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梦境就像海洋,有时候会倾洒出来。
——《鬼入侵》
“宝剑与河流,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不对,是冬季第一个冷天的雪,在雪地里的人没有身份……我简直是在乱猜,该死,科尔宾,集中注意,好好想想……”
名叫科尔宾的男人跪在地上,整个人包裹在黑色的斗篷里面,嘴里念念有词。蜡烛摇曳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他的四周摊着杂乱的纸牌,东倒西歪的酒瓶,还有画着奇异图案的散纸页,但是他并没有因为环境繁乱而变得焦躁,而只是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他的牌局。
“来吧,让我看看你在哪里。”
科尔宾翻开最后一张牌,咧嘴露出一个大功告成的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不知什么成分的粉末,捏在手掌间,描撒在了圈套环转的法术阵上。接着他抽出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让饱含魔力的血滴落在圈层中间。蜡烛瞬间熄灭,奔逃的风掀起暗红的窗帘,每一道阴影都像是突然有了呼吸。科尔宾满怀期待地抬起头,鼻翼扇动了两下,仿佛在试图从空气中嗅出亡灵的气息。
“这间屋子里有任何灵体吗?”科尔宾提高声音问道。
周围一片死寂。他的感受与纸牌给出的结果截然相反。牌局找出了一个幽灵,无比清晰,一个砾盐与冰霜的灵魂,属于大海和雪地,可他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魔法的共振。这不是一幢鬼魂缠绕的宅邸。他环顾四周,暗红色的房间简朴而孤寂。缺乏魔力,更缺乏使用。科尔宾的心情沉重起来,他费尽心力溜进了这幢重兵把守的老宅,也许到头来仍是毫无收获。
科尔宾挫败地叹了口气,抓起手边的半瓶爱尔兰奶油甜酒喝了一大口。做好心理准备吧,科尔宾,他心想,你显然要在这里耗上一段时间了。科尔宾打了个哈欠,爬上房间中央那张暗红色的大床,连床帏都没有拉就倒进灰尘仆仆的床垫里。天花板风帆似的鼓胀起来,离他越来越近,金色的缠枝花纹散入到空中,让他的意识也随之漂浮。没过一会儿,他就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梦乡。
有时小孩在做梦的时候,会不小心洒出来一点,所以你会被噩梦骗到。他的父亲曾经如此安慰从噩梦中惊醒的他,那是父亲少数能够容忍的懦弱时刻。然而他不再是小孩子了,他的梦变得干涸,贫瘠,如同杯底残酒,再也不能满洒出来。
直到现在。
他的梦盈满将溢,如同一颗饱满的果实。梦里的人站在他床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银蓝色的眼睛像深渊和迷雾。科尔宾在一个固定的姿势中僵住,无法移动。他并不觉得恐惧,反而心底有某种柔软而熟悉的东西升起,仿佛曾经被这双眼睛如此凝视过无数次。他的呼吸颤抖了——是他真正的呼吸,不是在梦中。他身边真实存在的某种难以名状的事物在深夜唤醒了他。不是噩梦,不是魔法,而是有什么冰冷又沉寂的东西覆盖到了他的身上。他从沉眠到完全清醒只用了一秒钟。
见鬼。科尔宾的惊呼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床前真的站着一个人。
夜里来的幽灵穿着薄薄的白色衬衣,质地柔软的布料似乎被月光吹拂起来,贴着他的身体微微飘动。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银蓝色的眼睛亮得不自然,像是森林里闪闪发光的呓语精灵。他的皮肤苍白透明,浸润在月光下,仿佛整个人都在黑夜里荧着细微的光。
“谢伊?”幽灵不确定地说出了一个单词。
“——您好?”科尔宾愣了半晌,磕绊着舌头说道。他开始挥手示好,不过立即又停住了。不知为何,在这个鬼魂面前,他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冒着傻气。他摇了摇头驱散睡意,灵活地从床上跳了下来,站到了幽灵对面。“您是海尔森·E·肯威的鬼魂吗?”
幽灵皱起眉,仔细看了他几眼,似乎不确定年轻的巫师是不是在戏耍他。幽灵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你是谁?”
科尔宾入迷地看着幽灵,与鬼魂对话很奇怪,他能透过幽灵看到他身后的墙纸,那种飘渺的场景几乎能够蛊惑人心。他必须将指甲掐入手心才能够回过神来,“噢——对不起,我的名字叫科尔宾。”
“科尔宾。”幽灵重复道。他走近巫师,眯起了眼睛。“你在我的房子里做什么?”
