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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设,时间线在2013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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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一次梦见了她。
依旧是那个阴雨连绵的天气,一切事物都死气沉沉的,至少在这栋房子里是这样。寂静总是会滋生出怀疑的幻象,让他分不清虚实——他究竟是麻木恐惧地挣扎着,还是狰狞狼狈的死去?没有人会告诉他答案,沉默的摆钟不会,破碎的玻璃不会,灰尘泛起的书桌不会,镜子里陌生的面孔更不会。人类的哲学或许由此而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苦涩生硬的问答撕破了懦弱的面纱,他只能紧盯着镜子中的面孔,看着对方在愤怒、不甘、悔恨中失去生息,血液与泪水伴随着撕裂的面容滴落而下,不久后就会氧化成木质地板上褐色又肮脏的印记,从此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傲慢又不屑地踩过,再被清洁工恨恨地嘟囔几句为什么擦不掉,固执的、可怜的、可笑的印记。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这样颓唐地迷醉在不断重复的噩梦中,背着宙斯降下的巨石,被鹰鹫啃食着心脏与血肉,直到——直到她的到来。
苍白的脸色,黯淡的眉眼,难以言喻的疲惫涂抹掉了五官的俊美——这是他从她的眼睛中看见的自己,一个新生的、对自己的存在质疑着的意识体,一个对她来说无比陌生的,异常冷漠的,占据了她所期待之人身份的……冒牌货。这显然不是个见面寒暄、交流感情的好机会,一位懦弱的逃避者,和一位莽撞的不速之客在电闪雷鸣的滂沱雨夜猝不及防地,在这栋无人问津的房子里,在尴尬与无措中撞向彼此。作为这栋房子的主人,它的继承者,他有充足的理由去斥责驱逐这位无礼的闯入者,但他并没有。他依旧很礼貌,一言不发地任由对方静默地打量他的眉眼。
他曾经——曾经无数次预见过这样的场景,从那些散落在灰烬中的记忆碎片里,那个时候“他”还不叫塞尔维亚。
南斯拉夫同志,浑身湿漉漉的兔子这样唤着他,她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知道她肯定又在和苏维埃大了吵一架之后不欢而散,带着怒气在寒风中绕了无数圈后站在和苏维埃的房子门口干瞪眼,在无数次心里斗争后又愤愤不平地离开,寻找收留她的巢穴。下次应该被扫地出门的是老师他自己才对,瓷总是喝着他端来的热可可抱怨着。——如果您不想听我这些陈词滥调那最好下次把我们的住所分开,我可以和朝鲜同志住在一起,南斯拉夫同志也可以,南斯拉夫无数次听到瓷和苏维埃吵着吵着突然提出换住所的要求,可是苏联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答应对方的要求,哪怕他也被气得不轻。
体贴人意的丈夫应该在妻子厌倦时懂得放手,南斯拉夫这种时候就会用这个理由来挖苦苏联人,虽然瓷和对方不是真夫妻,但是管他呢,看吧,连最通情达理的姑娘都受不了苏维埃的固执与专断。靠着这点共识,南斯拉夫的住所成了瓷新的洞穴,别管那个老列巴了,南斯拉夫哐哐两声开了两瓶伏特加,他无视女孩震惊的眼神,将其中一瓶塞进她的怀里,大有两个人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酒一口气喝光的架势,他和女孩手中的酒瓶碰了下呗,说今晚不醉不归!于是瓷第一次在外借宿便收获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睡衣,洗干净又被烘干的便衣,几瓶被迫下肚的伏特加和一位脾性相投的新室友,而她的笔记本、钥匙、头绳一次又一次的被留下,直到这间房子里随处走几步都可以看见她留下的痕迹,她才恍然惊觉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而现在,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刻,看着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人气的布置,瓷突然后悔起来——她不应该突发奇想跑回来看看的,人应该学会告别、止痛、不再怀念,这些熟悉的流程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在战火里,在地下联络处,在审讯室里,在雪原上,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人类是有生命限度的物种,那些曾经陪伴她的不会一直陪她走下去,因此她要无数次地目送他们死去,远走,再自己一个人重新上路。
