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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金终于在喧嚣的酒吧里给他们点好了单,也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从左边传来的一声轻笑。
“品味不错啊。”发出笑声的人说道,丝毫没掩饰他就是声音来源的事实。他个子很高,即使他们两个都坐着也能一眼就看出来,毕竟他的腿正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折叠在吧台桌下面。他有一头凌乱又参差不齐的金发——就像被一个从来没有拿过剪刀的人匆忙剪下似的——而且面容憔悴,皮肤几乎像纸一样苍白。按理说,把这些外貌细节综合到一起,怎么看都应该是一幅令人遗憾的场面。但是他嘴角的微笑看起来又真诚又灿烂,让佩金不忍心怜悯他。“真是个讲究人,我很欣赏。”
“想一起来点吗?”他问,猜测着这句评价应该是为了他和夏奇选的酒——一款船长带他们喝的北海白兰地。不是说点热巧克力就让贝波不再是一个讲究人(熊?),但是这个陌生人看起来需要来一杯烈一点的。
“恐怕我没那个钱。”男人笑了笑,对自己穿的衬衫比划了一下。虽然——说他身上穿着的那块破布是衬衫都算抬举了,佩金在把目光投向对方的身体时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个词听起来礼貌些。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件衣服都又破又薄,还到处都是线头。如果这能完全代表这个男人的经济状况,佩金觉得他那句说辞估计也是真的。“而且也没有任何别的钱。真的是一穷二白啊我,只是来这儿沾点人气儿的。”
但过去的这一周太漫长了,而这就是另一件佩金在“觉得”的事:如果在场的一个人想喝点酒,那他最好真能得到一杯。
“嘿,老板!”他叫道,把胳膊肘搁在裂开的木头吧台上:“再加一杯白兰地,谢谢!”然后向后一靠,给了陌生人一个灿烂的微笑:“今天可真他妈的是个好日子,算我头上。”
那个男人用一种佩金一时无法辨别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儿。在他几乎开始怀疑自己对形势的判断时,陌生人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并低头轻笑了一声。
“你是个好人。”他说,“谢谢你。”
佩金一手就拍在他的背上。陌生人抽搐了一下,但佩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触犯了一条不言而喻的底线而感到不安,那人就又呼出了一口气,虽然双手依旧紧紧地攥在一起,目光也没有和佩金有所接触,但相较刚才已经放松了些许,任由佩金又拍了拍他。佩金处理接触饥渴症的大部分经验都是从他对船长的了解那儿来的,在他们都还是小屁孩的时候,但这已经足够让他辨认出来这些征兆了。
“甭客气。”佩金咧开嘴,用肩膀轻轻撞了撞男人,花了会儿时间为自己有机会学到如何在热情主动和冒犯他人之间把握好分寸*一事而自得:“来和我们一起喝吧,哥们,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适合结交新朋友!”(*注:原文中此处把握好分寸的用词为“walk the plank”,字面意思为“走跳板”,一个很符合海盗身份的双关)
他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有点过了——这家伙看起来确实需要人陪,但也许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类型——幸运的是,他习惯性的粗鲁似乎并没有被当成一种无礼。男人只是轻笑几声,透过金色的睫毛凝视着佩金
“你说得对。”他同意道。当酒保把他们点的单放在他们之间的木桌上时,佩金满意地看到桌子旁新加入了一个人。
(这个陌生人肯定在挤到贝波和夏奇在角落选好的桌子旁时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但还好他紧紧抓住的杯子是空的。佩金事先点了一整瓶白兰地,并选择自己揣着,所以他觉得没必要为此抱怨。)
“抱歉。”男人又笑了,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放到桌上。佩金正打算给贝波和夏奇一个警告的眼神好让他们别太多问,但看起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在多弗朗明哥对德雷斯罗萨的统治倾覆以后,大家似乎统一地有了来了都是客的态度。
但夏奇还是对陌生人说了“你看着真惨”,而贝波差点因为忙不迭的道歉而摔一跤,还好他已经坐下了。好在陌生人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到,他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想方设法把自己那两条长得离谱的腿塞进桌子下面。
“当了十三年囚犯就会让人变成这样。”他语调轻快,但目光则在尖锐地和夏奇对视着。佩金很佩服这个尝试,不过以他对自己这位老朋友的了解来看,单凭目光就想让夏奇感到不适几乎是不可能的。
“啊,那难怪你要来喝一杯。”夏奇不以为意地一手抓过佩金手里的酒瓶。佩金只好把它交了出去。
这儿只有他们三个——算上陌生人现在是四个——其余的红心海贼团成员要么忙着给暴君倒台一事善后,要么忙着在其他地方聚会。佩金希望他们的船长正在养伤,尽管他非常清楚如果期望罗在接下来的一周左右能连续睡超过一个小时而不在冷汗中惊醒,就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好在罗有很多让自己忙起来的计划,更别提草帽海贼团的陪同也总在打扰他,但佩金没有傻到认为直面自己的噩梦源头还能幸存归来这件事不会给罗留下什么阴影。他改天会找他谈谈的,等这事在情绪上给他们造成的影响平稳一些以后。但现在,他还是喝个痛快吧。
管夏奇倒入这些圆玻璃杯里的酒量叫海量那都是说轻了,不过佩金没打算为此抱怨。根据那人支持的目光来看,那个陌生人也同样没意见。夏奇用酒杯和贝波的马克杯碰了碰,然后喝了一小口。
“所以,十三年?”他颇有社交意愿地问道,透过他帽檐下的墨镜打量着陌生人。佩金可能会说他太不体谅别人心情了,但他没法否认自己也好奇得很。况且,要是这个人真的很介意聊这茬,那他从一开始也不会提起来。根据反应判断,他确实对这个问题不反感,只是将酒在杯中搅动,看着光线透过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出来。
“大差不差吧。”他思索着,“看你从哪儿开始算。”
这并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话又说回来,那也不是一个确切的问题。夏奇完全可以接受这个答复,毕竟在德雷斯罗萨的人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不到处打探是基本的礼貌。
“那你们呢?"陌生人问道,似乎拒绝让沉默持续太久:“是新来的,还是运气不好?毛皮族在这一带并不常见,无意冒犯。”他把酒杯转向贝波,贝波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对着杯子嘟嘟囔囔地道了歉。佩金坚持他们总有一天要教会他不要为每一件小事都道歉,但经过过去的一周后,他还没做好挑起新的战火的准备。至少这个陌生人见过足够多的世面,不会被一只会说话的熊吓坏。真是万幸。
(不过,会说话的小熊在德雷斯罗萨似乎已经是一种常态了,不管是不是泰迪熊,所以至少他们能理解。)
“嗐,仔细想想这儿发生的一切,用运气形容也不为过吧。”夏奇的嘴角扭成一个带着伤感的微笑。他们都明白为什么不能早点对多弗朗明哥动手,然而这种认识不能给那些“假如如何如何”带去多少安慰:“不过是的,我们不是本地人。我们其实是海盗。”
通常来说,这不是他们会自愿告诉别人的信息,如果对方没有先一步从通缉令上认出他们的话。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都远远偏离了通常情况,这种自白也更好说出口一些。不过这并没有妨碍陌生人的眼睛一时间瞪大了——不是出于害怕而是戒备——随后他的肩膀又放松了下来。
“所以就是你们打败了多弗朗明哥?”他问道,听起来半是难以置信半是佩服。他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不是很谦虚,但是嘛,该归功还是要归功的),然后男人笑着把头向后一仰:“唉,该死的。要这么说,我真该请你们一杯才对。”
佩金扬起眉毛(这个动作的效果可能因为帽子的阴影大打折扣,但他不觉得这影响了情绪表达)并比划了一下陌生人的衬衫,于是他又笑了。
“也是。”
这个人喝得很慢,在佩金几乎把自己的酒喝干净了的时间里,他只喝了一小口。不过,如果他真的是那些在德雷斯罗萨的经历比一般人更糟糕的可怜虫之一,佩金认为他不能妄加评论——他的酒精耐受力肯定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看到男人喝酒时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真是一件壮举,”陌生人说,“能打败一个那么强大的军阀。”他的声音稳定,平和,甚至有些愉悦,可是他说这话时他嘴唇扭曲的方式不由得让佩金感到些许不安。那是仇恨,但不止于此。那是一种佩金时不时会在他们船长脸上注意到的表情,只不过比那还强烈了一千倍。
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真不是。