他的房子。那他八成是找对鬼魂了,科尔宾长舒了一口气。海尔森的声音里有一种清晰的高傲和不容置疑,这不免让他听起来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科尔宾同时也无法想象这位幽灵以任何其他的方式对待他。
“我来找一件遗迹。”科尔宾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希望自己搅扰人家死亡的行为不会继续引起幽灵的反感。
海尔森顿了一下,然后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他举起一只手,屋内的温度如坠冰窟,窗帘绳像蛇一样飞扑过来,将科尔宾整个人绑起来吊到了半空中。海尔森飘也似的走过来,嘶嘶地问:“刺客还是圣殿骑士?”
“什么?”科尔宾挣扎起来,他遇上了个有意思的狠角色,大部分幽灵无论意志力多么强也不会拥有如此实实在在的力量。他当然有办法对付鬼魂,不过他还指望着海尔森合作,所以得让对方保持心情愉悦。于是科尔宾诚恳地看着海尔森:“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是为我们女巫团来的。”
“女巫团。”海尔森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涌动的情绪。“你是谢伊的后人。”
幽灵看上去十分笃定,但是科尔宾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谢伊·帕特里克·科马克。”海尔森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但是他的语气似乎比刚见到他的时候缓和了许多。“你不是他的亲人吗?”
科尔宾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他不想让幽灵失望,不过他只能略带抱歉地说:“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海尔森审视着他,目光里似乎是不解,或是不信。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无声地质问或咒骂了某个神明一句,然后窗帘松开了科尔宾的身体。
“你想要什么?”
“如我所说,应该是您的某件遗物,先生。”科尔宾伸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转而眉开眼笑,“有个女巫曾把一件很有魔力的东西给了您。一个大错误,那根本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类,我必须得从您这里把它收回来。”
海尔森在床尾的扶手椅坐了下来,他的身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这个幽灵不止掌握一种魔法,科尔宾不禁猜想也许正是女巫的馈赠给了他这样的力量。
“你要找的具体是什么?”
“这个嘛……我也没见过。”科尔宾实事求是地说。海尔森直勾勾地瞪过来,他委屈地抿了抿嘴,“所以我希望从您这里得到些提示。”
“你找错地方了,肯威宅邸里面什么也没有。”海尔森直截了当地说,“我从十岁起就没住在这房子里了。如果是我的遗物,那你去北美可能还更有收益些。”
“不,我没错。”科尔宾坐在了床边,面对着幽灵,“您还在这,这说明它也在,我能感受到您身上它的力量,所以您才能作为幽灵留在世间。”
海尔森一瞬间辐射出了冰冷的怒意,“你是说我一直被困在这里,都是因为某种魔法物件作祟?”
科尔宾的确如此怀疑,但他也并不能百分百确定。“您似乎很讨厌这类东西。”
“你想象不到。”海尔森冷笑着说。
科尔宾看着幽灵燃烧着怒火的双眼,瑟缩了一下。“所以,我们有一个相助的机会,先生。您帮我找到它,我帮您解脱上天堂,如何?”
海尔森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科尔宾,仿佛心底盘算着某种隐秘的计划,但是他并没有再表现出太多情绪,而是挑起了一根眉毛,“告诉我,巫术师,你觉得真的有那种地方吗?”
“就算没有,您要去的地方也不会坏。”科尔宾厚颜无耻地讨好道,“您一看就是个大好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头顶上的被害人光环?”海尔森尖刻地说,尔后又叹了口气,“不过你说的都是实话,不是吗?的确有东西阻止我获得安宁。”
“我相信是这样,先生。”科尔宾点点头。
“那么请跟我来吧。”海尔森考虑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注意小声些,若是被教团的守卫发现,你大概就很难走出这里了。”
“您说了算,先生。”科尔宾愉快地服从了幽灵的命令。他飞速吹灭蜡烛,开门赶上了从门板穿过去的幽灵。科尔宾发现自己似乎无师自通地擅长隐匿在黑暗的房间里,如果他发动另一种视觉,他就能够隔着墙壁看到宅邸的构造和守卫的方位。他从前拥有这些能力吗?他不知道,也许靠近那件遗物也在影响着他。透过另一种视觉看到的海尔森不像巡逻守卫的红色人影,而是一团明亮的蓝色火苗,火舌吞吐着那个海尔森形状的剪影,兼具诡异和美感。
“你会开锁么?”海尔森突然停了下来。科尔宾一直盯着海尔森披风上华丽繁复的纹路,差点直接走进幽灵的身体里面。
科尔宾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枯萎的细树枝,用指尖碾碎,把粉末吹进了锁眼里。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暗红色的门板随之旋转开了。
“令人印象深刻。”海尔森评论道。科尔宾看不出海尔森究竟对他的魔法意见如何,但是他依然对幽灵报以微笑。他知道女巫在这个世界上并不算受欢迎,英国贵族的幽灵估计也不能免俗,对巫术的小把戏不会高看一眼。
“我从不拿魔法来做坏事。”科尔宾信誓旦旦地对海尔森普及女巫的行业道德,“我们不伤害无辜的人。”
海尔森不置可否,推了一把他的肩膀让他进入那个房间,幽灵的推力像是一阵冷风。肯威宅邸的大部分房间都是偏暗红色的,宛如陈旧的血液,而他们现在走进的这个房间是温暖的鸡蛋壳色。窗子很大,能清楚地看到天空上隐隐的星星和夜幕下的街巷。房间内的三面墙都是高高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屋子的正中立着一架看上去就十分名贵的,纤尘不染的钢琴。
“哇。”科尔宾在天鹅绒琴凳上坐下,轻轻掀起琴盖,摸了摸钢琴的键盘。虽然贵族家中的昂贵乐器与他无关,但他也是在小酒馆里能够弹两曲小调助兴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音乐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了。“肯威先生,我能玩玩么?”
