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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影自认不会做饭。
在剧团时一日三餐都由厨师长负责,日常的训练和排练也不支持他培养这种额外耗费体力的爱好;离开剧团后,刺杀委托带来的丰厚酬劳和从不暴露自己行踪的谨慎态度使他可以安然地在任何餐厅进餐——当然他对食物并没有太多要求,便捷往往是最主要的考虑因素。
登上罗德岛后更不需要做饭了。舰内设有食堂,可自行选择堂食或打包带走,一些窗口还会提供外送服务。菜品也照顾到不同出身地的干员,风味齐全,从萨尔贡雨林乱炖到炎国山水料理,甚至会时不时供应某些维多利亚“特色”甜品和据称是高卢大厨改良的叙拉古传统主食——这已经是一些干员抗议的结果,否则在罗德岛这样人员构成复杂的地方,恐怕食堂要成为一个集中爆发冲突的场所,而这明显不利于保障舰内人员的生命财产安全,也不利于罗德岛的发展。
所以当博士在工作的间隙突发奇想地问起时,他回答不会。
“果然。”博士往办公椅上一靠。
“如果我说会呢?”傀影反问道,他不知道自己问出这句话的原因,在博士面前时,他常感到思维有些滞涩,仿佛裹上一层泥泞,一层雾,一层糖壳,自己在这层流动的覆盖物里被浸透,然后碎裂,流出肺腑。
“我会认为这是一种维多利亚式的‘会做饭’。”博士笑了笑,闭眼活动一下酸涩的眼珠,睁眼继续和文件搏斗。
傀影感到一点微妙的恼火。
虽然有统一的食堂,但罗德岛的部分宿舍内仍然配备了厨房,既方便一些干员的个人需求,也能适当减轻食堂的压力。博士的房间里就有一个设置简单的厨房,备有常用的厨具和调味料。食材只要向后勤部登记,即可用相当实惠的价格获取。
傀影摊开在博士书架上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找到的食谱。目录上有几道菜被划去了,不知道是已经烂熟于心还是单纯的不喜欢,此外还有一些洇开的油渍、水痕一类的使用痕迹。作者贴心地标注了每道菜品在她认知里的难度系数,傀影从没有被划掉的菜名里选了两道。
他印象里没怎么见过博士做饭,在脑海里翻过一通,只记得两次。
一次是深夜,他没睡着,看着博士突然从床上坐起,钻进厨房,轻轻带上门,关住声响。不一会飘来似有若无的肉香,他走进厨房,发现博士在煎瘤兽肉排。肉排上挂着晶亮的汁水,和锅底接触的那面还在火的作用下不断翻出气泡。博士把肉排夹出锅,撒上一撮什么香料,问他吃不吃,他摇了摇头,博士又问是不是自己吵醒他了,他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被博士塞了一小块肉排,他对于几分熟之类不太在意,记忆里也没留下这些,只记得这一块肉松软但有嚼劲,纤维能被轻易地切断,肉汁随即溢出。香料的味道浅淡,却能压住脂肪的油腻感,只剩下纯粹的所谓肉香和这一点香料的味道混合,充斥口腔。那一夜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另一次是自己因伤口处理不当感染,低烧了几天。按理来说应该申请退出任务,返回罗德岛本舰修养,可他闭眼就能看到城镇融化成残垣,残垣侵蚀地面,溶进一片刺眼的红,那些锐利而明艳的向他袭来,对他歌唱,撕扯他的咽喉、神经、心脏。他认为自己不能走。