“可不是嘛。”他说(可能有点太欢快了,但男人似乎不以为意),“草帽那伙跟我们一队,所以你懂的,有他们那样的能力,我们要是没成功才奇怪呢。”
“我相信要是我这段时间有机会读过报纸的话,”男人轻笑起来,“这些话对我来说会更好懂。”
佩金的直接反应是,他真是亏大了——草帽海贼团的那些怪谈极大地促进了佩金对新闻的喜爱(以及罗的血压)——所以他们花了接下来的十分钟迅速地给这家伙补习了一下那些他们的盟友被卷进去又从中脱身的混乱事件,至少其中的大部分是这样。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闪闪发光。尽管佩金通常来说很感激他们的船长没有那么疯疯癫癫,但他无法否认某些时候还是对草帽一伙的冒险感到一点小小的嫉妒。不过,再仔细想想,如果他们那边的行动永远这么他妈的累人,他很乐意把那种在小说中也值得一写的特技交给偶尔很能干的草帽他们。
(他绝不打算今天就去追着凯多跑,非常感谢)
“总之他们船长就认定我们船长从今以后就是他朋友了,”他最后说道,把第二杯酒一饮而尽:“在他的世界观里,这显然意味着从此为彼此两肋插刀同舟共济出生入死——所以当我们告诉他我们要去追捕多弗朗明哥时,他也一点都没犹豫。"
“也多亏他一起来了。”夏奇补充道,并替他又把杯子满上了:“别误会,我们也不差,但我很怀疑没有他们的话我们到底能不能成。”
佩金一根手指接着一根地握住了杯子。
“嗯。”他犹豫了一声。
“嗯。”夏奇附和。
“嗯?”陌生人重复着他们的语气,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佩金又是一个非常容易被氛围和压力左右的人。
“别告诉他我说了这些。”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沉默的气氛刺激了他,白兰地也让他的口风变得更松了(不过,其他人并没有试图阻止他,所以至少可以平均分配责任):“不过,如果草帽一伙没有插手,我很怀疑我们船长还能不能活下来。”
陌生人把头稍微偏向一边,无声地邀请他继续说下去。佩金叹了口气。
“他在计划——唉,我们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他是在计划万一自己死了的情况,还是真的打算让自己的死成为计划的一部分——”(“是后者。”夏奇对着杯沿闷闷不乐地嘟囔着,而贝波则移开了目光)“但从他谈论这件事的方式来看,你会觉得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想到罗在讨论他去世后谁来承担队长重任时那种不慌不忙,实事求是的态度,他仍然不寒而栗:“不是说我们没有尽最大力去阻止他,但他的决心真他妈是个不可撼动的东西。”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还好草帽一伙也是一股无法阻挡的力。”
“更像是他们根本听不懂什么叫‘按计划行事’吧,”夏奇对此嗤之以鼻,“就算把道理打他脸上他也认不得。”
“那还是得替他说句公道话,打他脸上的东西太多了,他根本分辨不出来。”佩金耸了耸肩,随后两个人为这轻松的你来我往的俏皮话笑得前仰后合。贝波看起来仍对手头的话题感到不安,但他们认为,对没有发生的事开不好的玩笑,总比苦苦思索那些本该发生的坏事要容易得多。
很难说这位陌生人是否同意这种看法,当佩金和他对视时,他的双眼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实在是个很有奉献精神的行为。”他轻柔地说,“多弗朗明哥完全是罪有应得,但这真的值得为之而死吗?”
“对船长来说值。”佩金叹了口气。然后,可能因为这北海的酒实在够劲,或者因为这个陌生人看起来依旧对这个表述感到很矛盾,而且绝对因为罗没在这儿听他扯闲篇儿:“多弗朗明哥杀了他深爱的家人。”
陌生人眨了眨眼。他的表情带上了一种佩金难以分辨的情绪,尽管说不好到底是因为这个变化实在微妙,还是因为他被夏奇在桌子底下踹他的那一脚分心了。
“哦。”男人说,“在这件事上我们有共同点。”
“操了。”夏奇同情地感叹道,当他扬起眉毛时这也确实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他到底有什么毛病啊,伙计?”
“他哪儿没毛病啊。”陌生人耸耸肩,死气沉沉地反问道,然后说了一个佩金觉得相当精确的总结:“你总会期望这些事的发生有个原因,但有时候,人就是可以很……残忍。”
“但也有时候他们不是。”贝波轻声说道。这是他除了喃喃道歉之外对交流做出的第一个有意义的发言,但佩金没法否认这话说得在理。陌生人抬起头,微笑着看着他。
“但也有时候他们不是。”他同意道,“代我向你们的船长问好,好吗?我能理解复仇这个动机,但当你能活下来讲述这个故事时,成功的味道会更甜美。”
这是一次超出佩金今天在情感上的承受上限,让人倍感疲惫的对话,真的,但这一点儿也没让他好受多少。他们迟早还是要去和罗谈谈这件事,而佩金绝对不期待这会让他们得到多少个冷漠的瞪视。但只要他们的船长还能在他们身边,还在给他们这些不以为意的目光,佩金永远愿意接受这种代价。
或别的什么。
唉,酒让他变得多愁善感了。
“那你呢?”他急忙问这个陌生人,免得他那叛逆的大脑让他说出一些愚蠢的伤春悲秋的台词。(夏奇已经对他有足够多的勒索材料了)。“现在这摊子事结束了,有什么计划吗?”
“说实话,我在尽量不想这事。”男人苦笑了一下,又啜了一口他的酒以证明这点:“我是说——这真的——我在这儿待的时间和多弗朗明哥一样久,而我被迫待在他控制下的时间比这还长。可以自己做主这件事现在稍微有点让我不知所措。”
“等会儿,他把你带着过来的吗?”夏奇确认道,眨了眨眼。佩金认为这确实解释了十三年的长度:“妈的,伙计,怎么会这样?”
“说来话长。”陌生人叹了口气,把一只胳膊横在椅背上。“不是在这里开始的,是他到德雷斯罗萨之前好几年的事。他对我胸前开了几枪,让我昏迷了一段时间,为了不让我逃跑。然后就——嗯。”他含糊地对四周挥了挥手,眼中带着一种遥远的神情。很难说他到底想用这个手势概括多少事情。
“他真的很喜欢到处射杀别人,是不?”佩金脱口而出,因为有的话茬就是叫人找不着更委婉的方式接。夏奇又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但陌生人似乎并不生气,嘴角还滑过一丝笑意。
“你根本想象不到。”
佩金倒是挺确定,自己嘛……就算想象不到全貌,也得有四分之一了。这是由深夜醉酒后在极地号上的胡言乱语和船长从噩梦中惊醒时眼中愤怒的泪水拼凑而成的一个多弗朗明哥的形象。但他猜想如果这个陌生人真如他所说在这个军阀身边待了那么久,那他也确实该有更多的实例支持这个论点。所有这些操纵的绳索和阴谋还有枪击事件,听起来太容易让自己迷失其中了。他知道这想法绝对没有多新鲜,但他很高兴有关多弗朗明哥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就祝你的生活早日重回正轨吧。”他这么说了,也真心这么想,他毫不怀疑既然这个陌生人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屈服,那现在多弗朗明哥已经不在了,他肯定也能一个人处理得不错。反正多说一句吉祥话又不碍事。这又让陌生人微笑起来:
“有什么该从何开始的建议吗?”
佩金几乎想介绍他和罗认识——似乎这是一个比大家最初设想的更常见的情况,你看这儿就有一位知道怎么在逃离多弗朗明哥的掌控后重建生活的家伙——只是他非常确定任何和那个军阀扯上关系的事都肯定会让他们船长万分不快。再说,根据罗所拥有的所有经验来看,说他用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做出了健康的决定实在有点言过其实——看看为了复仇而甘愿牺牲生命这出戏码——所以说不定这个陌生人别跟这个个例打交道最好。
“你还有其他家人吗?”他问道,一时被有人会重蹈他船长的覆辙这个想法分了心,以至于忘了把这个问题好好过一遍脑子。然后,当陌生人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笑声,而贝波则带着一只可爱北极熊所能表现出的所有失望盯着他看时,他立刻回过神来:“我是说,呃——该死,抱歉,我知道我们刚才谈到你家里人已经——我真的不是——”
“不,不,没关系。”陌生人挥了挥手。他还在笑,但保持笑容的嘴角勉强地抽动了一下,好像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让它不滑落。“我没事,只是——你真是找到了一个最复杂的话题来开始谈论。”然后,在佩金可以咕哝出另一句道歉或者告诉他他不需要回答之前,这个陌生人要么是脑子和嘴之间没装过滤器,要么是不打算为了其他人的感受而用它:“我的父母死于谋杀,小孩也去世了,而且哪怕这辈子再也不用见到我哥,就凭再次靠近他这个想法我都快惊恐发作了。”
陷入一阵沉默。然后,夏奇抓起白兰地瓶子在手上掂了掂,为自己的发现皱起了鼻子。
“如果你们几个要一直谈这些事,”他语气平板地说,“我们得再搞点酒。”
“我很遗憾。”与此同时,贝波温和地开口了,因为和他们其他人不同,贝波不是个混账东西。陌生人把他的微笑转向贝波,并温柔地拍了拍他的熊掌。
“谢谢你。”他说,语气轻快,就像刚才是什么可以轻快谈天的氛围似的(他还有别的情绪设置吗?):“谢谢你们所有人,真的。很抱歉把氛围搞僵。”
“呃,”佩金耸耸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如果你要经历这些破事,那你至少应该被允许想在这些事上怎么说就怎么说。”
作为保证来说,这听起来还是有点不靠谱。但这句话得到了认可,所以佩金会把这视作成功之举。
“还有一个人。”过了一阵,陌生人补充道,那种遥远的神色又悄没声地爬上了他的眼睛:“他是——啊,可以说他像我自己一样,几乎就相当于一种父亲的角色,我想。他对我有养育之恩,但是我……在我被关押之前做了一些事,这让我们之间有了隔阂。”他的笑容中增加了一丝自嘲的意味,“觉得要让他放下这件事,十三年够久了吗?”
