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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Stepan Trofimovitch会一起教Varvara Petrovna和那个农奴的儿子。Nikolay那时候还文弱又安静,他的皮肤苍白,神情恍惚,常年处于亚健康的状态中。Shatov不喜欢这个小少爷,每次与他一起上课他都仿佛承受着莫大的耻辱,他总是低着头,不肯看Nikolay,也不愿意听讲。在此之前Stepan把两人叫到Varvara庄园的画室,开了一个小会,他解释他们处于同一个学习的阶段,两人一起上课是最高效的,况且Varvara Petrovna也准许了这件事,勉为其难地同意她的儿子和男仆的孩子短暂地一起学习相同的课程。Shatov和Nikolay并排站着听Stepan说话,Shatov虽然年纪尚浅,但已经有了一些他成年后的鲁莽而狂热的理想主义者的气质,换句话说,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坚定支持的立场的雏形,即便它与他人的期待犯冲。不愿意看向Nikolay,他倔强地将目光专注在Stepan身上。听完,他不发一言,在Stepan挨个问他们是否同意这个主意的时候,他突然大声说:“这和我又没有关系!你想教就教,这家伙也是想学就学,我只是这个计划里的附庸品!”
Stepan注意到Nikolay正专注地看着Shatov,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孩童世界中常见的,看到某人闯祸时幸灾乐祸、期待事情变得更混乱的神情,而是充满了对于一个完全没有认识的现象表现出来的纯粹困惑和随之而来的好奇心。在Stepan想出如何回应时,Shatov就跑出了画室。幸运的是,几天后,Shatov自己找到了Stepan,艰难而结巴地承认他还是愿意和Nikolay一起学习的。这个风波就这么过去了,虽然从后面的结果来看这对由主人与仆人的孩子形成的奇妙组合并没有相处得很融洽。相反,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化不开的冰,两人都很安静,也不愿意过分接近另一方,将自己的身躯投入那漫溢的寒气中。Stepan Trofimovitch完全无法想象,也并不知道这对组合在私下有接触。事实上,在Shatov跑出画室的那个下午,Nikolay就在厨房里找到了他。
Shatov正在闷闷不乐地坐在藤椅上削土豆,这是厨娘派给他的活计,说是他前几天在厨房里偷吃的惩罚,不然他早就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溜出去,和他结识的一群农名的孩子在街上玩,像大人一样谈论一些他自认为深奥而有趣的话题。厨房里除了他就没有其他人,在Nikolay踏进厨房的时候,他像一只猫头鹰一样警觉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后又低下头去,咕哝了一声。
“在画室里,你为什么中途离开了?”Nikolay问。他穿着正装,礼服外套的口袋上还放了一只小小的怀表,Varvara把他打扮的很好。他这身衣服在堆满食材、狭小又凌乱的厨房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往前走进一步,慢悠悠地问,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了,说话时几乎有一种梦幻般的腔调。
Shatov完全无视了他,只是低头削土豆,摆出来的意思很明显:他宁愿削土豆也不愿和Nikolay对话。
“Stepan如何激怒了你?”Nikolay继续问,“你难道对于你的身份感到羞耻?”
Shatov扔下手中的土豆,仍然不看Nikolay,“我没有,”他嘀咕,“我只是……我只是……我……“他尴尬地停下了,看起来似乎无法再说出另外一句话。
“你不愿意看我,”Nikolay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似乎还处于梦幻的境界中,但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Shatov,“并且你只愿意叫我‘这家伙’,”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你为什么害怕我,Ivan Pavlovich Shatov?”
没有预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Shatov抬起头来看Nikolay。他们的视线对上了,Nikolay平静的脸上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Shatov看起来一下子僵住了,他愣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作。
这时候Nikolay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预料到的动作,若是日后说出来,可能不会有任何人相信,连街坊中的阴谋论者也有着更令人信服的谎言去散播。这或许是埋藏在他直至成年后的性格里的特质在童年时极稀少地显现的时候,而只有Shatov见证了这一特别时刻在他眼前发生。Nikolay离Shatov已经很近,此时他弯下腰,突然握住了对方的手。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反而极其的轻柔小心,像是捧着珍贵的珠宝一样轻轻抚摸Shatov揍过人、爬过树、削土豆、在尘土里摔打过无数次的手。
“你在干什么?”Shatov惊叫,他与Nikolay年纪差不多,个子虽然矮小但比Nikolay更加结实,他此时却忘记了如何反击,一顾地往后靠,却忘了他坐着的矮凳没有椅背。他失去平衡,这时候Nikolay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往前推了他一下,可怜的男孩只能向后栽去,倒在一个盛放土豆的袋子上。
趁着这个时候,Nikolay从他的手里抽出了他削土豆用的小刀,并且仔细地端详起来。
“你……你……人渣!还给我!”Shatov一边爬起来一边怒吼,“你这样的人……就是凭着对俄国人民的恶意团结起来的精英阶级!”
