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修补匠的手活麻利得很,粗针细线,黑黏的罐子里挖出团黑膏一抹,子车甫昭活动了下自己重新接好的手臂,除了些细微的滞涩与麻痛感,几乎与没被人皮咬下来时一致。
“三日内忌荤腥,不宜动作,”修补匠脸上闷着个花壳子,浓重的油彩从眼角的位置往外涂,露出双漆黑的眸子,像是皮肤挖开的一块疤,“子车先生。”
子车甫昭笑了一下,站起来:“成,看来还是老规矩。给你的东西也还在那地儿哈。”
修补匠收拾的手停了停:“好。”
然后:“那我就不送了。”
修补匠出摊的地方偏,但是也好找。鬼市只有一家垂帘是黑布盖的,帷幕沉沉地下垂,门框上点着红色的灯。红灯指的是做活人生意,白灯就是做死人生意。阴阳有隔,生死异命,修补匠的摊子就是隔开红白两道的门。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逛红场;死了的,抬出去走白场。
子车甫昭撩起帘子低头往外走,抬到一半,状似无意地说:“今儿漂亮啊,换了张彩壳?”
门外隐隐传来喧杂的人声,敲锣打鼓,好不兴隆,与帘子里的一片寂静做了对比,灯光昏暗,好似把外边的清净全收拢了过来,太安静了,叫人生出丝悚然的冷意。
来这儿的熟客浑然不觉主人的静默约等于送客,带着莫名的笑,慢悠悠念出了下半句:
“这可比之前品味好太多了啊。”
修补匠早就转过去,身影背对着他。他的声音很闷地传过来,像是封在什么油罐里,或是躲在什么皮子之下。
修补匠:“比不过您。”
子车甫昭后槽牙压着舌侧,半晌发出一声笑。
他又一次转了转自己缝好的手,撂下帘子,走了。
卢秘脸上笑容还僵着发抖。那人皮邪祟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连带着子车甫昭本人都涂上一抹猩红的色彩——是,他现在是看不见,但在这对捕风捉影的招子还完好的时候,是见过不少血的。
跟着来的只有他和王鬼两个人,王鬼阖着眼养神,他自己待了一会儿,忍不住往她那边凑。
“……姐,”卢秘闷了一会儿,开始没话找话,“你说老大没事吧……?”
王鬼没说话,他就自己往下接:“哎,听说那缝手的面上壳子还会咬人——不过老大肯定没事儿,就是得再找人来炼鬼补空缺。吉人自有天相……”
狠人自有后福。
后半句被他咬在舌尖,不上不下。卢秘忽然想到子车甫昭掀开帐篷时的脸——怀蕴清后来跟他描述的脸。殷红的血溅到他的下颌,与眼下攀爬的朱砂融在一起,子车甫昭脸上还是那不变的咧嘴笑,虎毛黏到他鬓边的长发上,雪地在背后幽幽反光。那人阴森森地露出牙齿,比人皮更像鬼。
那张人脸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五官细微地调整过,虎皮也脱下了,几乎认不出是同一个人。可是那滴黑痣像是浓墨点在左眼下,熟悉的笑容挂在脸上,弧度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带着看戏似的似是而非。
王鬼微微抬眼。
“怎么,老四,不相信你爹能活着回来?”
卢秘听到声音,猛然惊醒,意识到子车甫昭真的出来了,连忙朝着声音的方向说:“哎,老大,怎么会!我刚还跟姐说您吉人自有天相!……”
子车甫昭眼里闪着兴味,不过显然不是对卢秘的。他嗤笑一声:“知道就行,不然老子看你也得找找修补匠,缝个脑子!”