“我挺确信十三年对绝大部分事来说都够久了。”佩金耸耸肩,尽管他不认为自己能真的打包票:“值得一试,不是吗?就算他还为此生气,你也不损失什么。要是他放下了,你就有人帮你解决这堆烂事了。”
“确实如此。”陌生人承认了,说话间压着一丝笑声:“他至少应该不难找,除非他终于退休了。不过就算那样,我想我肯定还有一些联系人……”
他们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陌生人在思考他的下一步,佩金和夏奇在思考他们是否应该对别人好一点,而贝波可能在思考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人生选择。然后,前者似乎终于神游回来,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挺直了腰板——这也证明了他确实比所有人都高出至少一个头,除此之外,需要抬头看人对贝波来说可能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没错,”男人坚定地说道,“没错。”他喝光了他所剩无几的白兰地,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旁的液体:“谢谢你们请我喝酒,还有你们的陪伴。还有我的生活建议,我猜。”他笑了笑,虽然笑得并不轻松,但让人觉得他很真诚。佩金觉得自己得和他再多聊一会儿,才能学会怎么分辨出他笑容的深浅,但他也不觉得自己接受他的真诚感谢能有什么错。“我现在得去打几个电话,不过刚才的谈话……很好,真的。”
“祝你好运!”贝波欢呼道(因为夏奇和佩金显然还在沉思中),“回头见!或者,呃,可能不会吧,既然我们并不打算久留,但是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后——或者如果你以后——或者,呃,如果我们……都……”他羞怯地为他失败的弥补尝试眨了眨眼,耳朵沮丧地抽动了一下,“对不起。”
陌生人大笑起来,站起身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们,无论是什么原因。”他的眼角因笑容而皱起,并提议道:“实际上,万一真的遇到了,我可以请问你们叫什么吗?至少能让人相信我们是在一些更普通的场合认识的。”
“我不觉得任何知道我们的人会相信这点。”佩金哼了一声,然后微微吸了口气:“不过行啊,我是佩金。对,真名。对,帽子是这么来的。对,我最后跟一个北极熊成了船员完全是机缘巧合。”通过大量的试验和错误,他发现提前给出几个答案往往会减少人们追问的可能性,即使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们可能想知道的其他问题。他们可能会想“这个人一定得到了过多关于他名字的问题”。或者佩金希望他们这么想,因为他真的得到过太多关于他名字的问题,他至少值得这些同情。
“夏奇。”夏奇说,因为他就喜欢火上浇油。被以虎鲸命名不是他的错,但利用这点让佩金的生活更受煎熬就是了:“这位是贝波,他是我们的吉祥物。”
“嘿!”贝波不忿地抗议道,“我是领航员!”
陌生人大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佩金不禁为自己在其中的部分功劳感到自豪。他对贝波说:"我毫不怀疑你是个出色的领航员。”并在毛皮族骄傲且开心地挺起胸膛后又笑了几声,然后,他用同样欢快的语气——也不是说不合理,毕竟这本不应该比刚才他已经用这个语气交流过的半打其他话题更糟糕——说道:“我叫罗西南迪。很高兴认识你们。”
佩金撒开了他的杯子。
他本来也没举着它,只是歪斜地把它的底翘起来一边,所以这个动作并没有造成比一声安静的玻璃与木头相敲的脆响更大的响动。但就算是它整个在桌子上摔得粉碎,佩金也没法在乎,因为现在没有什么能掩盖过他耳边听见的,自己的血液猛地冲上头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口才来描述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是意识到过去半小时里你一直盯着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碎片其实是一些拼图块,而且它们恰好拼成了一张死人的照片时产生的沉甸甸的顿悟。这是从未质疑过的童年假设被推翻的启示,是大热天里一阵风把你掀翻在海面上时海水冰凉的触感和对你皮肤的冲击。不是说真的有那么糟,从大局上说——该死,甚至是一种可能会让你认真思考要不要跳下海的清爽感——但它是如此猝不及防,令你摸不着方向,最终终究只会被呛入一大口海水。
而佩金甚至从未见过这个人。
夏奇是对的,他脑子里的一个角落总结道。他们是得再多来点酒。
而夏奇呢,事实证明,也是更有脑子的那一个,或者至少更能假装冷静,或者——见鬼,可能只是没喝得那么醉而已。无论怎样,他现在也挺直了腰板,只是没有站起来,手也镇定地交叠在膝盖上。当他与那个不再陌生的人四目相对时,尽管这架势一定程度上因为贝波和佩金大眼瞪小眼的傻样而打了折扣,但他选择不被他俩影响。
“这个‘罗西南迪’,有姓氏的部分吗?”他问。佩金只能对他波澜不惊的语气刮目相看。
可惜,语气丝毫没能弱化这句话的含义。罗西南迪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绷得像一张面具,他嘴角的微笑突然变得过分尖锐,几乎能割伤别人。毫无疑问,这只是一种自保措施,而不是即将动手的威胁。但这种自保的意图是如此绝望而清晰,他们所需要的答案也浩然若揭。
“那夏奇有吗?”罗西南迪问道。哦,也许他也不是那么难以揣测。当他对事态失去掌控的时候,他就没办法显得那么云淡风轻了。
“如果我有,我也不会害怕说出来。”夏奇耸了耸肩,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罗西南特的眼睛上移开。他并不是个可怕的人,甚至算不上严肃,但如果你像佩金那样认识他很久,就会不知不觉忘了,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欺骗人们,让他们以为他本人并非如此。
罗西南特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他再次拉开椅子,然后把自己整个人摔在上面,膝盖甚至磕到了桌子上,震得那几个玻璃杯都发出了响声。他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这一瞬间,佩金突然对自己应船长要求兢兢业业地绣在他们工作服上的海盗标志有了更深的体会——但他双手的颤抖却清晰可见,无法忽视。
“我不知道你们都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近乎低语,“我不知道你们从哪儿听说的,我——不对,我很清楚你们从哪儿听说的,但无论多弗说了什么——”
“不许再说了,”佩金打断他,因为哪怕他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也绝不会接受这种污蔑:“如果你在暗示我们会听信任何一句多弗朗明哥的屁话,我就要说这是对我们脑子的严重的侮辱。”
“也是对我们人格的。”夏奇补充道。
“也是对我们船长的。”贝波也说,因为他可能有时候——好吧,经常——是个忍气吞声的家伙,他可能还在像见了鬼一样对着罗西南迪干发愣——这也情有可原——但是佩金知道他永远会毫不犹豫地为罗挺身而出。不是说他们其他人不会这么做,但贝波比他们强在小时候也不是一个小混蛋。
至少,他们自发的“所以呢”的回应让罗西南迪的拳头松了不少,佩金不用再担心他会被自己咬得参差不齐的指甲扎进掌心了。不过,即使这人不再一副要马上夺门而逃的样子,佩金也不能继续假装自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当然,最终答案是去极地号上,但就算这能成,他也很确定这中间还缺了一些细节。
“你有恶魔果实的能力,不是吗?”夏奇问道,因为他可能真的从船员生涯中学到了一两招做计划的方法:“可以展示给我们看看吗?”
