量可以让临近的城市整个熄灭。因此,V在匆忙赶路的间隙里仰头确定摄像头与安保人员的视野时,在花与叶的缝隙间她看到星星。
一定是星星太漂亮了,V想让华子也抬头注视。但那姑娘的眼睛漆黑,她大概看不到这星空,或者这花,这夜风里散落的露水。她家里的人通常都看不到。
华子却轻声念了什么,V没听清,她也没有重复。这女人阴暗得吓人,她不在乎自己的丝绸睡袍被花枝勾破,也不在乎双足沾满泥土,只是安静地跟在V身后,听从她的指令行动或停下。好像一场游戏,她在护送一个难得有正常ai的npc,居然听得懂人话。
直到她们进了华子的小院落,这场冒险也就到了头。这大小姐至少可以开自己房间的门吧?V想着转身离开,却听到她轻声叫住自己。
“请稍等。”
华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她在缘侧坐下,用丝绸睡衣的下摆擦脚,优雅好似一出戏剧。
V毫无欣赏能力,她站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快点,我被抓到会死哎。”
“这里没有监控,也不会有外人进入。”
“怎么,拿你家的工资不算内人?”
“他们是……很有帮助。”
“我操,你真他妈混蛋啊。”V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句。
“小声点!”华子轻声训斥。她皱起眉时,你最好相信自己做错了。V在她的注视下心怀愧疚,几乎想要道歉,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没错。华子应该被骂,就为了这句话。
她描述这些人时甚至都用不上一个带‘者’的词。‘很有帮助’,好像这就是他们的功能,像他妈的一杆好用的扫帚——哦,不是。考虑到荒坂的财力,得是最新款的超级吸尘器。反正就是,好用。
真他妈没人性。她就跟她父亲和哥哥一样,姓荒坂的都是一群垃圾。
华子对自己的清洁工作大概满意了。这可能是她平生头一次自己做这种活儿,一开始的动作生疏,但她是个聪明姑娘,学得很快。V看着她在两分钟内重新发明了用于脚部的七步清洁法,结束的时候那双脚又一次干净得像一辈子没沾过土。
然后呢?让V等在这儿,就为了看她小猫似的擦脚?
华子抬头看她,一瞬间露出些迷茫,好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和V说话似的。V略微歪头示意她有屁快放。红头发的姑娘向来性烈如火,她头一回这么后悔自己的决定,就是‘拯救’了这个不需要拯救的荒坂家的小公主。
V决定再也不跟荒坂家打交道。
但华子先说了话:“请再等一下——不,请回避,闭上眼,转过身去!”她的声音头一次不太确定。
行吧,在‘再也’之前,最后一次。V闭上眼睛转身,她的感官敏锐,在这个寂静的小院里,能听到丝绸滑过皮肤的窸窣声。这里寂静得像坟墓,V想着,然后意识到她听到的声音是华子在脱衣服。
操。
一旦意识到这个,她能听到,嗅到甚至感觉到的东西就更多了。丝绸与丝绸般皮肤轻轻的摩擦。华子极淡的体香,混着V那碗面残留的味道。大小姐的视线在V的后背巡梭,所至之处无不燃起灼热的感触。这女人在干什么?
V嗓子发干,不确定这时候应不应该出柜跟华子说她其实是双性恋。但她强迫自己张口:“嘿,我,呃,真的该走了?所以你有什么……”
“请把这个——别回头,请把这个带走,留在这里会造成麻烦。”华子尽力维持着她声音里的那种威严的平静,但尾音发抖。
丝绸飘忽,华子没能扔好,它铺散在V背后的地上,一角在V的双脚间。V俯身捡,她发誓不是故意的,但她看到了华子站在缘侧的雪白的脚。
比起软色情,这更像恐怖故事。无知少女在夜晚遇到赤足的鬼怪,她轻声细语,苍白的肌肤要鲜血灌溉。
V偏偏气血充足。
她打了个冷颤,猛的站直。那块尽管九成九完整却显然已经不配充当大小姐睡衣的高档布料在她的手心里,V说:“那我就收下了。”
她演若无其事可太牛了,就是不知道华子有没有买账。
“请不要再回来这里……V。你不理解这里。”华子几乎犹豫了一会儿,才选择了这么叫她。
她没动,也没有新的布料声。华子还站在那。
V僵立着,即使背对也不由得闭上眼。她得说点什么:“这儿对你不好。”
操他妈的V有什么资格对富豪家的大小姐说这个?
但华子没说话。V知道她在自己背后。天啊,V想回头,也想立刻逃走。她被允许做任何一项了吗?
“我走了?”
沉默。
“我操你还活着吗?吱一声啊?”
V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好歹别那么恐慌,她见得多了,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儿就恐慌。对吧?只是个幽灵般的女孩儿,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豪华囚笼的门口,不肯进去。
她在等V做什么吗?还是V又一个愚蠢的幻想?
“我要回头了?”
华子仍然没有说话。
V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扭头小心看去,飞快地转回来,发足狂奔。在她能理清自己看到了什么之前,V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摩托上。夜风扑面,她睁不开眼,搞不清眼前的红光是车尾灯还是警示牌,或者刚刚她眼中映出的东西是否真切。
华子站在那。漆黑的长发如披风,如修女端庄的裹裙一般包裹着她,她是天鹅绒里的瓷器。唯一的光从她的背后打来,V看不清她的眼睛。她有任何表情吗?那张标志而冷淡的脸上有因为V的视线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这一定是她的幻想。V发疯了,就因为被拒绝了伸出去的手。大小姐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不需要拯救。这座华美的牢笼说不定就是她的梦想呢。华子在干什么呢?她还站在那吗?还是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囚笼?这让她失望了吗?——说到底,V有什么资格去揣测她的心思?金丝雀或许也爱自己的家。她不会在那儿等V。她是荒坂家完美的人偶,才不会试图逃跑。是V做错了。她犯下了大错。她不应该给那只人偶开门的。天啊,V给无法离开玩偶屋的东西开了扇她走不出去的门。这是折磨,是永远不可能撤销的重创,这是名为救济的暴力,是夺走赖以为生的毒药却不给清水。
她毁了华子或许本能忍耐的平静生活,并且没能提供另一种作为替代。
现在那里只剩下痛苦了。
天啊。
V把自己砸进熟悉的床铺,终于意识那块洁白无瑕的丝绸还在她手里。
白绸睡袍满是泥污,花叶与枝上的尖刺在它的纤维间抽出无数根丝,不知何时还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就算是以V的标准,它也不能再穿了。
同样的睡袍华子一定还有很多件。她本来也不需要这件。
V把它扔进自己的脏衣堆。她决定不再去想荒坂华子的事,那不是她该管的范畴。她太困,太累,太愚蠢。她什么都做不到。
V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