对症吃了一些应急的药,剩下的交给免疫系统硬抗,最后好像是晕倒在博士办公室的角落了,记不太清,但醒来时博士就在床边,手里是一沓纸,可能是什么需要确认的文件吧。博士把纸卷起来敲他的头,当然不疼,作用只是表达气愤,他于是没有拦开——实际上也没什么力气。博士赌气般地把那沓纸就放在他脸上,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端着碗什么东西,看到那份文件还在自己脸上,只得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把文件放好再扶他起来。视线不太清晰,依稀能看出似乎是一碗面,想伸手去接,博士却直接盛好一勺汤递到嘴边,只好张嘴咽下。他的体温还有些高,味觉还没完全恢复,基本只尝得出甜咸冷暖。一口汤咽下,淡淡的植物清香从舌尖滑到咽喉,从胃到脏腑四肢,热的,但是不灼人。从头到尾博士一句话也没说,他知道博士在生气,只能默默地张嘴、吞咽,任凭自己被暖意充盈,然后陷入倦意中。
两段记忆的结尾都以无梦安眠为终。
那两道菜不难,在整本食谱里大概算中等水准,需要的食材也不复杂。傀影打开冰箱翻了翻,在记下的食材列表上又划去两项。
在物资获取报备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那股恼意带来的冲动,笔尖顿在纸面上,墨却洇不开。提起笔,又审视一遍上报的食材,最终没有删掉任何一项,只是从墨迹断开的地方起笔,让签完了自己的代号。
后勤部的送货速度很快,但时间足够他大致了解烹饪的流程,细节可以等到实操时直接翻看食谱。
清洗和切割。
前者简单,后者熟悉。
充满气泡的水柱浑浊,冲走鳞腹内残留的血水血块,冲出鳞特有的腥气,和人的血腥味相异。新鲜的蔬菜,块根、根状茎和鳞茎,表层都带着略干的泥土,土腥和鳞醒混合着,折磨傀影的鼻腔和神经,催促他尽快洗净它们身上的尘埃。
买回的鳞已经经过一些处理,体表的鳞片和内脏都已经被清除,翻开腹面的刀口,就能看到橙红色的鳞肉,仿佛还能滴出血,滴入傀影眼中。从背鳍处入刀,鳞的硬骨的触感从刃口传至手掌。向下割,直到和鳞空洞的腹腔连通,再在鳃后和尾前各一刀,取下两整块鳞腩。傀影想了想,没有剥皮。以垂直于鳞肉纹路的角度将两块腩肉分别切成三段,洗手,翻出抽屉里的保鲜盒,三块放到冰箱里储存,两块浅浅地划上几刀,放入盘中用盐和少量黑胡椒腌制,一块送给旁观已久的女士。剩下带着部分肉的鳞骨,用刀背砍断后再用刃切开黏连的血肉,切成若干段备用。
胡萝卜和土豆去皮,分别切成比拇指指节略大的块。黄皮洋葱剥去略干瘪的最外一层,切成两半,再改变下切方向,切出一组半圆。辛辣的物质积累在空气里,随着刀刃起落飘进菲林眼中,强烈的刺激迫使泪腺工作,泪液在眼眶里打转,让他面无表情地泫然欲泣。本该有些滑稽的场面却因为足够精致的面庞和足够淡定的神情平添了两分悲壮,但悲壮不能止住泪水,纸巾能。
切完洋葱,擦干泪,鳞肉也已腌制完成。吸干表面溢出的液体,改刀成小块,前期工作便告一段落。
接下来要开火。
他不喜欢火。
火是流动的,跳跃的,无定形的,烧过那些秩序严明的,组织规律的,结构工整的,留下混乱的,脆弱的,无意义的残垣,在燃烧中轰然倒塌,相互挤压中化作或漆黑或苍白的焦炭。
就像那一晚,希望一切都止于此的自己。
而焦炭却扭曲着复生,等着他再一次燃尽它们,让某些存在愿意有片刻欣赏它们。
他总是不禁想,不如让自己就此熄灭,这是否会让祂永远无法如愿?可他见过那些重生的灰烬。