罗西南迪仍然疲惫地看着他,但他一定从夏奇的眼神中找到了他想要寻找的诚恳,因为他最终抬起一只手,在两人之间打了个响指:“安静。”紧接着——佩金一时无法形容——这不像是在深更半夜的潜水艇里,因为哪怕是那时,在一片寂静中依然能听见马达运作的嗡嗡声响。这也不像把耳朵堵住,在最安静的房间里也做不到,因为那样会让你耳朵里回荡的血液的脉动更加清晰。眼下的寂静是全方位且绝对的,就像——佩金没办法对比,他只能假设这或许就是成了个聋子的感觉。
罗在他们刚开始成为朋友的头几个月里遇到的入睡困难的问题在这一瞬间,彻底说得通了。
果实能力的展示既是对这个人身份的确认,也是他们无需回避他们的一些需要注意的词语就能进行对话的一种快捷方式,罗西南迪看起来相当愿意利用这点便利。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被刺耳的寂静放大,然后将目光定格在佩金的帽子顶上。
“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是我的兄弟,”他轻轻地说,嘴角只有一点上扬的变化——这个嘛,废话,他们已经从上下文里猜出来了,不过佩金不否认能正式确认这点是件好事。猜对了会让他有些失态,但猜错了会更糟。“至少血缘上是,但别把它和忠诚混为一谈。”他的语气再次变得轻松平静,但樱桃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法忽视的钢铁般的光芒。佩金以前在他的船长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他知道最好别质疑这句话。“我没什么欠他的。以前可能有,很久以前,但那时可能维系我们的任何绳索,都早就被他亲手斩断了。”
这,是一个相当有意义的比喻说法。佩金想。
“所以让我把话说清楚,”罗西南迪继续道,他的目光瞟向夏奇的肩膀:“我不是他那一边的,我不打算帮助他。然后回答你的问题,如果我自己说了能算,那么没有,罗西南迪没有姓氏。”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这样行吗?”
这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声明,以一种令人钦佩的奉献精神说出来,且绝对不容置疑。但佩金是个白痴,而且这依旧是个让人找不着好办法接的话茬。所以比起说些一个正人君子对别人袒露灵魂的自白该有的回应,他在接下来的静默中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
“想改个别的姓不?”
显然,这对沉默的气氛毫无帮助。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他话音刚落,三道难以置信的目光就立刻投向了他,让情况变得更糟。
平心而论,这些目光的主人并不完全是无理取闹,因为他现在想想--
“我的天,”夏奇沉吟片刻,无视了佩金立刻喷涌而出的试图挽救的语句,对着他笑得脸都快裂成两半了:“我得说,我自己当然不会向一个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求婚,但是——”
“不不你闭嘴——夏奇我对天发誓你明知道我不是——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你个混蛋,你不许——!”
佩金大声反驳,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脸热得发烫,他敢肯定只是多亏了罗西南迪的果实能力这场骚动才没有引起任何一个酒吧里的人的注意。不过,他心里明白,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夏奇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隔着墨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意味着等到明天一早,所有红心海盗团的成员以及他们的盟友就都会听说佩金不幸的口误。雪上加霜的是,罗西南迪也在窃笑,看得出他试图用手掌掩盖自己的笑声却失败了,甚至就连贝波——贝波啊!——也在瞪着他,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里满是打趣。佩金知道这个世界就是那种会在技术性细节上为难你的混蛋,所以他也不会蠢到真觉得“我宁可淹死也不想经历这些”。但老天,他的朋友有时候真的能让这一切更难办。这不是他的错,他并不总能考虑清楚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好吗?!
如果他没想吵赢这个,情况也许会不同。如果他不想着吵赢,也许他会和他的船员们商议此事;交换几个眼神,抽几根签,决定哪些人可以留下,谁负责去接他们的船长。也许他们会讨论如何以最好的方式告诉大家这个消息,或者到底要不要告诉大家这个消息,或者,如果不告诉大家这个消息,该怎么让罗西南迪别因为害怕被交给海军或那些叫嚷着要唐吉诃德的人血债血偿的民众而一离开他们的视线就跑掉。但佩金就是想争这一口气,其他人都在盯着他,他也对这关于姓氏的提议有个非常好的论点,所以他接下来实际上说的是——
“我们船长是特拉法尔加·D·瓦铁尔·罗。”
尽管他没有寂静果实的能力——他也不想要,说实在的,就为了那些安静平和他得付出多少努力去克服它的缺点啊——但如果真的有一种办法能让他知道用一句话就让世界陷入死寂是什么感觉,佩金觉得就是现在了。
首先贝波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夏奇也立马就把嘴给闭上了,而罗西南迪——
呃。
在此之前佩金都没有特别留意,但实际上从他在吧台旁偶遇罗西南迪开始,这人就从来没放下过笑容。谈起监禁,谈起死亡,他的嘴角依然固执地向上翘着。回想起来,考虑到多弗朗明哥对人类小白鼠从字面上和隐喻上两方面的偏爱,这其实该让他感到担忧。但现在,这种担忧一出现,就立刻被打消了。
客观地讲,有笑容的脸和没有笑容的脸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区别。但客观嘛,恐怕在佩金观察罗西南迪的新表情的时候,就已经死在臭水沟里了。
“你说什么?”罗西南迪说。
“我可真没打算现在就说出来。”夏奇说。不过,佩金还是忍不住注意到了他嘴角的抽搐,一个满意的小笑脸,还有——该死的,他想,又被耍了。
“安静。”罗西南迪厉声喊道,无论夏奇接下来张开嘴想说的是什么都被寂静吞没了。
真不错。
但这事在罗西南迪把目光完全转向佩金后看起来就没那么不错了。
“特拉法尔加·D·瓦铁尔·罗,”他说(佩金不习惯别人用那种燃烧的目光瞪着他,不过这显然也不是那种该习惯的事),“已经死了。”
“谁说的?”佩金问道,然后因为他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紧随其后的就是:“不会是多弗朗明哥吧?因为我不想质疑你的脑子,或者你的人格,或者我们船长,但是——”
“安静。”罗西南迪故技重施。唉,好吧,这可能是他自找的,佩金想。
“我可以继续说吗?”贝波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他们也完全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罗西南迪咬牙切齿地回答,“只是我们听不到而已。”
“我明白了。”贝波点点头,看起来放心了:“至少你还没把他们塞进什么宝箱里,对吧?”
……如果说有什么好处的话,那么三个人被迫玩的哑谜游戏还是要比两个人玩要有趣得多。不过话又说回来,贝波用无声的手势想表达的唯一意思显然就是他有多么深的歉意,所以猜对也不是什么难事。虽然佩金并不确定有多少人能听懂这个笑话,但这肯定会让夏奇以后有能念叨的事。
好吧。至少罗西南迪听懂这个笑话了,尽管从他把脸埋在双手手心里的状态来看他绝对不觉得这个有什么好笑。不管怎样,这是个证据——甚至是他们在不把他拖去潜艇的情况下能提供的最好的证据——考虑到除非罗亲口告诉他们,不然他们根本无从得知这种细节。如果从罗西南迪那从手指缝里盯着他们的表情能判断出什么的话,那就是他看起来也意识到了这点。佩金和他四目相对。
“别——”罗西南迪开始说话,但似乎连他自己也被他的声音回荡在绝对的寂静中的效果吓了一跳。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将手往桌子上一放,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顿时,酒吧里人群的议论声又回到了他们之间的空气中。他身旁的夏奇尝试地发出了一些动静,佩金马马虎虎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但他们也都全神贯注地等着罗西南迪继续说。在这种期待的注视下,他再次清了清嗓子。
“就只是,”他轻声说,“别拿这事骗我。”
佩金甚至无法解读他话语中缠绕的复杂情感。他能想到的最佳形容是,罗西南特现在听起来就像一个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勉强保持平衡的玻璃杯——如果玻璃杯会说话的话。
“我们没骗你。”贝波开口了,让他来回答倒是明智之举。毕竟,尽管他有着熊掌,但他并不会粗心大意地把杯子推下桌子:“要不要来我们的船上见见他?”
