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刷新组】曼督斯的救赎 The Mandos Redemption

Summary:

库茹芬意外提前离开了牢狱,而他遇到了一个问题:该如何和新的生命相处?——芬罗德对此有些计划。
Curufin unexpectedly leaves Mandos early, and he faces a problem: how to get along with his new life? -- Finrod has some plans for that.

Notes:

*第三纪元的维林诺,标题捏他的是啥大家都知道。我流刷新H/C小故事。
*有原创角色出没。

Chapter 1: (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自维林诺有了季节,常年冷峭的佛米诺斯便在一年的尾声里尤为湿冷,人们把这雾气弥漫、天寒地冻的日子称为冬天。在漫长懒倦的一冬过后,别处草长莺飞的时节,佛米诺斯才懒洋洋冰皮始解,凯卢辛迪河奔向佩罗瑞山脉的潺潺溪水带来春信,昭示佛米诺斯居民要为春天的来临而庆祝。
说是庆祝,其实也只是几家友邻办场小型宴会,采摘些松针嫩芽、迎春的鲜花之类,妆点门楣,再做上一桌时令鲜鱼、野菜汤羹,如此用过一顿饭,交流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打了几件衣裳。因此地偏僻,人口分散,人们格外珍惜这不可多得的时分。此地上一回欣欣向荣、总是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时,还是几千年前费艾诺和他的家人被流放此地的日子。他们当时居住的行宫仍然保留,乃是一座堡垒,仓房里仍堆砌着一些没能带走的工具与武器。人们从不到那里去,总觉得其处萦绕着不祥,只要靠近就会产生一种哀怨的忧伤。
奥塔尔今年二十三岁,按照埃尔达子女年龄的划分,她还是个十足的孩子;在佛米诺斯,孩子甚至长得更慢些。宴席将尽,她心中觉得无趣,又实在不想再喝一碗鱼汤,于是偷偷从饭桌边溜走,跑到了房子的后面。那里是一片空地,早年家人在这里开垦出菜畦,后来因为霜冻严重不得不放弃种植蔬菜、转到更具保温设施的农场中,此地就逐步荒废,如今只有些倦怠的鸟儿会在此稍事停留。然而,自从奥塔尔到了十五岁,她越发爱上这地。因为它离家较远,又足够宽敞,她便在此地盖了几座木头做的房子,在里面偷偷削起木匕首来。这是因为,小时候她和朋友有次不听大人劝告,跑去了费诺里安的堡垒,在仓库里发现了那些“被诅咒的钢铁”。虽然不敢私自带回,她还是记住了它们的样子:她几乎是立刻就迷恋上了那些造型优雅、历经千年不朽不坏的战争艺术品,势要把她的“秘密基地”变成一座兵工厂。
想必妈妈会说“伊露维塔在上,你怎可把兵戈的影子带到这片幸福的土地,要让我们的家庭再度蒙受不幸呢?”——外公外婆曾留下年幼的女儿、追随费艾诺家族出奔,直到两百年前才回到故土;但他们还在托尔埃瑞西亚,尽管如今许多住在那里的精灵逐步回到了故乡。妈妈说,他们那是死了一次才回来。奥塔尔曾前往托尔埃瑞西亚拜访外族父母,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寻常精灵所不具备的东西,可她无法说出那是什么。
外公外婆和妈妈恐惧兵刃,奥塔尔却对其造型之美有一种独特的着迷,如今,她的小房子里已经藏了十二把匕首、五把刀和三把剑,都是木头做的,打磨得光滑闪亮,而奥塔尔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经手钢铁。她也向往那些中洲的故事。信使们偶尔前来佛米诺斯,喝多了酒,会说些从托尔埃瑞西亚带来的消息。“人们仍在经受苦难,大敌虽然蛰伏,但生命力未绝;他在窥伺我们同胞们的幸福。”而后,人们会一起唱起哀伤的歌曲,怀念黑暗未曾降临维林诺的时日。但奥塔尔从未见过双圣树,从未触及它的幽影;她只是无比渴望太阳露面,因为佛米诺斯常年阴云密布。
她有一项正在进行的工程,是一把短剑,她把它定为自己第一把剑的雏形。尽管全无用武之地,她仍旧在心中勾勒一幅用兵戈帮助同胞的愿景。正如金发的格罗芬德尔——她听说这位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便是返回维林诺后又前往中洲的哩。
正当她用自己的小锉刀打磨剑柄时,她敏锐的精灵耳朵听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声音。她立刻把锉刀和未成形的短剑藏了起来,抬头警惕查看。声音不是从房子那头传来的,因此不会是妈妈爸爸发现自己不见了,奔走来寻她。她放松了一些,瞧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身后那片林地。佛米诺斯的西方有一片高山,高山背后是涅娜的殿堂,再向北就是曼督斯的大殿;两位维拉的居所脚下遍布密集高大的松林,一路蔓延向佛米诺斯,几乎半包围了这座寒冷的城市,以至于这里常年都飘荡着松树的气息。那林子正是在房子西面,靠近那片广大松林边缘的位置。
奥塔尔觉得有点紧张,却又有些兴奋。她抄起自己削得锋利的木刀,又从空地角落里抓起一把镰刀,小心翼翼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那声音越发靠近,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踩在针叶上,又轻盈又沉重,奥塔尔从未听过哪种动物的脚步像是这样。这名年轻的精灵就这样持着自己得意的作品与更实用的防身武器,同样小心翼翼地靠近未知,心脏砰砰直跳,期待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松针一阵摇晃,一片灰色现出身影,然后是飘扬的黑色。她愣在原地,因为她看到的是一名精灵。
那精灵一头黑发,脸色苍白,穿着一身灰色斗篷,同样灰色的眼睛里充满警惕。奥塔尔只看到了一瞬的敌意,但它很快就消散了。她忘了说话,就这样拿着自己的两把武器,直勾勾瞪着来人。
还是对方先说话了:“这是哪里?”
奥塔尔审慎地盯着他:“你是谁?”
“我是一名死而复生的精灵。”那名精灵说,“而想必你是我一位年轻的同胞。”
奥塔尔睁大了眼睛:“正是如此。你从中洲来吗?”
“我从曼督斯来。”精灵说,“你知道那里吗?”
“当然!”奥塔尔大叫道,“那是死者的殿堂,我的外公外婆就是从那里回来的。”
黑发精灵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句话有了些新的反应。奥塔尔听到他问:“哦,是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百年前,准确来说是第三纪元2670年,这是按照中洲的历法算的。可要是按照阿门洲通行的历法,想必你会有些搞不清楚。”
“你真体贴,孩子。”那精灵声音柔和,“你能告诉我我在哪里吗?我从曼督斯离开,已见到了五次日夜交替,但实际路途或许更远,我这样快,全赖步入了某些幽深的捷径。我只知道我向南、向东走,可我离开维林诺已经太久,不知道地理有否发生变化。我现在是在哪座城镇,又该向哪儿去呢?”
奥塔尔回答:“你在北方的城镇,佛米诺斯。你肯定知道佛米诺斯,费雅纳罗和他的亲人就在这里生活过。”
那精灵表情微微凝冻,就如同冬天的湖水。他自言自语起来:“果真,附近的聚落,不正是佛米诺斯?若是天气好一些,我前些天攀上树梢,眺望远方时,本该可以看见那些石头堡垒的轮廓。”
“嘿,你在说什么呢?”奥塔尔问,“你是不是饿了、渴了,出现了幻觉?你是不是太高兴了,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到了尘世?快来吧,现在刚刚开春,佛米诺斯的溪水正欢快地唱歌呢!酒席快要结束,你来得正好!”
说罢,她转过身,示意精灵跟上她。精灵犹豫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向着空地走去。

