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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2-14
Words:
7,299
Chapters:
1/1
Kudos:
11
Hits:
508

【车男主】琉璃无色(下)

Summary:

*民国pa
*超级慢热啰嗦,私设众多,ooc属于我/跪
*勿上升现实及原作

Work Text:

-
李潮也像所有人一样,年轻过,年轻时还拖着辫子,戴圆沿的帽子,黑里夹着金的。
那天他拖着四少爷出门买菜——寻常这四少爷是不让出来的,但是这两天五姨太过门,金府上上下下充尽了派头,四少爷犯着四的讳,到处遭人避着的。三天里就吃了一顿剩的回锅肉,连碗筷也没给,打发他坐在后屋的门槛上,拿手塞了两口,飞快地又被老妈子用笤帚赶下去。李潮抓着他的手腕,拍了他的后脑勺:“不着相的,被老爷看到了,吃足一顿打!”
就这样连拉带拽地又把这孩子扔进院子里,李潮关门时看到他趴在地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了他看,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知为何,李潮心里涌出一股深深的寒意,锁上门之后跑到井边洗了手,湿漉漉的手,反而觉得像是刚刚把那孩子从井里捞出来。
说回到他们上街,李潮前几日吃坏了肚子,手上抱着纸包的油鸭,实在是走不动道了。他把东西朝四少爷的怀里一塞,拎住了他的耳朵:“在这等着。要我知道你动了一寸,你就瞧瞧看吧!”说罢急急忙忙地走了。
佚名捂着耳朵,看着李潮弓着背的模样,扯着嘴角冷峻地笑起来。然而一阵敲锣“零哐哐哐”,把他的视线就转了过去。
站在台上是一个瘦小的孩子,怕是比佚名年纪还轻个两岁,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个纸扎的。他棕色的布衣露出臂膀——那时正值冬季,就连佚名也被打包得严实,尽管那小皮子的外套太大了些,又散出被潮湿腐蚀的死尸气。
那露出臂膀的男孩脸上带笑,扯着嗓子嚷嚷:“各位瞧好了,这么大个缸子,我使一根手指就能顶起来。”他手指着一旁乌黑的一口大缸,平素里装水的,凭这个大小,非得一家里三户院子一起用不可。佚名静静望着那孩子,没注意到怀里鸡鸭糊的香油沾到了衣襟上。
男孩对围观的人抱了个拳,随即转向那口缸,果真是直直伸出一手将缸提起,四指紧紧咬着缸沿,只听一声充满气力的“起”,那口缸竟漱漱飞向空中,人群里合出一口冷气,男男女女都往后面退,只有佚名屹立不动,而且眼一霎不霎地盯着那男孩。
那男孩脸上全没有乐趣,只有一种耍把戏的胜券在握,佚名有种感觉,他那笑不是恭迎看客的笑,而是嘲笑这一群大惊小怪,胆子细得怕人的蠢人。然而佚名还没琢磨明白,那缸稳稳落在男孩的食指之上,竟如一张瓷碟,而且更发稳当。还没等人群鼓掌叫好,他又用手指抵起大缸,那缸顺势向上一跳 ,落在男孩的头上。
佚名没有惊讶,他觉得,就是那男孩把缸刷地劈开,他也不会动一动眼皮。这男孩是无比鲜活的一个人,要是比作鱼,你以为你托不住他的身子,又怎知他连咬钩子都是刻意的!