“求你了?”罗西南迪迅速说。在失去了毯子一般的寂静的情况下,这个几近啜泣的词只是勉强能让人听到,但它却立刻从他的嘴唇上滚落下来,没有一丝迟疑。仿佛他认为,如果他回答得不够快,他们就会收回这个提议似的。
佩金伸手收起酒杯,又用两根手指勾住贝波空杯子的把手,轻松地站了起来。
“那等我去结个账。”他咧嘴一笑,并等到罗西南迪回应了一个同样的笑容时才移开目光。
————————
以佩金的标准来看,德雷斯罗萨的夜晚有点太热了。他不是气候专家,但他很确定岛屿周围高高的悬崖挡住了寒冷的海风,这意味着即使太阳从地平线下滑落,气温也不会下降多少。随后他意识到这完全是自己造成的问题——穿着船员工作服不可能有助于他的体温调节,更不用说帽子了——但他拒绝因为天气这种小事而从根本上改变自己。再说,贝波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皮毛脱掉,所以佩金也不妨过热一点,以示声援。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否认这还是有点好处的,如果不是对他好,至少对罗西南迪算好,毕竟他没有穿任何能御寒的衣服。虽然他看起来好像也不在乎,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脸上还挂着那种有些迷茫的表情,但佩金还是……感觉好像对他有责任或者什么的。更何况,如果他们船长奇迹般还活着的重要之人在他们在场的情况下感冒了,他们的脑袋可就要保不住了。
从酒吧到极地号停靠的地方很近,至少就德雷斯罗萨色彩斑斓又弯弯绕绕的街巷来说算得上近(如果这些街巷没有在战斗中被夷为平地的话),但还是得挣扎一番才能走回去。似乎从街头到巷尾都挤满了人群,哭泣着,欢笑着,推杯换盏。佩金绝不想对市民们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的庆祝活动指指点点,但他希望自己能有更多呼吸的空间。
更不要提他们相当的引人注目——他和夏奇戴着他们的帽子,而贝波就是,贝波嘛——所以在他们从酒吧到港口挤出一条路的过程中,真的很难避开那些明亮的目光。大多数人似乎要么是很谨慎,要么是出于敬畏之情,不敢直接靠近他们(看在他的面子的份上,佩金更希望是后者)。但在他们待在这儿的这些天里,也有一些例外,所以当有人害羞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时,他并不太惊讶。
“你们三个是红心海贼团的,对吧?”他们转过身去看到的那名女士问道。她看起来差不多二十出头,所以他和夏奇忍不住向她投去用以回应的笑容。贝波只是点点头,因为他就是很讲礼貌。而那位女士则向他们匆匆鞠了一躬:“非常感谢你们做的一切!你们,还有其他船员,还有草帽他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不知道这一切还要持续多久!”
佩金脑子里承认自己对最后胜利的贡献也许不是最大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拒绝一些荣耀。他在年轻女士的注视下孔雀开屏一般伸出手去要与她握手,但她似乎对和贝波握手更感兴趣(因为那是毛茸茸的爪子,老兄,没人能抗拒爪子的诱惑!)她没有耽误他们多久,在表达了谢意后就溜回人群中去了。但总的来说,佩金不能否认这个小互动让他兴致很高。或者应该说更高了,他想,偷瞄了一眼罗西南迪。今天真的是个好日子。
偷瞄罗西南迪的那一眼还让他注意到了高个男人脸上掠过的困惑神情,于是在他们再次并肩赶路的时候,佩金向他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哼声,罗西南迪半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好意思。”他问,声音听起来可疑地弱了下去:“她刚才是叫你们红心海贼团吗?”
好极了。
佩金非常期待听到罗要怎么解释这个。
“这不算什么,”夏奇哼了一声,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去:“等你瞧见他的纹身再说吧。”
“还有他的外套。”佩金说,因为如果他们要告密,最好是在罗不在的时候,不然免不了要有几个小时都摸不着自己的头脑。
“还有我们的海贼标志。”贝波补充,“呃,不过事实上,我猜你已经在我们的制服上看见它了,对不起。”
而罗西南迪,事实上,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制服上的图案,或者至少没有真的关注过那个笑脸的含义。他这下把身子完全转过来了,盯着佩金在心脏位置的灰色布料上绣着的标志。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他一点没看路,径直撞上了路灯,但即使贝波大惊小怪地确认他没事,他的视线似乎也无法移开。
“搞什么……?”他低声地脱口而出。紧接着,用一种佩金都要担心他会不会让自己头疼的速度猛地眨了眨眼:“等等——所以——你说你们的船长和多弗战斗是为了报仇时——”
“明摆着的嘛。”佩金傻笑着承认了。他现在真的很期待听到罗要怎么解释。
他们继续在街道中穿行,贝波的爪子搭在罗西南迪的小臂上给他带路,考虑到这些新的暗示似乎让他更没法专心自己在往哪里走了。佩金想他能理解——或者,好吧,确切地说,也许不是理解,毕竟他还没发现有任何之前被认为已经死去的孩子以他的名义发誓要复仇,但他至少能共情他。这家伙一定是度过了人生中最奇怪的一周。
“说到红心,”对此时煽情的氛围毫不关心的夏奇好奇地问了一嘴,“你更喜欢被叫罗西南迪还是柯拉松?”
“噢。”被问到的男人有些吃惊。他抿着嘴沉思了一会儿:“柯拉松其实……更像个头衔,我想?更别提我是在那种情况下被冠以它的。别误会,我确实很长时间都在使用它,但是……”
他没把话说完,只有保持着微笑的嘴角向下抽动了一下。佩金不太确定他在陷入沉默之前想说什么,但考虑到在过去十年里,似乎只被多弗朗明哥一个人叫过任何一种称呼,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
“行吧。”停顿片刻后,夏奇耸了耸肩,看出来罗西南迪并不打算详细解释:“尽管要是这样的话,你可能得训练我们船长,让他不要在叫你柯拉先生了。”
罗西南迪左脚绊右脚险些与人行道来个亲密接触,幸亏贝波反应迅速,再次将他扶正,但罗西南迪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睁大的双眼中的反光过于明亮,佩金他们无法把这错认成是偶尔经过的灯火的反射。
“啊。”他的声音可疑的哑了下去,“这也,没事。挺好的。”
佩金甚至懒得憋住笑。
夏奇看起来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呈口舌之快,但在他提出更多的问题之前,海港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现在的港口比他们第一次停靠德雷斯罗萨海岸时要清净得多,大多数理智的海贼都会在海军真正行动起来碍自己的事之前离开这里。不过,就算这里没这么清净,极地号作为一艘亮黄色的潜水艇,依旧能相当显眼。佩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在波浪上晃动的笨重身形,对一旁的罗西南迪努了努嘴,指向她。
“潜水艇?”那人问道,既感到好笑,又难以置信。
“不能把鱼关在鸟笼里嘛。”佩金一耸肩。接招吧,夏奇——你不是唯一一个会搞恶趣味的。
当他们走近时,看到甲板上空荡荡的。这并不奇怪——罗已经全面允许船员们去玩乐,并威胁要是谁胆敢说他因为受了伤就没能力独自保护他们的船,就会被暂时解剖。公平地说,他们并没有特别努力地去暗示这一点。毕竟也不难看出他们的船长只是……需要独处一会儿。
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佩金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哎呀,特殊情况嘛。
当然,现在真的要向罗解释这个特殊情况——免得罗因为他们没有遵从他欲盖弥彰的命令而暴跳如雷——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件大事了,佩金能看得出来。他们在岩石海岸线上磨蹭着,交换着不确定的眼神,看着罗西南迪把衬衫的下摆捏来捏去。他们不能就这么把他扔进去,而不给他们的船长打个预防针——这么做会很有趣,但佩金也不想对他的朋友太过分——这意味着他们中的一个人必须为团队着想,给他做个简单的前情提要。只是,就……这又该怎么开口呢?哈喽,所以就是,看起来在过去的十三年里被你作为动力的那个谋杀案受害者,其实还活着?太棒了。
“我觉得我们该派贝波去。”他犹豫着建议,“他一直对贝波带的消息接受得更好。”
“是,但那——基本都是坏消息。”夏奇不太赞成,“我们不能让他开始把贝波和好消息关联起来,不然下次他听到坏消息的时候就该生气了。”
“我相信他多少还是会把我和一些好消息联系在一起。”贝波垂头丧气地嘟囔道。这当然是真的——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们船长最喜欢贝波了——但偶尔欺负他一下实在很有趣。
最终,因为他们在这片石滩上找不到任何棍子来抽签,于是决定玩石头剪刀布来决定,而佩金迅速地就输了。这就是他出石头的后果,毕竟他知道贝波几乎总是出布,但他一直期待着他们的领航员能学会“不可预测性”的概念。总有一天他会的,到那时佩金就赢定了。
“麻溜儿的去吧。”夏奇(虽然预判不了未来但还是出了布)看戏似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佩金一把拍开他的手。
可他毕竟输得公平公正,而且当你加入海贼团时,很快就会明白,如果能不浪费时间在任务分配的争吵上,就可以得到更多进展。所以佩金跳过极地号船翼与陆地之间薄薄的一片水域,沿着绳梯爬上甲板。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主要是在看罗西南迪,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然后呼吸了一口咸咸的海风,壮了壮胆,穿过金属门钻进了潜水艇。
佩金直奔罗的船舱。因为作为一个经常抨击他们在重大战役后没有给伤口足够时间疗伤的人,他们的船长实在是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如果替他辩护两句,那就是他通常不会在对自己的状态有足够信心之前就匆忙投入战斗,但要想让他在医务室里呆得比缝合伤口的所需时间更长,就很困难了。他会声称自己是船员中医术最高明的人,完全有权利签署自己隐喻上的免责声明。私下里,佩金觉得他只是真的很不喜欢医院,但他知道什么时候不必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
总之,佩金还是直奔船舱,并在看到门缝下有细细的灯光透出时,证实了自己的推测。他脑子里仅存的一些医学专业知识对罗没有补足急需的睡眠感到有些恼火,但剩下的部分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用再考虑他们的消息是否紧急到需要叫醒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打好腹稿,就急着举手敲门。还不如不敲——他的指关节几乎刚刚碰到门,就听到有人在门后低哼了一声。
“进来吧。”他的船长没好气地回应道。佩金推开门,溜了进去。
罗盘腿坐在床上,膝头放着一本书。他没穿上衣,大部分的绷带也都取下来了,除了右臂上的那部分(佩金依旧对此心有余悸)。他脸上的疲惫很明显,比佩金在过去的十年里见过的情况都更加憔悴——这就是他应该多补觉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显得……格外渺小。可能还有些迷茫。在他身上看到这些,实在是很奇怪。
啊,肾上腺素的后遗症。
或者是复仇的。
“战国来过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一会儿后,罗主动开口。佩金眨了眨眼。
一方面,他来开始对话是件好事,因为佩金肯定会对自己要说的话瞻前顾后最后冒出一些要么尴尬得吓人要么直白得吓人的话。他没想到罗会先开口来让他好过一些,所以这是个令他又惊又喜的结果。
另一方面:啥?