 

希尔瑞,这栋林间小院的女主人,如今正张罗着招待客人们甜点。这是一种她研究出来的奶油风味饮料,淡淡的有酒香,还有碎薄荷那突出而迷人的香气。她本来没机会注意到女儿不见了,直到一名来客的女儿、也是奥塔尔的朋友(她才十几岁,奥塔尔觉得她说话很幼稚)察觉到了此事,端着她那杯去酒精版本的小饮料,稚嫩地问道:“奥塔尔姐姐在哪里,她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喝饮料呢?”
这时,希尔瑞才从忙碌中惊醒。她左右环顾,没瞧见她女儿的影子,又叫了一声,她的丈夫便匆忙从屋子里跑出来,两只手上沾满了没洗干净的薄荷碎末。精灵们被呼啦啦的急切情绪点燃,全都站起身,四散着开始呼唤奥塔尔的名字。
就在希尔瑞一筹莫展时,她突然看到女儿从屋子旁边绕了过来,稍微带着点小跑的步子,但神态并不慌乱,反而有一种自信和兴奋。还没等希尔瑞问她去了哪里,她的目光就捕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名身量高挑、眸光锐利的黑发精灵。起初,她被吓了一跳,因为她还沉浸在女儿失踪的恐慌中。但她很快就看清了来人的身份,因那身份就像一种永远抹不去的疤痕,她再熟悉不过。在她孤苦伶仃地捱了几千年后,她的父母回来了——那之前她以为自己永远无法全心全意享受这片土地上的福乐——那时她看到的父母,穿着和这名精灵身上一样的斗篷。
“哎呀,你怎么带了这样一位旅客来?”希尔瑞惊奇地说,“这么短的时间,就够你有一段奇遇了吗,小奥塔尔?”
“不,妈妈。”奥塔尔回答,“我离开挺久了,您一直没发现吗?”
她爸爸跑了过来:“你跑到哪去了,小捣蛋鬼!”看到来客,他停下脚步,与很多与他一样四处寻找的精灵们一样,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你是谁,朋友?”希尔瑞问,“看到你这身衣袍,我们便知道你一定是历尽风霜,受尽了磨难;但你现在在阿门洲,这片蒙福的土地了。这里曾是你的桑梓,还是殊方异域?”
就在她问话时,已经有赴宴的客人把自己的长袍解下,披在他身上了。所有精灵都非常欢迎他,就仿佛他没有任何可能是被诅咒的罪人;这地方离曼督斯那么近,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什么样的死者能够获得新生的机会。那精灵不动声色,接受了这份好意,又被簇拥着坐下,几乎是在主人家的催促下喝了一碗温热的鱼汤。这下他好像终于有了力气,那双灰色的眼珠也不饿得飘飘忽忽,才说:“这是我的故乡,女士。我就和你们一样,生在这片蒙福的土地,但我已经离开它太久啦。”
这些事情进行时,奥塔尔就叉着手站在一边。
爸爸问她:“你怎么对我们的客人一点也不热情?”
奥塔尔说:“你们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可他分明已经经历过生死,他分明成熟得很。”
“你怎么这样说,女儿?”爸爸不高兴道,“就算是一位成熟的埃尔达,也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刻。”
但奥塔尔没有回答爸爸,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那名精灵瞧。眼下,大人们已经问清楚了一些基本情况。精灵曾响应费艾诺的号召,是一位出奔到中洲的诺多族;他死在很久以前,但因为他还不清楚飞逝的韶光究竟几何,眼下尚不晓得自己死了有多久,只说“我在曼督斯度过了很长的岁月”;他获释已有五天,穿越了广袤的针林,就这样跟随着某种神圣隐秘的指引来到了佛米诺斯。
“哎,这可不是个好季节,”希尔瑞说,“北方仍然天寒地冻。”
“然而自由总能温暖人心。”精灵微笑着说。
他们寒暄了一阵,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是谁,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那精灵忽然沉默,气氛却并没有立刻冷却下来。希尔瑞横了问话者一眼:“别太心急,我们不该在一位心灵仍未完全摆脱死亡重负的友人面前先行刺探他们的过去,那可能关系着许多难过的事呢。”
“希尔瑞,可不止你的父母从曼督斯归来。”另一个精灵道,但语气并不太认真,又转过头对来客说,“再等等,新事物太多了,一时间可接收不过来!”
希尔瑞自告奋勇:“到我们家里歇一歇吧,朋友。旅途劳顿,可得好好睡一觉才行。瓦尔妲的天幕虽然璀璨,却终究不如薇瑞的织物叫人能踏踏实实、暖暖和和地安眠。”
精灵接受了她的好意,在男主人的指引下进入了房子。
希尔瑞看向自己的宾客,脸上洋溢着笑容:“真是个好日子,我们又有一位朋友回来了!干杯,诸位,为了生命!