灶台上的火只是燃烧着,火苗稳定,蓝色的外焰向他和锅底传递着热量。一小块黄油被烘着融化,变成半透明的液体,自外而内地翻着气泡,变得焦黄,滞留在锅底。
火似乎开得太大了,油热到糊锅的窗口期很短。
火安静地烧着,没有扰动,仿佛也是静止的。
傀影关上火,把锅晾凉,擦去锅底的油渣和焦痕。
他知道博士今天的时间安排,留给他尝试的时间还很多。
在终端上翻了翻罗德岛内部论坛的烹饪主题版,结合第一次实践的教训,第二次傀影换用了橄榄油,火也调小,外焰的边缘只能轻轻地舔舐锅底,带来的热量也小了很多,使液层缓慢地升温。
油热到隐约有烟随受热膨胀的空气升起,把鳞骨和鳞肉下锅煎制。或许是鳞肉表面的水没有擦尽,几滴油脱离桎梏溅向空中,却被炖锅的高边沿拦下。忽略这插曲,一切大概是步入了正轨。菲林听着鳞皮受热发出声响,特殊蛋白和皮下脂肪逐渐在热的作用下变质,形成独特的香味,也提醒他翻面的时机。把鳞肉鳞骨表面煎得焦即可盛出,食谱上特地标注了不要洗锅,似乎是为了保留焦化层中溶出的食材风味。傀影把此前切好的蔬菜块倒入锅中,口径不大的炖锅只能堪堪装下,却留了很多空腔,其中只有升温的空气。锅太满,翻炒有些困难,他不得不把刚倒入锅中的土豆和胡萝卜又夹出来几块再继续之后的程序。植物根茎碎块在高温作用下失水,表面逐渐变软,为剩余的自己腾出空间。食谱上写要加入黄油来增香,傀影有些犹豫,烧糊的锅底历历在目,但看到锅底蓄起的那浅浅一层植物汁液和鳞肉油脂的混合物稳定地冒着泡,他还是切了一块黄油放进锅里。再翻炒几下到黄油融化,挂在蔬菜和锅内壁,加两餐勺浓汤必需的面粉继续炒制。刚入锅的面粉被高温激发出明显的生粉味,微妙的植物气味甚至有些呛人。总比切洋葱好,傀影想着,继续翻炒锅内色彩很激发食欲的食材集合。加水。博士的口味似乎比较清淡,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按照食谱写的,加入了等量的瘤奶和淡奶油,然后盖上锅盖炖煮。
博士推开门,油脂与蛋白质共热产生的气味混杂着香料味道冲进他的鼻腔,顺着神经刺激大脑皮层。
博士的大脑宕机了一下。
短暂的重启过后,他放下借来的资料,走进厨房。
厨房里的人完全没受到影响,专心致志地对付煎锅中滋滋作响的肉排,旁边的火上则架着一口小锅,大概是在煮粥或炖汤。
还挺像模像样的,博士心想。
“你最好收起漫溢的期待。”傀影没有回头,他正夹着肉排煎熟侧面。每转一点角度,都有汁水从侧面流出,混在起泡的油脂里,越积越多,接着被热量带着沸腾起来,留下褐色的焦迹。
“为什么?”
“如你所说,我是维多利亚人。”音调比平时略高,带着念诵台词的腔调。
“这么记仇吗……”
博士看着傀影耳簇颤动却没再说话,识趣地转身离开,拿上被随手放在矮柜上的资料,走到餐桌——虽然现在的主要功能是暂时存放文件,但就被购置所设想的应用场景而言确实是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资料,趁里面的字还没有在脑海里乱飞,合时宜地合上资料夹的硬质蓝色封面。
他本就没期待,但现在已感满足。
先端上来的是煎瘤兽肉排,傀影把盘子放下,瓷器与石质的桌面接触,却无声息。肉排用锅里剩余的酱汁和干制迷迭香碎做了一点简单的摆盘,博士有点想把桌子上的文件收起来了。
紧接着就是三文鳞奶油汤,用宽边深盘盛着,与肉排一同放在空间被文件占去不少的餐桌上,显得有些局促。
博士眨着眼看他,傀影回以淡然而带着些许疑惑的凝视。
“你做了两道主菜吗?”