Nikolay抬眼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这一笑让Shatov住了口,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Nikolay,然后在下一瞬间,他开始往厨房门口走去,俨然决定把削土豆的任务彻底放弃。
Nikolay却一把拽住他,他身体瘦弱,但突然爆发的力气让人一时无法挣脱,“如果我现在在这里杀了你呢?”他忍不住说,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什么样的话语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我有刀,母亲不准我在这个年纪接触刀具,但你却被允许用这么锋利的刀削土豆。如果我杀了你,母亲会生气,但我不会被怎么样。但如果你杀了我,你是要进监狱的。什么样的社会要么允许人杀人而不拥有其工具,要么允许人拥有工具而不允许其杀人?”他没头没脑地说完,似乎又对自己的话语产生了极大的困惑。好像自己刚才闯入厨房的一系列举动都是在冲动之下完成,他松开了对于Shatov胳膊的钳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Shatov转过头去看他,再次被Nikolay的表现激怒了。他眼中闪动着明亮的火焰。他大向前一步,脸几乎要贴上Nikolay的,“你这个疯子!”他咆哮。然后强硬地攥住Nikolay的手腕,从他的手上夺走了小刀。
他没有控制自己的力道,在Nikolay彼时还苍白纤细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淤青,Varvara Petrovna曾经不止一次地询问Nikolay是谁伤到了他,但每每被问到这个问题,Nikolay总是露出茫然的神情,轻声说他不记得了。不知为何,Varvara看到他这样,心里会感到有些恐惧。
话又说回来,Shatov把属于自己的小刀抢回来后就跑出了厨房,但他并没有走远。他站在Varvara庄园内部的花园里,一颗老梨树长在墙角,它的枝干一直延伸至墙外,他现在就可以出去和他的同伴们汇合。他犹豫了一下,好像是在和生命中的大难题作斗争,最后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厨房门口,往里面偷看。
Nikolay仍然站在原地,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他举起那只被Shatov粗暴对待的手臂,似乎在仔细查看Shatov留下来的伤口,然后他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用大拇指用力地按压淤青的位置,就好像那是一块从他的身体上分割下来的死肉。Shatov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到地上散落的枯叶,Nikolay闻声便转过头来看他,他背着光,脸上的神情分明让人看不太清,但Shatov却好像已经目睹世界上最悚然的东西,他怪叫一声逃跑了。
后面两人之间并无太多交集,至少表面上显示出来的是这样:Nikolay与Shatov上了不同的大学,故事情节也像是读者诸君早已了解的那样发展。Shatov辍学后在欧洲闯荡几年,在一贫如洗的状况下回到这个小镇,Nikolay,现已成为我们的哈利王子,应母亲的要求回到了彼得堡,后来闹出来的事端也人尽皆知,诊断出脑炎后,他卧床两个多月,在即将前往欧洲时,他在私下里又见了Shatov一面。Shatov两天没吃过饭,正卧床不起,想凭借困意战胜饥饿的苦楚。他听到楼下有人砸门。他本不想理,但那人非常坚持,于是他低低咕哝一声,打开窗户,看到Nikolay站在雪地上,鼻尖被冻得通红,穿着笔挺而气派,好像刚才野蛮而毫无章法地砸门的人并不是他。
“是你吗?”他问。
“是我。”Nikolay说。
他拖拉着脚步下楼给Nikolay开了门,对方直直地擦过他的肩膀,往小屋门口走去。Shatov在他身后,很不情愿地上了二楼,Nikolay已经推门进入他的房间。
“茶?”Shatov说。
“我不是来喝茶的。”Nikolay镇静地说。他掏出一个信封,一看到它,Shatov就变了脸色,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信封里装了一百卢布,”Nikolay说,“我从Stepan那里听说你在挣扎求生。”
Shatov瞪着Nikolay看,然后低下头,“我不会收下的,请你离开吧。”