 

精灵来到了主人家为他准备的房间。他并没有直接和衣而卧,而是站在窗边,注视直到人群散尽,筵席结束。这时,天色已经晚了,一颗星星自西方的天幕升起。
在那光芒映入他的眼帘的瞬间,精灵浑身僵硬,不能动弹;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窗帘的边缘,喉头滚动,像是要发出可怖的嘶吼,却最终一点声音也没能泄出。他的手指上几乎泛起了虚假的触觉,仿佛又摸到了被汗水浸湿的、裹着布条的剑柄,而从他的四肢百骸流出的不是汗珠,而是一颗颗鲜红的血珠。只过了片刻,初升的星辰就在天穹中清晰起来,轨迹像是要向东行去。那本来是相当漫长的一段过程,但在精灵目不转睛的注视中,时间变得很短很短,只消一瞬,星星就不见了踪影。
精灵猛地放开了窗帘,猛然跌坐到床上。五日五夜以来未曾袭击他的疲惫猛地找上来,让他只想赶紧沉沉睡去。但他的大脑仍旧抗议着,咆哮着赶路时在心头萦绕、却始终未能诉诸清晰念想的思绪:没有阻拦,没有任何阻拦,他就这样奇迹般地离开了曼督斯。这是一次赦免,还是一场测试?当他重新踏足佛米诺斯,是以一具带罪之身,还是清白的灵魂?当他看到那暌违的、他为之而死的光芒时,心中翻涌而起的是什么?不,他清楚地感知到,誓言的重量已在他的灵魂上消失;可他被压扁塑形的灵魂仍旧记得那重负,顺其自然地为之做出反应。
我该痛恨这样的反应,还是该庆幸?精灵询问自己。却并没有得到答案。
依旧没有阻拦,没有阻拦。维拉的使者并未突然降临他面前,宣布“因汝内心恶念尚存,我们当收回对汝的恩典”。这样以来,他不就不必想这些事情了吗?
他无疑得到了热情的接待,这意味着这些精灵并不知道有一位费诺里安被释放了,其并没有被当做一个危险的讯息传达到维林诺居民耳中。然而,没有一位维拉的使者或维拉本人告知他他所面临的境况。
第三纪元,第三纪元……光是听那些热心的居民们诉说,他就已经能够推测出,世界又向前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知道他们中间有谁回来了。既然自己被放归,那么自己的兄弟呢?自己的父亲呢?他后来在曼督斯,曾远远地见过梅斯罗斯、阿姆罗德和阿姆拉斯,他们同样与几位先行的兄弟一般落入了死之深渊。玛格洛尔呢?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诺多族的命运如今又是如何?曼督斯不早早进行了判决,他们的命运已经板上钉钉了吗?维林诺可还有自由,还是他仍面临着被放逐的前景?
这般纷乱的思绪里,他忽然捕捉到一个碎片般的画面。如同他一切其余念头,那个碎片也色调昏暗,笼罩着死一样的沉寂;其中唯一一抹亮色,是幽深中隐约的金色光芒。
精灵忽然用喉咙发出了笑声。他并不是一无所知,他们中有人早早返回了尘世,比现在的时间久远得多,又距他前往曼督斯时短得很。那时他还不像后来一般,终日在大殿中昏沉,不知岁月流逝。那名他曾见到走向曼督斯的出口、通向生命之门的精灵,正是芬罗德·费拉贡德。
我该感到亲切吗?精灵询问自己,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其他的忧虑吞没,在一片极致的疲惫后,精灵沉沉睡去。