“啥?”他挤出一声尖叫,“就,前海军元帅战国?那个战国?佛之战国?操了,他找你干嘛?!”
从他脸上那个自得意满的微笑来看,罗肯定意识到了他的话会产生的效果,现在他正享受着佩金脸上惊恐的表情。他总是有一种病态的幽默感,如果不是为这事撒谎实在是特别荒谬,佩金说不定真的不会信他。
话虽如此,当他问到战国想要什么时,罗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的笑意没怎么减弱,只是呈现出一种不同的含义,而他的目光又瞟向了书页。这既是悲伤,又是困惑,同时也是慰藉,是一种特别难以诠释的混杂的情绪。换作平时,佩金可能会认为这实在无望解读而随他去。
但你看,他又不傻。
从罗那儿,他知道罗西南迪是个海军。从罗西南迪本人那儿,他知道了关于抚养他长大的那个人。至少这次,他还记得拼图块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被人拼到一起去。
“你猜怎么着,”佩金说,“别回答我了。”
“他不是来抓我们的。”罗有些困惑地对他说,语气平静,但目光中却带着一丝锐利,夹杂着好奇,几乎快要变成怀疑了。这大概就是他从这消息理应造成的震惊中恢复得太快的代价,佩金想。
“我也没这么想。”紧接着,在他的船长勒令他解释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之前,他又说:“有件事你得知道。”
这句话仓促地从他嘴里滚出来,可能比手头这一话题应得的态度更多了几分严峻的决心,因此罗眼中的情绪钟摆稳稳地摆动着,进入了戒备状态。他总是能在几秒钟内就振作起来,把任何可能妨碍他发挥最佳水平的事情都分门别类地抛到脑后。这让他成为了危机中最好的船长,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医疗船员名册上真的早就该增加一名心理医生了。
“这和那个现在跟夏奇和贝波在一起的陌生人有关系吗?”在佩金能澄清一下他想说的事并没有那么糟糕之前,罗就开口问道。佩金又眨了眨眼。
“你怎么——”然后他的脑子就跟上了,“算了,当我没问。”
自从他们的船长掌握了高超的见闻色霸气之后,他在使用它时就变得几乎令人难以忍受了。在佩金有限的了解中,这类似于一种一直在后台运作的第六感……但老实说,如果你告诉他罗的“后台使用”的无意识程度没有那么后台,他也不会感到非常惊讶。当你向一个有偏执狂倾向的人展示一种保持对周围环境持续感知的方法时,你就不该对他死死抓住这种方法感到惊讶。
(这也意味着,他不再需要通过直接的视线就能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船员做了他不赞成的事情,或为惩罚这些行为而剁掉他们的手脚。这让他变得更可怕了。)
不过,哪怕见闻色霸气再好用,似乎都还不足以让罗知道目前在夏奇和贝波看管下的那个人的身份,这可能是最好的。这是一种你需要让人有点心理预期的事情。当然,佩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这件事的专业技巧,但至少他还是可以提供一些预警,而不是像处理一个特别迟来的生日礼物一样直接把罗西南迪扔到他船长的腿上。他们真的不想让他精神崩溃掉。
“对。”佩金说,“嗯,它确实,呃,和那个陌生人有关系,虽然其实也不能算陌生人,就是——”他捏了捏鼻梁,免得自己操之过急,然后重新尝试了一个开场白:“总之,多弗朗明哥是个混蛋。”
“确实。”罗死气沉沉地说。如果他对这种不着边际的发言感到困惑,也没有表现出来。
“好的。”这简直就像给唱诗班传教,佩金想:“但就是,如果我告诉你,他混蛋到在德雷斯罗萨待了那么久的时间里还一直囚禁着一个人,你会相信我吗?我是说,近距离的囚禁,比一般情况还要严密。”
他的船长叹了口气,目光又垂了下去。罗比他们任何人都更能深切地感受到肩上的重担,佩金毫不怀疑,毕竟他一直密切关注着多弗朗明哥那些世界政府对其视而不见的暴行。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他,直至今日——佩金仍对这次几乎是上天保佑的成功有些飘飘然——但仅仅是知道没有内疚的必要,并不能阻止一个人不感觉到它。
“你要是告诉我他没这么做过,我可能会更惊讶一点。”罗疲惫地说,“我——如果是为了这件事,他们不用刻意这么做,我不需要来自个人的感激——”
“不是。”佩金打断了他。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罗的眼睛,因为他不能在这里表现出任何一点不诚实的迹象:“既然如此,如果我告诉你其中一个被他关押的人是他的亲弟弟,你还会相信我吗?”
事情是这样的,罗喜欢装出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刻意培养了自己那种神秘或毛骨悚然的气质——取决于你喜欢用什么样的形容词——而公众对他的看法也反映了这一点:“死亡外科医生”,人们如此称呼他,那个“偷心者”。不过,正是因为他已经相当习惯于这种人设,他经常会忘记并不是他身边的每个人都会被他那张扑克脸所迷惑。他可以随他喜欢地愚弄普罗大众,有时甚至是他的盟友,不过佩金相信草帽一行人有可能会看穿他精心构筑的防线。但是,尽管他一直在努力——哦,他真的努力过了——他从来没能骗过他的船员。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当佩金在盯着他时,他能准确地判断出他话中的暗示何时正中下怀。
能成为那个看到罗现在的表情的人,他得出结论,输掉一个剪刀石头布实在太划算了。
罗的目光以超新星(一个有意为之的双关语)的强度紧盯着他的眼睛,搜寻着任何不诚实的迹象。佩金也随他看:他要让他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绝不会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撒谎。他没有被罗脸上的不相信的迹象冒犯到——他的船长从不轻易相信别人,而且更别提佩金自己会头一个承认他刚说的话拿去骗傻子都不一定上当。罗完全有权怀疑。
不过,无论罗在找什么,他似乎都找到了,因为他在空中举起了一只颤抖的手,手指半蜷着:“Room。”他呼出一口气,熟悉的蓝色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小屋。有那么一瞬间,佩金很担心自己的四肢可能会被重新安排(或者更糟),但亮着莹莹光芒的领域进一步扩大,甚至明显超出了极地号的船体。不知花了多长时间,罗终于翻转手掌,将手指攥成拳头:“屠宰——”
“——然后还有强巴鲁,他——”贝波正说着,目光盯着佩金头顶上的某一点,然后他困惑地结结巴巴地停下了话头。佩金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们自己回来了,贝波低头一看,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毫无疑问,他已经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噢!嗨,佩金。”
“嗨,贝波,”佩金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看来现在这儿没他什么事了。就他们船长叫人滚蛋的那些方式而言,一言不发地把人传送走都算很礼貌的了:“咱要不再一起去喝一杯?”