Nikolay没有动,他说,“那你为什么要为我开门?Ivan Pavlovich Shatov,你一贫如洗,一周前就已经失去了上一份工作。你也在期待我带来这笔钱款,我们可以跳过你假意拒绝的环节。”
“我说了我不要这笔钱!”Shatov吼道,他冲过来,抓着Nikolay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Nikolay个子比Shatov高,并且体格健美,但他没有反抗,而是又笑了。
“你要对我怎么样?”他说,“你还能对我怎么样?你不敢,Shatov。懦夫。拿上这笔钱吧,它本来就契合你的身份。”
听到他的话,Shatov反而冷静下来,他黑沉沉的眼睛搜寻着Nikolay脸上的任何细节,“镇上的人都说你得了脑炎才做出那些事,”他说,“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这些流言。现在医生说你的脑炎恢复了,人们说你在拜访受害者们,展现出了悔改之心。你根本没有悔改,你是在神智清醒地撒谎,你一直是神智清醒的。你不信神,”他摇摇头,“那你还相信谁?没有了神,人就只能相信他自己的力量,而人性那丑恶的一面都被当成是好的。世界上再没有好与恶的区分了,因为所有的好与恶都出自同这个被相信与膜拜的人本身。”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但在他说出任何话之前,Nikolay说,“既然一切都是被允许的,为什么你不允许你自己接受我的施舍,Shatov?”
“滚开!”Shatov喊道。
Nikolay仍然奇迹般地保持镇静,他死死地盯着Shatov了一两秒,然后说: “我从脑炎中康复后,想要拜访所有的受害者向他们道歉,这其中包括你,Shatov。我没有把我们的事情告诉Varvara Petrovna,但她知道,并且默许了我前来拜访你。”
突然间,他大步上前抓住Shatov的两边肩膀,并且用力把他往后推。Shatov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趔趄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情景和儿时的似乎别无二致。Shatov挣扎着要爬起来,但Nikolay跨坐在了他的身上,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声音,Shatov在他的身下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如果上帝存在,他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Nikolay说, “你起初在抗拒,但慢慢地你也在其中找到了快感,不要想着掩饰,我可以从你的眼神中看出来。你的门还没有关,Shatov,你的窗户并没有拉上窗帘,别人随时随地可以看到我骑在你的身上。你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Shatov?哦,你在瞪着我。你的抗拒说明不了任何事,我想要这么做,于是我就做了。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好,Shatov,‘我只是这个计划里的附庸品!’ 面对我的意志,你任何的反应都无济于事,只会让人们更加熟知这场罪行——罪行,只有你会把它当成一种罪行。Shatov,不要挣扎得这么厉害。”
Shatov咬住Nikolay戴着手套的手指,却被呛到了,Nikolay索性把手指更深入地插进他的嘴巴里,让他发出类似干呕的声音。这位施虐者脸上并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反而看起来平静而理性得可怕,他随意地望了一眼身下,“你的反应,Shatov,对于你的宣言来说是一种可怕的耻辱,”他说,“在被人侮辱的情况下,你居然还能保持着欲望,迎合你痛恨的主人,多么矛盾的场景!这种身体与思想的矛盾,Shatov,毫无意义,它应该被废除。”他用另一只手解开Shatov的裤子,充满恶意地挤压那块脆弱的地方。
“你该怎么办呢,Shatov?”Nikolay几乎陷入幻梦中似地喃喃自语,“你几乎无法在这样的社会里存活下去,不仅仅是我,还有无数匹隐藏在阴暗丛林中的狼盯着你。只有我就够了!我就已经可以将你摧毁。这一百卢布或许会让你的生活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尽管它不会持续很久,因为我知道你还会变回原样,但它能造成的影响已经足够,甚至超越了它本身的价值。这一百卢布对我来说又算什么!”