次日,精灵醒得很早。房子仍沉沉睡着,他自己找到了盥洗室,在里面简单洗漱过后,离开了房子。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向着东方走了不到一里,就远远瞧见了那片屹立着的堡垒遗迹。
这名旅客的心中盘算清楚——若是从曼督斯归来总要走上这样一段路程,那么也总会有人来瞧瞧、留下点什么,如此,说不定能在堡垒中找到一些——他的兄弟留下的——踪迹。然而,就在他靠近故宅时,他的打算落了空。从眼前的薄雾中逐渐透出了一个矮小人影。人影一看到他,立刻就不动了。
精灵凝眸看去,发现那正是昨天第一个看见自己的小奥塔尔。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你又干什么呢?”奥塔尔反问,“我爸爸妈妈都还没醒呢吧。”
“正是如此。但既然你清楚这件事,就是承认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咯。”
奥塔尔低下头去。精灵走到她身边,示意她和自己朝家的方向走。虽然他很想赶紧确认一下故宅的情况,但也不能把这个小精灵放在这里不管——要是自己往那边去了,这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孩子或许要多嘴。在弄清楚情况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可能是一件尴尬甚至危险的事情。他对自己的名声清楚得很,一点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他和奥塔尔一路向家中走去,问:“你是要去那座费诺里安的堡垒?”
奥塔尔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恕我好奇,为什么?”精灵问道,“那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而大敌曾袭击那里——”
“是是,而且那里曾经的主人饱受争议。”奥塔尔显然已经听过大人多次重复这些话语,有点不耐烦地打断说,“可那也是诺多族最伟大的工匠,连凯勒布林博大师都无法超越他的祖父。哦,当然还有他的儿子,库茹芬。”尽管许多古老的精灵仍然用昆雅语称呼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奥塔尔听来的却多数是中洲的故事版本,她用带有口音的辛达语说出了那两个名字。
精灵目光动了动,问:“你对费雅纳罗的家族有什么了解?”
“他们是一群做了很多坏事的倒霉蛋。”奥塔尔说,“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外公外婆在西瑞安河口见证了他们的暴行;他们是在愤怒之战中离世的,可死在大敌爪牙的迫害中,和死在同族的刀下,真是说不清哪一个更可怕。但我听过梅斯罗斯和玛格洛尔在埃雅仁迪尔之星升起后的故事……哎,他们比他们的兄弟好不少呢。我外婆也很可怜玛格洛尔,她很久以前听过他唱歌,可她说:‘谁能想象到,再和那位杰出的歌手相见,撞上的就是他的利刃呢?’”
无疑,奥塔尔是一个成熟的孩子。她对传说有概念,且有目击者对照细节,从她这里了解信息虽然有不足的缺陷,但至少不会引起太多警觉。精灵稍微撇了撇嘴:“‘他们的兄弟’?”
“凯勒巩和库茹芬。”奥塔尔立刻说,“你一定知道他们吧?”
“嗯,对……”精灵慢吞吞地说,“他们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几乎令最亲密的人也不齿。”
“所以凯勒布林博大师断绝了和他父亲的关系。”奥塔尔好奇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
“嘿,你是听说的,还是……你明白,就是更近?”
“比你想得要近。”
奥塔尔惊呼一声:“你还不肯告诉我们你是谁吗?”
“或许我得先告诉你的爸爸妈妈,奥塔尔。”精灵说,“你现在这样太大惊小怪了。”
“别用那种形容幼稚小孩的词说我。”奥塔尔哼了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那里吗?”
“我有幸得知此事吗?”
“告诉你也无妨,先生。他们的仓库里有很多漂亮的武器,而我想做个武器设计师。”
“哦?可是现在是和平的年代,你的理想又有什么实践土壤呢?”
“你大概不知道吧,格罗芬德尔回到了中洲,他在刚多林陷落之战中死去了,但如今,他仍在大海的另一边。因为大能者望他襄助那里的居民免受大敌的迫害,那大敌正是令人憎恶的戈沙乌尔。这说明,大能者们只要肯想办法,人们还是可以去中洲的嘛。”
“你希望大能者想办法?我还以为你要自己想办法。”
“他们可是大能者,是主神呀,莫非他们还要让一个孩子来出主意?”
精灵笑了一声:“我看你也没把自己当个孩子。”
奥塔尔摇摇头:“哎,要是大家都这样想,我的压力就很大了?”
“你有你自己这么想,压力不大?”
“是啊,大家都觉得我是孩子,我才能自由自在地想这些事嘛。”
精灵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又说:“你提到刚多林,奥塔尔,告诉我,图尔巩王可曾像他的臣属一样,回归尘世?”
“没有。我很奇怪,他分明是远古传说中的英雄。在芬国昐家中,只有芬国昐与阿尔巩得到了释放,他们就住在遥远的提力安!”
“芬国昐!”精灵惊呼一声。
奥塔尔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去趟提力安,瞧瞧那些豪杰人物。但我现在还太小。我妈妈说,如果我想学工艺,就在我25岁那年送我去做学徒。我听说现在提力安缺人手。”
精灵没有细问提力安现在有什么事情缺人手,他的心全在另一件事上。“那么菲纳芬家族的子女呢?”
“加拉德瑞尔夫人还留在中洲,她是一位伟大的埃尔达。有人说,维拉不许她归返,但也有人说,她自愿留在那里,因为对抗大敌不能缺了她。费拉贡德王和他的弟弟安格罗德都回到了维林诺,愿他们健康。”奥塔尔看起来非常兴奋。对于这些消息如数家珍让她相当自豪,毕竟她居住在遥远的佛米诺斯,很多时候信使讲述消息都是在酒过三巡之后,那些时候爸爸妈妈从来不允许她靠近餐桌。只是一些装在杯子里的酒精,又不会隔空进了她的肚子!
“那么纳国斯隆德的继任国王,欧洛德瑞斯呢?”
“先生,这我不知道,我从未听说他回归,但我外婆说,许多伤疤不靠时间弥合。”奥塔尔思索着,“不过,不少人并不会经过佛米诺斯回家,这您得去托尔埃瑞西亚打听。”
“你说得很全面,奥塔尔;而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就会明白我为何对此事执着。”精灵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道。
“莫非你要告诉我,你也是一位王族,或是一位曾效忠他们的贵族?既然你来自远古时代,定然近距离见过他们的尊容。”奥塔尔问道。
“且等等,过会儿你就知道了。”精灵说,“我们先回家。”