海尔森揪着他脑后的短马尾把他从琴凳上拔了起来,科尔宾顿时有些后悔头发过长。“不要出声。”海尔森低声警告道,然后他伸手从书架上摸了个十字形状的红宝石勋章,仔细地扣在了科尔宾的胸前。“愿洞察之父指引我们。”
“好吧。”科尔宾不知所措地说,直挺挺地站着任由海尔森摆布。
“别呆站着。”海尔森毫不客气地说,“重复一遍。”
“愿……嗯……谁的父亲?”科尔宾有些脸红,一般情况下他是很擅长记忆东西的,但是这个名叫海尔森的幽灵总是让他紧张。
“洞察。”超出他预料,海尔森并没有不耐烦。
“愿洞察之父指引我们。”
海尔森点点头。“如果你不幸碰上守卫,就对他们这么说。”
“这是某种暗号吧?”科尔宾连忙提出问题,“不是真正宗教意义上的祷告吧,那样我就不太好说了,我侍奉的是爱尔兰人的幻影女神——”
“——莫琳甘。”海尔森下意识地说。
“您也知道!”科尔宾惊喜地点头,果然他没有被指引到错误的地方。“别担心,我不会撞上您家里的护卫,莫琳甘会庇护我们的。”
“她大概会,”海尔森耳语似的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事情,“保佑你好运。”
科尔宾不明就里地露出一个傻笑。“是的,不过好运主要是由我的善良和勇敢创造出来的,先生。”
海尔森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当然。”
幽灵这样说,可科尔宾却不觉得这是赞同。幽灵的每一句话后面似乎都有个他读不懂的故事,像鱼钩似的扯着他的心弦,让他想要揭开海尔森身上所有的谜题。
“作为鬼魂,我很难记住生前的所有事情。”海尔森没有在莫琳甘的话题上多加讨论,而是转过身去,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对我来说,记忆好像都是碎片,但是我的日记帮了很大的忙。”
海尔森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个皮面本子,幽灵似乎很难拿稳实体的东西,他将它抽出书架之后,便失手将它掉在了地上。科尔宾走过去帮他捡起来,但海尔森并没有接过去。
“这不是完整的记录。”海尔森凭空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了下来,科尔宾也坐到了他的对面,心中估计幽灵大概是依旧保留着人类的习惯,而不是真的需要座位。“但我想这对你的目标来说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你能在里面发现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我们就还有一线希望。”
科尔宾翻开本子,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日记本,而是更像是从哪里撕扯下来的书页,重新装订到一起。海尔森规整的,细长的小字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强忍住一声叹息,开始阅读日记本上的内容。海尔森的文字十分清晰,流畅,措辞正式,字里行间都是贵族人士那种打磨得十分得体的修辞。科尔宾在内心呻吟了一声,他向来不擅长阅读这类文稿。
“……但我并没有留在弗吉尼亚的家园。我的同伴们忠实地履行了他们的职责,我这几天也并没有太多事可做。距离上次我真正将自己放在战场上已经过去了太久,也许我不确定我究竟有没有从卢西奥刺的那一剑中恢复,也许我清楚我永远不会恢复。”科尔宾猛地顿住了话头,他读了好长一段,才发现自己在出声念着海尔森的日记,他不禁懊恼地看了海尔森一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如果这样你更适应,”海尔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些疲倦地说,“你可以念出来。”
“谢谢。”科尔宾由衷地说,海尔森轻轻地哼了一声,他继续读了下去。他自己的爱尔兰口音读着海尔森规整的文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他尽量正经地读着。“我发现自己来到了纽约,前来拜访我的同僚乔治·门罗上校,也许协助他在城中抓捕罪犯的工作。但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没准备好重新开始外勤工作,我先去了芬尼根的父母家里。再过一周就是他的忌日,而我,作为他的大团长,也许是这个悲哀的日子不可或缺的缘由之一。”
“我没有想到会在那里遇到一个如此有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