说完,他对王鬼指了个方向:“那边,红灯的,你们自己转转吧,晌午之前回班子就成——我还有点事。”
王鬼点了点头,拖着巴不得离他远点的卢秘走了。
子车甫昭交代完就晃悠去了另一个地方。红灯越往里走就越喧嚣,跟话本子上描绘的诡异氛围不同,不是寂静得跟坟场一样,相反,有时候比菜市场还吵嚷。
民间流传的多半是白灯那撩,而与做死人交易的不同,红灯那片一大部分都买卖的武生意,变戏法的、挑厨供的、拉洋片的,腥活尖活混着搭,挑厨供里诈人的尤其多,挨诈的看不出来还欢天喜地,要是看出来了,少不得有一番折腾。
子车甫昭藏在人堆子里,悄声提点刚刚交了钱的,再笑嘻嘻地看他们吵起来。越凶越好,越见血越好。他晃了两圈,还瞧见有个老太太圆了个大场子,周遭人群挤挤囔囔,远远地看,形状像是牛的胃袋。
而另一个挨着的摊子,相比之下就门可罗雀了。子车甫昭打量了一下,大概看出来是对老东西,挑厨供卖戏法,假多真少,喜欢宰人。
他们摊子前只有个年轻人,背身低着头,跟那对老夫妻说着什么。人少不好浑水摸鱼,子车甫昭暂时没发善心的打算,准备挤进隔壁摊看看。
“……是的,我想看看您其他的技艺……”
等等。子车甫昭迈出去的腿收回来了。
这声儿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不知道又交流了什么,年轻人急促地笑了一下,听上去有些拘谨:“不,您过誉了……我找找……”
一阵翻动包里夹层的声音,随后是摊子里那个女的一声短促的惊呼。
“什么……您同意了?太好了!……我一直很想知道……”
“不……我想您也是非常优秀……”
最后,子车甫昭听到年轻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比不得您。”
——“比不过您。”
年轻人准备跟着老头走,帽子微微外斜,露出了侧脸——一对黑珠似的眼眸嵌在那张脸上,瞳孔漆黑。
像是皮肤挖开的一块疤。
周遭因人气聚起的潮热“呼”得一下褪走了,连带着满场叫嚷的人声。鼓槌敲击铜锣,筷尖打翻碗沿,人山人海的喝彩、怒骂万花筒一样旋转,所有颜色凝聚在一起汇成手指圈出来的一个圆,黑漆漆的,透过这个圈看过去,里面装着年轻人佯作惊喜的脸。
年轻人的脸上也戴着个圆框眼镜,垂着眼帘,遮了尖锐的锋芒。
那委实是张年轻得叫人失了警惕心的脸。
有时候,脸确实能决定很多东西。
柔软的线条使人感到亲切,漂亮的眉目使人心生摇曳,若是结合在一起,那真真是幅好教人行方便的皮囊,在哪儿都游鱼得水;而阴郁的、僵硬的脸庞,便怎样都不讨喜欢。
子车甫昭可是都体味过了。他目光缀着年轻人离开的背影,舌尖轻轻舔过牙齿,饶有兴致地跟了上去。人群像是流动的水,他穿梭在水里,低下头,头发长长地下垂,手在脸上抹了抹,再抬头时,是张很漂亮的女星面孔。
反正那女的也早死了,借张脸给他,死了也能物尽其用。
人多不好折骨,他大概调整了一下五官,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顶着一米八七的身高和一米七八的脸走动,偶尔有人扭头看他,觉得惊艳,但是仔细咂摸又感觉哪里怪得很,讲不出来。
子车甫昭跟到人少的地方,叫了个小鬼给自己隐去踪迹。
那弄腥活的老头喊年轻人“白小哥”,他老婆在一旁讪讪地笑,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年轻人的包,在他对老头讲话的时候,流出不加掩饰的贪婪。
老头说话还有浓重的口音:“小哥,找上咱是你赚啦!咱好口碑,不诓人!”
白小哥跟着笑:“是,我了解的也是呢。”
老头:“要讲咱家挑的,那可比别人多几倍!什么仙人摘豆,金钱抱柱,都是小买卖!小哥……”
老头声音压下来,鬼鬼祟祟地讲:“咱也不拿你当外行,就那苍果子*那样,净糊弄外地人!这给你拿的,都是不准外传的……”
他的声音更低了:“八仙对果,十二连桥,十三太保……哎!”
他们几番转折,上了摊地后面的一栋小楼。老头忽然停了嘴,很刻意地大声咳嗽了两下,老婆子立马跟着嚷:“讲钱的移位儿,挂托*的走行儿!各位老合*可瞧好了,这间儿咱家占了!”
防着人荣门子*呢。
跟了一路的子车甫昭嗤笑一声,看着那白小哥最后一个进去,手搭过门框,进去时没带紧门,留了道漏光的口子。
他咂咂嘴,兴味更浓了。
楼道尽头挂着盏不知多久的老煤油灯,昏黄的火焰在玻璃里燃烧,罩子上黏着一般年纪的油渍污渍,从里面透出模糊衰败的暗光。整条道都是一路通行的昏暗,直到某个没闭合的门口,突兀地截出一长条更加昏沉、漆黑的影子。
影子很快溜进了那门口没关好的缝。“咔哒”一声,门闭紧了,漏出来的光被关进了门扉里。
“小哥……”头顶一盏破败的灯泡被拉亮,老头翻出几块布匹,笑呵呵地说,“我这是看您是大点子啊……您瞧,想先着眼哪个?”