在路上,奥塔尔一直表现得相当兴奋,而精灵则陷入了沉思;不过,他拥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够一边回答奥塔尔的话,一边做自己的头脑工作。眼下,他们踏着初春泛着嫩绿的草地,鞋子被露水沾染,渐渐看到东方的白色越发扩大,太阳温暖的光线散射到了佛米诺斯寒冷的角落。奥塔尔欢呼了一声,为一个不可多得的晴天。她已经在心里喜欢上了这个精灵,因为她喜欢神秘和古老的事物,也喜欢他的谈吐,还喜欢他到来的两天里的阳光。
而精灵,心情却没有奥塔尔那样明朗。他一边走着,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地推敲:在曼督斯,他听说过刚多林的惨剧,原因无他,只因为那天突然冒出来很多新来者,哀恸的哭声响彻巨大殿堂的穹顶;他耳闻此事源于阿瑞蒂尔之子的出卖。而他竟然见过那孩子,那时候迈格林还很小,身量不高,眼中有种奇怪的怯懦又执着的神色,因是第一次离开树木遮天的家园,对一切都心存畏惧、又好奇不已,如同想要触碰毒蜂的孩童。
正如这名归来者对多数事情一知半解,他对刚多林之殇的细节也不通晓,却已从奥塔尔刚才说的话里察觉到了一些细节。芬国昐的头三子都没能得到释放,或因杀亲之行,或因其子嗣导致一个国家的沦陷,或因……他不太清楚那位国王犯了什么事。欧洛德瑞斯之殇他或可明白,因那伤痛有一部分为他亲手塑造。而艾格诺尔为何无法返回,他也毫无头绪就是了。
这样看来,全都不如他库茹芬罪孽深重。
没错,这位自曼督斯获释的囚犯,死而复生的精灵,风尘仆仆的旅人,正是奥塔尔所说的坏事做尽的库茹芬。这位库茹芬了解到了不少信息,把握到了最核心、也最明显的问题:自己不该被释放。这件事要么是个意外,要么就是别有深意,而或许天空中的眼睛仍然在监视。曼督斯中的任何“重获自由”都不是自主完成的,定要有纳牟的首肯;若是没有他的允准,自己是没有任何可能侥幸脱逃的。这样一来,是意外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
一阵苦思冥想,库茹芬还是没想出任何纳牟法外开恩的可能。而现在他更在乎那位司掌牢狱的维拉会不会把他带回去,重新关押。稍事思考,他得到否定的答案。既然纳牟已经知晓自己离开了曼督斯,那么如果想要把自己抓回去,肯定早就动手了,不可能等到现在。此事中定然不止有一位大能者的意愿。
想到这里,他看向天空。天空上干干净净,除了太阳,连一丝云、一只鸟儿都没有。但他仍然看到了无形的目光,而他也不愿让自己的视线多作停留,旋即挪开了眼睛。