哗啦啦一片掌声,叫好声像兽吼声,缸便在这会儿又轻飘飘落在地上,青黑色浓墨重彩的样子。男孩叉着腰,连气也不带喘。
杂技过后,照例的是给钱的戏份了,灰色雾霭般的沉默讨厌地霸占了空气,三三两两的人歪曲着离开,像刚刚那些声响都是白日做梦。那干净的白瓷的碗在舞台边上,像谁淡淡泛冷的眼白。
“谁第一个放铜板到这碗里,我送你一个愿望。”
男孩说,然而话语太神秘,故而不像乞讨,反而像赏赐。佚名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进自己的口袋,冰冷的手指捏着那点碎银,碎银倒显得温热些。他走了一步,在人群散去的空旷中引人注目,他感觉到台上那个男孩看他,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
叮锒……银子掉进碗里。佚名仰起头。
“我……”
他看到那个男孩墨色的眼睛,血红色底下泛白的脸色——
佚名突然往后倒去,怀里纸包的鸭子活起来似的,噗噜噜滚到地上。
“…狗娘养的。”原来是李潮用左手抓紧佚名的头发,死命地往地上一摔。嶙峋的孩子跌落在地上,脸上没有表情,半天没有爬起来,黑洞洞的一双眼睛大睁着,看着李潮又扬起手来,然而那举起的手在空中自己反拧了过去,众人被这情景吓了一大跳,这恐怖直蔓延上他的臂膀,整个深蓝的布褂都皱起纹来。李潮大声惨叫着,那条臂膊如同拧麻花一般,一圈、一圈。
骨头迸碎的声音跟李潮的叫声一样震耳欲聋。
佚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马车辘辘地向着黑暗里走了,方才小荷的眼泪仿佛还滴在地上。佚名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嘴上轻声说:“她当时被差去就是上当,要被卖了做菜人的,我费了些心计留下她。不过觉得她太可怜了些。”
子车耸了耸肩:“你向来心好。”
佚名摇头:“我只是像是看见自己。”
他们于是一前一后从无人烟的僻静小道走出去,一路上青蓝色的植物长到膝盖上来,这小路就是一块块石头,隔着间隙。子车伸出胳膊让佚名搀,后者却抓住了对方的手。子车只是握紧了,微微笑了笑。
他们踏着石板,颇艰辛地走到大路上来,四周挤挨的木干一消失,风汩汩地吹过来,街上流光溢彩顿时充斥眼眶,满得叫人看不过来。佚名一阵晕眩,却感到手掌上一阵冷冰冰的力量,他才回过神似的把眼睛转到子车甫昭脸上。对方没有笑,没有戴那夸张的大头娃娃头套,一张脸上极为有阴险之意的锐利,佚名却没有惧意。
“你身体虚弱,想是不止一两天了。”子车甫昭抓着他的手腕,就没再撒开。
两个人这样在街上走了来,偶尔有两个人偏头看一看,左不过是吃惊子车甫昭脸上的花纹。佚名心想,就是看我俩挽着手又怎样呢?各人自有各人命,谁去说它!
这夜,不知怎么繁华热闹得极不平凡的,隔两步就是一个摊子,老板们拿团扇偶尔赶细小的蚊蝇,不像白日那样吆喝,于是水灵灵的青的红的果子,只是那样鲜艳地湃在玻璃的水缸里;手艺品的摊子,竹子磨细了编的鸟,不糊纸,反倒显得伶俐非常,没有羽毛也飞得走了的;花灯的摊是块半黄不白的布铺在地上:简洁的,是粉荷花清新脱俗的样子,华丽的,是牡丹团团锦蔟的样子,还有不是花的,白色的鹤,尾巴尖照着光,像枕在群花中睡着了一样宁静。
在这眼花缭乱的气氛里走,佚名再是个不谙世事的囚徒,也能感觉到一丝奇异来。子车甫昭并不解释,而是从一家卖京剧脸谱的架子上,取了一个面具下来。面具是用油彩画的,笔触均匀,老板是个身板笔直的男人,目光炯炯,但显然不怎么会招待客人。他朝着子车甫昭的手一看,就说:“这是个旦角的脸。”
子车心里清楚,侧过身往佚名脸上一合,后者没有躲避,只是一双眼睛瞪直了望着他。子车甫昭笑了,说不错,马上给老板结了款子。
“你自己不戴了,倒给我戴?”佚名走远了才开口吐槽,子车耸了耸肩,解释道:“我脸上这个符能让人不记得我的脸,所以无所谓咯,带个头套是因为变一张能看的脸挺烦人的。”
佚名闻声捉住子车的手腕逼他停下来,目光一寸一寸打量着子车甫昭,饶是后者脸皮厚,也被盯得有点不太自在。佚名缓缓地松了劲儿,评价道:“今天这张脸挺好看。”
子车勾着嘴角笑了:“是吗?我对着镜子捏了好久,这不是我们初次约会吗?”