可是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她依旧没有学会把离去的人安稳的埋在阳光里,于是她又一次来到了这里。瓷这样想着,她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与这栋房屋新的主人的眼眸对视,那双温柔的、冰冷的、坚硬的、在她无数个梦中泛着笑意的灰蓝色眼睛——只要看着这双相似的眼睛,她的任何话语在这一刻都哑口无言。凝滞与尴尬的气氛弥散在空气中,没有人选择先开口,直到轰鸣的闪电再次引来倾盆的大雨,冷意随着未干透的衣服渗入瓷的皮肤。“您需要换一件衣服。”最终是高大的斯拉夫青年出了声,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破旧不堪即将报废的八音盒在嘶鸣,努力发出最后一个吱呀作响的细微音调,“二楼的房间一直没有动过,但衣服一直都会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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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应该这样的,塞尔维亚对自己说,他不应该这样。中国意识体对他局促尴尬地道谢,匆匆向楼上走去,仿佛要逃离这窒息的一切,逃离打破她美梦的罪魁祸首。而他也本应该目送中国人上楼,随后沉默地呆在客厅里,继续像被砍去枝干的树桩一样腐烂风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女孩背后,当一个若有若无的幽灵。可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在看到她的第一刻,在听到她不断远去的脚步后,莫名其妙地痛苦在他的胸腔内撕扯。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他们不应该就这么苍白的问好又转身错过,他们应该拥抱、亲吻对方的脸颊,再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那双美丽的金红色眼睛应该带着笑意看向他,而不是仓皇地躲避他的注视。跟上去跟上去,剧烈跳动的心脏告诉他,奔涌不息的血液告诉他,他的理智在不断的蒸发,只残留一丝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来自南斯拉夫的本能,操纵着这具冰冷的躯体,让他得以僵硬又木讷的前行。
瓷。
他听见有人在喊她。瓷、瓷,上牙和下牙闭合,嘴唇微张,舌尖抵住牙齿,轻巧坚定的发音,太轻会听起来像蛇在嘶嘶地吐信子,太重又滑稽到像贪吃的饭桶,于是要把握好力度,才能听到琳琅满目的瓷器珠宝清脆的碰撞,可惜他的发音并不准确,于是瓷噗嗤的笑了出来,他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饶了我把小兔!那张脸笑着说,向前抓住女孩碰了碰额头,那距离有些太近了,女孩的呼吸打在他的鼻尖上,他被烫地下意识想要松手。
他们还没有亲密到这种地步,在办公场所匆匆会面也只是会生疏的称呼彼此为“中国女士”和“塞尔维亚先生”,哪怕他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里梦到她,梦到那个永不停歇的八音盒和在废弃港口的手风琴,梦见他们在篝火中翩翩起舞,可他始终只是一个偷窃别人记忆的懦夫,在黑暗中残喘着成为几个小时的南斯拉夫,成为一个繁荣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没有肢解,没有数不尽的轰炸,没有美利坚他们刺耳的笑声和望向他的不屑的目光,那些冰冷的打量和戏谑让他变成案板上的鱼,翻涌的反胃让他想要不顾场合的呕吐,可最终他只是让冰冷的酒精滑入他的胃中,人们赞美怀念南斯拉夫的繁荣,悲哀叹息塞尔维亚的衰败。看看啊,看看啊,真实太可惜了,带着面具的上帝悲叹的看着他,one dollar,上帝慈悲的向他讨要了一美元,来换回破旧不堪的斯梅代雷沃,那是他灵魂的价钱。
One dollar。
优哥斯拉维亚同志——他听到南斯拉夫在笑,你好契丹同志,这里可没有优哥斯拉维亚!他看到瓷在那一瞬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半天才搞懂音译过来的名字指得并不是南斯拉夫本身。——所以说这次饶了我把伟大的中国意识体同志!想想你第一次还叫错我的名字了呢!南斯拉夫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说,而兔子丝毫不吃他这一套,她笑着拿起考察本,郑重宣布南斯拉夫今天的汉语课不合格。这可是最后一节课!不放点水吗?南斯拉夫问。等我把美国佬的门牙打掉后再回来给你放水。他们都知道苏维埃为了自己绝对不会下场和美利坚面对面真枪实弹地再打一场,可是朝鲜需要援军,在中朝边境线越界的美军飞机也不会轻易的放弃飞行,用三八线换来工业援助的机会,总比坐以待毙强得多。兔子笑着将考察本扔回他身上,明明灭灭的火星像是要从她眼中破土而出,一如南斯拉夫初见她时的模样。真不可思议,南斯拉夫总是这样想,他觉得他的呼吸在某一瞬间有种滞塞的感觉,所有人总是告诉他中国人内敛而温顺,可南斯拉夫总是觉得明明她应该是火焰才对,固执的、灼热的、坚韧的,想要烧毁一切对她举起屠刀的人的火。就像瓷的眼睛是金红的颜色,是炽热的燃烧的颜色,旺盛的、蓬勃的生命力,仿佛要告诉所有人她还活着,在腐朽的帝国被吞食占领时,在一次又一次的革命失败时,在被封锁在高山雪原无处可去时,在每一次南斯拉夫产生也许他再也见不到她的下一刻,她总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于是这一刻他无比坚信她会把匕首亲自扎进美利坚的心脏处,就如同他带着重逢的念头在延安向她邀舞一样。
One dollar。