夏奇在他身旁狡黠一笑,把胳膊搭在他们两人的肩膀上(或者说试图搭上来,反毕竟以贝波的身高很难做到)。他蹦跶了一下,双脚在空中晃了一会儿,然后又稳稳地落在地上,拽着两人的工作服袖子把他们拉离岸边。
“就等着你提这茬呢!”他笑着说,而佩金嘛,只能佩服他还这么有劲头。
————————
特拉法尔加·D·瓦铁尔·罗可以确信地说,这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周之一。
但关于这几天,他能确信的结论也就这一句了——虽然这已经比他原本以为在德雷斯罗萨陷落一事结束之后能说的要多得多。实在太复杂了。光是他还活着这件事就已经够复杂了,这还不算他们在这里发生的其他事情。他暂且选择刻意地不去想那些事,为此在他判断合理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拆掉了绷带(也就是说,基本都拆掉了,除了胳膊上的绷带,而那个——别,别想了)。但他对这些事情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知道当自己不再疲惫得只能睡死过去时,它们就会再次找上门来。
至少今晚,在他把他的船员们送去狂欢之后,他还可以得到一些平静和安宁,当他盯着从书架上随手拿的一本书发呆时,他这么想着。他非常需要这点平静——就算不考虑多弗朗明哥(罗也非常清楚这个愿望基本不会发生),草帽一伙也已经吵得超过了他这辈子能忍受的范围。所以他非常期待能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非常感谢。他敢肯定宇宙已经用尽了本周所有的惊喜事件。
而你会以为罗现在至少该知道,不要试图挑战宇宙。
他不知道看到佩金带着那种混杂着狂乱与兴高采烈的态度突然冒出来时自己在期待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他实际得到的。他得到的是一个暗示,一个措辞严谨的暗示,以及一个一眨不眨的注视——他知道佩金恶作剧或者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而现在的表情绝不是。再说了,佩金也足够聪明,足以清楚自己的言外之意。如果他的言外之意没有表达出他想说的内容,他一定会再次谨慎地措辞。虽然罗很不想承认,但佩金了解他,如果佩金对自己说的话没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他就不会这样做。
所以罗的平静安宁就这么消失了。
佩金也就这么消失了,就在罗攥紧拳头把他和一个陌生人交换位置的时候。佩金对自己说的事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但罗没有,而且罗更希望能在这种妄想开始在他胸中生根发芽之前把它扼杀在萌芽状态(说得好像这还来得及一样,他脑海中的声音嘲笑道)。所以,计划如下:罗要直视着那个陌生人的眼睛,罗要确定他的船员判断错了,而且罗绝对不会为此痛哭流涕。
你这个可怜的,可怜的蠢货,那个声音喃喃自语。你难道还没学会计划是怎么一回事吗?
由于这是一艘潜艇,而潜艇需要被设计得相对紧凑,极地号有着相对偏低的天花板。它的高度足够让贝波即使不是像平时那样慢悠悠地走路,也不会撞到门框或墙壁,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意味着如果他们的船要接待身高超过九英尺的客人,他们可能应该在甲板上会面。这也意味着,在蓝光闪过之后出现在船舱里的那个人立刻把头撞到了天花板上,惨叫了一声,然后迅速地眨了眨眼睛,像其他不熟悉罗的能力的人一样困惑地四下环顾着。然后,罗迟钝地回忆起来,哦,计划就是这么一回事——它们从来不太能被成功执行。
好吧,他确实做到了在陌生人终于回过神来时直视他的眼睛。问题出在他计划的第二步。
问题在于,罗哪怕是在睡梦中都能认出那张脸。哦,他的记忆力,带着不可避免的残忍的误差,多年来已经模糊了细节。但当他再次看到那张面孔时(尽管面孔已经改变,变得苍白又消瘦),那张在他脑海中的面孔又再次变得清晰无比。这就像重读一本被你深深喜爱着的书中的一段话——读了几句,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把后面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
或者,这就像见到了个亡魂。
"罗。"陌生人说,听起来很像他也看到了亡魂。罗怀疑自己是否有专业资格诊断自己精神失常的症状。
奥卡姆剃刀原则会建议你先构建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解释,然后再从那里出发,但是罗认为,当你开始希望你能真有一把剃刀以用在别处时,这个原则就不该再适用了。不,还有其他可能性,即使罗只想接受他所见的为事实,他也不能弃其他可能性于不顾。他可能不是见鬼了,可能也不是精神崩溃(虽然他越是盯着陌生人的脸看,就越难让自己不崩溃,这种情绪已经一触即发了),但是——
外面有人有偷取别人外貌的能力,他想。至少有一个人能做到,尽管如果草帽当家的说的话可信,那个人现在应该在推进城,而且也没有理由和罗有交集。但是,那是推进城——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他的恶魔果实有可能被任何一个有机会的人得到,任何一个有理由来找罗麻烦的人。而且,即使不是这样,他的船员在德雷斯罗萨的小探险也已经证明了制造一个恶魔果实并非不可能,当然,偷取面容不是动物系的能力,但也能算一种概念上的证据,而且——
“罗,”陌生人又说了一遍,轻柔到了担心的程度(哦,罗想,我过呼吸了),但依旧在他的太阳穴之间回荡着。这些声音太大,太吵了——说话声,拍打着极地号的海浪声,船舱墙壁间管道的嗡鸣声,还有他自己刺耳的呼吸声。
“别说话。”他逼迫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勉强克制住一股孩子气的冲动——用手掌捂住耳朵,徒劳地试图阻挡噪音。感官过载的听觉亚类,他的大脑不偏不倚地判断出了这一点,但这无济于事。诊断不是治疗,这又不是告诉别人你的胳膊被扯断了就能想办法重新接上它的那种情况,除非你是——
“安静。”
这个词和接下来“啪”的一声响指,可能是自从他把这个陌生人传送进他的船舱以来,他们俩发出的最响亮的两个声音。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声音此时应该像被针扎在指甲里,像铁钉插在他的头骨上。但他知道它们预示着什么,而他实际上险些被自己的解脱所窒息。
寂静即刻而完美地降临了,像一片裹尸布一般包裹着他们。虽然它并不能完全阻隔罗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有点心律不齐,他不自觉地注意到,可能需要检查一下),但当世界的其他部分不试图把他淹没在声音中时,他就更容易控制它们了。他紧闭双眼,尽量不将此时与自己十三岁时努力入睡的感觉相对比。
他从十开始倒数。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个陌生人还在那里,肩膀仍然蜷缩着,以防止撞到天花板。他善解人意地保持着安静,但那注视着罗的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之情——这不是能装出来的,罗忍不住想,感觉自己被困在了某种谵妄的边缘。他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就像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皮肤上早已褪色的铅斑的准确位置一样。他有一种几近狂热的想象,如果他现在去照镜子,不知会不会再次看到它们。
这也不是不可能,罗此时的想法已如脱缰野马。
他的嗓子干得像吞了整个沙漠,但他逼着自己开口。
“我妹妹叫什么名字?”他问道,紧接着就在内心咒骂怎么问了这个。这是他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问题,但这不是他能期待一个有意义的回答的问题。已经过去十三年了,他最多也就向这个陌生人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的那个人提过两次,还是在说话已经含混不清的高烧下。这个信息没那么重要,这只是一个除他以外可能不会再有人记得的名字,就算这个陌生人答不上来,也证明不了什么。他的指甲钻进了掌心:“不,这个不能算。我什么时候——”
“特拉法尔加·拉米。”他面前的男人毫不犹豫地说。他的微笑柔和了下来,上一次罗在这张脸上看到的微笑至今还会在他的噩梦中重现,但这次的微笑倒像个美梦了:“你非常,非常爱她。”
看来,罗呼吸一窒,如果奥卡姆剃刀原理这么轻易就可以被证伪,它也不会这么广为人知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把你从窗户丢了出去。”这个可能不再陌生的人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因为罗眼中的怀疑肯定还未消散,哪怕这种情绪已经从他的头脑中撤离了,迅速得就如同老鼠逃离一艘沉没的船。“顺带一提,我对此很抱歉。不过仔细想想,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捅了我一刀,所以我想我们扯平了。那之后你不知怎么的还是留了下来,所以——”
“我刚才不是让你不要说话吗。”罗打断了他的话。让他意外的是,他的低语竟然能够被听见,甚至盖过了另一个充斥着整个船舱,回荡在他的脑海中,却莫名没有让他感到想要尖叫的声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只知道那充满了肺部的狂热希冀需要一个出口,否则很可能会从体内的缝隙间撕裂他。
“什——”那个人惊叫了一声,“我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是他那满脸震惊的叫嚷——是他眼中的神色——是他被冒犯后挥起双臂的动作,结果手臂显然撞上了天花板时的表情——是这一切,又不仅仅是这些,是所有的一切,是它们全部交织在一起的最终,罗感觉到的脸颊上的湿意。
“柯拉先生。”他微微喘息,仿佛被自己的情绪刺伤了,而那个他从来不敢奢望再见面的人毫不犹豫地将他扯入了自己的怀抱。
————————
柯拉先生一边哀嚎着‘笨蛋孩子居然拿自己的笨蛋小命开玩笑’,一边又为罗已经长大了痛哭流涕。从他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显然他对罗在德雷斯罗萨的那些胡作非为多少知道一些(大概是从他的船员那里听来的,该死的家伙们),但是罗并不想和他捋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柯拉先生紧紧地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掰过去地端详,仿佛要把所见的一切都刻进眼睛里。尽管罗忍不住脸颊发热,但他也不能怪他,毕竟,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其实要从这些抽泣声中分辨出柯拉先生在说什么实在有点难,但罗毕竟对此有一定经验。尽管这经验已经过时十三年了,他还是设法拼凑出柯拉先生也以为他死了的这件事,而这……至少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他看到罗也像见了鬼一样,但这同时也非常蠢,考虑到罗又不是那个在米尼翁岛上胸口中了五枪的人。诚然,这份命运最终还是追上了他(他绝不会承认这个拥抱让他的伤口有多痛),但他要保留取笑任何信了多弗朗明哥的话的人的权利。
“他可以很有说服力。”柯拉先生抱怨道,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他不是还说服了你加入他的组织吗?”