佚名转身就走:“又听你扯白。”
“哎,哎你真走啊!”子车看佚名风风火火往前挤,只好快步跟上去。这一截子路人更多,稍不留神就要丢了,子车甫昭硬挤过去,复又把佚名的手逮住了。
前头远远地看得见一栋大酒楼,整个金碧辉煌的,好似用金子涂过一遍,亮堂得叫人看一眼就炫目。佚名跟子车牵着手,旁边有两三个戴黑色圆帽的人呵斥着把路人一个个驱开,一辆锃光发亮的黑色轿车不急不慢地开开出来。子车感觉到佚名的手紧了一紧。
“跟我走。”子车扭头朝佚名笑了,头发毛茸茸地溜了一圈光。佚名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只有几步,他感觉到子车似乎带着他飞起来,从人与人的肩膀挤出去,气流拂过他的颈部。恍惚间,已经到了河岸边——这河水幽暗非常,就是三伏天里的艳阳也照不透这水面。常有披头散发的妇女抱着襁褓里尚未面世几月的孩子投水自尽,也有醉鬼喝得头重脚轻,出溜一下滑进水里,死得悄无声息,更别说抛尸的了。
这会儿子水面上叫河灯点满了,祈福里混着悼念,明晃晃地烧成一片。
“今晚金老爷怕是要整夜不归。毕竟他终于得到他一直日思夜想的东西。”子车一边说,一边缓缓停下脚步,佚名看到他的头发飘起,然而这时并没有风。
“你许诺他的?”
“我许诺他的。”
子车说罢,咯咯地乐了,望着佚名的一双眼睛看上去狭长又有邪性:“哥守不守约,你不是最明白不过么?”
佚名没说出话来,只是看着一艘船慢慢靠近,那船装饰不太特殊,篷子上挂着油灯亮着,底下的木桌放着白瓷的一套茶具。子车拉着佚名的手登上船去,并没有船夫,这船就像漂来时般不讲道理地又漂离了岸边。
满河亮得如昼,茶水都齐齐整整地备好在桌上,只是客人一个只顾着玩弄茶盏,一个戴着面具不便饮茶。
“这江上就我们一艘船。”佚名看了一圈,有些疑惑。子车终于不再去转那烧得极好的瓷,而是五根手指从上而下地捉住盏盖,声音轻缓地道:“这灯祈福,也给游灵指路,你想这河面上不是挤挤挨挨,满是魂魄吗?谁愿意上赶着撞鬼呢!”
佚名了然,偏头看着自己离岸越来越远,而岸边三三两两蹲伏着些人,有些人哭得歪在地上,旁边招呼的小大姐急得跪了下来;有个扎着头发的小孩伸手在水里捞什么,旁边没有家人跟着;有栋金碧辉煌的建筑烁得佚名眼睛都眨不开,距离着这么远依然能嗅到那墙、那地散发出的铜臭。他仿佛心有感应,这楼表面是集天地之精华,辉煌如日,内里却如同烧尽了的纸钱糊的,灰洞洞的没有重心,风一吹就散得不见踪影。
叮哐一声,却是茶盏飞至船弦上撞得四分五裂。茶盏撞的地方爬出一只手,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湿淋淋地翻到船面上来,船体摇晃间灯光恍惚,佚名先是想到水鬼索命,可是再仔细一看,却只是个骨瘦嶙峋的年轻人。
“我还高估你可以藏得更久!”子车笑嘻嘻的,那湿透了的家伙眼睛红得怕人,匍匐着就突了过来。佚名猛地起身,反手扣住坐着的凳子就要朝他砸过去。然而还没发生碰撞,那东西自己滚到地上捂着耳朵痛苦地尖叫着,叫声割着人的神经。佚名瞥了一眼子车,对方稳如泰山的表情,让他没有放下手里的凳子。
“子车甫昭,我看你演戏来了?”佚名冷冷地说道,子车只是不急不恼地打了个响指,朝着地上说:“你起来吧。记着,他要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否则你的脑子就会在骨头里爆开。”
地上的人果真不叫了,变成了呜呜的哀嚎,他四脚跪趴在地上死死盯住佚名,散乱的头发像一张破网。
佚名放下凳子。
“你是谁,来这干嘛来了。”
那人骤然停止声音片刻,正当佚名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一股粗哑的声音冒了出来:“我是谁?四少爷不知道我是谁?!”