白小哥背对着门口,黯淡的灯光摸光他帽子上的一溜边,斜斜地投下阴影,看不清面貌。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气:“我来这儿前也了解过一些——现地方小,不方便您卸活儿,那便……嗯,摘个苗子吧。”
苗子指的是仙人摘豆。
他讲话时带了点迟疑,似乎是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子车甫昭看见他还抬起眼,小心地瞧了瞧老头的神色。
老头是个偷奸耍滑的惯犯,看见这样认出是个生手,立刻咧开满口黄牙:“哎,小玩意儿!这儿是不好落活,但是不打紧!……就是……?”
他手上捏着个瓷碗,眼珠转了转。
白小哥很懂似的打开包:“好的!我夹子和证放……”
年轻人的声音不知为何戛然而止。坑蒙拐骗的一对夫妇还在贪婪地注视着他,目光随着他的手而移动。
半晌,他笑了一下:“……这儿呢,先给您一张,其他的后续接着给。”
子车甫昭在一旁抱着双臂看戏,简直要笑出声。
老头展示解释,年轻人给钱,老婆子在一旁数钱。给到最后,老婆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老头也借机停了手,准备诓大钱了。
而白小哥忽然在这间隙开了另一个话题:“您听说过一个铜钱吗?”
老头愣了愣:“铜钱?”
白小哥比划了一下:“通宝元年,开平元宝——这一类的。您认得吗?”
老头一愣,眼里唰得滚上火。
那是一枚能抵他卖戏法一辈子的钱!
年轻人唇畔勾着抹似有若无的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终于放弃了那什么都不懂似的天真语气,说话很缓,很慢,像是一种无声的诱导:
“据说还能更迭气运,换来好运……您瞧,”
他指尖闪着一瞬而逝的铜黄。
“您觉得什么类型的戏法够得上这个?”
老头猛得睁大眼,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垂涎欲滴:“这……”
子车甫昭笑不出来了。
白小哥还在继续陈述。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商人,一个温和讲理,却步步紧逼的卖方。可是他说话的语气却很奇怪,像是熟识间的闲聊,闲聊其间缝针下线,落子观花,慢慢地敲定交易的节奏。
他说:“您瞧,这是一项很划算的交易。”
他说:“正如我开头所说,我是一名记者,实在是对您这类技巧好奇至极。”
他说:“我需要一个引路人,一个暂时可以合作的同事。”
他说……
年轻人微微一笑。
“这对您有什么缺憾呢?我的诚意正在这里。”
惨淡的白光浮在他的指尖,指尖转着一抹莹黄。
咔哒一声,铜币掉在了地上。
“毕竟……”
他笑了。
“吉人自有天相啊。”
——“不过老大肯定没事儿,就是得再找人来炼鬼补空缺。”
——“吉人自有天相……”
子车甫昭突然笑出了声。
他指间抖落出项牛皮薄件——是一个方形的证件包,透明的软塑胶里封着记者的证件照。
那是他掀开修补匠的帐篷之时窃走的。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枚换运的铜钱被他夹带在给修补匠的报酬里,因为老四这个瞎子虽嘴里嘀嘀咕咕,却没在他断手的时候逃命——卢秘在一旁哆嗦,镜片下睁着没有眼珠的眼眶,镜片上延伸着子车甫昭不曾衰败的气运与命数。
他得遇贵人,缝臂补命,于是又毫不意外地起了歪心思,要拿走贵人所谓的“贵运”。
谁承想“贵人”正好与他有打算,于是算计到如今这个局面。
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子车甫昭撤了小鬼,捏出个与面貌相符的娇俏嗓音:“哎呀,这是哪家小哥掉的东西呀?”
老头两个被这突兀的尖细女声吓了一跳,连忙抬头:“你……你是什么东西!”
老婆子尖声叫道:“这是咱家盘的地!怎出得你个姜斗*!”
年轻人倒是慢一拍似的回头,瞅着他手上的东西挑眉。
子车甫昭脸上挂着刻上去一般的笑容,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手腕翻动,一开始表演仙人摘豆的碗倏地出现在他手里,被他沿着碗沿翻转。
“白小哥是要看什么样的好戏法?”他似笑非笑,“抹个尖,落个活?唉,想必大记者见多识广,该都看烂了吧?”