薄雾散尽,奥塔尔的家又重新出现在了视野里。她爸爸站爱门口,正在采摘花坛里的露珠,看到奥塔尔和来客的影子,立刻瞪大了双眼。
“你们去哪了?”他问,“你们怎么在一起?”
“我们去外面散步,爸爸。”奥塔尔高兴地说,她的声音里充满期待,“这位古老的朋友向我透露,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
库茹芬意识到,奥塔尔的爸爸妈妈多多少少都有点糊涂,先是找不到女儿,后是女儿偷偷溜出房子都毫不知情。但像奥塔尔这样心思活分的孩子也十分少见。她相当有主意,并且有着一种极其强大的冒险精神作驱动力。这让他想到了他的堂妹,仍被留在曼督斯的阿瑞蒂尔。
“这个消息属实令人期待。”奥塔尔的爸爸说,“但是,奥塔尔,你怎么能溜出去呢?你妈妈和我会很着急的。”
“可是你们压根儿就没有发现啊。”奥塔尔不满地咕哝着。
尽管如此,男主人还是挂心起他们的客人,并且着实关心起了那件“重要的事情”。他把妻子从床上叫了起来,又端上准备好的饭菜,让他们几个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最后,面对着一堆空掉的碗碟,奥塔尔迫不及待道:“可以告诉我们你是谁了,对吗,先生?”
希尔瑞捂住了嘴巴,却没能掩盖住自己惊喜的笑声。“能够知道你的名字,我们相当高兴,朋友。”她说,“我们洗耳恭听。”
库茹芬深吸了一口气。从早上起,他就逐渐拿定了一个主意,而与奥塔尔的对话更加固了这一想法。他慢慢开口:“我是……”
刚开了个头,他忽然顿住。思绪呼啸而过。
撒谎,于他来说,本来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可新换的这条舌头有些不灵便,如今他阔别谎言的滋味,竟一下哽住。但谎言本身并不是他所憎恶的,他畏惧的是自己想要说出的名字背后的事物:或可称其为命运,或可称其为悔恨,或可称其为爱,他搞不清楚究竟是哪样概念在作祟。
先前在曼督斯的大牢中,当库茹芬终于找到了通向那名字主人的门扉、鼓起勇气走进去时,那精灵正在沉睡;库茹芬不知那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又将会持续多久,会不会到地老天荒?他一无所知,就如他对那精灵在自己死后岁月历经的一切,以及那精灵的死亡。借用这个名字无疑会给自己带来名誉,因他清楚地听到奥塔尔称其为“大师”;人们敬重,因为对方与自己一刀两断,拒绝卑鄙地手染鲜血;库茹芬会因这个名字免受他人目光的凌虐,但同时,他也要遭受自己心灵的凌虐。理所当然地借用是对其命运的一种轻贱和残忍,这想法几乎叫他想要立刻放弃这样的图谋。
然而,无论如何,他不可能说出真相。他需要一个可以活动的身份。精灵们长于记忆,总有人会想起他的面孔。他如果不称自己为库茹芬,只能借用费艾诺或者凯勒布林博之名。而他明智地选择了后者。在与奥塔尔对话时,他便已铺垫了这件事,现在也不算突兀。
于是,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迈出了这一步:“我的名字是,库茹芬威。”
男女主人立刻变了脸色,但还没等他们说出来,奥塔尔跳了起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我就知道如此”“的神情;没错,在先前的对话中,她就隐约有了猜测——他对他的父亲与伯父的不齿,他说“比你想得要近”;他还能是谁呢?
“您就是库茹芬威·泰尔佩林夸!”她高兴地叫了起来,“伟大的工匠回到了他的家乡!”

 

在维林诺,信息的传递速度可以很慢。精灵们的时间多得是,如果没有人催促,那么信使开开小差、流连于路途中的美景,晚到了几个星期、几个月、几年,都没人会责怪他们。当然,在维林诺,信息的传递速度也可以很快。
凯勒布林博出现在佛米诺斯的信息几乎是插上了翅膀,希尔瑞的笔迹如同飞鸟滑翔过天际时的轨迹,漂浮而抖动,仿佛她的心也咚咚地悬在天上下不来了。她的信是寄给托尔埃瑞西亚的,因为一名回归的诺多精灵的第一处归宿就是那里,托尔埃瑞西亚的管理者会为他安排住处。可是,不知道从哪个节骨眼儿起,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散得到处都是。人人都说,在第二纪元打造了精灵三戒的凯勒布林博大师回来了;还有不少人说:你们可别忘了,他是个费诺里安啊!
这天,托尔埃瑞西亚的轮值长官加尔多正在阅读维林诺的报纸。这属实是偷闲的行为,可这报纸也不愿意让他得闲,因为上头全都是吵得不可开交的文章。当然,人们争吵的话题都是凯勒布林博,这才是叫人头疼的地方。这样一位人物回来,要让他安安稳稳地住下,属实是一件难事。信件跟雪片一样飞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真想把挑子一撂,干脆不干了,反正再有一年他的轮值期限就满了。
他收起报纸,无奈地开始阅读信件。最上头一封盖了一个金色的邮戳,上面有一枚花朵似的纹章。加尔多认出那是菲纳芬家族——现今至高王一族的徽记,于是没再耽搁,赶紧拆开看了起来。
信是国王秘书安格罗德写来的,前半段是一些寒暄和日常工作交流的部分,后半段则也谈起了和那位工匠有关的事情。

