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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光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人生过于乐观,只是在这大半时间都在浑水摸鱼的前半生里,他没有机会思考这么沉重的问题。时值2355年,在这个机械飞升的时代,人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全方位监视,性格、体能、才能等个人讯息就像代码一样被随意读取运行,也就是说,一个人从诞生开始,他的结局就早已注定。光也不例外,不如说,他完全就是上一代基因工程的典型作品,彼时社会的最前沿科技刚刚解锁人类的基因密码,并废除了伦理上禁止对人类进行基因操控的禁忌定律,人类幻想着通过操控基因序列像蜂巢一样制造出工种不同、各司其职的同类,而光便在那个时候在试管中作为“出类拔萃的体能派”被制造出来。伦理上他没有任何亲人,但理论上,与他同一批次被合成的人类全都是他的兄弟姐妹,但很快,虚拟赛博空间的技术革命让基因工程计划被迫中断。与光在同一批次被合成的人类就像工厂生产出的残次品一样被丢弃,他们被统一注射了药剂,在医疗废物处理厂静待死亡,然而光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这在生物学上是个奇迹,如果基因工程还在继续的话,光或许会被作为珍贵的突变样本供无数科学家研究,可在虚拟赛博技术统治的时代,没人在乎谁拥有什么样的强大基因,连光自己都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若非警局现任局长慧眼识珠,在一众无业游民里发现了擅于驾驭对人制压装备(也就是当前警方常用的制服罪犯的手段)的光,后者可能现在连盘子都洗不上(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毕竟清洗机器远比雇人来得方便且便宜)。然而即便如此,作为上一代基因工程的遗老,光在如今的时代仍然显得格格不入。他闭口不谈往日在基因工厂的经历,坚持每天进行适当的锻炼(即使这一举措在旁人看来完全是浪费时间),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在值班室里间歇性进行发呆与睡觉的交替。尽管他在操控对人制压装备上出类拔萃,但在其他方面,特别是虚拟赛博技术方面,他不仅一窍不通,还表现出不思进取的消极态度,因而他从进了警局到现在,一次出外勤的机会都没有。
在某次与同事插科打诨的时候,光得知了目前一种最新研发出来的全息投影技术正准备在警局展开小范围试用,而这个投影技术的具体作用,据小道消息,似乎是可以把有书面或是影像记载的任何具体形象投影到现实之中。起初听到这件事,光觉得实在是太过离谱,还嘲笑同事说你是不是想召唤你喜欢的二次元老婆想疯了,结果不出三天,他就彻底傻了眼:有人当真用这玩意在公共场合制造出了一起大骚动,而现在的他不得不操控着对人压制装备前去镇压这起恐怖事件。没错,是恐怖事件,光在上司办公室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感觉这个世界都疯了。
“我还以为这个技术是发行出来的什么新游戏呢......”
“怎么可能!”上司一拍桌子,差点把咖啡杯碰撒,“现在一个购物中心的市民都被挟持了,不要把人质的安危当儿戏!”
光很想说,总觉得被耍的是他自己,但他在看到上司铁青的脸后还是知趣地选择了沉默。形势变得愈发严峻,很快警方便得知,恐怖分子不仅手握新型投影技术,而且还劫持了警方的反侦察设施,只要检测到有对人制压装备,他们就会立刻启动警报,届时商场里数百名市民的安危将会难以保障。听到这个消息后,光立刻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而一般来说,他不好的预感都会悲惨地变为现实。
果然,很快,他就被叫进了局长办公室,后者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会用枪吧?我说的是,发射子弹的旧式枪,而不是激光枪。光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会,如果连枪都不能用的话,用警棍和橡胶匕首肉搏也是可以的。听到这话,局长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眼神,不过比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欣慰,更像是突然发现了类似“风油精可以祛除顽固胶水痕迹”的闲置物品新用途的喜悦。他对光说,现在我要派你作为警方代表独自进入目标区域与恐怖分子谈判,这可是你入局以来的第一个重要任务,你务必要重视。光偷偷掐指一算,忍不住暗骂一句,操,原来自己已经在警局里游手好闲快五年了。
在对人制压装备被禁用的地方,大多数警察的确派不上用场,赛博作案犯罪率的飙升导致警察基本只需要在网络与虚拟空间实施抓捕行动,很少需要亲自上阵,即便是需要实施现场抓捕,对人制压装备基本也可以轻松制服所有犯罪者。光从一开始见到这东西就忍不住吐槽这简直就是个大型罐头盒,比起进攻更多的是为了防止使用者受伤,唯一配备的武器就是通过强电流瞬间电击导致麻痹的电流枪,但警察人人都得用,他也不得不学。如今有人告诉他不用穿这个笨重闷热的玩意就能出勤,对他来说大概也算是一种不幸之中的万幸——
只不过遗憾的是,在他身上,永远都是不幸占了大头。
为了保护光基本的人身安全,在出发前,局长特意叮嘱他一定要穿好防弹背心。这种不知道多少世纪之前的老古董居然警局里还有备份,也是让光没想到的事情。
“难道嫌疑人会持有装配子弹的手枪吗?”
局长沉思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但是你有。”
什么意思?光还没来及问出这句话,就已经被投放到了嫌疑人所在的购物中心,当他踏进购物中心大门的时候,他还在琢磨局长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嫌疑人可能也没想到有人就这么敢大摇大摆地进入被警方封锁的危险区域,直到光溜达到空无一人的快餐店门口开始打量玻璃罩底下才出锅不久的炸鸡时,他耳边才传来一个粗暴的男声。
“你他妈是从哪来的?!”