他扒开自己湿答答的发丝露出一张疯狂的脸,厚唇的嘴大得可以直接吞下一只蟾蜍。佚名仍然不语,那人自是呵呵笑了两声,一双眼睛转了两转:“我爹就是叫你害死的。他亏过你什么?再亏,不见得要他的命来抵罢?”
话说到这里,佚名从他那张圆脸上终于是看出了点熟悉,可是却说不出口来。倒是子车发了狠,瞪起眼睛道:“别放你妈的屁了,你们父子加上金氏一家做了什么好事你肚子里清楚得很,在这里装什么样!”佚名听着子车这个口风是知道些什么,又这样迫急地逼着人家说,这事怕是跟自己的关系很大。
那地上的人咕噜咽了一口口水,碍着子车甫昭那骇人的面孔,还有自己脑袋里撕裂般的痛苦,缓缓地开口了:“金老爷子凭什么活得这样子长,身体还好,日日的去店子里办生意,去馆子里玩舞姬?”
他说到这,看看佚名有没有什么反应,然而后者只是站着,他渐渐笑了:“你们有钱人要活下去有得是办法,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是金老爷对着你,头儿起就是拿你当续命的丹药。怀的日子,生的日子,还有女人,没有一个不是金老爷精心挑过的。听说离产期还早,怀你的那个女人耍了点手段逃走了,啧啧,才逃到城边边,就被人当场剖开肚子,你被带了回来,那个婆娘据说当下就被扔了喂狗了。”
说到这里,他冷冷地笑起来,一双阴森的眼睛照佚名苍白的脸:“你上过几次照相馆子?你又照过几次镜子?你活得不人不鬼的。还不知道自己可怜的样子……”
咚的一脚。子车甫昭毫不留情地踹在对方身上,那人跌在地上吐出两口血来,疯癫地哭了几声,又狂笑起来:“四少爷!四少爷!从生开始金屋藏娇,你是怎么攀上了枝了?——别以为你得了道了,撂开金老爷找的神婆、道士个顶个的高明不说,你倒觉得这个人能给你命么?”
说着嚷着,这人干枯的手爬上佚名的腿来,佚名看到他的脸已是久死般干瘪,牙嵌在一张大口上,喉咙里呜呜地咕哝出苍老的声音:“是你欠我爹一条胳膊!一条命!你还来!你还来!”
佚名没有犹豫,竭尽全力抄起凳子就把这东西打翻在地上。那人蠕动了片刻,抓着佚名裤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照理该纠缠不休的,他却忽然松开手啊啊地乱叫起来,一点点朝着船的另一边爬去。佚名刚缓了口气,遥远的嘈杂纷乱就从冷透的湖面传来,他回过头,看到子车甫昭的侧脸笼在一片火焰里——那火焰正是金楼所在之处,此刻已烧得不见穹顶,隐约能看见一两个黑点从火里跳出来,然而终究还是逃不了或死或残的命运。
子车甫昭的头发轻轻地飘动着,仿佛一株苇草。火焰冲天,所谓高楼起宴宾客终究只是金老爷的黄粱一梦。船上的那个人终于好像是虚脱了,趴在地上翻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那照亮半边天幕的火焰。
佚名终于想起来,这男人是李潮的儿子,约摸是叫李海的。他从前似乎见过他一面,正是李潮带他出门置办东西,偷偷拐到自己家去,在东家叫买的东西里揩点油水出来。正在他夫妇两个忙着把事做得干净点时,跟佚名差不多大的李海从大门里头摸出来,他转眼瞧见了面黄肌瘦的佚名,嘴里大喊了几句“小囚犯”,又高兴地笑得乱晃起来。要是他知道第二天自己父亲的手臂就会被人拧断,他就不会笑得那样无知而猖狂了。
李潮出来时手上拿的东西明显少去几样,他跨过门槛就撞到李海身上,下意识抡起巴掌就朝他不长眼的儿子脑袋上扇。李海跌进了门里头去,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光,哇哇大哭起来。李潮一边生气地喃喃着“没用的玩意儿”,一边抬起头来,就看到蹲在角落里,仿佛从报纸上剪下的黑白照片一样阴暗的、些微带着些易燃气息的佚名。李潮把东西往胳膊底下随随便便一夹,走过去把佚名拉起来,嘴里念叨着:“妈的。晦气,真他妈晦气。”
佚名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呢?——大概也就是觉得李潮这人有病,逮着谁骂谁;李海反而可以理解,儿子随爹。
“李海。你为什么觉得我杀了你的父亲?”佚名朝着那一滩人走了过去,李海仍旧是湿淋淋的,他显出奄奄一息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会咽气。
“我爹死了……他们说你们拿我爹耍把戏,砍了他的胳膊,他的那条胳膊本来好好的,照顾你几天之后不知怎的,有一条就不好用了。……他好不容易混上个金家总管事的,我将来本该也是金家总管事的——现在全没了!金老爷死了,金家烧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说着,惶惶然恸哭起来,声音像鸦号。佚名心想:我没有替那老东西哭,他倒是哭起丧来。