Shatov努力地咬下去,但Nikolay无情地用手指刺戳着他口腔中最脆弱的软腭,让他发出皮球漏气般的干呕声。口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的呼吸越来越快,脖子两边青筋凸起,因为气流快速活动忍不住发出的低沉的喉音。Nikolay脸上的神情仍然相当冷淡,好像思绪已经从当下的运动里抽离出来,他看都没看Shatov一眼,突然抽走了埋在Shatov口腔的手指,改为心不在焉地抚摸他的脖子。
Shatov痛苦地咳嗽起来,“Nikolay Stavrogin,”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挣扎着地说,“你说的对,你就是一匹丛林中的狼!你抛弃了对这个让你达到现在的身份,抚育而滋养你的俄国社会的信仰,Nikolay Stavrogin,你只忠于你自己的欲望,这样的你和一头狼又有什么区别?你就像狼一样深埋在丛林中,冷酷而理性地计算着,狩猎与利用俄国人民来满足你利己的愿望。狼杀死猎物时并不会感到后悔,因为狼只为了达到它仅有的目标——存活,而你也是一样,你犯下罪行时从不思考道德,因为它与你的欲望无关!”他几乎是在狂乱中喊出最后这句话:“我算是见识到你是什么人了!我怜悯你……你这个无神论者!”
Nikolay面色苍白,但神情镇静。他死死地盯着Shatov看。 “或许吧,Shatov。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来自于你的。”他说,慢慢站起身,随意地扯过一块搭在椅子上的布擦干净自己的双手。
接着他捡起从他们拉扯开始就掉落在地上的,被踩了一脚的信封,将它掷向Shatov胸前。“如果你还精神错乱,这便是宽恕我的费用。”他说,接着转身离去。
他仍然保持着来时笔挺的装束,除了大衣领口微微变形外没有任何变化,而Shatov筋疲力尽地躺在地板上,衣衫凌乱,任何人都能认定他遭受了很大的侮辱。
Shatov再一次见到Nikolay,是在Varvara的会客厅里。从这位云游欧洲归来的年轻人踏进会客厅的第一秒起,他就低下头,不愿意再看他。后面发生的事情读者诸君自然也已熟知,不再多做赘述。但我想指出在相近的两个时间点,这两个人物各自不同的心理活动。
在见识到Nikolay如何对待Marya后,Shatov想起了他的生命被一双心不在焉的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掌握的时候,他在无数次中又一次躺在脏污的地板上,因为饥饿而头晕目眩。这一次他感受到相反的情绪涌上心头。那个女孩把他当成某种神明在崇拜,而Pyotr一张嘴舌灿莲花地把Nikolay说成见义勇为、救助底层人民的王子……岂有此理?!俄国人的苦难就这样能被他玩弄?他知道他是如此理性、不带感情地操纵那个受苦的女人,使得她依恋于他,只为了寻找自己心中问题的解答,他知道Nikolay根本不关心Marya,他知道Nikolay自从上一次见面更加确认自己的信仰,他那微笑的假面——已经深深地植入他的灵魂!哦,这是多么不幸的灵魂啊!它没有将自己投入深厚博大的上帝的爱中,只堪堪容纳着野蛮而膨胀的欲望与人性,随着时间增长日益庞大而疲惫,没有扎根之所,在虚无中飘摇挣扎!为什么它对于自己真正的归处视若无睹?无神论主义席卷了俄罗斯的未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啊!Nikolay看向Marya和看向他的神情都是那一如既往的镇静,他知道这样的一个人能成为恶魔,疯子,施暴者,也能成为圣人,王子,救世主。上帝啊,人与人之间还存在什么意义呢?社会的含义将被瓦解、重建,变成了充斥着利用与被利用者的系统,俄罗斯人民被谎言蒙蔽双眼,像那女孩一样虔诚地爱戴犯下恶行者。这一切会在未来的俄国发生吗?他在亲眼目睹这最初始的导火索吗?在痛苦与困惑中,他感受到怒火在心中翻腾,就像是永恒的地狱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灵魂。
Shatov没有手下留情,被打得偏过头去,Nikolay脸色变得非常的苍白。在剧烈的生理与精神上的折磨下他仍然捂着受伤的地方转过头来,在短暂的一秒内与袭击者对视了。他看着对方,立即知道了Shatov没有收下那笔钱;他没有宽恕他,而且如同儿时一样厌恶而恐惧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