光赶紧在原地举起手来,唯唯诺诺地说:“我、我路过买炸鸡的啊......”
“你他妈把我当傻的吗?”虽然没跟嫌犯面对面,但光已经有种被横飞唾沫喷了满脸的错觉,“我操,是条子,条子来了——”
嫌犯话音未落,光就已经一个箭步向着购物中心正中的空旷广场冲了过去。自进来以后他一直在观察购物中心的整体地形,结合其平面图以及反侦察装置的检测范围为以装置为中心半径五米的情报,光已经基本判断出了嫌犯设置的大概位置。即使无法将嫌犯立刻抓捕,将人质解救出来也算是一大突破。因此,他在奔跑的过程中就掏出了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大脑中事先构想出的位置扣下了扳机。第一枪,子弹在金属承重柱上弹开,装置可能位置A点排除,光能听到楼上不远处传来尖叫声——真棒,他在心里苦笑,看来人质的位置也相当危险;第二枪,正中二层的围栏,但没有出现反侦察力场解除,说明还没有命中正确位置,B点排除;第三枪,光在心中默默祈祷的同时准确地将子弹命中在一层大厅的烟雾警报器上,预想中的尖锐警铃并没有响起,光不由得屏住呼吸:成了吗?
一瞬间,空气与时间仿佛同时凝固,光也在此刻跑到了购物中心的圆形大广场中。他一抬头就能看到人质分散在二楼、三楼还有更高楼层的边缘,每个人都紧挨着身后的栏杆瑟瑟发抖。还没等光想出如何安全转移人质,整个商场里都重重抖动了一下,接着气压瞬间降低,光便明白这次自己是bingo了。他松了口气,刚准备接入警局内网通知埋伏在外面的警察可以行动了,他脚下突然一空,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一沉:不对啊,没有人告诉他嫌疑人还将整个购物中心虚拟空间化了啊——
在脚下地板消失的瞬间,光也随之向下坠落,他先前抱有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随之灰飞烟灭:他记得这个购物中心好像地下还有四层,这下全完了,第一次出外勤就光荣牺牲,不知道自己死后能不能追评一个一等功呢?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发现头顶有一人形物体正以更快的加速度朝着他的方向砸过来,看身形却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从物理学角度来看,这很不合理,但如果是有人故意用小孩砸他的话......这不对吧!光目瞪口呆地眼睁睁看着小孩像颗炮弹一样(他依然喜欢用几个世纪以前的比喻)发射到他身上,接着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面骑士风塑料盔甲裹着的人探出了脑袋,对着光发出了一阵嚣张大笑。
“警察的末日到了!”
输了啊,竟然是特摄......光想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死在特摄模仿犯的手下,一时实在是哭笑不得。耳边风声照旧,光正准备闭眼等着自己被摔进地下四层变成肉饼的时候,意想之中的坠地感却并没有出现,相反的是,那小孩确实结结实实砸在了光身上。这一下好悬没把光砸得当场吐血,他的肋骨肯定是折了不止一根,在被剧痛撕裂意识的紧要当口,光拼尽全力,把身上的小孩往栏杆里的安全区掷去,他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程式分析、展开。目标构想读写,进度34%......59%......86%......
什么声音?光想要往周围张望,但他唯一能察觉到的只有身下的地板再一次消失了。他仿佛坠入了由代码构成的海洋之中,被闪烁着蓝紫光芒的10数字团团包围。
目标构想、完成。投影开始——
那些包围着光的神秘数字被一阵剧烈的电光淹没,光眼前只剩一片纯白。这是天国吗?摒弃肉身妄图机械飞升的人类也能进入天国?光因为这个荒谬的想法想要发笑,他刚把嘴咧开,脸蛋就被一个人单手捏住了,从触感上来看,这个人似乎戴了厚实的皮手套。
“都快死了还笑得出来,你神经大条吗?”
棕色头发的男人对着他怒目而视,他全身披挂皮甲,背后还背着一把染血的大斧。光很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然而一种古怪的熟悉感如一阵温暖的潮水冲刷过他的全身,连胸口骨折的地方都暂时没那么痛了。捏着他脸的男人眨了眨蓝眼睛,歪过头来,似乎在读旁边的什么文字。
“应召唤而来......呃,这什么,给我设定的登场台词吗?”男人嘟囔了一句,看了一眼翻着白眼即将昏迷的光又叹了口气。他松开手,改为将光打横抱起的姿势,动作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好吵。光在头痛欲裂中勉强睁开了双眼,他耳边嗡鸣不断,隐约能辨认出奔跑和喊叫的声音,似乎还有红蓝光在不远处交替闪烁。我死了吗?人质如何了?嫌犯被抓住了吗?光在意识稍稍清醒的瞬间想直起身子,一只发着微光的手落在他肩头,不容置疑地又把他按了回去。
“都叫你别动了,想死吗?”光在恍惚间看到有什么毛茸茸的大只物体蹲在了他面前,“你放心吧,没死人,警察也都来了......”
对方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了遥远的彼岸。等光再次睁开眼时,他首先看到的是惨白的天花板以及刺目到不近人情的光芒,接着,局长的脸迅速占领了他大半视野。
“警号337560,”局长的声音异常严肃,“你为什么能用嫌犯的赛博投影装置召唤成功?”
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两条柔软的拘束绳,正把他的双手牢牢捆在了病床栏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