“只要你愿意,其中任何一道都可以被称为前菜。”傀影拉开另一侧的餐椅坐下,隔着一掌高的文件继续凝视博士:“只不过是称呼……还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愿意拘泥于这些定义了?”言语间带着一丝笑意,令博士哑然,拿起刀叉低头准备对付面前的共轭前菜主菜。
按顺序来说最后成为前菜的是瘤兽肉排。刚煎好不久,肉排上空还有热气升腾而起,把充分进行美拉德反应产生的气味和香料清香混合产生的复合香气散逸至房间各处,令人食指大动。
肉质相当松软,博士切开肉排的过程几乎没有阻力。一小块肉排入口,肌肉纤维细腻的触感首先刺激舌尖,之后是调料、香料和肉排本身的油脂带来的复合风味。他没给出评价,在对面菲林的目光下吃完整块肉排。
可惜汁水在煎制过程中流失过多,切开肉排时造成的挤压没有压出多少剩余的肉汁,平底锅中已经流失的再淋回去也无济于事,最终只能沦落为摆盘的装饰元素,无法为菜品的风味增色。
话虽如此,对于第一次做饭的人来说,能把火候控制的大差不差已经相当值得称赞了,而且调味也把握的很好,提升了瘤兽肉原本的风味。煎制过程中应该是加入了百里香,其独特的香味被完全激发并沁入肉排中,也侧面印证了对温度的把控恰到好处。
难道有艺术天赋的人其实也会有烹饪天赋吗。博士看着傀影有些紧绷的脸,不动声色地乱想。
接下来轮到三文鳞奶油浓汤。别的不说,仅视觉上来看,是值得拍照发到舰内论坛的程度:乳白色的浓汤中混杂着偏黄或偏红的两种橙色,上面挂着薄薄一层浓汤,添了两分朦胧感,汤表面浮着色泽翠绿的新鲜莳萝叶,配合浅黄色的盘边,看起来温馨美味。
鳞肉口感软嫩,因为经过事先腌制,胡椒味比汤的其它部分更重,同时很好的掩盖了可能存在的鳞腥味。蔬菜都煮得软烂,为浓汤提供了清新的甘甜味和更丰富的口感,美中不足的是有些洋葱和胡萝卜似乎略微有些焦糊,被其上挂着的浓汤掩盖了表面的蛛丝马迹,却逃不过味蕾对独特苦味的捕捉。好在影响不大,被炒糊的本来就是少数,程度也很轻微。如果硬要说还有什么缺点的话,博士看着汤面上那些如同绣线的莳萝叶,大概就是莳萝放得有点多,抢了浓汤本身的味道。至于他个人口味比较清淡,其实对浓汤不是很感冒……还是先按下不表吧,以后总有机会说。
“……”傀影看着博士把汤一口一口喝完再把勺子放下,没说话。
“还不错。”博士嘴里还有些没咽尽的土豆,声音有些含混,但他听懂了菲林的沉默:“不对……第一次做饭的话,已经相当厉害了。”
助理当久了,傀影知道博士也不是什么对吃特别上心的人。他会做饭,厨艺大概也算精湛,但并不挑剔入口的食物,也不会给出什么刻薄的评论。从这样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并不值得他,值得一个在剧团被溢美之词环绕,接委托从不失手的人有什么正向的反应,他应当感到挫败、懊恼甚至愠怒。可现在却有股飘飘然的喜悦挤进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把先前的恼意挤得烟消云散。
他有点无法理解自己。事实上自从自己在博士面前敞开心扉,自从自己对博士说起那些残垣断壁间的阴影,自从自己压抑在颈环下的歌声在博士的执意下流入他的耳道和咽喉,神经和心脏,他越发地不理解自己。行为,甚至情感,甚至思维,都在缓缓流动的糖壳里变得模糊,不再锋利,难以伤及那些破碎的自我和流出的脏器。而糖浆静静淌,淌在博士身旁,挤压和破碎只是因为他靠的太近了,近到已经无法脱身,近到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前菜和主菜吃完了,请问可以上甜品了吗?”博士眨着眼看他。
傀影伸出手,示意博士把手放上来,博士照做。
他在博士手背上落下一吻。
“很遗憾,本店暂不供应甜品。”他回道,让博士看到他微扬的嘴角。
也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