“日前,我们已获悉那位费艾诺家族成员返还了尘世,这于我们来说是一个令人欣喜的新闻,也相当具有挑战性。如你所知,家兄一直奔忙于托尔埃瑞西亚的诺多族回迁提力安的事宜,此事关联了一个交叉项目,即返生与西渡精灵的社会融入。该项目的试点一直在托尔埃瑞西亚,但因为回到提力安的精灵日渐增多,他希望能为提力安加派有城市规划管理经验的人手,而凯勒布林博正是这样一位他期待已久的人选。这并非预知,而是一种愿景,他最近一直念叨着‘我们会有帮手的’,如今那位的回归简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有关安置之事,且不必担心,家兄与凯勒布林博在第一纪元就曾交好,而凯勒布莉安曾告知我们,在这位工匠的某种襄助下,家妹的居处美好而不受侵扰。种种情义在前,我们都希望盛情迎接他。这样一位亲人能够回到我们中间,是不可多得的幸运。如家兄所言,‘乃希望所在’。
因而,亲爱的加尔多长官,请不要派出你的人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家兄业已在前往佛米诺斯的途中。他已拿出项目办公室的全部诚意以及为族群谋求福祉的决心上路,万望你不必辛劳再做其他安排了。

此致,
国王秘书 安格罗德
提力安王宫办公室
第三纪元 2871年 3月25日”

由于当前托尔埃瑞西亚的通用语言是辛达语,信件用辛达语和昆雅语写了一式两份,加尔多都浏览了一遍,确保此事不需自己再插手,松了口气。
安格罗德所说之人必定是芬罗德,那位如今正在其父麾下任职、千年如一日热情工作的精灵。正如安格罗德所言,芬罗德正着手一件相当有意义的工作,那便是为返生与西渡的精灵争取回到维林诺本土居住的权利。在维拉的禁令下,这本被视为不可能,但芬罗德走访了他在澳阔泷迪的亲族,后续又与抵达维林诺的多瑞亚斯民沟通,争取到了那些没有参与杀亲的诺多族人回到埃尔达玛居住和自由进出内陆的权利。而眼下,杀亲者中罪行较轻者、在中洲立下功绩者、有意忏悔者也都在芬罗德的张罗下得到了“重审”的机会。此事显然得到了维拉的重视,因为芬罗德总是除了此事就好像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塔尼魁提尔、玛哈那克萨、维尔玛乃至曼督斯大殿前的空地都已经记住了他的足迹;而等到他的弟弟、他的堂亲和伯父回来后,支持他的力量就变得更加雄厚了。
有些迈雅比较喜欢聊天,在托尔埃瑞西亚做客时便会带来审判之环的消息。维拉们的絮语得到了传达,加尔多因此知晓,近来维拉正在争执是否要释放他曾经的国王,刚多林的图尔巩。这一消息让他非常惊喜——他赶紧拉来一群从曼督斯归来的同僚,一边喝酒畅聊,一边思念起远在中洲的格罗芬德尔。但传言虽然这样说,时间也过去了大半年,他们还是连王的影子都没看见;反而是凯勒布林博先回来了。
对于这位费艾诺的孙子,加尔多相当熟悉。在第一纪元的最后几十年间,这名工匠也曾生活在西瑞安河口,远离了他的族人,和他心系的朋友们住在一起。他能够回来,加尔多自然也是相当欣喜。为表对此事已经知晓,他抬起笔,开始向那位国王秘书写起回信。

 