“我那时候才十一岁!”
他那时候十一岁,渴望着把这个世界燃烧殆尽;后来,他十三岁,只想苟延残喘地熬过明天;然后,他二十六岁,心里全是血海深仇,别无他物。如今——嗯,他还是二十六岁,他活了下来,完成了复仇,这个世界虽未彻底燃烧,但也只差临门一脚,而罗正不紧不慢地为此煽风点火。今天早上醒来时,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去渴求的了。
可到了晚上,他看着柯拉先生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拥抱时才如梦初醒。有一个选择一直潜伏在心底,只是他自己未曾直面。此时此刻他依然是26岁,他第一次希望为了生命本身好好地活着。
柯拉先生带着哭腔笑了起来,用苍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太阳穴。
“你的船员确实说过让我等着看见你的纹身,但是,哇哦,”他说。他说话时几乎屏着呼吸,他的触碰又是那样轻柔,顺着纹身的心形轮廓缓缓描绘。罗突然有点希望自己刚才能记得多穿件衬衫。
“闭嘴。”他有些恼火,徒劳地希望着自己的脸颊不要已经变得像他感觉到的那么红。他多么希望他的混蛋朋友们这辈子都别再乱说混蛋话了:“他们还跟你说什么了,嗯?”
这主要是个反问句,一个他并不想听到答案的抱怨。但是柯拉先生的眼睛猛地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罗甚至来不及后悔就听见他轻声说道——
“他们告诉我多弗朗明哥杀了你深爱的家人。”
罗觉得自己的脸彻底烧起来了。
我要活剖了他们,他恼羞成怒地决定了,甚至都没必要用他的果实能力。如果佩金和夏奇坚持要在背地里嚼舌根,那他也坚持要保留让他们这辈子没舌头可嚼的权利。
“是啊,”他勉强说,看来回荡在此的寂静也不总是那么令人舒适:“嗯。”
“嗯,”柯拉先生有样学样地重复了一声。罗动了一下想要推开他,但反而被抓住了手腕,那个人低头望着他指关节上的纹身,泪水又一次在他的眼睛里闪闪发光:“其实,我也告诉他们我的小孩去世了,所以我想我们在这一点上也扯平了。”
行吧,当罗的视线停留在柯拉先生颤抖的嘴角上时,不情愿地想道,他还是可以使用一点果实能力的。
他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坐了多久,也也不知道期间是否有哪个船员结束庆祝后踉踉跄跄地回来了。他的见闻色霸气因震惊而变得迟钝,如果他还有心思去在意,这种状态本该令人警惕。问题是,当你的心脏疯狂地在肋骨上敲击出失控的节奏时,你很难再去关心警惕性。希望感本就陌生得令人难以招架,而随之而来的欣喜若狂,则彻底让罗大为失措。
罗是那种会把自己大卸八块的人,他会把自己的器官悬挂在面前的空中,冷静地审视它们的缺陷。罗是那种被撕掉手臂时会因剧痛尖叫,但那叫声并非因为失去的人。罗是那种已然习惯于快乐的人,这点确确实实,但他从未习惯过完整。
他也不是一个想要习惯于完整的人。然而。
然而——
他感到喉头一阵哽咽。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罗逼着自己问出口,也或许是无法阻止自己问。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需要知道,但实际上,这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确信的答案。
唐吉诃德·罗西南迪是一名海军。当然,罗并不因此而对他有任何不满。在罗西南迪死后的头几个月里,他在悲痛和发烧的洪流中迷失了方向,无力抱有任何不满。而当他头脑彻底清明以后,关于那个谎言的记忆也早已失去了刺痛感。但这个事实并不因此而改变,就像它也无法改变几小时前战国盯着罗的遥远的眼神一样,而罗也确信自己那时也带着同样的眼神。唐吉诃德·罗西南迪有地方在等他回去,有人在等他回去,有工作在等他回去——只有傻子才会认为战国在海军部队中的影响力不足以让他恢复一位前海军本部中佐的职务,哪怕这之中有十三年的间隔。
罗不会为此怨恨他。只要知道他还在外面,还活着,还活着——都不能说是梦想成真,因为他甚至在梦里都不敢期盼这件事——他就已经很开心了。他会开心的。他只是需要听到柯拉先生亲口说出来。
柯拉先生望向他的双眼。
“你知道吗,”他说,可能是没看到罗内心的纠结,更可能是根本没当回事,因为他嘴角正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玩味笑容:“我刚才还在和你的朋友们讨论这个问题。”然后,在罗要表达不满之前——因为到底还有什么他没和他的朋友们聊过的,该死的——他就继续道:“你觉得船员里还有地方加我一个吗?”
噢,罗想到,对啊。
你以为经过这一周,他就会记得这个世界已经打定主意要处处证明他是错的。
你以为经过这一周,他就会明白被证明是错的并不总是像听起来那么糟糕。
“你可以代替贝波来当吉祥物。”他说,假装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他本以为这句话会换来一声愤慨的惊呼,但如往常一样——真的,每次都是这样——他得到的只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微笑。
“哎呀,”柯拉先生拖长了语调,“那我真是全心全意的……”(注:此处原文为with all the hearts,应该是一个打趣罗的红心主题的双关)
罗把他从床上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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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们才从德雷斯罗萨出发。这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潜艇上,并把宿醉最严重的情况睡过去,不过佩金的头还是在他转得太快时有些钝痛。其他人的情况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头痛并不能完全阻止八卦在船舱与船舱的窃窃私语间迅速传开,当然更不能阻止夏奇和一角在当天晚上就要举办派对。佩金怨声载道,但他还是意料之中地来了,因为他们保证会有好酒,而且只有扫兴鬼才会不庆祝新船员的加入。
自然而然的,罗西南迪是座上宾——每个人都想和这个他们刚刚以他的名义推翻了暴君的人说上几句话。他们的船长则一整天都像胶水一样黏在罗西南迪身边,对任何胆敢讲述他们以他的名义所做的所有其他事情的人都怒目而视。但鉴于他眼中显而易见的幸福神色,这些怒视的效果出奇的差。他们讲了好几个有意思的故事,罗西南迪全都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夏奇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然后佩金突然想到:还有这茬呢。
“顺带一提,”他提高了嗓门,“在夏奇把这事闹大之前。”甲板上的每个人都转过身看着他,而他已经听到那三个他不幸失言的见证人发出了闷笑声。他瞪了他们一眼,目光停留在罗西南迪身上,向他做了个手势:“他以后就要跟着我们一起干了,对吧?所以是不是可以肯定,他迟早也会有一个自己的悬赏令?”
“如果我们按照计划行事,那他肯定会的。”一角饶有兴致地同意道。佩金很确定他们还没来得及向罗西南迪解释关于凯多的计划,他真的不希望这个任务也落到他头上,所以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没错,”他说,“所以这样迟早会牵扯到名字的问题。显然,我们也不能完全决定海军们打算在通缉令上写什么,但我可以得到在场各位的认同和支持,一起努力说服别人他的全名是特拉法尔加·罗西南迪吗?”
他马上就会知道自己的舌头飘在嘴外面的空气里是一件多么奇特的体验了。但现在,当他和其他船员们对着他们船长和新船员两张红透了的脸兴高采烈地起哄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值了——真的,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