子车的笑声像冰像霜,佚名抬起头看到对方拿着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直直扎进李海的胸口,李海抽搐了一下,瞳孔整个转到眼眶里去,就这么死了。子车飞快地抽出匕首,鲜红的血扑地溅了他满脸。佚名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过程,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慢慢地蹲下,将其扣在了李海那张恐怖的脸上。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子车说着,没有擦拭脸上的血,从腰里摸出一盒火柴来。佚名仍然蹲着,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我好像有点想起你来了。你——”
佚名仰头望着他,即使那张脸满是血污也能分辨出那双死寂的眼睛,墨黑的像一场梦魇的夜。佚名看到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晦从鼻梁淡淡分开。他一定是当年那个顶缸的小孩儿。佚名心里清楚地明白了,自己是那份因,而子车此时正还他一个果。突然间佚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代替了一切话语,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一直逼着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子车的近处去。
子车有点意外地看着他,还未来得及说句话,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来替他擦脸。那块帕子是浅浅的鹅黄色,像雏鸟身上短短的绒毛。他闻到一点植物的气味,也许是皂角的味道,也许是他平时吃的中药,更有可能是金老爷给他下的毒。子车眼里闪过旧时自己初出茅庐时的莽撞,孩童的大话只有这双清泉一样的眼睛信他,幼时的佚名像个纸扎的伶俐孩子,可是生命垂危的。现在,子车看到他的白手腕,白得像最光滑的瓷,叫人连把眼泪掉在上面都心疼。
他抬起自己黄色绷带裹的手,一双鲜血淋漓、罪恶满盈的手,然而佚名没有拒绝他握住他的手腕,反而微微地垂下他的长睫毛,轻盈的、深黑色的,露出一个有点儿嘲笑、又有点挑衅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敢么”?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子车甫昭,你敢面对你心里的渴望,你敢让它溢出你的指尖、你的发梢么?
那一点点的火星燃起了船舱,遥远的火终于烧到他们的脚边来,然而此时他们所做的,却是忘我地接吻,仿佛天地与他们无关。佚名几乎感觉到子车甫昭咬着他的下唇,而他所做的,却只是向对方靠得更近一些。
扑!
佚名感觉到子车把他搂进怀里,随后两人一同摔进了刺骨的河水中,水波灌进他的耳朵里,也把许多人的惨叫、更多的人的哭嚎一齐塞进他的大脑里。痛苦如同针刺进他的每一根神经,儿时每一个被关在黑屋里的夜,每一杯烧烂的符纸泡的水,每一次被吊着手臂硬生生站在朱砂抹的红圈里,看着戴着面具的人在红色蜡烛的光影里狂乱地跳舞,而金老爷如同一尊神像,一幅壁画烙在所有光的后面,对于他的所有无动于衷。
然而记忆的画面开始撕碎,从裂缝里渗出血来,连绵不断的,猩红的血液。它们烧断佚名手腕的绳子,却轻巧地绕过他冰凉的指尖,不曾玷污他的身体一星半点。佚名感受到那鲜血慢慢托起他,似云似雾。他忽然想起嘴唇的温度,他没有躲开的,他在心里从未忘怀的那个人。
他还想再吻他一次。

“咳……咳咳咳……”
佚名的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娃娃头的小女孩,她瞳孔极大,却是散瞳之后的模样。他不禁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女孩左手的一记重锤,佚名扑地又吐出一口水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要不是他擦了擦嘴角,他真觉得自己是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见佚名还是怔怔的模样,女孩又把拳头举得高高的,佚名下意识想逃,然而现在的气力实在连遗言都吐不出个字眼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个人扑了过来。
“得了!得了!醒了!再锤就该打死了!”