老头怒道:“你——”
“那哥今天就给你演个新的,独活儿,不外见,”子车甫昭忽然放开了声音,响亮有如铜锤击鼓,“有道是菜花生苗,果食产子,老戗经由孙食,磨头捣了花子——”
“瓜熟蒂落——”
白小哥很配合地往旁边移动,防止对面掉下来的脑袋溅出血,沾到他的衣服上。
子车甫昭还是那副女星模样,头歪过来,发尾溅了点猩红。他用那双眼尾翘起翩若蝶翼的眼眸笑,俯身低头,发丝长长地下垂,像是咆哮的瀑布。
又像是一堵不透风的布,垂帘合拢,把所有真实的污渍深埋其中。
“……你今天第一次见到我,”他低声地,恶毒地在年轻人耳旁说,“之前的‘修补匠’不是你,白苑。”
“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放‘报酬’的地方的?”
年轻人微微后仰,推开他过于亲近的距离。透明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光,旁边就是杀人现案的凶发现场,椅面案边涂满被害的痕迹,可是这里的两个人一个都没有露出惊惶的表情。他们神色平静,又从平静里透出股非人的妄诞,即使其中一人有意拉开距离,也只有从西洋传过来的舞蹈才会教人们贴得这样紧密,发丝暧昧地贴在脸颊上,像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洋溢的大红被赋予了喜庆的色彩,情人们沉溺于这样漂亮又浓郁的氛围,如同沉溺在果实带来的欢愉。他们奏舞,歌唱,旋转,旋转,旋转。旋转得越来越快,旋转得越来越轻松,直到最后停下时满身鲜红,才恍然自己的生命竟也是如此出彩的红色,继而意识到,血液是世上所有花卉都调不出来的绚烂与美丽。
红的本质是喜悦,生命,活着,与死亡。
而在这个时代,死亡实在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如果不出意外,半个月里都不会有人查这间屋子,”年轻人出乎意料地开了口,“这对夫妻平时口碑很差,出了名的烂人,屋里又修得有暗道——十天半个月不见,也不会有人有意来寻他们。”
子车甫昭挑了挑眉:“嚯,这么替哥着想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丝线似的绕上来,像是要把人的颈脖勒出一道血丝:“——还是你就这么确信,哥会被你钓出来?”
这屋里怎么会有暗道呢?
他们每次带人都在这间屋子来。杀人劫财的事,这对夫妇自己做得也不少啊。
“关于你的那个问题,”年轻人没回答他,从他指间抽出自己的证件,没听到一样说,“打听,线人,拷问……我想,子车先生对这类方法并不陌生?”
子车甫昭没有说话,而是眯起眼睛。
头顶的灯泡闪了闪,光芒更加衰败地平铺下去。老旧的桌椅上溅了前主人的血,与昔日不知多少人的血融合在一起,默然渗入纹理,日复一日地凝固、发黑,像是死不瞑目的亡魂。而在这枉死的罪证之上,两个活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看似亲密,彼此的心思埋藏在血污之下的深海,即使拨动表层的海平面,也惊扰不到深潜的鱼群。
“至于你后面的问题……”年轻人蓦得微笑起来,“既然我们双方要谈合作,还是用自己的脸来说话吧。”
他仰起头,无所谓似的贴近子车甫昭的眼睛,在那潭漆黑到分不清有没有被搅动的眼底,看见自己镜片微闪的反光。
“子车甫昭。”
“介绍自己还是得自己来。”
在子车甫昭变出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但起码不是女性的面皮时,年轻人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衣角。
他不甚在意地弯起一个微笑,如同冻湖之下冰的裂纹。
“我是白苑,窥灵报社的记者。”
白苑微微笑了。
“很高兴可以与你达成合作,子车甫昭。”
小剧场
子车回班子之后
卢秘:哎老大,我回来路上遇到个听很年轻的小哥,感觉人还不错,命格好啊!
子车:……很年轻的小哥?
卢秘:对,小哥还问我最热闹的地方在哪儿,我就指了个老大最常去的地方,跟小哥打好关系好啊!——老大你见到那小哥了吗?
子车:……
子车(皮笑肉不笑):老四,我看你是悠闲日子过多了?要不跟老二笼子里做个伴儿?
卢秘:啊?!
*“苍果”指老妇人,“挂拖”指彩门的人在器具上做手脚,“老合”指同道人,“荣门子”指偷师
*“怎出得你个姜斗”指“你这个姑娘怎么在这”
胡言乱语很多,编造造谣更甚,各位看个乐子,烦请勿要当真
参考书目:云游客《江湖丛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