早上好,科斯洛维奇同志(南斯拉夫的化名)!是的这次中国之旅您可以随行,请帮我们传达共产国际关于反法西斯战线的事宜,但我想您联系到他们可能有些苦难,您知道的,苏维埃在中国的所有机构都被封除,我们无法直接抵达中央苏区。南斯拉夫时隔多年再一次踏上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十几年前逐渐平稳的景像如今已经被完全颠覆,他总是想起当时中国意识体对广州起义的反对,并不是所有国家都是苏维埃!瓷愤愤的反驳,可惜诺依曼代表一意孤行,以至于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最终是鲜血与烈士为这场故事画上了句号,在中共被封锁进延安后,所有人都默认了共产国际在东方差不多失败,他们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还能活多久呢?人们慨叹着摇头,可是数年一过竟然惊奇的发现藏在柴火堆里的火苗竟然没有完全熄灭。火苗没有熄灭,它在蓬勃的燃烧着,小心点小家伙!这可是个大块头!一位记者抗着笨重的摄像机缓慢的挪动着,想要舞会的全景照下来,要叫我同志!蹿出去的小孩大声喊道,随后他的声音便被口琴、风琴、手风琴的声音盖住,那些用乱七八糟的零件临时赶制的乐器声音一点也不差,编着彩色袋子的自制晾鞋、草鞋、布鞋在平整的黄土地上纷飞,南斯拉夫穿过唱着歌跳着舞的人群,在一次下意识回头后装进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中——火种依旧在她的瞳孔中燃烧,他在那一刻才放下心来。
One dollar。
女士们先生们,我作为美国总统在这里公开提议,在巴黎和会中各战胜国应该签订公开和约,杜绝秘密外交,取消一切经济壁垒,建立贸易平等条件……1919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欧战结束后的巴黎和会,“这是一场公理战胜强权的和会!”人们在听完威尔逊关于公正和平的十四项原则的演讲后奔走相告,废除领事裁判权,收回割出去的土地——无数无数的期望汇聚在一起,为此明明清楚公正也只是谎言,瓷说,她也许有些醉了,所以才乐意在别人面前把自己一些微不足道的幻想说出来,——我有时候也恍惚地对那场会议拥有一些期待,在走神的时候真切的期望着美利坚会践行总统的宣言,中国所有的苦难都得以画上句号,她说。只可惜后来的事实证明那只是一些可笑的、天真的期待,顾维钧有力的演讲终究敌不过利益的重量,弱小落后的国度永远只能被当做筹码交换。他们坐在废弃的旧船旁,身后是斯梅代雷沃最大的钢铁厂,巨型的机器轰鸣作响,孜孜不倦地运行着全然不见几十年后的破败不堪。他们两人难得从例行公事的外交场合中脱身,于是不顾自家警卫员的劝阻骑着车子出来兜风,酒精总是会令人上头的,他们靠在一起痛骂苏维埃老列巴只想当爹收儿子,又一起畅想未来究竟谁比谁更胜一筹,月亮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可惜谁都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圣诞节的钟声敲响十二下时,苏维埃的帷幕在夜晚落下,红色旗帜一盏接一盏的倒下,有着三个人的对话里,只剩下唯一一个人得以向明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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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dollar。
一美元。他空空荡荡的口袋里只剩下一美元。他抬头看向天空,可惜太阳不在天上,遮云蔽日的炮弹向他身后袭去——轰!轰!轰!他们的脚步被迫暂停,灵魂只得痛苦的寄居在断壁残垣之中。南斯拉夫在解体在消亡,为了上帝可以用一美元购买他的一切。仁慈的主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一次,红色巨人轰然倒落,他的子嗣们愿意抛弃身上的勋章,用自传营造自己高昂神秘的身世,工人铸就的航母变成色欲的温床,黑土地上长出的不再是茁壮的雌鹰而是辗转于他人胯下的生育器官。美元是万能的,它已经为上帝收割了一批痛苦挣扎的灵魂,而现在,他们正在筛选下一个目标,于是科索沃问题愈演愈烈,上帝得以买下斯梅代雷沃最大的钢铁厂作为闲情逸致的消遣。深藏在灵魂深处的恶心感在那一刻又浮现上来,他在四分五裂的痛苦中诞生出来,从始至终一直走在钢丝上,他唯一熟悉的,就是遮天蔽日的轰炸和总是在梦中出现的中国意识体,熟悉的、熟悉的,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他透过他人的梦境贪恋她的体温,期待她的亲吻,看着他们在记忆中走过一年又一年,于是他也在记忆中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对方,可记忆总会消散,梦境总会醒来,他只能继续当一个软弱的懦夫,当一个只值得一美元的幽灵,和陌生的爱人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又在寂静无人的夜晚偷取不属于自己的吻。
One dollar。
一美元,是他灵魂的价钱,他跪坐在瓷的身边,将脸埋在兔子温热的腹部,那里面藏着孕育生命的子宫,塞尔维亚想要躲进去。太阳不在天上,他想要忽略身上伤疤的痛苦,他想要安稳的夜晚和美好的梦。One dollar,一美元,是他灵魂的价钱,你愿意花一美元买下我吗?塞尔维亚问。
于是那一刻,在梦中,母亲亲吻了他的伤疤。
END.
关于一美元的设定:2012年,美国以1美元价格甩手抛售给塞尔维亚老厂,而中国以4600万欧元接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