库茹芬——不如说,众人眼中的凯勒布林博——迎来了比之前更热情的款待。说来嘲讽,这位凯勒布林博大师其实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件怎样的大好事(从他得知的情形来看,其实也是件大坏事),也不清楚自己死亡的细节。他本来只知道凯勒布林博遭索伦蒙骗,为索伦所害,死状凄惨。这是因为凯勒布林博一到曼督斯,他就希望能够赶紧看到儿子,却被那些幽影似的迈雅拦下;有一个对他说:“别惊扰了他的安眠,他破碎的灵魂需要休息。”
然而,佛米诺斯的居民却比他信息通达。虽然此地远离中洲,但那些故事一个不少,全进了库茹芬的耳朵。第一纪元后续的发展他本就颇有眉目,如今也被你一言、我一语的精灵们大致补全,知道了不少细节。而他在意的第二纪元中凯勒布林博遭遇的一切,自然有摇头晃脑的诗歌爱好者唱给他。于是他了解到凯勒布林博曾为修复埃尔达们所爱的世界错信索伦,打造出力量之戒,却被索伦背叛,最终被折磨而死。
精灵们唱到悲剧的尾声不由得声泪俱下,而库茹芬也哀恸流泪。精灵们以为是他听到那些词句牵动起了伤心事,赶紧停下歌唱,来安慰他。库茹芬只得一言不发,忍耐着心中的灼痛过去。
不知有哪个精灵说了一句:“我听说,提力安现在有些人专门为解决这些伤心事钻研呢;到了福乐之地,泪水也有朝一日会变成欢笑。”
于是,他掏出一本刊物(他们管这个叫“杂志”),开始朗读起来。别人调侃起来:“你又在说你那些‘心理治疗’的知识了!”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芬达拉托·英格多说的,他总归是个智者吧。”
“是是,可是智者也会犯傻啊?”
“你们这样在泰尔佩林夸大师面前说这些话,真的是一点也不合适,快给他道歉啊!”
库茹芬一边分神听着他们打嘴仗,一边分心去想自己的启程计划。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再在佛米诺斯耽搁,哪怕此地是回忆之地,现下也不太好待了。从传统上来看,他应该前往托尔埃瑞西亚,但他并不想遵循这一原则,那地方熟人真是太多了。最好的情况是,他干脆就在内陆找个城镇一钻,先糊弄过去,等维拉们想出一辙来整治自己时再说,在此之前,说不定还能悄悄向母亲去信,向她告知真相,免得她为孙子忧虑。
尽管如今他不知该如何面见奈丹妮尔,心里却为着没着落的相见雀跃不已,那样的思念之情几乎盖过了一腔忧思。至于其他亲戚,自然是能瞒就瞒;要是计划妥当,他实在是不用面对那些熟悉的面孔,想想也还说得过去。
就在这时,希尔瑞站起身来,因她女主人的敏锐听到了屋外的马蹄声,而其他人都还沉浸在自己的高声讨论和感怀心绪中。她看向窗棂,只见一个雪白的影子从窗口掠过,接着她就看清了远处有匹悠然的白马正鼓动着嘴皮吃地下刚刚冒芽的青草。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是谁?”希尔瑞赶紧问,走向门口。
伴随着她这声询问,屋子里的一部分精灵转过头去,另外一部分都觉得那是同样慕名前来的访客,也没有留心。
这时,女主人已经拉开了门,因为在维林诺,房门只是用来防风的,自魔苟斯作乱以来,不曾再有任何新的闯入者,哪怕在佛米诺斯,生活也永远宁静而祥和。因此,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打开了门(而她的父母绝不会这样做)。
在看清来人时,她惊呼了一声。这同样并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出于单纯的惊喜。因为到访者一身白衣,容颜俊美、金发熠熠生辉,还因为希尔瑞曾远远见过他,知晓他高贵的身份以及伟大的历史。
因为女主人的反应,精灵们纷纷停下了自己的话头,转过来去看门口。库茹芬同样转过身去。
一个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亲爱的女士,我是阿拉芬威王的使者芬达拉托·英格多。我听说我们的朋友泰尔佩林夸摆脱了死亡的阴影,回到了生命的绿茵中,就在佛米诺斯休息歇脚。我四处打听,听说是您接待了他,所以便不请自来,想要见见他,带他回到他的家乡。”
“哎呀,您来得可真快。”希尔瑞的语气中满是欢快。她侧过身,请风尘仆仆的旅人进门,“他就在我家的会客厅里。诸位,你们挡着他了!”
于是佛米诺斯的居民们纷纷四散开来,在返生者身边留出了一片空当,叫后者能看清来客的脸了。那是一张容光焕发的面孔,灿烂的金发垂落,额上佩戴雪亮的银冠,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意。而就在这时,返生者的容貌也全数落在那双阿拉芬威安的蓝眼睛里:他身着一身松快的灰紫色长袍,腰上系着鞣制皮革腰带,只穿了一双凉鞋,黑发披散在肩上,面颊瘦削、眼睛是锐利的灰色。那双蓝眼睛猛地睁大,随即露出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惊慌神色。
芬罗德站在原地,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旁人全都未曾捕捉到这点,而库茹芬却将其尽收眼底,一时间心脏砰砰狂跳,身体僵硬,张开嘴巴想赶紧补救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芬罗德此时已惊人地恢复如常,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不少。他叫了一声“泰尔佩林夸”,大步走来,拥抱了库茹芬。
库茹芬在这个怀抱中继续僵硬着,等了好几秒钟,才笨拙地抬起双手抚上对方的后背,动作迟钝得好像他早就忘了该怎么“拥抱”似的。这也不是个切切实实的拥抱,虽然他们的肢体彼此接触,但芬罗德绷紧的肌肉与两具身体之间被刻意留出的距离都在告诉他,他们之间弥漫着危险与紧张。
为表正常,库茹芬还是轻声叫了一句:“……芬达拉托。”
芬罗德听到这声呼唤气息一滞,接着放开了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
然而在那一瞬间,库茹芬还是看到了那双蓝眼睛中的失望与愤怒。
完蛋了。他心想。

 

【tbc.】

 

Notes:

*插图来自约稿

关于历法:提力安与托尔艾瑞西亚(以及其他归来者聚集区)日常也使用中洲的历法,因为在那里居住的精灵很多从中洲来;阿门洲也有自己通行的历法,但我懒得设定具体情况了。

这篇几个月前就有了写作计划,但一直希望写完演讲那篇再说;但是演讲第三章卡在5k写不下去了,所以写一下这篇换换脑。这篇的篇幅会长点,因为特别想看一些小产品和好的过程,所以自己抄起笔开始尝试。
捏他《肖申克的救赎》是因为我对里面那段关于社会再融入失败的剧情记忆非常深刻,所以这篇文的主要内容就是关于小5出狱打工的始末……另外我发现我写了好多5视角啊!也想写牙视角,所以会在这篇里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