那人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到佚名胳膊上,红绳结的辫子显得有些凌乱。佚名头一次被人护在怀里,又是一阵头晕。
“子车?”
他问。于是对方转过头来,确实是那张画满鬼画符的脸。女孩乖巧地退开,旁边一个人满身色彩斑斓的,像一幅装饰画一样多彩。他声音清朗:“哟,子车甫昭,刚刚还在我腿上翻白眼呢。小芝这一拳又没打在你身上,你活蹦乱跳个什么劲儿啊?”
“操你妈的!怀蕴清。老子人中都被你掐出血了,你趁机报复是吧?你怕我现在一只手干不掉你了?”子车甫昭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脏话,佚名有些担忧地望了小芝一眼,然而对方只是呆呆地冲他笑着。怀蕴清注意到了佚名的目光,微笑着把小姑娘往怀里拉了拉。
“哎。我看你还没有人家四公子懂事,我又不是专业捞人的,能把你们俩全都四肢健全捞上来就不错了,你还跟我计较死活?”
佚名终于是听懂对方是来接应的,就冲子车这个炸毛的样子,还真以为是碰见仇家了。他拉住子车的胳膊,然后朝老怀点了点头:“谢谢你…还有小芝,救了我。别叫我四少爷了,金家都死绝了。叫我佚名就是了。”
怀蕴清显然很高兴佚名不是子车甫昭这种又疯又咬人的,他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子车吧。他游泳还没三条腿的狗刨得好呢,居然把你拖到岸上来了。不过,这人情是免不得的,小芝的我替她记着,你就统共欠我俩了。”
子车甫昭显然还是战斗状态,佚名甚至感觉他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收紧,潮湿的发丝微微地张开。然而只一瞬间,这样的紧张又消失了。佚名随着子车的视线看过去——是刚刚那艘船,它的残骸仍燃着一丁点的光,随即慢慢、慢慢褪进深色的河水中了。
佚名还没收回视线,子车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他背对着他,淡淡地说道:“行了,我也算是报了你的‘因’了。”
佚名感觉到刘海里的水流到眼睛里,于是他猛地眨了眨眼睛。这片地方没有什么光,他躺的地方也是蒸着泥土气的泥地里,四周长满了杂草和高大的树木,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不远处就是养育人们的田野。走到田野里,离人家也就不远了。
湿漉漉的衣服突然变得极沉,也许因为目的已经达成,老怀带着一蹦一跳的小芝先一步走远了。佚名僵着身子,听到自己的心脏冷得心尖生疼。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愠怒:“那你为什么吻我?”
子车甫昭。你为什么吻我?
佚名都做好准备,做好子车甫昭轻口薄舌说:“我就顺嘴占个便宜”,然后他满满抓一把泥站起来,叫嚷着把对方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给填牢。
然而子车却沉默了好久,随即是烦躁的气声。
“我不知道!”
极度的糊弄——同时,又是极度的坦白。佚名松了气力,重新躺在冰冷的地上,只是侧着脸,始终望着那个背影。他有点儿觉得,下一秒子车甫昭就会自顾自地走掉,又有点儿觉得,对方或许会掐死自己再走。但是他应该知足一点,因为他本身以为,他会死在金家那个外表嵌着金玉,然而缝隙里渗着人血、毛发的人间炼狱里。或者他早已死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或许还有一点。
“子车甫昭。我冷。”
佚名轻轻地说,正如同黄昏第一缕柔风摇撼湖畔的芦苇。
然而那个人终于还是回了头。
“走吧。我带你走。”

 

end.