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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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在空气里振动,热浪如音符般飘忽不定。
林昀儒走进这间小小的音乐工作室时,首先嗅到的是木质琴键散发出的淡淡香气,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旧乐谱纸张的味道。
他轻轻合上门,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三角钢琴上。
琴盖微微掀开,露出黑白琴键,而琴凳上坐着一个人,背影纤瘦,低垂着头,指尖在琴键上缓缓滑动,仿佛在捕捉某个即将消散的音符。
“你来了。”张本智和的声音轻轻响起,没有抬头,但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声音听起来……是个很安静的人。”
林昀儒愣了一下,他从未被这样评价过。安静吗?他不觉得。但他没有反驳,而是走过去,打开调音箱,拿出工具:“我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
他坐下,伸出手,在琴键上轻轻敲击。音符跃出空气,在夏日的闷热里散开。他闭上眼,聆听每一个音的细微起伏,如同倾听另一个人的呼吸。
“你听得比起调音师,更像作曲家。”张本智和忽然开口。
林昀儒低头继续调整:“那是我的工作。”
——也是他的天赋。他能从半音之差中辨出裂痕,而张本智和虽目不能视,却总能从他呼吸的停顿里听出未言的情绪。
“弹一段吧。”林昀儒收起工具,轻声说。
“想听什么?”
“你此刻想弹的。”
张本智和的指尖落下。起初是零散的试探,如蝴蝶振翅,渐渐汇成溪流般的旋律。林昀儒听见蝉鸣被揉碎在风里,光斑在木地板上摇晃,还有某种隐秘的渴望——像琴键下藏着一封未拆的信。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张本智和侧过脸,喉结微动:“如何?”
“很干净。”林昀儒缓缓地说,“但有一点点……不安。”
张本智和愣了一下,倏然轻笑:“果然瞒不过你。”
调音的午后逐渐成了约定。他们聊得琐碎——张本智和问:“为什么选择调音?”林昀儒答:“从小对声音敏感,就成了习惯。声音……从不说谎。”
“那你平时都听什么?”
“风的声音,雨的声音,时间流动的声音。”
张本智和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听起来……很孤单。”
林昀儒没有否认。他的世界里充满了声音,但那些声音从未真正回应过他。而现在,他听见了一个人弹奏的旋律,一个不需要用眼睛看世界的人,却能用音乐看见他。
他们的关系在漫长的夏日里缓慢靠近,如同琴弦被调至最完美的频率,不疾不徐,刚刚好。林昀儒会在调音结束后留下来,听张本智和弹琴,有时候也会一起去街角的冰店,坐在窗边听人群的喧哗。
“你会弹吗?”某天下午,张本智和忽然问他。
“……不会。”
“骗人。”张本智和笑着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指按在琴键上,“你的指尖那么敏感,怎么可能不会?”
林昀儒未挣脱。琴键冰凉,对方掌心却灼热。一个低音沉甸甸响起时,张本智和轻笑,贴在他耳畔说:“你听,这是你的声音。”
声音像是阳光洒在湖面上。
那一刻,林昀儒忽然意识到,他的世界里多了一种新的声音——张本智和的笑声。
他们开始互换名字,如同交换呼吸。张本智和唤“昀儒”时,他恍惚觉得那是自己的新名;而他第一次低声喊“智和”,对方睫毛轻颤,却将这三个字含在唇间反复咀嚼,仿佛品尝甘饴。
可夏天终有尽头。
电话响起那日,林昀儒正在擦拭琴键。张本智和的嗓音浸着的雨声:
“我要走了。”
“……去英国。”
“…什么时候?”
“下周。”
空气仿佛一下子静止了。林昀儒握紧了电话,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一路平安。”
他挂断电话,指尖无意识划过琴键,奏出一串尖锐的杂音。
他没有去送别。后来,也不再调音。仿佛一架被调至完美却不再被触碰的琴,精准,却死寂。偶尔,他还会去听一些音乐会,但只是静静地坐在观众席的角落,听完便离开,像怕得到什么,又像怕失去什么。
张本智和走了。
夏天。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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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他的生活变得安静,直到那天,他在车载广播里偶然听见一场钢琴演奏会的录音。
“这首作品名为《☁》。”主持人的声音穿透时空,“曲名是个符号。钢琴家说,这是他的名字,代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盛夏。”
他本来没有在意,直到第一串音符落下。
林昀儒猛地刹住车。琴声倾泻的刹那,他仿佛看见旧工作室的尘埃在光柱中起舞,看见张本智和仰头饮尽汽水时滚动的喉结,看见交叠的指尖下,那个未命名的和弦。 每一个顿挫、每一个停顿,琴音掺进风里,带他回到那个夏天的炽热与潮湿。
演奏结束后,录音里传来低沉的叹息——
“Call me by your name.”
林昀儒低声重复:“智和。”
可声音还未落下,就已经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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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厅后台的灯光昏黄如旧胶片。
林昀儒站在走廊阴影中,看着张本智和被记者簇拥。那人依旧清瘦,西装下锁骨伶仃,指尖习惯性摩挲着袖扣。
林昀儒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张本智和已经不记得他,害怕自己已经是对方世界里遥远的过去。
可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张本智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盲杖“嗒”地磕在大理石地面。
然后,张本智和轻轻笑了。
“……林昀儒。”
“……你带了调音锤吗?”
张本智和引他走向休息室的钢琴,琴盖敞开,像等待拥抱的臂弯。“英国的琴总太规整,”他坐下,指尖抚过中央C键,“缺了那道裂痕。”
林昀儒俯身调音时,张本智和忽然按住他的手:“当年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是否想留下。”
蝉鸣声穿越十年盛夏,在两人交叠的掌纹里复苏。林昀儒揽过他的肩,额头相抵:“现在问……来得及吗?”
张本智和按下琴键。升C音清冽荡开,他答:“它等这个音,等了三千六百五十天。”
窗外,初雪簌簌落下。
英国从不需要蝉鸣,但有些夏天,永远封存在两个人的名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